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辭心裏一動,道:“火燒牢城?掌櫃的,你給我們具體說說。”
掌櫃的道:“事情要從陳孤鴻擔任節度使第二年開始說起,那年,陳孤鴻壓迫的厲害,有一股人馬突然起勢,戰鬥力異乎尋常的強悍,他們打的很凶,短短半個月就將整個川北都占領了,直接叫板蜀中。陳孤鴻也不是省油的燈,遲遲不與義軍決戰,卻不知從哪裏搞來了義軍家屬的名錄,花了數十天,派人秘密將這些人的家眷親屬、親朋好友統統抓進蜀中牢城,作為要挾。”
李曖聽罷,怒的一拍桌子,震碎了桌角:“這老東西真歹毒!”
崔辭道:“二十年前,他也並不算老。不過這招確是他的一貫風格。”
掌櫃的抬頭一一掃過他們的臉:“諸位原來就是為調查陳孤鴻而來?”
崔辭道:“不錯。從我認識他時起,他就端著一副老好人的樣子,實則他可是個老奸巨猾之人。你繼續說!”
“老好人?”掌櫃的冷笑,“那可不是我們四川百姓看見的陳孤鴻。他豈止是老奸巨猾,簡直歹毒凶殘,毫無人性。他拿義軍的家人朋友作為要挾,逼得義軍繳械投降。然而,就在義軍投降的當晚,他突然下令一把火燒了牢城,牢中數千名義軍家屬統統葬身火海。那其中大多數都是老幼婦孺,還有很多尚在繈褓中的嬰兒,這些人都是無辜的善良百姓。他出爾反爾,殺人不咋眼,哪裏來的老好人一說?”
崔辭聽了,不由背脊一陣發涼。盡管他已經知道陳孤鴻就是“大人物”,但掌櫃的口中這人跟他所認識的慈眉善目的陳太尉完全是兩個人,他一時難以接受,支支吾吾道:“會不會是他手下人誤傳了命令?”
掌櫃的篤定道:“就是他幹的。”
崔辭道:“文瘋子告訴你的?”
掌櫃的道:“何須別人告訴我?我親眼所見,滿城的百姓都知道,他下令放火燒死了牢城數千名人質。當晚他還惺惺作態,親自站在城樓上迎接繳械投降的義軍。其實他一早在城裏設下了弓箭手,義軍進城之後,就被全部秘密處置了,半個活口也沒留下。後來他居然因為平亂有功,被調離了四川回了京城,還升任太尉。哼!”
耶律述道:“那麽那個文征遠又是怎麽回事?他既是陳孤鴻一手保舉的,為什麽中途又被入獄?”
掌櫃的歎道:“文大人雖然是陳孤鴻保舉的,但他是個有良心的,他那時對陳孤鴻的所作作為已經不滿,再加上陳孤鴻欺辱霸占了文夫人,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文大人氣急之下,便將陳孤鴻在四川的所作所為上報給朝廷。可中途出了內奸,奏章還未遞上去就被攔截下來。陳孤鴻發覺文大人生了二心,勃然大怒,胡亂編了個罪名,將他下獄。後來的事情白天都跟你們說了,你們若是不信我說的,可以自行去問文大人。”
“去問他?”耶律述皺眉,“他不是瘋子麽?”
“害!他好著呢!”掌櫃的道:“他那是裝瘋,為了自保的,陳孤鴻派了人監視,他若是不裝瘋,早就死了八百回啦!”
耶律述道:“那文征遠現在居住在何處?”
掌櫃的道:“就是距離衙署下麵的福祿溝裏頭。”
耶律述對崔辭道:“咱們天一亮就去找文征遠,問個明白。”
可崔辭眉頭緊鎖,凝神陷入思索,並沒有聽見耶律述的話。
耶律述見他這副模樣,對掌櫃的道:“掌櫃的,多謝你!勞駕先回避一下!”
掌櫃的巴不得早點脫身,連忙稱“好!”轉身走出房間,又替他們將房門掩上。
掌櫃的出去了,耶律述低聲問崔辭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
崔辭道:“我覺得陳安死亡的真相就藏在牢城的這場大火裏。”
“哦?”耶律述一怔,“此話怎講?”
崔辭道:“之前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凶手要殺了陳安之後,再將陳安的屍體燒焦放進鐵籠子裏,還留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八個字。剛才聽掌櫃的說了陳孤鴻火燒牢城的罪行,才豁然開朗,原來凶手是在隱射陳孤鴻當年在四川所犯下的罪行。那鐵籠子便是監獄的象征。所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四個字的確是衝著陳孤鴻來的,而不是陳安。”
耶律述道:“那陳孤鴻當時在陳安死亡現場,有沒有異常反應?”
崔辭道:“並沒有。”他望向李曖,李曖也搖了搖頭。
李曖道:“這老東西也忒能裝了,當時他除了悲痛欲絕,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失措的樣子,任誰也瞧不出破綻。若不是咱們挖到他的往事,誰會想到還有這一處?可凶手既然要為牢城枉死的百姓報仇?為什麽又栽贓到咱們頭上?”她心裏念念不忘的,始終是文成栽贓嫁禍之事。
耶律述道:“我想這些問題,天亮之後見到了文征遠,自然就會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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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城市地下排水係統就已經非常發達。無論是地麵的明渠,還是地下的暗渠,都四通八達,城市地下溝渠極深廣,匪徒強盜多匿其中,自名為‘無憂洞’,除了亡命之徒之外,更多的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住在裏麵,還有暗娼,地下賭場等等。這支係龐雜的地下排水溝渠在東京城被稱為“鬼礬樓”,當地的福祿溝就是這麽一個地方。
文瘋子住在福祿溝東南角最裏麵的一個排水洞裏,他的住處隻放了一張床和一個木箱子,**鋪著破爛髒汙的被子和枕頭,爛衣服,除此之外,別無其它物品。崔辭他們找到他的時候,文瘋子正坐在地上,就著木箱子吃牛肉,崔辭認出那碗食物正是昨天他從掌櫃的那裏拿來的。
“文征遠!”崔辭站在他的洞門口喊了一聲。
文瘋子抬起頭,嘴裏含著一口牛肉,含含糊糊嘟噥了一句什麽,又低下頭。
排水洞沒有門,崔辭三人直接走進了文征遠的“家”裏,崔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叫了聲:“文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