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沿著進城的小路一路往回找,半路上把雪豆遇上了。那時候太陽已經回家了,隻剩下太陽留在天邊的那一抹紅霞。那時候,雪豆正坐在那一次她躺著要山子抱她的那塊菜花田邊哭泣。那時,這塊田裏的油菜花給天邊的紅霞塗染成了一片橘紅,雪豆的頭上也落上一層金橘色。雪豆就沐浴在這樣一片美麗的霞光中哭泣,像個悲傷的山妖。

雪山怕嚇跑了山妖。雪山輕輕來到她身邊,不作聲地背起了雪豆。或許雪豆還沉在她的回憶裏,錯把背她的雪山當成山子了?雪豆居然不哭了,乖乖地伏在雪山的背上,任他背著走。

雪山把雪豆背回橋溪莊後,就不想去城裏打小工了。他覺得雪豆需要他的照顧。雪豆不上學了,天天坐在家裏發呆,媽給她吩咐的活兒也不愛幹。雪豆那樣子很讓雪山心痛,雪山要為雪豆找些貓來,讓雪豆開心起來。他知道隻要有了貓,雪豆就不會去想那些不愉快的心事了。

雪山計劃偷貓。

雪山不敢偷鄰居的貓,他得跑到外莊去偷。

白天也是不能去偷的,得晚上去。

每天晚上,雪山都會給雪豆抱回一隻貓來。而雪山抱回貓,是要挨雪豆媽的罵的。不過雪山不去理會,隻要雪豆高興就行。你是沒見雪豆那高興勁兒哩,見了雪山懷裏抱著貓,就張開懷撲過來。雖然她是來抱貓,可她卻是朝著雪山撲過來的,她撲的是雪山的懷抱。她從雪山的懷裏抱過貓的時候,她那興奮得發紅的臉離雪山的臉那麽近。雪山還會在乎雪豆她媽的罵嗎?

雪豆媽不準雪豆養那些貓,雪山叫雪豆把貓放到他家裏去養。他說他那屋子裏隻有他一個人,用不了那麽多地方,把貓們養在他家正好還可以跟他作伴兒。雪豆卻跟以前一樣把貓們全養到了觀音廟裏。這時候的觀音廟已經完全沒了觀音廟的樣子,觀音像和兩個童子像都已經不存在,隻是那廟宇還在,還能為雪豆的貓們遮風擋雨。

雪豆不把貓養到他家裏去,雪山有些失落,但雪山並沒有因此而放棄偷貓。雪山已經為雪豆偷來十二隻貓了,還要去偷。他晚上跑很遠去偷貓,白天就睡覺,或者在雪豆和貓們一起的時候也湊過去逗逗貓。有人問過他怎麽不去城裏了,但問過也就問過了,並沒有人管他。不過,有人管沒人管後來都不重要了,因為雪山再也不會想到去城裏當小工了。

雪山傻了。

雪山是在為雪豆偷第十三隻貓的時候給摔著了,成了傻子的。

雪山之所以能得手偷到那麽多的貓,是因為他偷貓有方法。雪山往往是在一根繩子上拴了豬肝或者魚什麽的,到了有貓的人家,雪山藏在暗處,學貓叫。一會兒大聲,一會兒小聲,一會兒陽剛,一會兒又陰柔。這個時候通常都是深夜,貓以為外麵有同類哩,從窗洞子裏跑出來,想混個開心。出來後聞到一股誘人的腥味,誤認為今日進財了,暫不管同類在哪兒,先找到肉,叼進口再說。哪想到是雪山的圈套呢,剛咬住,肉就要走,哪能讓這麽鮮的肉走了?但肉的力氣很大,貓舍不得肉,跟著肉走,想肉走累了,就輪到我吃肉了。沒想到肉不走的時候一雙手早伸過來了,那雙手是雪山的,是偷貓的手哩。

可是,雪山偷的第十三隻貓很厲害。第十三隻貓是一隻公貓,當時正和另一隻公貓一起為了爭奪一隻母貓互相對峙著,兩隻公貓喉嚨裏發出像孩子耍賴一樣的叫聲。雪山把肉拋向它的時候,它被肉嚇了一跳,然後並不理肉。但一直吼著,這會兒好像突然有些餓起來,它就開始動搖了。時不時地會偷空兒看一眼肉,最後,大概是覺得愛情無望,再爭也沒多大意思,它索性把喉嚨裏的叫聲停下來,去吃那塊肉了。

那貓在雪山伸手的時候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貓的手可是有很尖利的指甲的。貓把雪山的手抓得火辣辣痛,還拖著肉和繩子跑了。雪山痛得心裏起火,去追。貓翻上一麵斷牆,站在牆頭拿一雙綠眼挑釁地看著雪山。雪山看懂了貓的眼睛,又看到了從斷牆上吊下來的繩子。雪山慢慢接近斷牆,想玩出奇製勝的著兒。斷牆很高,雪山越接近斷牆,就越覺得貓是那麽高高在上。雪山想,老子今天捉了你帶回去,再好好教訓你。他的腦子裏剛剛有了這個想法,頭頂上就掉下來一塊磚頭。這塊磚頭正好砸在他的腦門中間,他也就無可救藥地傻了。

第二天清早別人發現他時,他還沒醒過來。別人找了很多人來看,這些看熱鬧的人當中有人覺得他好像是橋溪莊的雪山,便把他抬到橋溪莊,交給了橋溪莊人。橋溪莊的雪果和雪強他們又把他送到城裏,送進醫院,他還沒醒過來。

他爸陳大懂趕過來醫院看他,他還是一副睡得很香的樣子。

一個星期過後,他倒是醒過來了。可他卻不是以前那個雪山了。以前的雪山聰明機靈,這個雪山是個眼珠子半天不動,說句話還流口水的傻子。

雪山躺在醫院的時候,雪豆沒去看他。雪豆沒去看他不是雪豆沒良心,雪豆是怕看到那家醫院。雪山住的醫院是上次山子住的那家。雪豆雖然沒有去看雪山,但背著還是為雪山流過好幾次淚的。不過,雪豆去沒去看他,雪豆是不是真為他流過淚,雪山都不會計較了。雪山傻了。

陳大懂在李作民麵前說,看著就該娶媳婦了,卻傻了。

李作民說,大哥罵我吧。

陳大懂說,傻了就讓他傻著過吧。

陳大懂在那邊有個家,那個家裏有三個孩子,還有一個很厲害的女人。陳大懂說完了讓雪山傻著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