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周後,梁教授回北京了。

顧健泓給她發了消息。

司赫立馬放下筆,這邊還正跟張嘉說著話呢,下一秒接到顧健泓的消息,人已經沒影了,張嘉望著這一陣風似的人影,呆呆地看了眼冉怡馨,“你們練舞蹈的,跑步都這麽快嗎?”

冉怡馨看了眼桌麵平鋪著的專業書,歎口氣:“看這狀態,是她鄺師兄回來了。”

司赫到實驗室找梁教授。

梁寬剛下飛機,風塵仆仆,正跟蔣政緒說話呢,看見遠處的司赫,話停,老半晌才說:“算了,你先回去。”

蔣政緒走了。

司赫連忙上去,“梁教授,鄺野呢?”

梁教授衝她招招手,“來,去我辦公室。”

司赫想說我就來找鄺野,去辦公室是因為點什麽?

梁寬沒理她,說完那句話,轉身就往實驗室樓上走。

推開門,梁寬隨便給她指了張椅子,“坐。”

這是一副長談的架勢,司赫心開始往下沉。

梁寬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給自己倒杯水,緩了緩神色,又摘了表放在桌上,人坐到她對麵的沙發上。

司赫全程就乖巧地盯著他瞧。

梁寬喝了口水,潤潤喉,說:“你怎麽知道他跟我出去了?”

“他自己說的,他說暑假跟你去一趟西安。”

“去幹什麽說了麽?”梁寬漫不經心地吹這水杯散熱氣。

“沒說,他說保密。”

葉徐林喝了口才把杯子放下,看著司赫道:“人已經回來了。”

司赫鬆了口氣,“那他人呢?”

梁寬靠在沙發上,“但被扣著了。”

司赫心裏咯噔一下,“教授,我不太明白。”

“我們的合作方懷疑他泄露資料,把他扣著了。”

“警/方嗎?”司赫手緊摳著沙發。

“對。”

她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肯定有辦法的。

“那您怎麽看?”

梁寬搖搖頭,“案件目前還在調查中,而且很快就會公布出來了,你明天請個假跟我去一趟廣東。”

“去廣東?”

“對,我有個律師朋友在廣東,我得親自去一趟,順便去看看他父親。”梁寬揉了揉太陽穴,“你還記得他父親的事情吧?”

司赫點頭。

“10年那個暑假,他父親幫杜明禮背了黑鍋,免職沒收了所有資產,是杜明禮為了平民怨,就把他推上了風口浪尖,杜明禮怕有一天事情敗露,就命令他父親帶著妻兒去南方,鄺浩斌,你見過吧?”

“嗯。”

“他唯一做錯的一件事,就是不站隊,不拉幫結派,出了事,兩邊都把他推出來。”梁寬不知道為何跟她說起這些陳年舊事:“我跟鄺浩斌是老友了,他什麽人品我能不清楚麽,但他跟那小子一樣,心思藏得深,也不愛解釋,那會兒天天有人拎著個橫幅去他家樓下坐著,把你們那條胡同堵了個水泄不通,他們就搬走了,在哈爾濱租了個房子住,沒幾天又被人找上門,就這麽來回換,跟過街老鼠似的,人人喊打,杜明禮讓他們去南方,鄺野不肯去,說自己要留在這邊,老鄺也不想走啊,但那時情勢所迫,還有人專門在知乎上發帖罵老鄺,鄺夫人身體素質也不好,光看帖子就昏過去好幾次,那小子也變得越來越沉默,如果不是我,他現在可能已經在廣東謀生打工了。”

說到痛處,梁寬摘下眼睛,微微仰頭:“我不知道他為什麽不肯走,我後來想想或許跟你有點關係,鄺夫人跪在地上哭著求他,讓他跟他們走,他終於答應,而且跟我說,走了就不打算回來了,學校也不讀了,他去南方打工。我問他,你天天帶在身邊的那個小女朋友呢?他不說話,我就勸他,我說你才二十歲,你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以後長大了,你有的是跟他交手的機會,杜明禮這種人,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他,不怕抓不著他把柄。他回廣東考慮了三天,給了我電話,說他開學會回來。我心裏才舒了一口氣,他是我這麽多年來,見過最聰明的學生,也最自律的。後來上了大學,他變得沉默寡言,以前雖然欠兒,但心是熱的,那會兒我覺得他整個人都是冷的,跟同學間的相處也不冷不熱,我很怕他父親的事情會帶給他影響,也很怕這件事再次發酵,他變得很低調,很少參加比賽,除非不得已,大型活動都不參加,整天就悶在實驗室裏。再後來你來了,他稍微好了點兒,但其實他的狀態還沒回來,前幾天,我聽到杜明禮被雙規,我現在擔心,這兩者之間有某種可怕的聯係。如果是那樣,那他就真的完了!”

司赫想到那天兩人在外麵吃飯,他望著那條新聞出神的模樣,忽覺頭疼,梁教授後半程的話已經聽不太清楚了。

晚上她做了個夢。

夢裏她親眼看見鄺野被戴上手/銬,身後是押解人員,他轉頭問她,“你信我嗎?”

梁寬幫司赫申請了三天的假期。

訂機票的時候,梁寬毫不猶豫選擇了最快的航班, 司赫記得鄺野說過,梁教授是個很節省的人,選擇的都是廉價航空。

看得出來,梁寬很緊張鄺野,那一晚,他打了很多電話,最後是癱倒在沙發上, 手都是抖的。

“老呂, 我這不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找你嘛?過去的事暫且不提, 我這有個案子, 你幫幫我成麽?”

“那是個好孩子,他一定不會犯糊塗的。”

梁寬急得就差解安全帶了,司赫從沒聽過他用這種口氣跟別人說話, 平日裏也就是一樂嗬嗬的慈祥老頭兒。

與此同時, 她給陳京怡發了一條短信。

“陳姐, 我要去一趟廣東。”

陳京怡很快回複,“現在?”

“有事處理。”她沒有細說。

陳京怡知趣也不再多問,隻回了一句:“需要幫忙知會一聲,這聲姐不是白叫的。”

司赫感激:“謝謝。”

抵達廣東是中午,剛下飛機, 梁寬就帶著司赫直接去了佛山——呂浩博律師事務所。

辦公地點實在簡陋,司赫甚至覺得自己要在這遇害了。

梁寬在樓下等,跟司赫說起了這人的來曆。

呂浩博早年跟他是死對頭,他讀法學,他讀化學,一個文一個理,誰也看不上誰。文理分科的時候,呂浩博學文,梁寬嘲笑他數學不好才學文科,呂浩博罵他是化學呆子。

兩人就這麽瞅著對方過了好多年,總想著分出個勝負來,後來呂浩博考上政法大學,梁寬上了農大,明裏暗裏被梁寬壓了好些年。

好在,呂浩博機遇好,還沒畢業就被十大律師團之一的達成律師事務所簽了。

梁寬那會還在讀研。

呂浩博就嘲笑他,拿著國家補助的科學呆子。

梁寬還在默默讀研,那會兒年紀大了,人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他把全身心投入科研中,並且在這條路上不斷尋找同伴。

呂浩博漸漸成了有名的律師,一炮打響之後離開了原先的團隊,單飛了,那會兒年收入已經是梁寬的好幾倍。

兩人鬥了大半輩子。

呂浩博是第一次在電話聽梁寬用那種口氣跟他說話,忽然斂了神色,倒也沒再跟他開玩笑,讓他去佛山找他。

樓上下來個姑娘,把兩人領上去。

別看這外頭簡陋,裏頭的裝修都鑲金邊,真是不差錢的主。助理說,“呂律把其他案子都推了,在裏頭等了你們一上午。”

梁寬點頭,“謝謝。”

剛要說話,裏頭有人說:“別廢話了,老頭兒趕緊進來。”

呂浩博跟梁教授一般年紀,卻看上去年輕的多,梁教授雖然也才五十幾,但有時候就像個小老頭兒,呂浩博卻不是,他溫文爾雅,難以想象剛才那句話居然出自他的嘴。

呂浩博看見司赫也是一怔,梁寬介紹:“這我學生。”

呂浩博點點頭,指了指麵前的兩張椅子,“先坐。”

梁寬跟司赫在木桌前坐下。

梁寬剛要開口,就被呂浩博抬手製止,“等會。”

梁寬和司赫互視一眼。

“老頭兒,我就問你,文科重要還是理科重要?”

司赫差點從凳子上下來。

梁寬也急了,“文文文!這都火燒眉毛了,我哪還有心思跟你扯這些。”

司赫無語地看著兩人一言一語,這兩人的年紀加起來都有一百歲了,居然還這麽幼稚?

呂浩博勉強點點頭,“嘖嘖,看來你真心疼你那學生啊,什麽人物啊能把你急成這樣?不會是私生子吧?”

呂浩博:“呸!”

他往後靠,整個人仰在老板椅上,雙手架在胸前,說:“說說吧,怎麽回事。”

梁寬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剛抵西安的半個月進展都挺順利的,所有實驗和算法都在有條不紊中進行,而且一堆人連夜討論說可行,這個項目要是研究成功了,對於我國軍方來說,都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而偏偏在進京的前一天,傳來消息。

華盛科技將實驗數據壓縮至最優,因為軍方的技術支持有限,能做到目前的程度已經是盡了他們所有的努力,梁寬跟領導都很滿意。

消息傳過來的當天,他們所有參與這個項目的人員都被扣押了。

所有人的手機跟電腦當即被翻出來檢查,在西安的所有研究人員中,隻有鄺野跟劉明熙有通話記錄,還有人提供了鄺野跟劉明熙在茶館見麵的照片。

鄺野被關了三天禁閉後直接扭送至軍分區。

而這期間。

鄺野一言不發,不論是來自領導的談話還是長官的審問,他都平靜地坐在椅子上。

“名字。”

“鄺野。”

“父母做什麽的。”

他沉默。

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呂浩博聽到最後,臉色越來越難看,“泄露軍方機密?這要是真的,他不得坐/牢坐到死啊!”

司赫的冷汗呼呼往外冒,“我不相信他幹得出來。”

呂浩博看了她一眼,哼了聲,又看梁寬說:“僅憑一張照片和幾個通話記錄定不了他的罪。”

梁寬不說話。

見氣氛緊張,呂浩博話鋒一轉,“不用擔心,根據無罪推定,他們很快會放人的。”

梁寬苦笑搖頭,“如果真有你說的那麽簡單,我們早就能見到他了,你信不信,這件事,如果他們遲遲找不到證據,就算不是他做的,最後強行把罪名扣在他腦袋上,因為他父親就是這麽被害的!”

呂浩博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父親?”

梁寬說起鄺浩斌時總是麵帶惋惜,眼眶泛淚,呂浩博聽到這兒,似乎有點明白那小子為什麽保持沉默了,“我跟你去一趟北京,先申請保釋,那地方關久了,再好的心態也容易崩潰,他要是心態崩了,神仙都救不了他。”

梁寬:“申請過了,那邊說這件事性質惡劣,不能保釋。”

呂浩博摸著下巴沉默,半晌,說:“這就難辦了。”

梁寬:“老頭,他真的很聰明,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你一定要幫我想想辦法。”

這麽多年了,梁寬何時求過他,如今為了一個毛頭小子如此跟他低聲下氣,呂浩博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也對鄺野充滿了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人。

“我讓助理訂明天的機票,你先找個地方住。”

梁寬沒聽呂浩博的,從事務所出來直接趕回廣州醫院。

鄺浩斌坐在病**喝粥,王雅妍喂一口,他乖乖張嘴,口齒不清地說著燙,像個小孩子似的咂咂嘴。

李錦薈低頭自己抿了口,明明不燙啊,低聲問:“你是不是又吃不下了?”

昔日偉岸高大的身軀現在已然縮成一個矮小佝僂的背影,甚至能看見那些突起的關節。

司赫眼眶微熱,她微微低頭。

她記憶中的鄺浩斌,是意氣風發的,溫文爾雅的。

梁寬幹咳了一聲。

病**兩人同時回過頭,王雅妍目光一亮,表情欣喜地將碗放下,“老梁。”一邊說一邊走過來,“你怎麽有空過來,鄺野呢?”

梁寬看了眼司赫說,“忙呢,我就抽空過來看看,最近怎麽樣?”

王雅妍順著梁寬的目光看過去,表情也是微微一愣,“赤赤來了?”

司赫強忍著眼淚,“來了,來看看鄺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