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二零零九年六月,司家臨門雙喜。
第一,司赫考上了第九中學,省重點中學。第二,司父被調遣至哈市的地質局工作,單位在附近的巷子裏給分了一個家屬樓,好處是月供遠比之前租住的房子少很多,而且所在的區域離第九中學和弟弟的附屬中學很近。
美其名曰很近,不如說方便司母接送倆孩子上下學。
那個年代但凡能開上車的,都是小康家庭。司赫家最初在車和房這件事中夫妻之間吵過很多次,把司赫和弟弟司少嘉夾在中間兩方不討好,但好在後來兩夫妻達成共識以還完房子月供為首要目標。
巷子有百年曆史,分東西兩側,東側住的都是市裏的高官和祖輩上有點名聲的,西側則是附近單位的家屬福利樓。司赫的媽媽蘇玲燕是政府的公務員,自然是會看眼色。
七月初,司赫和鄉下的小孩做了告別,一家搬進了老巷子。
司父運氣不錯,抽中了三樓陽麵。司赫房間的窗戶正前方擋著一棵繁茂的香樟樹,夏天葉子更是茂密,光線從外打進來,稀落的影子照在書桌上。從此窗戶上安裝的百葉窗,就再也沒有被拉上去過。
除了買東西之外,司少嘉算是個聽話弟弟,又或者是他知道姐姐初中有一年生病,休學半年,爸媽上班太忙,姐姐就成了第二個媽媽。
臥室分為主臥和次臥,主臥裏有個大陽台和獨衛。蘇玲燕對外教育司赫要讓著司少嘉,可在家裏司赫才是被捧上天的。
那天司少嘉放下行李箱,在兩間臥室裏左右探頭,“老姐,我不喜歡帶有獨衛的房間,你住吧,我住次臥。”
司赫看了一眼次臥的單人床,又想著司少嘉這個年紀還在長身高,“你確定?”
“嗯。”司少嘉從兜裏掏出奶糖,放進司赫手心裏,“感覺沒有差,再說我萬一想去你屋打地鋪,空間也夠大。”
“好。”
司赫有一段時間發呆,然後她覺得自己是高中生了,也該試著住校了。
“真要住校啊?學校夥食不如家裏,離著不是那麽遠還是在家吧,主要是怕你在宿舍裏受欺負,不如在家自在。”蘇玲燕擦著茶幾上的灰塵,半蹲著說。
司赫半垂著眼,看著地板上的磚縫,這句話說出來好像是有些過分。
“赤赤聽話,新學校的東西準備好了嗎?還差什麽讓你弟弟下樓買,男孩子讓他多跑跑多顛顛,省的在家裏轉來轉去沒事幹。”
蘇玲燕握著手裏的抹布往衛生間走,還不忘敲次臥的門,“司少嘉!我就跟你講一遍,你聽好了,進你姐臥室敲門,別像小時候一樣不敲門往裏闖!”
“媽!中學的老師說讓我們和家長商量住校!”司少嘉喊。
“住什麽校?家裏錢多燒的慌?你姐都沒提住校你提什麽?”蘇玲燕嗬斥,把抹布擰幹補上一句,“你要是閑得慌你就給我出來打掃衛生!”
當時打臉專業戶這個詞還不是那麽流行。
司少嘉氣鼓鼓的捶了下桌子,司赫站在門外聽的肩聳了一下,側著身看蘇玲燕沒摔抹布,呼出口氣敲響了司少嘉的臥室門。
咚咚咚。
司少嘉悶聲:“老姐。”
司赫壓下門把手,後背緊貼著臥室門反手關上,“也不知道媽聽沒聽見,爸又不在,我攔不住。”
司少嘉用手指滑著桌麵上的地球儀玻璃模型,司赫則是坐在他的懶人沙發裏研究那些數獨,緩緩的把沙發移到門邊,充當人形警報器。
可能是男孩下手重,沒控製好力道,地球儀當即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給木製地板磚磕出來一小個坑。
“司少嘉!你小小年紀還學會耍脾氣了是吧!!”
蘇玲燕吼得那叫一個中氣十足,堵門的司赫嚇得一個用力,自動鉛筆芯都斷了。
十三歲的司少嘉蹲在地上用手拾起碎片,割破了手也不吭聲,他本想爭個兩三分,可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理可講,住宿本就是他一時興起想和小夥伴們聚在一起,當然他也知道蘇玲燕對他和司赫的教育方式簡直大相徑庭,爸爸一出差也就司赫給他撐腰。
司赫眼睛尖,快步走上去抓著司少嘉的手,把碎片小心翼翼的從手裏扔進垃圾桶,“你等會我,不許握著聽見沒有?”
“嗯。”
司赫把門打開一小縫隙,看蘇玲燕還在忙活,做賊似的溜進自己房間拿出醫藥箱,又折回司少嘉房間。
“伸手。”
司少嘉手心朝上,“那你輕點。”
“好。”司赫用棉簽蘸了點酒精,邊在傷口抹邊吹氣,“疼不疼啊?”
司少嘉含著眼淚搖頭,那小表情別說多可憐了,“不疼。”
這倆姐弟哪都好,就是不吃痛,割破一小口都能疼個兩三天。蘇玲燕對司少嘉就是放養,所以司少嘉自小就把那些有的沒的都願意跟司赫講個遍。
可能是摔完東西沒聲了,蘇玲燕這才放下手裏抹布進來看一眼。
她掃了兩眼就知道發生什麽事兒,語氣裏透著一絲心疼,“劃傷了?”
話語間還不忘白司少嘉一眼。
司赫仗著她有蘇玲燕寵,於是,就從被吼那一段說起。
小孩兒手心肉嫩,蘇玲燕到底還是於心不忍,看著司赫幫忙纏上醫用紗布,“疼不疼?”
若是往常,司少嘉認錯態度絕對積極,還能順便賣個慘。
可今天司少嘉格外倔,臉憋的通紅,眼淚都要從眼眶裏跑出來了,也咬著腮幫堅持說不疼。
蘇玲燕瞪他,“你跟你姐學點好,上初中了就懂點事,別老闖禍,今天上房揭瓦明天又刨地磚的,給我省點心行嗎?”
“我跟你說話呢!”
蘇玲燕嘖了他一聲,“啞巴了?”
忽然傳來一陣暴吼:“對,我就是不省心!”
直接給司赫和吳玲燕吼愣了。蘇玲燕還是愣著被司赫給好言好語哄出去的。
坐下來的那一刻蘇玲燕猛然驚醒,小崽子翅膀硬了敢跟她頂嘴叫板,要不是倆手被司赫握的死死的,早就招呼在司少嘉臉上了。
“你考上附中你了不起,敢跟我在這喊!”
“你姐當時考上國家重點也沒沒這麽跟我強,反了你了!”
……
司少嘉把桌上的書和筆一股腦全都推在地上,窩坐在椅子裏小聲喘氣。
他總覺得逆來順受這麽多年,不寵也就算了,明明司赫也提了憑什麽她就不用挨罵,但轉過來一想他又覺得今天的自己特別勇敢。
至少勇於表達。
司赫半小時之後重新敲響司少嘉臥室門,幫他收拾好地上的淩亂。她一直覺得主臥的鏡子沒有次臥的亮,站在鏡子前看了好一會,不算高,瘦小,紮個最平常不過的馬尾,身材可謂是一馬平川。
司少嘉扭頭看,下巴搭在椅背上,“老姐,你真的好看,別照了。”
司赫回身照了照後背,連續做了好幾個高難度動作,最後以下腰結尾。
“可是我後背沒什麽知覺。”
“你下腰的時候不覺得酸疼嗎?”司少嘉問。
司赫抿嘴,“實話說,隱隱約約有。”
司少嘉沒往下想,和司赫交代今天為什麽突然提起住宿的事,他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整個頭埋進膝蓋彎裏。
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蘇玲燕罵罵咧咧的動靜。司赫直接出手堵上了小鴕鳥的兩個耳朵,“別聽,等媽媽氣消了我再去幫你哄哄。”
大門傳來響動,司父下班回來了,見自己媳婦雙手抱在胸前嘴裏還在嘀咕。
司父向來沉默寡言,更多的時候都是默默的坐在旁邊當個傾聽者。就像現在,他從兜裏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隻遞到唇邊,聽吳玲燕講了個事情原委,把剛吸兩口的煙掐滅了,“你消消氣,他畢竟也是你兒子,你再挑毛病也不能這麽說孩子啊!”
倆孩子耳朵貼在門上聽著。
蘇玲燕火噌一下就被點燃了,音量拔高了好幾個度,“我挑他毛病?司赫在他這個歲數哪有他這麽多事?要不是你媽老在我耳邊念男孩,他司少嘉現在指不定轉世在哪家吃香喝辣當小少爺呢!男孩慣著他幹什麽?”
屋外吵成一鍋粥。
屋內司赫動作麻利的把耳機線插上,隨機找到一動漫就和司少嘉倆人坐**看。
影片播放到一半,司少嘉直接鑽進被窩裏,望著牆上映著的香樟樹影,忽然有了睡意,小手還勾著司赫的衣角。
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時間過得慢一點,老姐不要住宿。
*
好在司家不存在隔夜仇,前一天的鬧劇成了過眼雲煙。
蘇玲燕帶著倆孩子去東側巷子的鄺家做客。
臨出門前蘇玲燕特意囑咐,鄺叔叔在他們父親這次調職任崗幫了不少忙,在飯桌上禮貌客氣點。
說完又看了眼司赫,“赤赤,你鄺叔叔家裏有個兒子,叫鄺野,是個養尊處優少爺級的,媽打聽過了,和你一個班,兩家關係還不算差,以後多幫襯著點。”
司赫覺得,在蘇玲燕眼裏。
她還是那個事事都要叮囑好幾遍,出門鑰匙手機錢被問個遍的小瘋丫頭。
“嗯好。”
司赫表麵上答應著,可終究還是到了叛逆的年齡,再加上不怎麽喜歡熱鬧,也能猜到飯桌上會談什麽。她自己心裏有個譜,該說什麽不說什麽還是知道的。
不過在看見鄺家小少爺第一眼,司赫有一瞬間覺得她媽媽說的是對的。
鄺叔叔要是往四十多歲中年男子堆兒裏一站,還真是一表人才,戴著黑框眼鏡,斯文又客氣。鄺夫人是司赫見過最不像中年婦女的婦女,倒像是個少女,因為皮膚,真的要和自己媽媽相比好上太多。
蘇玲燕很會說話,三言兩語就能把鄺夫人逗得前仰後合,鄺夫人手自然搭在她的手腕上,“正好今天熱鬧,鄺野朋友也在,留下來吃飯吧。”
蘇玲燕以退為進,“可以嗎?會不會太麻煩了?”
“麻煩什麽啊?”鄺夫人笑著擺手,“都是鄰裏鄰居的,正好讓司赫他們相互認識一下,孩子們差不多大,能玩到一起去。”
“也對。”蘇玲燕衝司赫擺手,把司赫叫過來,“司赫,你還記得這個阿姨嗎?你小的時候她還抱過你呢!”
司赫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了,一臉沉默的看著鄺夫人,第二秒就陪上笑,“記得,小時候在大院,我還追著您身後說這個阿姨真好看呢!”
司少嘉當時還沒出生,也考察不出來個事情真假,但聽老姐這麽說,那絕對就是不記得有這號人物了。
鄺夫人摸著她腦袋,“真乖。”
阿姨做好飯,鄺夫人帶著司赫母子三人落座。
一個穿著t恤長裙到膝蓋的女孩從樓上走下來,見到司赫愣了兩秒,坐在鄺夫人左邊,“阿姨,這也是鄺野同學嗎?”
鄺夫人給女孩和司赫碗裏夾排骨,“和鄺野一個班的,叫司赫。”
女孩臉圓圓的,有點嬰兒肥,長得也很好看,放下筷子對隔著半張餐桌遠的司赫說:“我叫陸倩琳,也和你一個班。”
她是司赫見過的長相偏自然氣質的女孩兒。
是不用打扮就很好看,很吸引男生注意力的那種。
司赫放下筷子,回給她很客氣的一個微笑,“你好,我叫司赫。”
陸倩琳給她夾了一隻蝦,“你真好看。”
司赫雙手舉起碗,“謝謝,你也是。”
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孩在桌上你一句我一句,把鄺夫人和司母都逗笑了。
鄺夫人笑著對司母說:“小姑娘話題就是多,一會就能聊到一塊去,多好。”
司母附和:“我們年輕的時候不也這樣?”
盡管長輩不理解,可倆孩子卻相視一笑,覺得剛才的一小番恭維合情合理。
差不多有個十來分鍾,鄺夫人回頭看了眼樓上,“倩琳,幫阿姨看看他們怎麽還不下來?”
陸倩琳:“王念和高子雲打遊戲非要一較高下,我有點餓就先下來了,鄺野他困了又困,永遠睡不醒……”
鄺夫人揉揉她的腦袋,“這也不怪你。”
正說著話,樓上的客房門打開傳出遊戲音樂聲,陸倩琳往嘴裏送了塊肉,“高子雲他們應該是打完遊戲了。”
鄺夫人喊:“子雲。”
飯桌上頓時間沒了聲音,男孩中氣十足應著:“我這就把鄺野給您從**拖下來,這客人來了也不知道下來,一天天睡得跟狗一樣……”
鄺夫人在尷尬之餘還不忘對司母解釋:“孩子們關係好,說起話來也沒個遮掩。”
緊接著就是一頓砸門聲,讓司赫回憶起來情深深雨濛濛裏好像也有這個戲份,隻不過這位字正腔圓,愣是喊出了播報的氣勢,“鄺野!!你醒醒!!!你媽叫你吃飯!!!”
砸門聲一直沒停。
高子雲拉長音調,“鄺—野—你—媽—叫—你—吃—飯。”
不知道為什麽,司赫莫名有些緊張。
其實她對鄺家小少爺還挺好奇。
畢竟蘇玲燕對這孩子形容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煮泡麵的本事還不如司少嘉。
樓上的臥室門好像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
大概是鬧鍾。
隨後是趿著拖鞋的動靜,臥室門“哐啷”一下打開,緊接著,就是比司少嘉平日裏被嘮叨還不耐煩的聲音從裏麵傳了出來:
“高子雲,我要是沒睡醒我非給你兩腳!!”
司赫疑惑,這聲音壓得極低卻還帶著一絲沒睡醒的性感,有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