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地點在匠熙小館,小包廂。
司赫跟著齊思淼進門,周遠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見人進來,“嗯,在305。好,到了電話,我先掛了。”隨後把電話揣進兜裏,轉身去熱情地跟劉明熙打招呼,“您好。”
到底是經過歲月洗禮的男人,沉穩禮貌一麗身,“還有朋友?”
周遠點頭,“一個,我們三約一約有好了吃飯,沒想到您來了,就一起了,您不介意吧?”
平日裏,司赫覺得他比一般男生穩重大氣,這麽一對比,還是嫩了點。
劉明熙笑:“當然。”
十分鍾後,最後一人到場。
包廂門被推開,那人揉著頭發進來,一臉疲倦惺忪剛睡醒的模樣。
司赫裝模作樣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看了下時間,下午六點。
黑眼圈濃重,昨晚又熬夜了。
齊思淼衝他擺擺手,拍拍自己身邊的座位:“鄺野,坐這兒。”
鄺野關上門,慢慢回過神,一抬頭,愣了下,白皙修長的手指卡在烏黑的發間微頓了下,目光很快從司赫臉上掃過,停在一旁的劉明熙臉上,又回到司赫臉上,淡淡收回,很快恢複冷淡。
拉開椅子一言不發地敞著腿坐,司赫按下鎖屏鍵,抬頭的一瞬間,莫名又看到了點兒他以前骨子裏那點兒傲氣。
齊思淼先是對劉明熙介紹:“這是我跟周遠的好朋友,鄺野。”
劉明熙微微一笑,略一點頭,“你好。”
齊思淼又對鄺野道:“科研所的讚助首席,劉明熙先生。”
鄺野勾唇,“幸會。
“這是司赫,大一學妹。”
司赫從進門開始就一言不發,三兩分鍾看一眼手機,估計他也不想跟她相認,本來打算跟他裝不認識,結果就聽鄺野靠在椅子上,淡淡一句:“認識。”很快就瞥開了。
齊思淼啊了下,看向司赫:“認識的人還真不少啊。”
司赫看了眼鄺野,說:“沒有,就是高中同學。”
話音剛落,鄺野嘴角一撇,嘲諷輕笑。
“都是動物醫學係的?”劉明熙插話。
齊思淼非常明白,他劉明熙是個什麽都願意摻一腳的商人,而且,他自己的公司聘請的研究人員一年都有至少五十萬起。
另外聽說劉明熙手中有個項目在開發,多少人都指著他桌上的蛋糕能分一杯羹,要是能進入他的團隊,別說年薪五十萬,十萬他們都願意跟著。
齊思淼忙應道:“不是的,我們三個是化學係,我是12班的,周遠是13班,鄺野是11班的。”
劉明熙對這個班號表示疑惑,看了眼司赫。
司赫接收到了信號,解釋說:“化學係總共六個班,按照0-5編排,1代表入學年份,我今年入學,在動物醫學係中就是21班。”
劉明熙:“還有0班?”
司赫點頭:“那是實驗班,入學會有一次分班考,前二十名進0班,類似於我們說的重點班,隸屬於其他學院。”
“那你們都是祖國未來的棟梁啊。”
齊思淼笑:“那肯定不敵劉先生啊。”
齊思淼出去跟服務員要了兩箱酒,劉明熙又跟人拿了兩瓶果汁給兩位女生,紳士風度十足,不過齊思淼拒絕了,堅持要陪他喝高興。
席間說說鬧鬧,齊思淼無意間提到讚助的事兒,都被劉明熙輕描淡寫地揭過,一個個都是人精,悄摸在話語去試探彼此,但在劉明熙這種從商十幾年還沒怎麽吃過虧的商人來說,這兩無疑是俎上之肉,任人宰割。
全程,司赫埋頭吃飯,時不時回複下信息。
鄺野靠著椅子一言不發,聊到專業,偶爾插兩句,不再是以前那樣,天南地北跟著人瞎侃。
忽然,碗裏多了一塊牛肉,耳邊:“都這麽瘦就別減肥了,多吃點。”
司赫驀然抬頭,一桌上四人目光齊刷刷全望著她,而她麵不改色的點頭,“謝謝。”
明知對麵那人眼裏充斥著嘲諷,她瞟了一眼當做無事發生,那人修長且骨節清晰的手指正在輕輕的、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齊思淼看子眼周遠,覺得這關係,耐人尋味。
三巡過後,劉明熙把西裝脫下來,掛在椅子上,手搭在桌子上,繼續跟齊思淼聊天,再次說到了讚助問題。
司赫起身上了廁所。
等人消失在門口,齊思淼看向劉明熙,目光都是盈盈的笑意,把握十足:“有個問題,好奇一下。”
“你說。”
“劉先生跟我們小學妹是什麽關係?”
劉明熙坦誠答:“她舅舅是我朋友。”
“看樣子,劉先生挺喜歡小學妹的。”
劉明熙笑得毫不在意:“是喜歡,也打算等她畢業後,請她到我公司。當然,如果你們要來,我也熱烈歡迎,隻不過要比她多一道程序。”
這話說的夠露骨了,司赫畢業就可以走後門,這丫頭幾世修來的福氣。
齊思淼捂著嘴笑,“就多一道嗎?”
“你們是赤赤朋友,當然可以免初試。”
得。
精還是他精,這裏哪個人初試過不了的?不損失自己利益,又恰好賣了個司赫麵子,幫這小丫頭麵子裏專都做足了,樹樹在同學麵前的威信,又恰如其分地點了下兩人的曖昧關係,讓在座男士都知難而退。
論做人,誰都比不過劉明熙。
外麵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小雨,黑幕中,不見月光,風肆無忌憚的刮著,迎麵刺來一股寒冷,路上行人蕭條,雨珠越滾越大,在漫天雲幕中似乎串了片珠簾。
鄺野有點喝多了,不過他不上臉的那種。
走出酒店門口的時候,身子微晃,司赫忙伸手攙了把,鄺野下意識想撐住門,司赫衝上去及時,一把被人捏住了手。
微黃的燈光下。
他驀然轉頭,撞進一雙繾綣的眼睛裏,微微仰著頭,水盈盈地看著他,在這纏綿的夜色裏,泛著水光。
外麵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包廂裏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整個名利場,她隻聽清了自己瘋狂而熱烈的心跳。
她不懂,這種普通的牽手場麵她又不是沒經曆過。
連耳朵根都紅了。
鄺野也不曾想,僅僅一年。
小姑娘就被人惦記上了。
“鄺野,你今天回學校,還是回那邊?”
齊思淼從聲音從後麵傳過來,司赫將手慢慢往下移,和鄺野別開目光,心思百轉,根本沒聽見她的問話。
沒人回答。
齊思淼覺得奇怪,走過來,輕拍鄺野的後背,“你們倆堵這兒幹嘛呢?”
司赫收回手,“沒有,我開門。”
說完人匆忙往外走。
鄺野則緩緩往外跨了一步,插兜立著,大理石燈光的投影下,男孩兒的背影格外修長。
齊思淼又問了一遍:“問你呢,今晚回學校麽?”
鄺野這才聽見,低頭睨了她一眼,緩緩搖頭。
隨後,劉明熙結完賬,穿上西裝從裏頭出來,看了眼司赫,對齊思淼幾人道:“要不我讓司機把車開過來?”
齊思淼識趣,看了眼周遠,“不用了,我們自己走回去就行,時間還早,要不讓學妹帶您到附近逛一逛。”
司赫回:“下午逛過了,學姐。”
齊思淼:“那就再去別地兒逛逛唄,現在才八點不到呢。”
還是劉明熙看了眼司赫,替她解圍:“天有點晚了,我也得回酒店了,十點還有個視頻會議,我跟你們一起回去等司機。”
劉明熙發話,齊思淼也不再多說,拉著微醉的周遠,另一隻手去拖鄺野的胳膊,“走吧。”
被鄺野一隻手推開,插兜走到最前麵。
齊思淼拉著嵇航周遠,怨念地看了眼鄺野頎長的背影,不情不願地跟在後。
隔兩三米遠,司赫跟劉明熙走在最後。
一條漫長又拖遝的隊伍就這麽緩慢地校門口走去。
幾人剛到門口,司機就已經將車停到了路口,劉明熙跟齊思淼幾人道別,最後看了眼司赫,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將外套的帽子戴在她頭上,“我最近會在北京留幾天,有事情打我電話,別感冒了。”
司赫點頭,象征性的係上扣,劉明熙這才放心地看了眾人一眼,坐進車裏,揉揉太陽穴,吩咐司機開車。
黑色的保時捷揚長而去,一溜煙兒就拐出了街口,幾人回神,鄺野已經走了,昏黃路燈下,他背影修長又孤單,齊思淼衝著那頭哎了聲,“你這就走了?”
司赫回頭,他已消失在轉彎口,徹底看不見了。
齊思淼一跺腳,跟周遠不滿地嘀咕:“他怎麽總這樣,別人對他的好都看不見麽?”
晚風一吹,周遠的酒清醒了一半,看了眼齊思淼,笑了笑:“你不一樣麽?”
齊思淼嘟嚷:“說什麽呢!”隨後後,又去挽司赫的胳膊,說:“走,學妹,咱們回寢室。”
手忽然被人掙開,齊思淼狐疑地看向司赫。
“學姐,我室友剛才說讓我幫她去隔壁商廈買點東西,你們先走吧。”
周遠說:“要不讓你學姐先回去,我陪你去?”
司赫俏皮一笑,對周遠道:“不用了,就這點兒路,而且,我也沒喝酒,師兄,你先送師姐回去吧,我自己去就成。”
兩人拗不過,周遠不放心又叮囑一句:“那你千萬注意安全。”
“好。”
鄺野租的房子在學校南門的附近,顧健泓曾經給她發過地址,如果她沒迷路的話,應該就在前麵。
九月底的天氣接近秋老虎,吃飯的時候還下過雨,司赫裹緊自己身上的襯衫外套,錯了,裏麵應該穿t恤不應該穿小吊帶,風一吹自己差點透了。
路麵淅瀝泥濘,黑色的馬丁靴上崩上了泥點。
這條似乎是小路,沒什麽光,而且越走越長,越走越暗,越往裏走,越看不到盡頭,她有點慌,時常看一眼左右。
不遠處好像有路牌燈發出微弱的光,這是救命稻草啊。
司赫心裏一喜,加快腳步,想跟人問問這附近有沒有出租的樓房。
腳步還沒起呢,路燈旁邊的超市裏有人走出來,站在門口,沒急著離開,司赫眯眼,就著微弱的光,努力辨認那人的身形。
一米八往上,黑發,T恤板鞋,輪廓在黑暗中鋒利刻板。
是鄺野。
司赫愣在原地。
鄺野也沒急著離開,手裏捏著包煙,嫻熟地撕開包裝紙,輕輕在手掌上一磕,取了支煙,咬在嘴裏,低頭點煙,背脊因為彎曲而微微弓起,線條明顯,露出那截皮膚在燈光下尤其白。
他深吸一口,把煙取下來夾在指尖,煙霧彌散,目光隨意掃了眼。
司赫沒躲,整個人暴露在空氣中,完全不避諱自己的跟蹤,而是直直盯著他,鄺野整個人愣住,夾著煙的手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回過神,自嘲一笑,把煙重新叼進嘴裏。
下一秒,直接被人奪下來。
他以前從不碰這些的,司赫知道,男生喜歡玩叛逆,抽煙是其中一種,高子雲和王念曾經背著老師在廁所抽過煙,鄺野有次也跟著在廁所抽,就一口,他咳嗽的厲害,後來再也沒碰過。
司赫把它丟在地上,踢出去老遠。
鄺野垂眼睨著她,沒作聲,淡笑著又從煙盒裏取了一支叼在嘴裏。這回司赫一把搶過整包,轉手扔進垃圾桶。
剛要破口大罵,一抬頭,看見鄺野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是典型的桃花眼,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往上勾。
以前每當這時候,司赫就很想撲上去親一口,但今晚她不會,現在隻覺得這人怕是真學壞了,跟人合租,抽煙酗酒。
“很好笑嗎?”
司赫氣急敗壞仰頭看著他。
鄺野雙手抄進兜裏,撇開眼,“一年沒見,保時捷副駕駛都坐上了。”
司赫一愣,“你是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麽?”
鄺野從上到下把她看了個遍,“要下雨了,別跟著我了。穿成這樣,想給誰看?”
他說話嗆人,攻擊性明顯。
“啪——”
鄺野沒動也沒躲,結結實實挨了這一掌,白皙的臉頰很快起了手指印,他表情始終冷淡,“打完了?開心嗎?”
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了?
回想不起來了。
她可以理解他的頹廢,畢竟曾經那麽驕傲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裏的人,忽然一下子從神壇上跌落,經曆失敗和挫折,她都明白,但是他現在就好像在拿刀,插在她最軟弱的那個點上。
她這一年裏學著怎麽去把重心轉移到家人身上,學著怎麽去更好的照顧自己,學著怎麽把那三年的情感藏的滴水不漏。
她一直把劉明熙當作最尊敬的長輩,起先隻是因為舅舅的緣故匆匆見過兩麵,劉明熙說話幽默風趣,跟其他長輩不一樣,並沒有拿她當小孩看,總是很認真的聆聽她每一個想法。
漸漸的,她把劉明熙當作朋友一般,很多不敢跟大人說的想法統統告訴他,還得了他的鼓勵和建議。
司赫擤了擤鼻子,看向別處,可眼眶終究是紅的。想來,自己這一年間,發生的種種,隻要一想到他曾經跟她說,司赫,天塌下來我都舍不得你委屈。
她就能咬著牙,不顧膝蓋上的磕傷,從地板上爬起。
再苦再累都不是問題,她都想好了,這一年再考不上,就冒次險,走個特長,也就半條命的事。
倏然,轟隆隆一響雷,再之後是一道白色閃電。
兩人的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無比清晰。
“早點回,天冷。”
鄺野轉身便走,不想再看見她。
司赫拽過他的領口,踮腳傾身往前去吻他,泄憤似的咬住了他的嘴唇。
她也是,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
鄺野整個人僵住,皺著眉,溫熱的身體任由她勾著,雙手抬起捏住她的腰,欲要將人從懷裏扯出來。
司赫緩緩鬆開他,手背抹著嘴唇,說:“我不欠你了,滾吧。”
你贏了,鄺野,你可以向所有人宣告說我司赫離不開你。
你自由了。
往外推的手,忽然停住,在半空中僵了半瞬,重新覆在了她的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