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果進城到作民爸那裏問田妮病成啥樣了,李作民卻說田妮並沒去他那裏,他並不知道田妮病了。雪果跟著李作民找遍了城裏的幾家醫院,也沒找著田妮,李作民說,不用找了。雪果問,為啥不用找了?李作民看著雪果,苦笑著說,田妮跑了。
雪果好像一下子沒聽明白,好好地想了想才明白了。雪果跟李作民說,那我回去了。
李作民什麽結果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雪果會顯得跟沒事兒一樣。田妮是他的媳婦,現在他的媳婦跑了,可他卻跟沒他的事一樣。這孩子究竟想的是些什麽?李作民想不明白。
李作民要送雪果到車站,雪果說,我都這麽大了,還送?李作民還是要送。李作民說,孩子,想說啥就跟爸說吧。雪果說,作民爸,你有白頭發了,很多白頭發。李作民點點頭,要聽雪果繼續說下去。可雪果再沒說過什麽。一直到上了車,車啟動了,他就要離開作民爸回到橋溪莊了,他也沒說什麽。好像他的話匣子給人鎖上了。李作民不放心,想在雪果臉上看到點兒什麽,可他看了半天等於白看了。他什麽也看不出來。田妮跑了,李作民看來是件大事,可雪果的表情一點兒沒把這事當大事的意思。雪果的臉告訴他,田妮跑了,就像掉了一根頭發。
李作民知道雪果一貫比別人木訥,但還是隱隱地擔心。可他一時間又不知道能為雪果做點兒什麽。
雪果回到家,看到田妮在灶台上忙。田妮看到他進來,問他,田妮呢?沒跟你回來?於是,在雪果的眼中,麵前的這個女人清晰了,不是田妮,是媽。媽還在問,田妮呢?田妮呢?田妮在哪裏?雪果的腦海裏不停地撞擊著一個聲音,田妮呢?田妮呢?田妮……雪果想,是啊,田妮呢?田妮是不是在房間裏?雪果到房間裏找田妮,**隻有扭成麻花樣的被子。雪果揭開被子,以為田妮藏在被子裏。田妮沒藏在被子裏。
這條被子像是一個魔幻影碟,把它記載下來的每一個片斷都重新播放在雪果的眼前。而這個時候,雪果的麵前卻總是晃動著一個影子。這個影子不停地張合著嘴,不停地把“田妮”這個信號輸進雪果正放著電影的腦海。這樣,麵前的這個影子就和雪果腦海裏的影子重合了。這樣的重合使得那些正在播放的片斷顯得那樣真實,顯得那麽容易觸摸。雪果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張牙舞爪的欲望撕碎了。他撲向了麵前的這個影子……
雪果媽從雪果癲狂中掙逃掉了。
雪果媽逃了,那個魔影卻還在雪果的眼前,雪果就把他身體裏那些瘋狂的欲望全部消解在這個魔影身上,然後睡去了。
雪果一覺醒來,看到媽坐在灶邊出神。他走過去問,媽,你怎麽了?媽的魂當時不在她的身體裏,不知道雪果走過來。
雪果一說話,媽的魂就急忙跑回來了。雪果的話把媽的靈魂掄了一耳光,媽嚇了一跳,媽捂住臉不看雪果,媽羞憤交加地哭,媽說你還認得我是你媽呀?雪果說,媽怎麽了,雪果怎麽會不認識媽了?媽又嚇了一跳。這下媽是被自己嚇的。她懷疑自己剛才是著了什麽魔,出現幻覺了。雪果明明好好的,怎麽會做出那種事呢?她在自己的腿上擰了一把,把自己痛了一回。心想,再不能這樣糊塗了。她想站起來,她還想起了田妮,田妮怎麽了?是病得住在醫院裏了?還是跑了?她最近老是覺得田妮會跑,她得好好問問雪果田妮哪兒去了。她站起來的時候雪果扶著她,雪果碰她的時候她感到了痛。這些痛感由於雪果正站在麵前而一下子就和剛才的記憶連接上了。一個衝動飛出她的腦子,她給了雪果一耳光。
雪果挨了媽的打,卻不知道媽憤怒的來由,呆在那裏了。
媽見雪果呆著,完全是一副很無辜的樣子,也呆了。她小心地問,你告訴媽,你剛才做過什麽?雪果很糊塗,說我不就是睡了一個瞌睡嗎?媽問,真沒做什麽?雪果想了想,搖搖頭。媽想,好啊,雪果全忘了,全忘了好啊。這樣的事忘了才好啊。她忍著淚,看著別處問,田妮是不是跑了?雪果說,跑了。她說,跑了,她遲早都是要跑的。她突然感覺到很累,她渴望睡一下。她從雪果身邊走開,走向自己的房間。
天白得晃眼,雪果如黑色閃電撲向他媽。
媽一直防備著雪果的癲狂,這一次,在雪果剛撲上來的時候她就逃掉了。然後,她站在一邊,看著雪果和他眼前的魔影一陣瘋狂,然後死一樣睡過去。媽從灶間提了切菜刀再次回到雪果的床前,卻並沒有把刀砍向雪果的脖子。她提著刀來到雪果麵前的時候她的手就發起抖來,接著,她的全身都顫栗不已,刀就在這個時候掉在了地上,而她,再也沒拾得起來。
雪果醒來以後還是一副什麽也沒幹過的樣子,該吃飯時吃飯,該幹活時幹活。雪果還是原來那個雪果。
媽要雪果去城裏叫他作民爸回來,雪果說,人家跟我定的那對石獅子明天就要交哩。媽露出一張很奇怪的臉麵,堅決要雪果去叫他作民爸回來一趟。雪果看著媽那張貼著怪異表情的臉,問,媽你怎麽了呀,是不是想作民爸了呀?媽急忙把臉扭開,不再叫雪果去叫他作民爸了。雪果說,叫雪豆去吧,我真沒空啊。雪豆不想去城裏。雪果一說“叫雪豆去吧”,雪豆就像隻貓一樣瞪著媽。雪豆什麽都不用說,隻要像隻貓一樣瞪著眼,媽就知道雪豆不願去了。雪果說,妹妹也不想去,隻有你自己去了,你去了就多在作民爸那裏呆幾天,叫作民爸帶你逛逛街。這個雪果哪是那個像畜生一樣的雪果呀?可是,雪果媽還是要去城裏,她知道雪果肯定出了問題了,她無法預料後來雪果還會幹出些什麽來,她無法一個人承擔雪果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