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天,司赫和蘇玲燕通了視頻電話,說怕學校社團臨時有事,走不了。
蘇玲燕再三叮囑水電那些,還給她打包了一大箱吃的郵寄過去。
掛斷電話的司赫身心都輕鬆了。
冉怡馨連夜坐飛機回了上海,徐娜娜跟朋友約了去四川旅遊。
張嘉留在寢室複習,得知司赫也不走,抱住她親昵地蹭了蹭,“咱倆也算是患難見真情了,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剛說完口袋裏的手機嗚嗚嗚震了兩聲。司赫撈出來一看。
是顧健泓發的,“師妹,我是顧學長,國慶我跟鄺野打算去一趟南京,你要不要一起?”
國慶節,南京市有一場實驗展覽會在科學館舉行,展覽方邀請梁教授前往,不過梁教授那幾天要去台灣學習交流,便跟展覽方申請了幾個名額讓他的學生去參觀。
原本八個名額,鄺野是梁教授欽點,其餘人員均自願,去南京路途遙遠,大多數人其實更願意待在圖書館,除了幾個感興趣的。
“南京?”司赫回。
顧健泓:“嗯,有展覽會和知識講座,我都應鄺野要求把你加進名單裏了,你可得去啊。”
司赫翻看著名單,看到她和鄺野的名字上下挨著,上一次還是好久的事了。
隔了一會兒,顧健泓又發進來一條:“鄺野還說了,如果你要覺得無聊,可以帶室友朋友的,但名額隻有一個。”
司赫看了眼張嘉,隨口問了句,沒成想,張嘉激動得直晃她胳膊,“去啊去啊,有帥哥肯定去啊!”
司赫眯眼看她,張嘉搖頭搖的像撥浪鼓,“我對鄺野那種沒興趣,真沒。”
司赫:“他其實還行。”
張嘉:“無福消受。”
司赫哭笑不得:“嘉嘉,我不是——”
“哎呀不跟你鬧了,”張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有些泄氣地說:“我真的好羨慕你和怡馨啊。”
她說這話是真泄氣,耷拉著腦袋,委屈得緊。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好看,好看就可以大吃四方,好看就可以讓別人第一眼記住你。”
司赫轉頭從櫃子裏找出瑜伽毯子,“你要不要,試著減減肥?其實你看著也好看,就是瘦下來可能會好看的更明顯。”
張嘉眼睛都亮了,“真的假的?”
司赫點頭,“真真的。”
張嘉一樂,將明處可見的零食全都塞進櫃子裏,拿小鑰匙鎖上,再次下定決心要減肥。
司赫看著她的背影,也跟著樂。
顧健泓在征詢司赫意見之後,把名單上報給梁教授。
梁教授剛下完課,收拾完教案,拎著顧健泓的名單,老花眼鏡一推,眯眼瞧了半晌,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身旁的鄺野,“你小子,在這等我呢。”隨後將教案夾進臂彎裏揚長而去。
國慶第一天。
幾人在校門口集合一起出發去火車站。
司赫到的時候,鄺野跟顧健泓幾人已經在門口了,就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連外套都沒穿,插著兜,長身玉立站在校門口,偏瘦的身形,真板正啊。
張嘉胳膊搭上她的肩膀,在她耳邊小話:“白t的那個,我猜的準不準?”
“屬你最聰明。”
司赫輕聲說,張嘉嘿嘿笑兩聲,老遠就忍不住打量起來,“司赫啊,你眼光真不錯,這哥一看就帥啊。”
“昂。”司赫想捂住她的嘴。
顧健泓老遠看見她們,衝她們直揮手,“司赫師妹,這邊!”
正跟周遠聊天的鄺野也聞聲轉過頭,微微眯了眯眼。
張嘉瞧了個正著,手在司赫麵前點了點,“我跟你講,這種男的,就怕——”
司赫假笑看她,“下次遇見好的我第一個想著你。”
“就等你這話了。”
司赫嘖了一聲,抬頭赤恍恍地撞進那人視線裏,兩人眼神在電石火光之間交匯,很快又別開,鄺野淡淡一笑又轉回繼續插著兜跟周遠閑扯。
司赫低頭插上耳機,隨機選了一曲,看向別處。
張嘉捏捏她的小耳垂,感歎道:“年輕就是好。”
走進一聽,兩人也沒聊什麽正經話題,全是遊戲。
顧健泓扯了扯鄺野,嬉皮笑臉:“別聊了,人都來了還聊。”
鄺野斜瞥他一眼。
顧健泓立馬收了笑,得嘞,您繼續講。
反倒是司赫大大方方跟這幾人打招呼,“顧學長,社長。”隨後,目光轉到立在兩人中間的最高的那位,碎發輕垂在額前,雙手閑閑地抄在兜裏,微垂著眼睨她,一副看熱鬧的模樣,就等著聽她怎麽叫他。
司赫小幅度仰頭,清脆一聲:“鄺學長。 ”
鄺野勾了下唇角,輕點了下頭,十分受用:“嗯。”
看他表情司赫也知道這人心裏被一聲師兄給爽翻了,她哼的那一聲太小,隻有張嘉聽到了。
隨之又介紹:“這是我室友,張嘉。”
張嘉是個自來熟,絲毫不用介紹已經詳細能說出這幾位的名字了,“顧健泓學長對吧,我跟徐娜娜剛來那天就是你帶我們的,我印象可深了。”
顧健泓撓撓頭,“哎。 ”
“這位是視覺兼舞蹈社社長,周社長咯,您好。”
周遠文質彬彬,禮貌回:“學妹好。”
到這兒,張嘉故意頓了下,緩緩將目光移到鄺野身上,上下打量兩眼,“這位鄺師兄我真是沒見過,按理來說這麽帥,不可能沒印象,隻能說學長太低調了。”
顧健泓把手搭到鄺野肩上,笑著,“我們老大確實低調,得虧他這麽低調,不然,宿舍門檻子早就被人踏碎了。”
張嘉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司赫,怎麽也得給室友爭回點麵子,不甘示弱地說:“我們的門檻子已經踏的差不多了。”
“還有人來嗎?”
為了不讓張嘉胡說八道,司赫出口打斷。
顧健泓哦了聲,四處看了眼,“還有兩個0班的。”說完又衝周遠說:“齊思淼怎麽還沒下來?”
周遠邊掏手機邊說:“我打電話問問。”
話音剛落,齊思淼就從身後跑過來了,在霧氣濃重的北方早晨,一姑娘穿了件小短裙,裙擺剛過大腿根,長腿筆直,踩著三五厘米的高跟鞋從裏頭緩緩出來,還畫了妝,輕快地腳步噔噔噔從後方過來,來到幾名男生前站定,笑:“我沒來晚吧?”
顧健泓瞧得眼睛發直,連連搖頭,瞠目結舌:“沒沒。”
張嘉給司赫看了一眼手機,上麵寫著:“有必要嗎?”
司赫回:“看她自己,不怕折騰唄。”
張嘉:“她眼睛還沒你臥蠶大。”
司赫看完之後差點沒笑出聲來,“感謝這位親的誇獎。”
晚上十一點準時到達南京。
十幾個小時的舟車勞頓,幾人頂著一臉疲倦從火車上下來,司赫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就聽張嘉在耳邊嘰嘰喳喳:“你是真不行,看她那樣,恨不得一個姿勢,你再看看你,東倒西歪,還得枕著我。”
司赫一個哈欠接著一個,直擺手,“這玩意兒下輩子再練吧,這輩子怕是不行。”
火車站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剛下了一批乘客,人群一窩蜂地推擠著往門口湧,司赫背著包,幾次被人擠到過道角落裏,張嘉倒是勁大,不怕撞,隻有她把人群撞翻的份,誰也推不動她,就這麽穩步朝門外走,一回頭,隻剩下自己了。
司赫也被擠精神了,抬手往外,示意讓她先走,自己歇會兒,等這撥人群過去再說。
忽然有人握著她的手腕,把她往門口牽,“跟我走。”
司赫抬頭,看見熟悉的白色T恤,t恤的背後是鐳射的蒼鷹,陽光下更明顯。
他們就這樣逆著人群。
那時候的司赫,手腕上隻有一根黑色頭繩。
“你穿這件衣服的時候,在想什麽?”
鄺野低頭掃她一眼,平靜地抬頭,反問:“你呢?”
司赫笑,惋惜道:“你要是問15歲的我,我的答案是周遊世界、世界和平這些諸如此類的宏偉誌願,我今年18歲了,你現在問我,我的回答隻剩下了周遊世界。”
他低頭,“世界和平呢?”
“和平啊,”司赫頓了兩秒,“就交給比我更有宏偉誌願的人好了。”
“你上次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也是這樣。”鄺野說著,表情還略有點驕傲。
“是嗎?”司赫笑著說,“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人群緩緩移動,挪到了檢票口。
一位抱著小孩又帶著包的婦女在人群中擠的汗流浹背,行進途中不小心踩了一位男士的腳,那位穿著拖鞋的男士把不悅寫在了臉上,隨手推了婦女一把。
小孩哇哇大哭,行人又都想湊上前看熱鬧。
婦女沒站穩,往司赫這邊摔,被身旁的鄺野眼疾手快扶住,托住小孩腦袋,特地讓出位,婦女抱著小孩跟他連連道謝。
婦人邊走還邊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跟抱著的小娃娃說,“長大後要跟那位哥哥一樣。”
其實這樣的舉動在以前也常見,兩人偶爾寫完作業出去玩的時候,他從小在南十四長大,小胡同巷弄裏沒人不認識他,逢人就招呼。
秦啞巴的貓就是他喂大的;
每回李婆婆出去練菜攤兒,他看見了順手也會幫人拎一把;
還有隔壁大爺每回在紅綠燈前猶豫,他都順手上前給人提醒“綠燈了,可以走了,送您過去啊!”趙大爺揮揮手,“可別,我眼神好使,你還不趕緊回家去?”
他笑:“這就回。”
還有林奶奶,司赫有幾次參加表演需要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才回來,還沒等小姑娘講,他自己提著菜和肉就去林奶奶家,叫上了林霖和司少嘉,說是開葷,其實是怕林奶奶一個人在家照顧不了自己。
那個年代碰瓷的新聞滿天飛,懷揣著熱忱的心的人少之又少。
臨開學前,司赫還時常在路上碰見他這些老熟人。
個個都問她。
“鄺家那小子呢?最近怎麽老沒見他。”
司赫想了好久,才憋出一句,“我也好長時間沒見他了。”
趙大爺患有老年癡呆,說了幾遍怎麽也都記不住,下回在路上碰見司赫了還顫著嗓子問,“鄺家那小子最近怎麽都沒看見?”
司赫眼圈發紅,一遍遍用最輕鬆的語氣給他解釋:“他上大學去啦,北京的呢。”
趙大爺哦哦點頭,“就瞅他有出息。”
可下回碰見了,還問。
司赫不厭其煩地給他解釋,每回解釋完,自己都得躲在被子裏哭上小半天。
有幾次林奶奶也會問這些。
“小野怎麽還不回來?吃飯都不香了。”
“小野是不是快回來了?我都好久沒見那孩子了。”……
司赫整個人就愣了,“我也覺得我們好久沒坐在一塊吃飯了。”
就剛才那一會兒,司赫覺得,鄺野身上有16歲交疊的影子。
那個滿懷熱枕又充滿抱負的少年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