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雷聲,沒有閃電,天還是一如既往地灰蒙蒙,可雪山和雪豆卻奇跡般回來了!好像,他們原來上了天,現在,他們下天來了。他們突然就降臨在橋溪莊了!

雪山還是原來那樣,頭發裏的汗泥像牛屎一樣把他的頭發粘裹著,看起來,雪山的頭上不是頭發,而是一堆牛屎。雪山的身上掛著很多從垃圾堆裏撿來的衣服,不管男式的還是女式的,撿來就往身上穿。雪山穿得很厚,雪豆穿得很薄。時令已經臨近臘月了,穿得很薄的雪豆一邊走路一邊縮著身子打抖。雪山手裏還拿著一件衣服,他一直在努力為雪豆穿上,但雪豆不穿,雪豆一路固執地搖晃著胳膊,把雪山披在她身上的衣服甩掉。

橋溪莊人一下子就把雪山和雪豆認出來了。於是,一個接一個的,都喊起來,那是雪山跟雪豆哩!喊聲被李作民聽到了,但李作民並不相信。他尋思可能是人們看錯了。等雪朵跑來說雪山和雪豆真回到莊上了,他才半信半疑地走出門去看。這一看,他就看到街子上圍了一圈人,他走近那個圈子,圈子就自覺地為他裂開一個缺口,這樣,他看到了雪豆。

雪豆也看到了李作民。

雪山不看誰,他還在努力地讓雪豆穿上他手裏那件衣服。而雪豆,一邊搖著胳膊,一邊發著抖,看著李作民。她並不是因為認識李作民才要看李作民,這裏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她隻是因為看到李作民那雙眼睛比別人瞪得大,才去看李作民的。

李作民也很冷。

李作民也全身發著抖。

李作民連聲音也發著抖。

李作民喚,豆兒。

雪豆不答應,雪豆看他冷得厲害,雪豆奪過雪山手裏的衣服給李作民,穿吧。她說。李作民哇地一聲,像隻巨鴉一樣張開懷抱把雪豆裹住了。雪豆在李作民張開懷的時候就尖叫起來,但她還沒來得及逃,雪山也還沒來得及有什麽保護的舉動,李作民就已經抱著雪豆飛跑起來。李作民現在隻剩下一把骨頭和一把白頭發了,李作民抱著雪豆跑起來卻像風一樣快。

人們說,這回,他終於找到閨女了。

李作民要帶雪豆去治瘋病,雪果說他也去。雪豆回來了,雪果也就開始吃飯了。隻是他還是拒絕醫他那爛了的廢腳。他說等把妹妹治好了,他就找媽陪罪去,治腳沒用,還是把錢用來治妹妹吧。李作民對雪果去不去城裏醫腳有些猶豫,他知道他攔不住雪果,即使他不讓雪果一起去,雪果也會攆著去的。

李作民把雪朵拉到門外問,雪果在外麵真沒發過病?雪朵說,真沒有。李作民說,那回我帶他去瘋人醫院,他也沒發過,那治瘋子的醫生還硬說雪果沒有瘋,說我把好好的一個孩子當瘋子,說我才是瘋子哩。這樣看來,莫不是你說對了?雪朵聽到這裏,莫明其妙地流起熱淚來。雪朵說,叔,我和你去醫院,我幫你去。我和雪果一起去,雪果走出這個家就不會生病了,雪果要去的……雪朵說到後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說些什麽,把話打住了,隻拿一雙不斷湧著淚的眼看著李作民。

李作民說,跟你媽說說吧。

雪朵喜極,忙跑向家。

雪朵跑回到家裏正看到媽把一疊錢放到雪強的手裏,媽和雪強看到雪朵,遞錢的手和接錢的手都停了下來。媽說,雪朵,跑個啥呢?雪朵說,媽,我要和叔一起去治雪豆的病。媽說,你去做啥呢。雪朵說,我要去。媽沒再說什麽,媽把剛才沒遞進雪強手裏的錢重新遞進雪強的手裏。媽說,雪強跑遍了老家和這莊上,大家都在湊份子給雪豆治病去哩,媽也湊了一份。雪朵再看雪強手裏的錢,就看到的是媽的一張張慈善的臉。

去瘋人醫院的隊伍比較龐大,除了雪朵和雪果,李作民還要把雪山也帶上。他要帶上雪山是因為雪山寸步不離雪豆,而雪豆一旦看見有人要把雪山從她身邊拉開,她就失聲尖叫。他看出來了,經過了這一段日子,雪山離不開雪豆,雪豆也離不開雪山了。李作民幫雪山洗了澡,理了發,讓他換上雪果的幹淨衣服,讓他和他們一起去城裏。

臨走的時候,雪強捧著全村湊的五千多塊錢來了。雪強的身後是送行的隊伍,長長的,寬寬的,讓街子黑了一大截。汽車來了,過不了路,司機拚了命按喇叭。於是,一片黑分成兩片黑,人們為司機讓出一條路來,讓他把汽車開到要走的人麵前去。司機把車門都打開了,可李作民卻抬不動腳。因為他手裏拿著鄉親們湊起來的錢,那是算不上很厚的一疊鈔票,它本身並沒有多重,可李作民卻感覺自己有些承受不了它的重壓。

雪強說,去吧,叔,錢沒了就來個信兒,我們再給你湊。

李作民點點頭,兩顆淚豆兒就給點進了他腳邊的灰塵中。然後,李作民把捧著錢的雙手高高舉起來,向麵前黑黑的一片鄉親們作揖。他忍著即將衝出喉嚨的哭,朝鄉親們喊,謝謝!謝謝大家了。

車上的人全給吸引了,全把頭從車窗裏伸出來看。乍一看,汽車高高低低地長著好多人頭。李作民和鄉親們作過告別後,就帶著他的隊伍上了車。於是,剛才那麽好奇地伸在車窗外的頭這下又忙不迭地縮回到車裏來,眼光刷刷地全落到李作民的隊伍身上。在他們看來,這支隊伍確實很奇怪。最讓人奇怪的是雪豆。雪豆被綁了手,兩隻腳也給一條布條連著,很像是一隻即將被送到集市上去換錢的雞。

車上隻剩著一個座位,按照李作民的安排,雪朵坐下,把雪豆抱在懷裏。可雪豆緊緊地躲在雪朵的懷裏還顯得非常的害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視野裏那些看她的眼睛。雪山站在雪豆的邊上,手裏握著雪豆的手,眼睛一刻也不離開雪豆。其次就是雪果了。雪果靠一隻好腳和一根木棒站在過道上,而最抓人眼睛的就是他那隻廢腳。

車啟動的時候,一股力量把車上的人往前送了一下,雪果沒防備,身體失衡,撲向了前麵的人。前麵的人也往前麵撲,但前麵的人在情急間抓住了旁邊的座位,這樣,前麵的人站住了,雪果才沒倒下去。這樣的事情要是發生在別人身上,有人是會發笑的,被撞的人也是會發火的。可是,發生在雪果身上就沒人發笑了,被撞的人也沒發火。人們不光不發火也不發笑,還把許多想問的問題都憋在心裏不問。

旁邊一個中學生樣的姑娘站起來,要雪果去坐她的座位,雪果紅著臉說不坐不坐,你自己坐吧。姑娘說,坐吧坐吧,你腿不方便。好多人也說,坐吧坐吧,你就坐吧。雪果看作民爸,李作民卻去看那姑娘。李作民對那姑娘充滿感激和謙卑地笑著,李作民說,謝謝姑娘。坐一邊的雪朵朝雪果喊,雪果你坐下吧。雪果這才坐下了。

可能是受了姑娘的感染,有人站起來要給李作民讓位,可李作民謝絕了。李作民說,謝謝了,我站著行的。

姑娘站在李作民麵前,一張紅透的圓臉隨著車的行駛不停地晃動,李作民看著很像是一朵沐浴著陽光和風的向日葵,心裏就生起一種農民對莊稼的那種親切感。

隨之,他的心也變得跟站在莊稼麵前的時候一樣寧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