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學展中心有一很特立獨行的雕塑。
《道德經》第七十八章中寫道:“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著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水剛柔並濟以及其流動性特征使水模糊又理性。
雕塑的女孩“穿著”紅色的晚禮服。
采用性別的意象與化學的中性物質進行中和,這樣一來性別就成為了理性與感性的並存的藝術話題。
司赫在雕像麵前駐足了許久,“張嘉……張——”
司赫一回頭,看見鄺野一個人站在一幅畫麵前看了許久。
“在看什麽?”
鄺野聞聲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頭,一昂下巴,衝裏頭一點,“喜歡嗎?”
司赫挪步看過去,不解地看著他,因為那口氣實在太像在商店購買東西了,隨便一抬手,問她,喜歡什麽,隨便買。
量子力學的爆炸瞬間,被定格在畫中,畫框的右下角有個白色的標簽,上麵標注著“劉明熙所贈”。
“學術研究是飽含詩意和熱情的,當金錢一旦占據了所有並將其作為一個賺錢的商品,就會讓人覺得所有的科學研究都是物質的,所有的實驗結果都成了注水的豬肉。”
司赫:“這些讓劉明熙聽到會怎樣?”
“我管他怎樣?”鄺野冷哼了一聲,“你的實驗結果也可以等同代換。”
話音剛落,展會走廊的貴賓休息室內。
劉明熙一身筆挺西裝窩在沙發裏,雙腿交疊,正跟對麵的男人聊著關於新的讚助和扶持計劃,忽然有人進來,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句,
“小姑娘在展廳裏。”
司赫走著走著,看到一展品,眼前突然一亮。
藍色的濃度為35%的甲醛魚缸內浸泡的是生命體,生命與死亡就界定於這一瞬間。
一旁的顧健泓把手搭在鄺野肩膀上,話卻是對司赫說:“學妹,看不出來你喜歡這種?”
鄺野看了他一眼,說:“隻能說很大膽,在生命體的終結輪回之間進行考量,生者對死者無動於衷,死者對生者毫無感觸。”
顧健泓往後退一步,抱住自己,“我不是罵你們兩個啊,我是實話實說,你倆真不是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嗎?”
許久沒插話的蔣政緒看了眼鄺野,微有些不屑,“人的生命和死亡不應該這麽定義,教授在實驗的第一節講過,所有的結果都是基於人類的進步,這部作品是有美感,但不符合化學與藝術。”
那表情似乎在說,你有幾個實驗作品,就敢在這裏品頭論足。
可以理解,畢竟是拿過獎的人,說話多少有點高高在上。
鄺野淡淡一笑,沒再說話。
顧健泓想出口打圓場,卻不知從何接起。
“蔣師兄,那在您看來,生命輪轉的意義在於什麽呢?”
司赫問得一臉純真又無辜,而且這話聽起來也不像找茬,到有點像探討,不好讓人反駁。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男音,“赤赤。”
司赫感覺到後背都僵了,下意識看了眼鄺野,後者也低頭看她,眼神微冷。
倒是齊思淼先開口,“劉總。”
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張嘉戳了戳顧健泓,“這位爺又是誰啊?”
顧健泓:“本次實驗展覽的讚助商,劉明熙。”
張嘉哦了一句,“他為什麽叫我們家司赫赤赤啊?”
顧健泓:“應該是認識吧。”
劉明熙一個人來,秘書也沒帶,照舊一身筆挺的西裝站在人群後頭,帶著副無邊框眼鏡,斯斯文文,指尖夾著一根為點燃的煙,掃了一圈,目光定在司赫身上,笑道:“代替你蔣學長回答吧,這個議題從根本上就是無解,人的一生從開始到死亡都有他相應的循環規律,這個展覽的目的就在於結合21世紀的化學去理解生命的意義。”
隨後又看了眼鄺野說,“但你鄺學長說的也沒錯。”
年近三十的男人,麵容俊朗,身材修長,說起專業內容侃侃而談,笑得溫柔又斯文,目光裏全是那一人。張嘉便知道鄺野這局搞不好會輸。
一激動,掐住了顧健泓的手,單身二十年還沒被女孩兒摸過的手忽然被張嘉軟綿綿胖乎乎的手一掐,嚇得汗如雨下。
等張嘉回過神來,撒開手,看了眼顧健泓,冷靜地說了句:“對不起,場麵太刺激了。
顧健泓:“……”
劉明熙做東,展覽結束後在對麵自家酒店請他們吃飯。
張嘉一路上來來回回對比,看看鄺野又看看劉明熙。
一個是身纏萬貫,待人寬和明事理,開豪車的出色男人。
一個是前途未定,性格冷淡身世不清,高智商的重點大學學生。
這怎麽比都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但反觀鄺野本人。
倒是一點兒都不著急,還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跟人扯淡,一派閑散。
張嘉捅了捅司赫,“鄺野也太穩了。”
司赫:“天塌下來他都能坐這哇啦。”
張嘉:“他哪來的膽兒啊?他看不上劉明熙?還是不喜歡你啊?那不可能啊,我這沒談過戀愛的都能看出來他喜歡你。”
話音剛落,劉明熙讓人開了一瓶紅酒,一邊跟自己倒酒一邊跟蔣政緒聊起來。
“我記得你,前陣剛拿了金獎,我團隊裏的實驗人員跟我提過你,蔣政緒對吧?酒杯給我。”
蔣政緒把酒杯遞過去,“對,久聞劉總大名。”
劉明熙笑,倒好酒,又看向周遠張嘉幾人,對著司赫道:“你也不介紹一下?”
司赫:“周學長,上次見過,我室友,張嘉,那位是郝萌學姐。”
劉明熙舉杯,“謝謝各位替我照顧赤赤了。”
耳朵尖的都聽出來了,劉明熙這話裏是有話了,但知道鄺野和司赫這層關係的也就周遠和張嘉,兩人互視一眼,覺得這劉總有備而來啊。又同時看向鄺野。
那少爺正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長腿隨意敞著,吊兒郎當的。
張嘉忽然覺得這鄺學長有點憋著壞呢。
顧健泓很清楚這表情。
這人這是開始琢磨呢,其實鄺野很少這樣的,大一那一年都為人低調,獨來獨往的,幾乎沒什麽事兒能惹他生氣,對什麽事兒都是淡淡的。
隻有一次,老吳因為追一妹子偷他的機械物件拿去送人的時候,被他好好修理了一頓,當時就這表情。
我喜歡他,可要是問為什麽喜歡,我沒辦法給出準確的答案。
也許是夏天傍晚的晚風吹的很舒服,也許是他總溫溫柔柔的看著我,又或許是見我永遠都會包容我的差勁,以至於我自己都不清楚具體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他的。
那時候太小了,我隻知道我想見他,我想每天都能見到他,在人群裏我想找到他並且可以一眼找到他,反正喜歡他不隻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摘自微博@赤赤《司赫的不完美日記》
劉明熙其實在第一次見到司赫之前就曾無數次從蘇致遠的嘴裏聽說他有個很有意思的外甥女,那時候劉明熙還想說,再有意思能有意思到哪裏?還能上天不成?
蘇致遠大器晚成,三十歲遇上恩師跟著學音樂,又通過恩師認識了當時就已經身價千萬的劉明熙,兩人一拍即合,往來甚密。蘇致遠常跟劉明熙提起自己有個很有想法的外甥女,聽得多,劉明熙也好奇。
高一的時候見過一次,小丫頭也還好,談不上有意思沒意思,給人感覺挺普通的。
之後有兩年沒見,再次見麵是高三的時候,小丫頭拒絕了他的資助說自己要考大學,劉明熙覺得有趣,倒也沒勉強,就隨便她自己去折騰,那時候也沒覺得這丫頭多特別。
再後來,是小丫頭複讀,過年的時候,那時跟女朋友分手不到一個月,蘇致遠帶她來上海陪他過年,有的沒的多聊了兩句。
小丫頭拍著他的肩膀鼓勵他:“沒事兒,錢還有,誌氣也有。”
話匣子就是這麽打開的,那晚莫名其妙跟她聊了很多,她說自己失戀的時候,存在銀行裏的錢,利息還沒拿出來呢。
他就覺得好笑:“你小屁孩才幾歲,失什麽戀?”
“我是早戀。”
“那我給你錢,你怎麽不要,還要去考學?”
“我們年輕人的事你不懂,”司赫雙手拍了下膝蓋,“青春就這一次嘛,當然要把喜歡的人追到手。”
我自然是知道會遇見更好更優秀的人,但是現在,他就擋在我麵前,像從天上倒掛的瀑布,除了他,我什麽也看不見,也無心去看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活得還不如一半大孩子,他出社會早,初中就肄業出來打工,什麽髒活累活都幹過,後來終於混出頭了,豪車,別墅,美女,什麽都有了。
偏偏開始懷念起以前念書時。
後來找人查了她資料,小學初中高中一個角落都沒放過,也知道那個男生叫鄺野,鄺浩斌的獨子,長的帥,成績好,還保送農大了。
拎著照片,劉明熙還有些不相信地多看了幾眼,眯著眼喃喃自語,這麽好一男孩兒真會喜歡她?
秘書在一旁說:“您不也……”
蘇柏從可從沒覺得自己是什麽好男人,充其量是個衣冠禽獸,他的陰暗麵多了去了。
比如,去年那次化學展覽名單,名單是他擬的,聽說是梁教授的得意門生,也是想瞧瞧。
那個電話,包括故意讓他聽到的那些,都是計劃裏的一環。
他的手段從來都不是光明磊落,但也不知為什麽會變得陰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