她恣意地扭動身軀,她恣意地吐出煙圈,她恣意地伸展眉頭,翹起嘴唇,一個有意無意的眼神就把似笑非笑的曖昧傳遞給了身在另一個角落裏的男人。但下一秒,她一轉身,搖曳生姿,若即若離,態度不明確,卻充滿光彩,自然迷人。對!她是一個發光體,閃動著所有傲人的青春,釋放著所有肆無忌憚的魅力,她揮霍著她的所有高高在上的優勢……

這是一段對瑞貝卡的描寫,文字的上方,還有寫明的標題“瑞貝卡”。就像那部日本的恐怖片一樣,分段式的影片敘述之前,都有一個以人名來命名的小主題。在安妮的“獵人日記”上,也有以每個人的人名命名的主題。主題下方,是連續多頁的文字描述。文字是一段一段的,支離破碎,並沒有前後的邏輯聯係,更像是一種近似於“意識流”的敘述方式。每一小段,都展現出了關於某人的一個場景:在咖啡館喝咖啡、在酒吧喝酒、在派對上跳舞、在牆角處抽煙、在路燈下腳步匆忙、在黑夜的車裏凝思、在霓虹下迷離……

描述的文字筆法細膩,詳盡,甚至優美,但它充滿了主觀性的臆斷,處處烙印著寫作者的判別。如果把關於每個人的所有段落都閱讀一遍,就會感覺到,寫作者就像一個探索者,他研究著每個筆下人物的生活,試圖判斷他們釋放的信號,解析他們的人生。

就在一個小時以前,法證檢測的結果顯示出安妮的公寓裏充滿了人類血跡的DNA以後,紀駿和他的同事們打開了安妮在一樓的電腦。電腦裏存儲著一個文件夾,裏麵有不同的文檔,以不同的人名命名。打開文檔,就看到了那些描述文字。

“能讓我也看看嗎?畢竟,這些年來,我看過安妮所有的文案,對她的文字風格十分熟悉和了解。”蘇糖提出請求,紀駿考慮一下之後,也答應了。

然後,蘇糖坐在電腦桌前,一篇一篇打開那些文檔,閱讀了所有的文字。閱讀之後,她並不懷疑,那文風出自於安妮的手筆。做為一個具有極強藝術鑒賞功底的策劃和公關總監,安妮的文字一向精致而又自成特色。

“安妮的文字就是一種藝術。我們每次活動的文案,每個作品的說明,都是出自她的手筆。不過我覺得這些描述的視角,不像是正麵的賞析,更像是側麵的,或是暗自的,觀察。”蘇糖說著,她正從她的包包裏掏出一盒煙來。

“謝謝你提供的線索。”紀駿看到蘇糖要抽煙,他按住了蘇糖的煙盒:“調查現場,不允許吸煙。”

蘇糖把煙盒放了回去,她起身,退到一旁,讓給調查人員對電腦進行取證。

“地下室那台電腦裏檢查完了嗎?”紀駿問他的下屬。

“電腦裏有很多條偷拍的視頻。不過,初步看來,視頻都是一些瑣碎的生活片段。行走,開車,喝咖啡……”下屬回答。

“日記和視頻,我們需要帶回去仔細研究……”紀駿說著,他注意到了蘇糖的狀態不太對勁兒。

此時的蘇糖正站在位於客廳一角的牆麵前,她再次看到了關於自己的那組照片:她在困惑之中充滿惶恐;她被驚嚇;她被絆倒;她奔逃;她不知所措;她憤怒;她大喊;她無力掙紮;她絕望……她昏倒……

“難道,欣賞別人的恐懼和絕望是一種樂趣嗎?”蘇糖糾著眉心。

“謝謝你今天提供的線索,對我們很有幫助。接下來的事情,我們會跟進處理。你今天的協助就到此結束吧。回去好好休息。”紀駿提出了他的安排。“不過,你今天配合我們進行的調查和這裏的一切,你不能擅自向外披露任何信息。”紀駿提醒。

“嗯。知道。也謝謝你們相信我。”蘇糖點點頭,朝著門的方向走去。

安妮的死,發現安妮的公寓,這一連串的事情,給了蘇糖很大的震撼。安妮滿眼含淚,血淚模糊,死狀悲慘又恐怖的一幕,成為了蘇糖心中揮之不去的執念——那既像一個永久的結束,也像一個未完待續的懸念。蘇糖想懂得安妮,想懂得那些文字背後的動機。

蘇糖依舊協助彭哲整理著安妮接受的項目,整理著所有的文件資料。但是在每天工作之餘,蘇糖還給自己安排了一項特別的“任務”。

林慕曦下了車,他向著送他回來的同事擺了擺手,臉上有以抹戲謔的笑。同事開走了車子,進入小區大門,林慕曦獨自走在小區的林蔭道上。樹影在路燈的照射下在轉路上透出影子,它們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地上的影子就像暗處攢動的魔。林慕曦走走,停停,他向四周張望,轉頭的頻率透出警覺的姿態……

蘇糖對著錄音筆,說出這段“描述的文字”。

“誰?”林慕曦聽到的細碎的聲音,他猛然回頭,看到的樹的暗影下還有一個人影。

一束手電筒的光亮陡然亮起,晃得林慕曦睜不開眼睛。

“是我,林慕曦。”

“蘇糖?”

蘇糖舉著手電筒,走到了林慕曦的身邊。

“剛才還和同事談笑風生呢,輪到你一個人的時候,就慫了?”蘇糖盯著林慕曦。

“大晚上的,不帶這麽嚇人的啊!”林慕曦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我從今天晚上六點鍾就跟著你了。晚飯,你是和邵珥珥一起吃的。而且你這些天,總是和她一起吃飯。大概晚上八點,你又和做新媒體的同事約在另一家酒吧見麵,兩個人談了要爆料的內容。然後,他開車把你送回了你家的小區。”蘇糖指了一下前麵的涼亭,林慕曦就跟她一起走了過去。

“你這是在查我啊?難不成,你是愛上我了?”林慕曦故作戲謔。

“這些天,你都沒有開車。你的車估計在你家樓底下都放掉渣了。最重要的是,你一直不敢開車,是因為你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又犯了。因為上一次咱們倆是在撞車之後你才被綁架的,所以你的心理陰影導致你無法開車。”蘇糖分析地頭頭是道。

“說吧,為什麽跟蹤我,調查我?”林慕曦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翹著二郎腿,瞪著蘇糖。

“還有……你總是去找邵珥珥,雖然是她可以幫你緩解心理壓力,但更重要的是,你對她已經產生了一種無法擺脫的依賴。從你們大學時第一次在醫院的病房相遇,到後來你因為目擊楚洛的死而產生心理焦慮,再到你被綁架之後產生心理陰影……你和邵珥珥之間就牽扯出了一段看似理智互助,實在暗生情愫的‘戀人未滿’的關係。”蘇糖根本沒打算正麵回答林慕曦的問題,她隻是一直在揣度著他的想法。

“哎,蘇糖,你別仗著我大學的時候暗戀過你,你就老耍戲我啊!”林慕曦完全一頭霧水,不懂蘇糖是何用意。

“你就說,我分析的,對不對吧?”

林慕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表情十分不自然,又清了清自己的喉嚨,摸了摸頭發,最後歎一口氣,輕輕點點頭。“嗯。分析的,倒像是那麽回事。”

本來還站著的蘇糖,聽到了林慕曦的肯定,她反倒如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坐在了石凳上,一臉憂慮的樣子。

“怎麽了?”林慕曦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其實,隻要是有心人,有一點技術和小設備,想跟蹤一個人,了解一個人,並不是太難。察言觀色,結合背景仔細推敲,一個人生活的軌跡和狀態就都暴露無遺了。更何況,我們還會在網上留下很多痕跡。微博,微信,社交APP,論壇,貼吧,熱門文章評論……所有這些,都能讓我們輕易看到一個人的所到之處,所思所想。”蘇糖感慨起來。

“是啊,像我們新媒體人,記者,狗仔,也都是洞悉一個人的窗口。我們想要展現各種人的千姿百態,也不是一件難事。”林慕曦也有同感。

“所以呢,如果我是一個想要殺死你的人,隻要我做足了準備,下足了功夫,把你研究透徹之後再把你殺死分屍,可能,也不會太難。”蘇糖眼神迷惘,表情飄忽。

“啊?”林慕曦又向四周張望,他突然覺得有點冷,下意識地抱緊了肩膀。“那個……你……不是遇到了……什麽精神上的困擾了吧?”

“放心,正常著呢。我隻是……把自己代入了……別人的角色。”蘇糖收回了渙散的眼神,專注著盯著表情很慫的林慕曦。

“誰啊?”林慕曦問。

“不告訴你。怕你再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蘇糖起身,丟下一句:“走了。”她就大步流星朝著小區的大門方向走去。

“哎,到底是誰啊?你把話說清楚啊!”身後,留下了林慕曦好奇的聲音。

回到別墅的二樓工作室,蘇糖又拿出了她的畫筆和素描紙,她認認真真畫著一個火柴小人兒。一張素描紙上已經畫出了姿態各異的火柴人。

偶然發現目標;跟蹤目標;精確掌握目標;擄走;殺害;分屍;藏屍。

多個失蹤者之間沒有明確關聯;每個失蹤者都缺乏真正關心他的人;操縱他人;遙控作案和自己作案相結合。

蘇糖寫出了安妮的模式——那是她對她的分析。

通過另一個視角,去發現和分析一個人,就會獲悉完全不同的故事,看到完全不同的姿態。秘密,傷痕,或是驕傲,卑微……所有一切從暗處跳了出來,讓一個人變得豐富而又陌生。蘇糖覺得自己已經開始想清楚了安妮描述的那些段落和安妮去窺探他們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