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薩寫本的作者說:“我寫了許多悲慘的故事,臨了要寫的這個故事,是其中最使我痛苦的一個。我要講的就是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的那位有名的院長海蘭·德·堪皮賴阿裏。她的訟案和她的死亡曾經轟動了羅馬和意大利的上等社會。將近一五五五年的時候,強盜已經盤踞在羅馬附近,官吏早就把自己賣給了那些有勢力的家族。一五七二年,也就是發生訟案這一年,格萊格瓦十三(布恩困帕尼)登上了聖彼得的寶座。這位聖明的教皇有使徒的全部美德,不過他在民政方麵的一些缺點,也受到了指責:他不懂得如何遴選正直的法官,不懂得如何消滅盜匪;罪行使他痛苦,他不知道如何加以懲處。使用死刑,他覺得自己就要負擔可怕的責任。這種看法的結果,就是通往羅馬的各條大路,布滿了不計其數的強盜。希望路上不出事故,就非結交他們不可。在阿耳巴諾那個地方,法焦拉森林橫跨在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許久以來,它就成了和教廷作對的一家政府的大本營;有好幾次,羅馬被迫和森林內的一位大王馬爾考·夏拉進行談判,就像兩個國家之間的談判似的。這些強盜所以有力量,就是因為周圍的農民愛他們。

“阿耳巴諾這座秀麗的城,離強盜的大本營很近,一五四二年,海蘭·德·堪皮賴阿裏在這裏出生。她的父親據說是當地最富的貴族,憑著這種資格,把在那不勒斯王國擁有廣大土地的維克杜瓦·卡拉法娶到了手。我可以舉出幾個還活著的老人,他們對維克杜瓦·卡拉法和她的女兒都很了解。維克杜瓦為人審慎又極有才情;但是盡管才分高,她也沒有能避免她的家族毀滅。說起來也真奇怪!雖然這些可怕的災難將要成為我的故事中的悲慘情節,可是在我看來,也不能就特別歸罪於我將介紹給讀者們的任何一位當事者:我看見幾個不幸的人,但是說實話,我不能肯定誰是罪人。對年輕的海蘭說來,她的異常的美麗和十分溫柔的靈魂是兩個大禍根,同時也是我們諒解她的情人虞耳·柏欒奇佛爾太的理由,正如卡司特盧的主教齊塔狄尼大人,毫無才情,反而能得到某種程度的諒解。他的教會職位扶搖直上,固然是由於他為人正直,可主要的還是由於他罕見的高貴儀容和端整的麵貌。我讀到關於他的材料,說凡是看見他的人就不可能不愛他。”

“卡維峰的修道院有一位得道的修士,常常有人在他的修行小間裏看到他在離地幾尺高的地方懸空而立,像聖保羅那樣,不靠別的東西,單憑神力,保持這種奇特的位置。我沒有意思恭維任何人,他對堪皮賴阿裏貴人的預言,我也決不隱瞞。他的預言是:他的家族要在他這一代滅絕,他僅有的兩個孩子都要死於非命。正是由於這種預言的緣故,他在家鄉不能解決婚事,就到那不勒斯碰運氣去了。僥天之幸,他在那邊發了大財,娶了一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如果厄運有可能扭轉的話,她能帶他扭轉厄運的,隻是沒有這種可能罷了。這位堪皮賴阿裏貴人,據說人很正直,也能慷慨布施,不過他毫無才情,隻好逐漸退出羅馬社會,末了幾乎整年都在他的阿耳巴諾府第度過。他的田地在城市和大海之間那片肥沃的平原上,他就專心務農了。他聽太太的勸告,讓子女受到最好的教育。兒子法畢歐是一個對自己的門第感到十分驕傲的年輕人。女兒海蘭是美的奇跡,在法爾奈斯的收藏裏麵就有一幅她的畫像,今天還可以看見。自從我開始寫她的故事以來,我就到法爾奈斯府,觀看上天賦予這個女人的外形。她的厄運轟動當時,甚至於今天還有人記得。她的頭是長橢圓形,前額很高,頭發是深金黃色的。她的神情可以說是快活的;她有一雙含蓄的大眼睛,兩道栗色的長眉各自構成一條精繪的弧線。嘴唇很薄,你會說:嘴的輪廓是著名的畫家柯勒喬勾出來的。在法爾奈斯畫庫,環繞著她的畫像中間,她顯出一位王後的神情。快活的神情和端莊聚在一起,並不多見。”

“卡司特盧城如今已經拆毀;當年羅馬多數王公,都把女兒送到這裏的女修道院讀書。海蘭作為住讀生,在修道院整整待了八年,才回家鄉。她走以前,給教堂的大壇奉獻了一隻華麗的聖爵。她一回到阿耳巴諾,父親就用一筆相當高的年俸,從羅馬請來著名的詩人切吉諾教家館,他這時年紀已經很大了。他教海蘭記誦神明的維吉爾的最美的詩句,還有他的著名的不及門弟子彼特拉克、阿裏奧斯托和但丁的最美的詩句。”

這裏原來有一段冗長的議論,講十六世紀獻給這些大詩人的種種榮譽,譯者隻好割愛了。海蘭似乎認識拉丁文。她讀的那些詩都談到愛情,一種我們曾覺得很可笑的愛情。如果我們在一八三九年遇見的話,我說的是那種**之愛。**之愛的比鄰是最可怕的災難,巨大的犧牲是它的營養,離開神秘的氣氛就難以生存。

這正是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打動海蘭的愛情所在,她當時才不過十七歲。他是她的一個鄰居,家裏很窮,住在山上一所破爛屋子裏,離城一公裏遠,周圍是阿耳柏的遺址,在環湖一百五十尺高的綠茸茸的懸崖邊沿。這所房子緊挨著法焦拉森林的沉鬱而壯麗的樹蔭,自從興建帕拉聚奧拉修道院那時候起,就被拆了。這可憐的年輕人,除去他的活潑與爽快的風度和他忍受厄運時並非偽裝的無憂無慮之外,一無所有。大家可能幫他說的好話隻有這麽一句:他的臉不好看,卻有感情。不過他在考勞納爵爺指揮之下,和他的勇士在一起,參加過兩三回危險百出的襲擊,據說,作戰很勇猛。他雖然窮,雖然不漂亮,可是在阿耳巴諾全部姑娘的眼裏,他並不因而就沒有那顆也許最能討人喜歡的征服之心。直到海蘭離開卡司特盧的女修道院為止,虞耳·柏欒奇佛爾太處處受歡迎,在情場上一向很得意。“年輕的女孩子回家沒有多久,大詩人切吉諾離開羅馬,來到堪皮賴阿裏府,教她文學。虞耳認識他,用拉丁文寫了一首詩獻給他,說他老年有福,能看見那樣美的眼睛望著他的眼睛,並且在他屈尊稱讚她的思想的時候,還看見那樣一顆純潔的靈魂而感到十分快樂。盡管虞耳小心在意,瞞著這種方興未艾的**不叫人知道,可是他在海蘭回家以前,曾經對一些姑娘表示過好感,所以她們如今又是妒,又是怨,沒有多久,就讓他的種種預防都變成了枉費心機。而且我也承認,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和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談戀愛,進行的方式不會經過周密的考慮的。三個月不到,堪皮賴阿裏貴人就注意到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在他的府第(在通往湖泊的大街中心,如今還可以看見)的窗戶底下,來往過於頻繁。”

在堪皮賴阿裏貴人的初步行動裏,一清二楚地表現了共和國容忍自由的自然結果的坦率與粗魯,以及還沒有被君主政體的風尚所壓製的縱情的習慣。他不樂意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時時出現,當天就用這樣的話申斥他道:

“你連一套正經衣服都沒有,怎麽敢在我的房子前麵這樣不斷走來走去,朝我女兒的窗戶亂丟媚眼?我要是不怕街坊誤解我的話,就會給你三塊金塞幹,到羅馬去買一件比較合適的上衣。至少我和我女兒,不會經常看到你這身破衣服而感到厭惡。”

毫無疑問,海蘭的父親是言過其實了,因為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穿的衣服不是“破衣服”,而是極平常的料子做的,不過盡管很幹淨,時常洗,可看上去顯然是穿久了。堪皮賴阿裏貴人罵虞耳的話,傷透了他的心,他白天不再在他房前露麵了。

我們前麵說過,古代水道留下的兩座圓拱,離阿耳巴諾隻有五六百步遠,做成柏欒奇佛爾太父親蓋的房子的主牆。他把房子傳給兒子。虞耳從高頭到底下近代的城市去,非走過堪皮賴阿裏府前麵不可。海蘭不久就注意到這古怪的年輕人不見了。她聽女朋友們講,他已經斷絕一切交往,把所有的時間用來凝視她,他覺得這樣無限幸福。

夏天有一晚間,快半夜的時候,海蘭的窗戶敞開著,年輕的女孩子吸著海風。城和海雖說隔著十三四公裏的平原,海風依然吹到了阿爾巴諾的山坡。黑沉沉的夜晚,四下裏靜極了,一片落葉落地也可以聽見。海蘭靠著窗戶,也許在想虞耳,忽然隱隱約約望見什麽東西,好像一隻夜鳥的翅膀,不出聲地輕輕掠過她的窗戶。她一害怕,走開了。她決想不到會有什麽過路人送她這件東西,因為她的窗戶在府第的三樓,離地有五十多尺高。這件古怪東西,在悄無聲息的靜夜裏,在她先前靠過的窗戶前麵,閃來閃去。忽然之間,她相信看清楚裏麵有一捧花,她的心拚命在跳。她覺得這捧花像是捆在兩三根蘆葦的梢頭上。這些蘆葦屬於那類高大的燈芯草,很像竹子,生在羅馬的田野,稈子有二三十尺高。虞耳設想海蘭可能會在窗口,可是蘆葦軟弱,風相當強,對準了窗戶拿穩他那捧花,還是有困難的。再說黑漆漆的夜晚,從街上往高空望,就可能什麽也望不到。海蘭一動不動,站在窗前,心亂極了。把花接過來,不就等於答應人家了嗎?在我們今天,一個上等社會的姑娘,受過良好的教育,對生活有準備,遇到這一類事,心裏那些感情,老實說,海蘭根本沒有。她父親和她哥哥法畢歐都在家,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一點點響聲也會引起人們朝虞耳放槍;她可憐這可憐的年輕人所冒的危險。她的第二個念頭就是:雖說她還不怎麽認識他,可是除去家人之外,她最愛的人就數他了。最後,她遲疑了幾分鍾,把花接了過來;她在漆黑的夜色裏碰到了花,覺出有一封短箋綁在一朵花的枝子上;她跑到大樓梯上,就著聖母像前的燈亮讀這封短箋。她讀頭幾行,架不住心裏高興,臉也紅了。她對自己道:“我真大意!萬一有人看見我,我就毀定了,家裏人也要迫害這可憐的年輕人一輩子的。”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點亮了燈。對虞耳來說,這期間是愉快的。他為他的行為害臊,好像要在深夜裏藏好自己一樣,他貼牢一棵奇形怪狀的綠橡樹的粗樹身子。這棵橡樹今天還活著,在堪皮賴阿裏府的對麵。

虞耳在信裏,用極其率直的口吻,說起海蘭的父親對他的辱罵。

不錯,他接著說,我窮,你很難想象我窮到什麽地步。我隻有我的房子,在阿耳柏的水道的遺址底下,你也許注意到了;房子周圍有一個園子,我種了些菜,養活自己。我還有一個葡萄園子,租給人家,每年收三十埃居。說實話,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愛你,我當然不能向你建議,來過我的苦日子。可是萬一你不愛我的話,生命對我也就沒有任何價值了,我用不著告訴你,我情願為你冒一千次險。可是在你從修道院回家以前,我不但不覺得自己命苦,反而覺得生命充滿了光彩奪目的幻想。所以,我可以說,我看到幸福,倒不幸福了。實說了吧,你父親羞辱我的那些話,往常是沒有一個人敢對我講的,我的刺刀會立刻給我報仇的。仗著我的勇氣和我的兵器,我先前自以為不比任何人矮一頭,我什麽也不短少。現在全變了:我懂得了畏懼。我寫得太多,你也許看不起我。相反,盡管我穿的衣服破爛,要是你還有一點可憐我的話,你就會看到,每天夜晚,山頂風帽修士的修道院一敲十二點,我就躲在大橡樹底下,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對麵的窗戶,因為我假定這是你的房間的窗戶。如果你不像你父親那樣看不起我的話,就在那捧花裏拿一朵丟給我吧,不過當心別讓花落在你的府第的飛簷或者陽台上。

海蘭讀這封信,讀了幾遍,眼裏逐漸充滿了淚水;她望著這把絢爛的鮮花,一腔柔情:花是用一根非常結實的絲線綁在一起的。她試著揪一朵出來,可是沒有能揪出來,跟著她又懊悔這樣做了。對於羅馬的姑娘們,揪下一朵花來,隨便以一種方式毀壞表示愛情的一把花,就有消滅這種愛情的危險。她害怕虞耳不耐煩,跑到窗戶跟前,可是來到窗戶跟前,她忽然想起一屋的燈亮,她太容易讓人看見了。海蘭不知道她應該做什麽樣的信號才算得體,在她看來,任何信號都有些過分。

她一害羞,跑回房間去了。可是時間在流逝,她腦子裏忽然湧起了一個念頭,心裏亂騰騰的,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虞耳會以為她和她父親一樣,看不起他窮!她看見桌子上有一個名貴的雲石小樣品,就拿來用手絹包好,扔在窗戶對麵緊靠橡樹的地方。她隨後做手勢叫他走開。她聽見虞耳照著她的話做了,因為,走開的時候,他就不再設法隱瞞他的腳步聲了。他登上那條隔開湖和阿耳巴諾最後幾家人家的石頭圍牆高頭,她聽見他在吟唱一些情話,她朝他做了送別的手勢,這回她不膽怯了,接著又去讀他的信。

第二天和此後的日子,繼續著類似的書信和會晤,不過在意大利鄉村,什麽事也瞞不住人的:海蘭是當地最闊的待嫁姑娘,所以有人警告堪皮賴阿裏貴人,說每天晚上,過了半夜,她女兒的房間有燈亮;而尤其奇怪的是,窗戶開著,海蘭甚至於站在窗前,好像一點也不害怕“zinzares”(一種十分討厭的蚊子,對羅馬郊野美好的夜晚損害極大。我這裏應當再度請求讀者寬容。一個人想知道外國風俗,遇到一些很古老的想法,和我們的想法大不相同,就該不以為奇才是)。堪皮賴阿裏預備好了他和他兒子的槍。夜晚十一點三刻一響,他關照一聲法畢歐,兩個人盡可能壓低響聲,溜到二樓的寬大的石陽台上,正好就在海蘭的窗戶底下。萬一外頭有人朝他們放槍,他們有石欄杆的粗柱子掩護,一直到腰部,可以不受射擊。十二點響了;他們父子聽見他們的府第對麵沿街的樹底下有細微的響聲;不過他們驚奇的是,海蘭的窗戶並沒有亮光。這個女孩子,一直是那樣單純,舉止活潑如同一個兒童,自從心中產生了愛情以來,性格變了。她曉得一點點粗心大意,都會危害她的情人的性命;像她父親這樣一位有權有勢的貴人,殺死像虞耳·柏欒奇佛爾太這樣一個可憐蟲,隻要到那不勒斯躲上三個月,就沒有事了:他的羅馬朋友在這期間把事情安排妥當,給當時香火正盛的聖母壇獻上一盞值幾百埃居的銀燈,也就風平浪靜了。海蘭第二天用早飯時,一望父親的臉色,就明白他在大生其氣;他以為沒有人注意,可是她一看他望她的那副神氣,就相信他生的這場暗氣,跟她大有關係。父親的床邊掛著五把好槍,她馬上去給槍把子上撒了一些土。她同樣給他的刀劍也蓋上一層浮土。她整天像瘋了一樣地快活,在家裏上下跑個不停;她時刻走到窗戶跟前,萬一走運望得見虞耳的話,拿定主意給他做一個表示不同意的手勢。但是她沒有想到:有錢的堪皮賴阿裏貴人的辱罵,讓這可憐的男孩子傷心到了極點,他白天決不在阿耳巴諾露麵;隻有星期天,為了聽教區的彌撒,他才不得不到城裏來。海蘭的母親疼她疼得不得了,對她有求必應,這一天陪她出了三趟門,可是沒有用:海蘭望不見虞耳的影子。她絕望了。黃昏時去看父親的兵器,她發現兩管槍已上好子彈,刀劍差不多都移動過,她急死了!她小心裝出對什麽也不起疑心的模樣。也隻是由於她把注意力全放在這上麵的緣故,才不始終顯得憂心忡忡。晚上十點鍾,她回到房間,把門鎖好。她的房間連著母親的前間。隨後她貼住窗口,伏在地麵,外頭正好望不見她。她聽見鍾響,有多著急,大家是可以意會的。過去她經常責備自己,不該那麽快就和虞耳相好,因為這會讓他覺得她不配他愛的,可是現在,都不成其為問題了。女孩子半年來堅貞不屈,這一天卻幫男孩子成全了好事。海蘭問自己道:“撒謊有什麽用?我不是一心一意都在愛他嗎?”

臨到十一點半鍾,她清清楚楚看見父親和哥哥在她窗戶底下的大石陽台上埋伏好了。風帽修士的修道院敲了十二點鍾;兩分鍾後,她又清清楚楚聽見她的情人的腳步在大橡樹底下停住;她注意到父親和哥哥像是什麽也沒有聽見,心裏好生歡喜,因為要辨別出這樣輕微的響聲,得有愛情的焦灼啊。

她對自己道:“現在,他們要殺我了,不過,不管怎樣,也不能讓他們把今天晚上的信搶去;信讓他們搶了去,他們會迫害這可憐的虞耳一輩子的。”她畫了一個十字,一隻手抓牢她窗台上的鐵欄杆,身子往外斜,盡可能朝街心伸出去。不到十五秒鍾,就見那把花和平常一樣,綁在長蘆葦上,碰到了她的胳膊。她抓住了花;可是花綁在蘆葦的尖尖頭上,她抓急了,讓這根蘆葦碰到了石陽台。馬上就是兩聲槍響,緊跟著又是一片寂靜。她哥哥法畢歐在黑地裏,不太清楚猛烈地敲打陽台的是不是一根繩子,是不是虞耳順著繩子從妹妹房間溜下來,就朝她的陽台開了火;子彈碰到鐵彈了回去,第二天她找到了彈痕。堪皮賴阿裏貴人朝石陽台底下街心開槍,因為蘆葦要倒下去,虞耳一抓牢,出了一點響聲。虞耳這方麵,聽到頭上槍響,猜出了將會發生什麽事,就躲到陽台突出部分的底下去了。

法畢歐連忙又上好子彈,不管父親對他說些什麽,就跑進房子的花園裏,輕輕推開臨街的一個小門,躡手躡腳走出來,稍稍打量了一下府第陽台底下散步的人們。虞耳這時候貼住一棵樹,離他二十步遠。這天晚上有人陪伴虞耳。海蘭擔心她的情人出事,俯在陽台上,一聽見哥哥在街心,立刻扯高了嗓門,同他談起話來;她問他有沒有把那些小偷殺死。

街上這位先生,大踏步走著,四下裏搜索,對她喊道:

“別以為我會上你這小賤人的當!等著哭吧,我這就殺死那個敢爬你窗戶的混賬小子。”

這話剛一出口,海蘭就聽見她母親敲她的房門。

海蘭連忙開門,一邊說著她不明白門怎麽會鎖上了。她母親對她道:

“我親愛的天使,你別糊弄我啦;你父親在大生其氣,說不定要殺你,來,跟我躲到我的**去;你要是收到了一封信,就給我,我把它藏好。”

海蘭對她道:“就是那把花,信藏在花兒裏麵。”她們母女剛一上床,堪皮賴阿裏貴人就走進他女人的房間;他是從他的小教堂來的,他在那邊,把樣樣東西都給打翻了。海蘭吃驚的是,父親麵色蒼白,像一個鬼一樣,動作慢條斯理的,像一個人完全打定了主意似的。“我死定了!”海蘭對自己講。

父親從他女人的床前走過,到女兒的房間去,氣得直哆嗦,可是裝出一副異常鎮定的模樣。他說:

“添孩子,我們就開心;添孩子,我們就開心;可是臨到這些孩子是女孩子呀,我們淌眼淚,就該淌血才是。上帝!有這種事!一個人活到六十歲,沒有給自己惹過一回是非,可是她們一輕舉妄動呀,就可以把他這樣人的名聲給糟蹋了的。”

他一邊說話,一邊走進女兒的房間。海蘭對她母親講:“我毀啦,信全放在窗戶那邊十字架的座子底下。”

母親馬上跳下床,追上她丈夫;為了逗他生氣,她對他喊著她能想到的頂沒有道理的理由;她完全成功了。老頭子氣瘋了,把女兒房間裏的東西全砸毀了,可是母親趁他沒有注意,把信拿走了。一小時以後,堪皮賴阿裏貴人回到他的房間(在他女人房間的隔壁)裏去了,房裏完全安靜下來後,母親對她女兒道:

“這是你那些信,我不要看,你看給我們差點兒惹出什麽樣的亂子!我要是你呀,會把它們全燒了的。再見,親親我。”

海蘭回到自己房間裏,哭成了淚人兒;她覺得自從母親說了這話以後,她不再愛虞耳了。她接著準備燒這些信,可是在銷毀它們之前,她禁不住又看了一遍。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太陽已經在天空高高升起,最後,才決定照著有利的勸告去做。

第二天是一個星期天,海蘭和母親往教區去;可喜的是,父親沒有跟著她們。她在教堂頭一個看見的人,就是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她一眼就看清楚了他沒有受傷。她幸福到了極點,那天晚上的事早已不在她的心上。她事先準備好了五六份短箋,寫在沾上稀泥的舊紙條子上,這樣的紙條在教堂裏的地上常常可以看到。這些短箋上寫的全是同樣的警告:

除他的名字外,他們全發覺了。他千萬別再在街頭露麵;經常有人要到這裏來的。

海蘭掉下一張破紙條子,暗示了虞耳一眼;虞耳拾起它來,走了。一小時以後,她回到家裏,在府第的大樓梯上看到一張紙,和她早晨用過的紙張完全相似。它吸住了她的視線,她趁母親沒有看到,把它拾到手裏。上麵寫著:

他必須去羅馬一趟,三天之內回來。趕集的日子,在農民喧嚷聲中,將近十點鍾的光景,有人將在白天唱歌。

海蘭覺得羅馬之行很奇怪。她憂鬱地對自己講:“難道他怕我哥哥開槍打他嗎?”愛情寬恕一切,就是不能原諒情人隨意離開,因為這是最狠的刑罰。她不是生活在甜蜜的夢想之中,也不是一直在琢磨愛上自己情人的理由,而是始終被一些殘酷的疑心煩擾著。柏欒奇佛爾太不在的悠長的三天,海蘭對自己道:“可是,不管怎麽樣,我能相信他不再愛我了嗎?”忽然之間,她的苦惱被一種瘋狂的喜悅替代了:原來是第三天,他在大正午出現了,她看見他在府前的街道上散步。他穿了一身近似華麗的新衣服。他高貴的步態、他快活而又剛強的天真麵貌,從來沒有這樣意氣風發、神采奕奕過。在這一天以前,虞耳的貧窮在阿耳巴諾從來沒有這樣經常被人提起過。一再講到“貧窮”這個殘忍的字眼的是男人,尤其是年輕人;婦女,尤其是年輕女孩子,說起他的風采來,往往就讚不絕口。

虞耳整天在城裏散步;他的貧窮罰他幽居了幾個月,他好像在補償損失。虞耳的新衣服底下帶有兵器,對於一個鬧戀愛的人說來,這種做法倒是相宜的。除去他的短劍和他的刺刀不說,他還穿上他的鎖子甲:一種鐵絲編成的長背心,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可是醫治得了那些意大利人害的一種不治之症,他們在這一世紀不時受到它的致命侵襲。我要說的就是:害怕在街角被一個相熟的仇人殺死。虞耳指望當天見到海蘭,再說,他也有些討厭一個人獨自待在他冷清的家裏;原因如下:他父親有一個老兵,名字叫作拉呂斯,和他父親在一起,在好幾位孔道提耶利的軍隊裏,打過十次仗,最後又跟著隊長,投到馬爾考·夏拉的軍隊;隊長在這期間內受了傷,隻得退伍。柏欒奇佛爾太隊長不在羅馬安家,是有一些理由的:他殺死的那些人的兒子,他就可能在羅馬遇到;即使在阿耳巴諾,柏欒奇佛爾太也深信他隻能聽任官方的擺布。他不在城裏買或租一所房子,寧可蓋一所,地勢恰好可以望見客人從遠地方上來。他在阿耳柏的遺址找到一個稱心的地點:粗心的來客沒有望見他,他就能逃進他的老朋友和保護人法柏利斯·考勞納所控製的森林。柏欒奇佛爾太隊長根本不拿兒子的前程擱在心上。他退伍的時候,才五十歲,可是帶著一身的創傷,他估計自己還能活上十年。他過去有幸參加過對城鎮和鄉村的搶劫,手上攢了一些錢;房子蓋好以後,多餘的錢他每年花掉十分之一。

為了回敬阿耳巴諾一個資產者的挖苦,他買下一座每年給兒子帶來三十埃居收入的葡萄園。有一天,他熱情激昂,爭論本城的利益和繁榮,這家夥對他講:像他這樣一位闊業主,確實有資格向阿耳巴諾的元老們做建議。隊長買下了那座葡萄園,宣稱他還要買幾座,然後他在一個僻靜地點,遇到挖苦他的家夥,一手槍就把他打死了。

隊長過了八年這種生活,死了。他的副官拉呂斯疼極了虞耳,不過他過不慣閑散的生活,又投到考勞納爵爺的軍隊去了。他常去看望他的兒子虞耳(他這麽稱呼他)。爵爺在他的派特賴拉寨堡,有一次遭到危險百出的攻打,拉呂斯恰好在頭一天趕到,帶了虞耳和他一道作戰。拉呂斯見虞耳十分驍勇,就對他說:

“你住在阿耳巴諾附近,當它的頂賤、頂窮的居民,不但是瘋子,簡直是傻瓜。像你這份本領加上你父親的名字,依我看,你在我們中間,成為一個出色的響馬大有可能,不單這個,還能幫你成家立業。”

虞耳聽了這話,心裏好生苦惱。他懂拉丁文,是一位教士教的,不過他父親一來就拿教士的話開玩笑,所以他除掉拉丁文之外,就什麽本事也沒有學到手。盡管人家看不起他窮,一個人待在他冷冷清清的房子裏,他反而長了見識,看問題那種大膽勁兒,就連學者也會吃驚。比方說,他愛海蘭以前,不知道為什麽,特別愛打仗,可是對搶劫並無好感。在他的隊長父親和拉呂斯看來,搶劫就像繼高貴的悲劇之後而演的逗笑的小戲。自從他愛海蘭以來,那種在寂寞之中思索出來的見識,倒成了虞耳的刑罰。這顆靈魂從前那樣無憂無慮,如今充滿了**和痛苦,有疑問也不敢請教別人。堪皮賴阿裏貴人萬一曉得他是響馬的話,還有什麽不好說的?這下子,他罵他可就有憑有據了!早先虞耳在父親的鐵箱子裏,找到幾條金項圈和其他珠寶,他一直在盤算著,把賣來的錢花光以後,當兵是他可靠的出路。虞耳自己這樣窮,假如他對搶劫有錢的堪皮賴阿裏貴人的女兒竟然毫無顧忌的話,原因就在於當時做父親的可以隨意處理他們身後的財產,堪皮賴阿裏貴人留給女兒的全部財產,很可能隻是一千埃居。還有一個問題霸住虞耳的想象不放:第一,把年輕的海蘭搶到手,娶過來,在哪一個城市安家?第二,他拿什麽錢養活她?

堪皮賴阿裏貴人痛罵了虞耳一頓之後,虞耳難過極了,足足兩天,怒火填胸,痛苦之至;他拿不定主意殺死這傲氣淩人的老頭子,還是留他一條活命。他整夜整夜在哭。最後他決定請教他在世上唯一的朋友拉呂斯,但是這位朋友了解他嗎?他找遍了整個法焦拉森林,沒有找到拉呂斯,他隻得來到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還要走過衛雷特裏,因為拉呂斯在那邊打埋伏:他率領大隊人馬,打算攔劫西班牙將軍雷日·阿法勞斯。這位將軍忘記從前曾經當著許多人,帶著蔑視的口氣說起考勞納的響馬,要取道陸地來羅馬。他的私人教士趕巧提醒他這件小事,所以他就決定武裝一條船,改由海道來羅馬。

拉呂斯隊長一聽完虞耳的話,就對他道:“堪皮賴阿裏這家夥的模樣你給我好好兒形容一下,他做事不小心,是自作自受,別連累阿耳巴諾的善良居民也跟著賠一條命。我們這樣幹,不管落空不落空,隻要一了結,你就到羅馬去,小心在意,一整天都要在旅館和其他公共場所出現,免得由於你愛他的女兒,惹大家疑心你。”

虞耳費了老大周折,才把父親的老夥伴的怒氣壓了下去。他隻好發脾氣了。他最後對他道:

“你以為我是要你的寶劍嗎?明擺著我自己也有寶劍!我是向你討一個好主意。” 拉呂斯這樣結束他的談話:

“你年紀輕,沒有受過傷;侮辱是公開的:可是一個丟臉的男人,連婦女也要看不起的。”

虞耳對他講,他打算怎麽做,還要再考慮考慮。拉呂斯堅決要他參加對西班牙將軍的扈從的攻打,說這樣可以得到榮譽,還不算有都柏隆到手。虞耳不顧他的勸導,獨自轉回他的小房子去了。就在堪皮賴阿裏貴人朝他開槍那一天的前夕,他正在招待拉呂斯和他的班長;他們隻是從衛雷特裏附近回來的。拉呂斯要看一眼小鐵箱子裏的東西,逼著虞耳把小鐵箱子打開。他的保護人柏欒奇佛爾太隊長,往年打家劫舍,搶到金項圈和其他珠寶,覺得回來馬上變賣,拿錢花掉不合適,就鎖在小鐵箱子裏頭。拉呂斯在這裏找不到兩個埃居。他對虞耳道:

“我勸你當修士去,你有修士的全部德行:愛窮,眼前就是證明;謙卑,你由著阿耳巴諾的一個闊佬,在大街上糟蹋;你缺的隻有偽善和貪吃了。”

拉呂斯費了好大的勁,才在小鐵箱子裏放了五十都柏隆。他對虞耳道:“從現在算起,在今後一個月裏頭,堪皮賴阿裏爵爺要是沒有隨著他的貴族身份和他的財富讓人埋掉的話,我對你發誓,我這位班長就要帶上三十個弟兄來拆掉你的小房子,燒掉你的破家具。柏欒奇佛爾太隊長的兒子不該借口愛情,在世上做一個沒有出息的人。”

堪皮賴阿裏貴人和他兒子放那兩槍的辰光,拉呂斯和班長在石陽台底下占好了位置,虞耳費了老大氣力,才攔住他們不殺死法畢歐,或者少說也不把他綁架走。拉呂斯不小心走過花園的時候(這我們在講起他的時節,已經交代過了),他不動手的原因是這樣的:不應當殺死一個年輕人,他可能變成一個有用的人才,何況有一個老混蛋,比他罪名大多了,隻配埋掉。

發生這事的第二天,拉呂斯進了森林,虞耳去了羅馬。他對自己講:“海蘭應當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這在他那世紀,是一種極了不起的想法,也說明他將來一定飛黃騰達;他用拉呂斯給他的都柏隆,買了一身漂亮衣服,本來歡歡喜喜的,可是有了這種想法以後,卻高興不起來了。任何另外一個同時代和同歲數的人,隻會想到去享受他的愛情,把海蘭搶走,絕不會想到她在半年之後會變成怎樣,更不會想到她對他的看法。

虞耳回到阿耳巴諾,就在他穿上從羅馬帶回來的漂亮衣服向人炫耀的當天下午,他從他的朋友老司考提那裏知道:法畢歐騎馬出城了,他父親在海邊平原有一塊地,離城有十三四公裏遠,他到那邊去了。過後不久,他看見堪皮賴阿裏貴人和兩個教士在一起,走進綠橡樹的壯麗小路,小路環繞著火山口,阿耳巴諾湖就在火山口盡底。十分鍾後,一個老婆子借口賣好吃的水果,大膽地闖進了堪皮賴阿裏府第。她頭一個撞見的人就是海蘭小姐的親信、小丫鬟瑪麗艾塔。海蘭接過來一把美麗的花,連眼白也臊紅了。藏在花裏的信長得不得了,虞耳講起自從放槍那一夜以來他的種種感受,可是由於一種極其奇怪的羞慚,別的同代年輕人引以為榮的事,他卻不敢承認,那就是:他是一個江湖上著名的隊長的兒子,自己又不止一次地在戰鬥中顯過身手。他相信一來就聽見老堪皮賴阿裏在議論這些事實。我們應當知道,在十五世紀,姑娘們的見地比較靠近共和國,她們敬重一個男子,大多是為了他本人的作為,很少是為了他的尊長們聚斂的財富或者他們有聲譽的行為。不過持有這種想法的,大多是民間的姑娘們。富貴階級的姑娘們害怕強盜,當然也非常看重富貴。虞耳這樣結束他的信:“先前在我衣衫襤褸的時候,一位你尊敬的人物把我狠狠辱罵了一場,我從羅馬帶回來的這身合體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叫你忘掉那些罵我的話;我能報仇的,我也應當報仇,我的榮譽要我報仇;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擔心我的報複會讓我心愛的人流眼淚。萬一我不幸,你仍然不相信我的話,這一點總能向你證明,一個人即使很窮,也有高貴的感情。此外,我還有一個可怕的秘密向你交代,換一個女人,我講給她聽,當然不會有絲毫困難;可是一想到是講給你聽,我不知道為什麽就哆嗦。它可能在轉眼之間毀滅你對我的恩情;憑你怎麽賭咒發誓,我都不會相信。我講出來的秘密,發生什麽效果,我要在你的眼睛裏看到。我希望最近有這麽一天,在天黑之後,能在府上後麵的花園看到你。我希望這一天,法畢歐和你父親正好都不在家。他們雖說蔑視一個衣衫破舊的可憐的年輕人,卻不能剝奪我們三刻鍾或一小時的談話。我一證實他們不在家,就會有一個人在府上的窗戶底下露麵,叫當地的孩子來看一隻馴服了的狐狸。隨後,‘敬禮馬利亞’的鍾聲一響,你就會聽見老遠一聲槍響;你這期間,走到你的花園牆跟前;假如不止是你一個人的話,你就唱歌。假如四下裏悄無聲息的話,你的奴隸就會哆哆嗦嗦,在你的腳邊出現,向你講些也許會使你痛心疾首的事。我期待著這對我有決定意義的可怕的日子,不再冒險在半夜送花給你;不過將近夜晚兩點鍾的時候,我將唱著歌走過,你也許站在大石陽台上,扔下一朵在你花園裏掐的花。這也許是你賞給不幸的虞耳的情意的最後標記。”

三天之後,海蘭的父親和哥哥,騎著馬到他們海邊的田莊去了;他們應當在挨近日落以前往回走,在夜晚將近兩點鍾的時候趕回家。可是就在他們動身的時候,不單是他們的兩匹馬,就連田莊的馬,也統統不見了。這樣大膽的盜竊很使他們驚奇。他們到處尋找,這些馬一直到第二天才在海邊的大樹林裏被人找到。堪皮賴阿裏父子兩個人,隻好坐了一輛鄉下的牛車回阿耳巴諾。

這天晚上,虞耳跪在海蘭跟前,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了,可憐的女孩子很高興天天這樣黑;她頭一回在她心愛的男子跟前出現,他很清楚她愛他,不過她跟他一直還沒有講過話。

她說過頭一句話以後,稍微有了一點勇氣;虞耳比她的臉色還要白,比她還要哆嗦得厲害。她看著他跪在她跟前。他對她道:“說實話,我現在的情形就不能講話。”他們有一時顯然很快樂,你望我,我望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一動不動,像一組相當有表現力的大理石像。虞耳跪著,握著海蘭一隻手;海蘭頭朝下,仔細打量他。

虞耳很清楚,按照他的朋友們,羅馬那些年輕荒唐鬼的勸告,他就應該動手動腳才是;不過他厭惡這種想法。他一想到時光如飛,堪皮賴阿裏父子快要到家了,就從這種銷魂的境界和或許是愛情所能給的最生動的幸福之中醒過來了。他明白,像他這樣一個有良心的人,瞞著心裏這句可怕的話不告訴他的情人,他就不能找到經久的幸福。他的羅馬朋友會認為他這種做法是愚蠢到了極點的。他終於對海蘭道:

“我有一句話也許不該對你講,不過我還是要講給你聽。”

虞耳的臉色十分蒼白,他勉強講下去,像要斷氣的模樣:

“構成我生命的希望的那些感情,我看也許要煙消雲散。你以為我窮,這算不了什麽:我是強盜和強盜的兒子。”

海蘭是一個富人的女兒,有特權階級的種種恐懼,所以聽見這話,覺得自己病了,直怕摔倒下去。她想:“可憐的虞耳要苦惱成什麽樣子,他要以為我看不起他的。”他跪在她跟前。她為了不摔倒下去,靠在他身上;沒有多久,她像失掉知覺似的倒進了他的懷裏。大家知道,人在十六世紀,喜歡愛情故事裏的準確性。這是因為愛情故事不能用理智來判斷,而是通過想象來感受的,讀者的**和主人公的**是融為一體的。我們依據的兩種寫本,特別是具有佛羅倫薩方言的一些特殊語法的寫本,用最細致的筆墨描繪此後的幽會故事。危險打消掉年輕女孩子的內疚心。危險到了極點也不過是燃著了這兩顆心;對於他們,來自他們的愛情的一切感受都是幸福。法畢歐和他父親有好幾次險些撞上他們。他們父子以為自己受到了挑釁,氣壞了:他們風聞虞耳是海蘭的情人,可是什麽憑證也沒有。法畢歐是一個重視門第的暴躁的年輕人,所以向他父親建議,殺死虞耳。他對他道:

“他活在世上一天,妹妹就要冒一天的最大的風險。誰知道什麽時候,我們的榮譽不迫使我們殺死這固執成性的丫頭?她膽子大到這般地步,不再否認她在鬧戀愛;你看見的,你怎麽罵她,她就是不吱一聲。好啊!這種沉默就判決了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死刑。”

堪皮賴阿裏貴人道:“想想他父親是什麽人吧。當然啦,我們到羅馬過半年算不了什麽難事。在這期間,可以叫人把柏欒奇佛爾太幹掉。可是他父親雖然犯罪重重,卻是勇猛、大方的,他曾幫他的好幾個兵士發了財,自己卻一直窮著:誰知道他父親在孟太·馬裏阿諾公爵的軍隊,或者在考勞納的軍隊裏麵還有沒有朋友啊?考勞納的軍隊經常在法焦拉森林出入,離我們才二三公裏遠。因此,他們會把我們全都殺死的,你,我,也許還有你可憐的母親在內,一個不饒。”

他們父子常在一起談論,他們的談論(隻有一部分瞞著海蘭的母親維克杜瓦·卡拉法,不讓她知道),她聽在心裏,難過死了。法畢歐和他父親討論的結果是:再讓流言在阿耳巴諾盛行下去,不加阻撓,對他們的榮譽不利。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一天比一天傲慢,而且現在穿了一身華麗的衣服,趾高氣揚,居然在公共場所跟法畢歐,甚至於對堪皮賴阿裏貴人本人也攀談起來。既然把他幹掉不妥當,就該在下麵兩種決策中挑選一種,也許甚至於兩種全挑:要麽全家搬到羅馬去住,要麽就把海蘭送到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一直待到給她找到合適的人家為止。

海蘭從來沒有對她母親講起她的愛情。她們母女感情很深厚,在一起過活,對這件事兩個人差不多同樣關懷,但是彼此卻一字不提。因此在母親告訴女兒有可能打算搬到羅馬住家,或許甚至於送她到卡司特盧的修道院去過上幾年的時候,這還是頭一回用語言表達了她們心裏幾乎是同樣關懷的事情。

維克杜瓦·卡拉法的談話是不謹慎的,隻能以她對女兒的溺愛作為諒解的理由。海蘭迷戀愛情,希望向她的情人證明,她不以他的貧窮為羞,她對他的信任沒有止境。佛羅倫薩的作者喊道:“赴過許多次與可怖的死亡為鄰的冒險的幽會,在花園裏,甚至於有一兩次在她自己的房間裏,海蘭是純潔的!誰會相信啊?她對自己的貞操有著強烈的信心,所以將近半夜的時候,她向她的情人建議,從花園走出府第,到他蓋在阿耳柏遺址上的、相隔一公裏遠近的小房子裏去過後半夜。他們改扮成聖·方濟各的修士。海蘭有一個修長的身材,這樣一裝扮,就像一個十八歲或二十歲的年輕的新教友。令人難以相信的,也看得出來是無意的,是虞耳和他的情人,扮成修士模樣,在岩石中間開鑿出來的窄路上(那條路現在還貼著風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牆),遇見了堪皮賴阿裏貴人和他兒子法畢歐。他們從湖邊附近一個小鎮岡多爾福莊園回來,後麵跟著四個武裝好了的聽差,前頭有一個侍童舉著一根點亮了的火把。岩石中間開鑿的這條小路約莫有八尺寬,堪皮賴阿裏父子和他們的聽差給兩位情人讓路,閃在左右兩旁。海蘭這期間要是被識破了該是多麽幸福啊!她父親或者她哥哥一手槍把她打死,她的痛苦也隻是短暫的一刹那;不過上天別有一番安排。”

關於這一次奇怪的相會,人們還添了一些情節:堪皮賴阿裏夫人活到期頤之年,將近一百歲了,有時候還要把它講給羅馬一些重要人物聽;他們也都很老了。經不起我的不知足的好奇心問東問西,她對我重述了一遍。

法畢歐·德·堪皮賴阿裏是一個以勇敢自居和睥睨不群的年輕人,他注意到年紀較大的修士,從他們的身旁走過,離得很近,既不向他父親致敬,也不向他致敬,不由喊了起來:“‘這混蛋修士怎麽這麽傲氣!上帝知道他到修道院外麵幹什麽,他和他的同伴,在這種可疑的時刻!我不曉得是什麽拉住我,不讓我掀開他們的風帽,否則,我們就看見他們的嘴臉了。’”

“虞耳聽見這話,握住他道袍底下的短劍,走到法畢歐和海蘭中間。他這時候離法畢歐不過一步遠近,但是上天別有一番安排,兩個年輕人的怒火奇跡般地平息了下來,不過沒有多久,他們又該碰在一起了。”

後來在訟案進行的時候,官方控告海蘭·德·堪皮賴阿裏,就想把這次夜遊作為傷風敗俗的一個證據。其實這隻是一顆被癡情燃燒的年輕的心一時衝動罷了,而心卻是純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