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依舊清冷。

兩人吃完晚飯回來,兩人路過門口的超市,鄺野進去買了包煙,司赫站在放薯片的零食櫃前看了半晌,鄺野拿了煙過來,站她背後,聲音從她頭頂傳來。

“看什麽?”

司赫拿下薯片,下一秒又忍痛放了回去,“要不不買了。”

“想吃就買。”

“最近跟你吃的太好,都胖了。”

鄺野上下打量一番,利索拿下薯片,塞進購物筐裏,“沒覺得。”

司赫一蹦一跳跟了上去,“你拿了原味嗎?”

“嗯。”他低頭睨她,“想吃什麽就拿。”

司赫定睛一看購物車裏的,都快堆成小山的零食,“太多了吧,要不拿回去點?”

“放在家裏,你吃剩下的我吃。”

“那行。”

司赫挽著鄺野的胳膊,仰頭看著他嘻嘻樂,鄺野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隨意瞥了眼,餘光被樹下一道人影吸引住,視線慢慢停住,微微眯眼,嘴角的笑意收斂了。

劉明熙一身嶄新筆挺西裝站在遠處,在那站了半小時有餘。

忽然想到自己剛出來打拚時,蹲在地上叼著根煙,也是這樣一個角度,看著對麵街口的情侶一起從超市出來,女生挽著男生的胳膊。

兩人目光對視。

鄺野忽然低頭對司赫說了句什麽,小姑娘也沒往他這邊看,乖乖在他臉上親了下,轉身進去了。

鄺野插兜過去,他個子比劉明熙高些,整個人淡淡杵在他麵前,論男人,似乎還尚早,可偏偏又比同齡人多出那麽一點兒男人味,長相乖戾,氣場輕妄。

劉明熙溫和噙笑,精心裁製的西裝,衣衫平整,袖子往外翻了一節,搭在胳膊肘,雙手也抄在兜裏,跟個老朋友似的開口:“吃過飯了?”

鄺野下巴微抬,“嗯。”

劉明熙誠意邀請:“我約了梁教授吃飯,再一起隨便吃點?”

鄺野看他半晌沒應聲。

劉明熙訂的地方很有情調,看環境不像是一個對外開放的餐廳,連個招牌都沒有,也沒什麽客人,服務員帶著他們繞過一條青石板小路。

包廂就在樓上,窗外是一片鬱鬱蔥蔥的人造翠竹林。

梁寬進門的時候,鄺野已經坐在劉明熙身邊,服務員正在他身後倒水。

他微怔了會兒,目光收回,關上門,難得嚴肅,低聲道:“你怎麽也來了?”

不等他回答,劉明熙率先說:“路上碰見,就邀請了。”

梁寬卻變了神色:“讓他回去吧,他隻是個學生,這種場合應付不來。”

劉明熙說:“總要長大的,您老這麽護著也不行。”

鄺野抬頭往窗外看,是一片綠意盎然。

他忽然想起,早年在胡同時,老高帶著高子雲出去應酬,被高姨訓,老高卻說,你寵他,這兒子遲早得讓你寵的不像樣,現在多磨練磨練,他就知道這個世界不會對他客氣。

兜裏手機震了震。

他掏出。

“我剛洗完澡,你回實驗室了嗎?”

司赫問他。

“還沒。”

“那你現在在哪呢?”

“花花世界。”

司赫猜這人是不是讓人給綁架了。

“聽著就感覺不太好。”

“沒什麽意思。”

他又補了句:“和一個掉錢眼裏的鬥智鬥勇。”

“劉明熙太聰明,你防著他點。”

“知道了,早點睡。”

在鄺野把手機揣回兜裏後,服務員把包廂門打開,領進來三個人。

劉明熙立馬站起來跟中間穿襯衫的中年男人招呼,“好久不見。”

襯衫把手包遞給身後的人,麵容帶笑,氣字軒昂,隨和地跟劉明熙握手寒暄:“劉總客氣。”

劉明熙把人安排入座,吩咐服務員。

穿著襯衫那人目光淡淡掃了一圈,落到鄺野身上,微有一頓,覺得這人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鄺野是一眼就認出他了,小時候他跟鄺浩斌一起在家裏喝過酒,不過他沒有拆穿,不動聲色坐在椅子上,跟人禮貌恭敬地打了個聲招呼。

那人一笑而過,隨後看向梁寬,“老梁,最近氣色不錯啊,研究出結果了?”

劉明熙搭茬:“梁教授研究出個諾貝爾獎也就這表情了。”

劉明熙訕訕:“老了老了,機會還是留給年輕人吧。”

那人隨之看向鄺野,問梁寬:“這你學生啊?”

梁寬嗯了聲,沒再開口,反而劉明熙說,“他是梁教授的得意門生,我跟他也熟,就帶來一起吃個飯,您不介意吧。”

那人笑著搖搖頭,“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梁寬沒說話,看了眼鄺野。

一頓飯下來,鄺野沒怎麽動筷,靜靜靠著椅背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幾人聊的都是投資,聊到科技的時候,劉明熙會讓他說說看法,他也不藏著掖著,有什麽說什麽,很隨性自在。

除了他,其他幾人都喝了點酒。

男人喝了點兒酒就愛胡侃,就連這些人也不例外,鄺野算來,自己酒品算好,頂多蒙頭睡覺。

梁教授也麵紅耳赤。

說著說著眾人都看向鄺野。

他抱著胳膊靠在椅子上,閑散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嗯,化學研究這方麵通過國家扶持的確比幾年前有進步,再之後可能是不斷在更新的航空飛行模擬器,也有可能是輪渡。”

他一攤手,指了指身邊的劉明熙,“華盛不是在這一方麵取得很大成就嗎?,這個你們可以問劉總。”

那人說:“聽著還不錯。”

“政策完善,基層群眾生活自然也不差。”

那邊已經有點微醺,也沒看出鄺野眼裏的諷刺,還跟他爭辯,“怎麽可能,指望國家發錢嗎?”

他隨口胡謅:“無非是領導多發點,基層群眾少發點兒唄。”

那人食指點著他嗬嗬樂,“小孩想的就是單純。”

“童言無忌嘛。”

鄺野隨便扯了扯嘴角,不甚在意。

飯局結束,劉明熙把人一一送回去,再回包廂,鄺野還沒走,靠著陽台的欄杆抽煙。

他穿上外套,拿了煙過去,取了支煙在煙盒上輕輕磕了磕,娓娓跟他道來。

“他叫杜明禮,城建局局長。前陣剛調到國防部,怎樣,是不是覺得委屈?”劉明熙滑動打火機的滾輪,一挫,火苗竄起,他低頭,將煙吸燃,散出濃霧,側著看了眼這個高大的少年,問他:“你父親身體還好嗎?”

三月的風,散著一股冷意,似乎把眼前這個少年吹停,雙手撐在欄杆上,指尖的煙積了半截灰,縷縷青絲騰雲而上,他一言不發。

“人有時候啊,得跟現實低頭。”劉明熙往欄杆上靠,落地窗戶裏映出兩人的身影,又慢慢地抽了口煙:“資本家當道,你父親的樣子你也看見了。”

鄺野收緊了搭在欄杆上的手,那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此刻正因為拚命收緊而泛著不正常的白光,他低頭吸了口氣,神智回來些,“你不用拐彎抹角。”

劉明熙聳肩。

“我隻是告訴你,有些事,並非你看到的那麽簡單。”

“她現在愛你的幹淨和清高,你如果變了,不是她想的那樣了,你覺得她還會和你在一起嗎?”

……

司赫正式加入了器樂社,社長苗苗當天組織社員開會,重點說不想看見社裏有明爭暗鬥那些,又不是大清朝,有才華可以共同商討百花齊放,真要讓她知道了,那剩餘幾年大學生涯可就出了名了。

會開到最後,順便提了下副社長位置空缺的事,司赫票數排最前,成功被委任副社長。

第二天,苗苗就帶著她去辦了手續。

跟社長開小會的時候,司赫清理自己以前的一些樂稿,她閑著無聊隨便在紙上寫了一大段旋律,結果被社長拿去製成了小樣,還被音樂公司選上了。

通知下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記得是什麽時候寫的了。

兩人又一通電話把正窩在宿舍裏的冉怡馨叫出來,三人呆音樂教室裏鼓搗了一下午。

苗苗跟她們兩個說:“音樂公司想要我們完善點,現在副歌是有了,兩段主歌感覺還欠缺一點,橋段的話——”

司赫看了眼冉怡馨,苗苗就看兩人極具默契的點頭,然後一人手指按下琴鍵,一人把小提琴提在肩上。

旋律出來的那一刻,苗苗就覺得她沒看錯人。

幾個人抓住靈感迅速記錄了下來,苗苗又說:“公司可對你寄予厚望,我把聯係電話給你,他們之前還聯係我來著,說想找你倆再寫幾首歌,小司赫,苟富貴,毋相忘啊。”

司赫衝他倆揚了揚下巴,“那肯定忘不了你倆。”

“藝術節定在了周五,我最近可能會比較忙,顧不上你倆,曲子出來了就發給對方,不用署我名,”苗苗盤腿坐在地上,半個身子往前,伸手揉了揉兩人的頭,“演出好不好沒關係,我就喜歡看你倆站在台上。”

兩人撒嬌似看著苗苗,“保證完成任務!”

人隻要有一個奔頭,似乎就忽然感覺自己身上充滿了力量,可能還會有額外的buff加持。

不知道別人怎麽想。

司赫那會兒真覺得自己是發著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