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爺!”忠叔上前一步,“並非晚輩舍不得,而是這東西非吉祥之物,我幹爹還有那賣玉的婆子身死不久、屍骨未寒呀!”

“你怕我步了他們的後塵?”九爺哈哈大笑,“放心吧,我命硬得很,任他鬼怪神魔統統近不了身。就算有一天真的死於非命,也是造化使然,與你們無幹!”

“不行!”唐雯斷然回絕,“吉祥也好邪惡也罷,它都是爺爺留下的東西,遺留之物豈能隨便送人?”

“不是送,是賣。”九爺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傾,“多少錢,你開個價。”

“多少錢我都不賣。”唐雯緊繃著臉,“東西既已看過,還望九爺歸還。”

絡腮胡大步近前,一把揪起唐雯的衣領,幾乎把他從地上提起來。忠叔見狀,忙向九爺說起好話:“唐雯這孩子性情直爽不太會繞彎,對您並非有意衝撞,九爺大人大量,千萬別跟他過不去。”

九爺抬了下右胳膊,絡腮胡這才鬆開唐雯,橫眉豎眼地站在一旁。

“怎麽會呢,我可不想讓人說我仁某欺負晚輩、強人所難。”九爺笑了笑,把舊黃麻布重新包好的玉蟾遞給忠叔,“原物奉還,請收好。”

忠叔束手尬立,接也不是(接了就意味著這次白跑一趟還得罪了人),不接也不是(不接唐雯那邊不好交差,也顯得自己缺乏骨氣)。來回躑躅之際,唐雯上前接過了玉蟾。

“謝九爺。”唐雯禮節性地彎了彎嘴角,隨後碰下忠叔的胳膊,“我們走。”

“那-----我們就不打攪了,先行告辭。”忠叔向九爺躬了下身。

九爺點點頭:“慢走不送。”

忠叔暗自歎了口氣,抱起箱子緊追唐雯的腳步。

“這孩子有點意思。”九爺盯著唐雯逐漸消失的背影說。

“他就個欠揍的主兒。”絡腮胡咬牙切齒道,“剛才若不是您攔著,我定廢了他!”

“除了打打殺殺你還懂什麽?”九爺從椅子裏站起來,拄著手杖緩緩往後院的方向走,“不是任何事情都能憑武力解決,更多時候得靠腦子,懂嗎?”

“是,九爺。”絡腮胡小心跟在後麵,“我有一點搞不明白,那玉蟾是個邪物,您想方設法才轉賣到遇寶齋,現在怎麽又想著把它弄回來?”

“商人做事利字當先。我買它回來,為的是,將來以十倍甚至百倍的價錢再賣給他們。因為對唐家而言,那隻玉蟾的價值遠比在我們手裏大得多,雖然它有著一定的邪性。”九爺邊走邊道。

絡腮胡撓著頭,他對九爺這番話半懂不懂,而他知道,九爺也根本沒想讓他完全明白。

“沒有您的幫忙,會不會影響下一步計劃的順利實施?”絡腮胡繼續問。

“難說啊。”九爺聽罷苦笑一聲,“本想一箭雙雕,現在看來隻能聽天由命了。”

從仁九爺那裏出來之後,唐雯接了個電話,電話是周陽打來的,邀他到店裏一趟,幫忙出謀劃策解決積壓多時的各類問題。忙完這一切已是傍晚時分,回到店裏,發現有客人在等待。

來者一老一少,老的是個體態略胖的男性,看上去年過七旬,穿一身黑色西服打著深藍色領帶,一副黑框眼鏡架在並不高挑的鼻梁上,稀疏的銀發梳得一絲不苟;少的是個二十五六歲身量苗條樣貌端莊的女子,一襲黑色間或灰藍條格的職業套裙,烏黑的長發瀑布般垂至後腰,兩人從妝容到氣質均散發著陌生的異域氣息。

果然,忠叔向唐雯介紹說:“這兩位是幹爹的朋友,此次從日本趕來,一方麵祭拜過世的幹爹,一方麵受邀參加最近將在梓平開展的一個中日合作的考古項目。”

老者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紹道:“我叫鬆本康一,大阪人,是一個退休的考古學家。2012年曾參加一個中日合作的考古項目,在華待了差不多四年時間,這中間認識了你的爺爺,由於興趣相投、彼此欣賞我們產生了真摯的友情。你爺爺時常跟我談起你,隻可惜你我一直未曾謀麵。前幾日通過報紙驚悉你爺爺病故,特從日本萬裏迢迢趕來祭拜。”

介紹完自己,老者又介紹起身旁那位年輕女子:“這是我的孫女鬆本君代,曾在中國留學三年,跟我一樣,她對中國的曆史、文化也非常感興趣,本次來華,她將作為我的助手參加這個中日合作的考古項目。”

“唐雯先生,多次聽我爺爺說起過你,今天卻是第一次見麵。初來乍到,請多關照。” 女子沒有采用日本傳統式的鞠躬行禮,而是利落地伸出右手。

“既然在中國留學過三年,也就不算初來乍到了。”唐雯與之握手,“歡迎鬆本君代小姐再次來華。”

這時,有兩位顧客走進前廳,一邊在貨架前四下瀏覽一邊指指點點,看樣子是個買家。

“你們先聊,我去應付一下。”忠叔抱歉地拱拱手。

“兩位請坐吧。”唐雯示意對方坐下,自己在忠叔剛才坐的那把椅子裏坐下來。

“有關你爺爺的情況,忠叔已經告知了我們,並提出了當前遇到的難題。”見唐雯稍顯顧慮,鬆本君代忙不迭地替忠叔辯解,“我爺爺跟你爺爺是至交,你無需責怪忠叔,他這麽做完全是為你爺爺和唐家著想。”

“是的。”鬆本康一點點頭,“幸虧他告知內情,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幫到你們。”

唐雯忖度著:“您具體指哪一方麵?”

鬆本康一朝貨架那邊瞧了一眼,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比如‘肉佛陀’和‘四大護法’。”

這兩個奇怪的名字丁叔、忠叔和仁九爺都曾提起過,隻是不清楚跟爺爺的死和那隻玉蟾有何關聯,所以唐雯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您說。”

“你爺爺生前曾跟我講過有關‘肉佛陀’和‘四大護法’的事情,他說,‘肉佛陀’本名金池,因光光的腦袋、富態的長相、標誌的笑顏,人送綽號 ‘肉佛陀’。此人擅長陰陽五行、掘墓倒鬥、炒價盤坑和藏珠鑒寶,是闐城派宗師級的人物。‘肉佛陀’有四位高徒,分別是擅長掘墓倒鬥的侯向南、陰陽五行的黃瑛、炒家倒手的路天望。還有一人-----”鬆本康一又湊近了些,聲音也壓得更低,“那就是擅長藏寶鑒寶的唐成。”

“我爺爺?”唐雯驚呆了。

“沒錯。”鬆本康一的身子慢慢往回收,“鑒於師父‘肉佛陀’的名號,這四位高徒被圈內人稱為‘四大護法’。”

原來,爺爺和“黃道婆”竟都是當年赫赫有名的“四大護法”之一!唐雯驚得一時講不出話來。

“知道你奶奶是怎麽死的嗎?”鬆本康一十指交叉撐在下巴底下,他似乎很享受對方接收意外訊息時那豐富的表情變化。

“我奶奶是得了癌症病死的,那年我爸爸剛滿一周歲。”見對方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唐雯不禁皺起眉毛,“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鬆本康一搖搖頭,“你爺爺不告訴你實話,是因為不想讓你過早背負那些沉重的負擔和使命。現在我把實情講出來,是因為你已經長大了,完全有能力應付和解決一些現實而必要的問題。”

“為什麽我爺爺要把這些告訴你,而不是跟他關係更親密的忠叔?”唐雯心裏疑竇重重。

“我說過,我跟你爺爺是至交,他告訴我這些一點都不奇怪。至於為什麽不告訴你忠叔,大概是不想在晚輩跟前脆弱和發泄吧。”鬆本康一盯著唐雯,“你若不信,我下麵的話可以選擇不聽。”

唐雯還是那兩個字:“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