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黃局長辦公室的時候，還沒有很好地過濾我采訪到的這些材料。我隻是覺得得到了不少東西，足夠我消化。我也感到，馬漢慶確實與白寶山不同。白寶山走得更遠，他與這個社會勢不兩立。他仇視社會，仇視他人。他隻愛他自己和他的家人。白寶山的意識裏有鮮明的排他性，也具有更大的危害性。
馬漢慶有著正常人的生活，尤其是在他的近九年的逃亡生涯中，他的一部分已和別人沒什麽兩樣。他的惡習在於他熱衷的賭博。他無正當職業，也就沒有正當收入，要維持正常生活就要采取非正常的手段。
他又有槍，他身上背著搶劫殺人震動武漢的案子。作案，在正常生活中的馬漢慶身上是一個潛在因素。逃亡中的馬漢慶經曆了賭博的高峰期和衰敗期。他娶妻生女。他在家裏已經成為一個好丈夫，對女兒，他是一個充滿愛心的好父親。與鄰居和睦相處，禮貌相待，又是一個講道理的好鄰居。鄰裏的老人和孩子們都喜歡他。他讀書看報，關心社會，生活簡樸——從這個角度看，他幾乎變成了一個於社會無害的人。
然而，另一方麵，事實上這八年多的時間裏從並沒停止犯罪。盡管周期長一些，但始終沒有停。八年裏做了四案，造成他人兩死，兩重傷的嚴重後果。
人都有兩麵性。馬漢慶決不是簡單的一句兩麵性就能說明白的。如果做一副漫畫放在這裏，必定會使你心驚肉跳，警笛長鳴。馬漢慶的三亞的鄰居們得知馬漢慶是一個在逃的殺人犯時表現出的恐慌是可以理解的。事實上，“作案”並非馬漢慶的一個潛在因素，而是他內心很活躍的時時都在謀劃的一件大事。他從未放棄過作案的想法。他說：“一旦有機會，我還會去搶，”他還說：“我的日子過得不好我就會去搶。”——他像一座活火山，隨時可能噴發，這才是最危險，也最發人警覺的。
入獄之後，馬漢慶確實變得比平時更為理智。我想，他記得我們的談話。令我震動的是，在我返回內地的第三天，我接新疆朋友的電話，他們告訴我，馬漢慶又交代了一起殺人案。因在長途電話裏說不清楚，對新的案子他們還要審訊核實。他們答應在適當的時候把材料發給我。
這件事使我想了很久，我回來是在元旦期間。馬漢慶在此前，從未透露過警方掌握外的其他罪行。他說過他隻求速死。交代新的案子必定會延長他的預審期。當然，這對我們警方破獲連帶案件是一件好事，可對馬漢慶來說，不符合他的初衷。我曾想過，他在召喚著什麽。他希望我再去看他。而事實上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許久之後我才知道，他交代的不是一起，而是兩起案件。
其中一起，是他在1999年在重慶所做的案件，他殺害了一家高檔服裝店的值班員，搶劫了價值14萬元的服裝。這前邊我已經提到了。這填補了馬漢慶在1998年至2002年我們無從掌握的一段空白。
另一起，令我非常驚訝——他們，馬漢慶、張軍、三毛，在武漢搶劫古田銀行案之前，還殺害過一名姓李的出租車司機。那起案件，馬漢慶稱之為讓張軍“練膽”。
這就對了。
我立刻想起，我們談話時，我對他們在搶劫銀行中從容殺人提出了質疑，我說，我對犯罪嫌疑人第一次殺人非常重視，我對他們那麽從容地殺害出租車司機感到不可思議——他當時一語不發，他的眼神是陰鬱的。這個印象非常清晰。
我是出自寫書的需要，我覺得那樣的情節使我對一個人的發展過程不好理解。
他認真思考了我的話，並給了我回答。他承認了，在那之前，他們還殺過人。從這個角度說，我感謝他的誠實。起碼，從我的角度，我要感謝他。
我隻是從資料上得到了關於這起案件的大致過程：
時間：1993年12月25日。
地點：武漢市青山區工人村。
過程：馬漢慶、張軍、鄒勇三人得知武昌某醫院住宅樓實行買斷，每天都有許多職工排隊交納“買斷金”。經過多次踩點，他們發現收款點無人看守，較易得手。於是做了周密的策劃。12月25日淩晨，馬漢慶在武昌攔下“的哥”李某的出租車，騙其把車開到青山區工人村附近一偏僻處，與早已等候在該處的張軍，鄒勇一起將李某殺害。計劃使用該出租車實行搶劫。張軍在駕車時發現，該車的倒檔使用很不順暢。三人擔心搶劫後逃跑不便，臨時放棄了搶劫計劃。馬漢慶把這次作案稱為為張軍“練膽”。
我手裏隻有這一點點材料。但它填補了更多的空白。
這說明，馬漢慶等人為搶劫古田銀行，做過“演練”，他們之所以在實施犯罪時那麽從容不迫，因為他們曾經采用同樣的方法殺害過一名司機。
這也說明，後來張軍的退縮事出有因，他在這起案件中，察覺到馬漢慶的殘忍，因擔心被滅口，以種種理由把該案的實施拖了一年又15天之久。
張軍被捕後也沒有交代這起案件。這使我們想到他對案情是多有隱瞞的。我們 回過頭來再看所謂分錢問題，不得不再次打上問號。
2005年6月21日，搶劫殺人犯馬漢慶在烏魯木齊市中級人民法院接受了近6個小時的公開審理。公訴機關指控，因其作案手段特別殘忍、搶劫數額特別巨大，社會影響特別惡劣，提請法院判處其死刑，立即執行。馬漢慶對公訴機關指控的6起搶劫殺人案全部認可。
上午11時，略顯消瘦的馬漢慶在法警的帶領下，麵無表情地走進了烏魯木齊市中級人民法院3法庭。
法庭裏座無虛席，除受害人家屬外，前來聽庭的在校大學生和百姓擠滿了樓道。
法庭上公訴機關指控，馬漢慶在10餘年間，以搶劫為謀生手段，不分對象，6次搶劫殺人，致使7人死亡，5人重傷。共搶得現金人民幣803345餘元，捷達轎車一輛，富康車2輛，摩托車2輛，價值141475元的夢特嬌服裝114件。
該案的主審法官表示，此案是近年來所發生的較大的一起搶劫殺人案，馬漢慶在湖北、重慶、新疆三個省、市、自治區作案，社會影響極其惡劣，造成了嚴重後果。合議庭將依法做出公正的裁決。
近6個小時的庭審過程中，麵對自己的罪行，馬漢慶說的最多的就是“沒有意見”，或簡單的一句“對”。
馬漢慶對檢方所指控的6起犯罪事實全沒異議，在複述1993年重慶搶劫殺人案時，他還不時借助雙手，向法官描述自己當時搶劫的細節。當然，對個別細節，馬漢慶也不同意公訴機關的指控。對於重慶搶劫服裝店一案，公訴機關指控其搶走了114件衣服及5000餘元現金，馬漢慶說：“現金我沒有拿，服裝隻有98件。”
庭審中，有兩人提起了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其中一名是熱合曼的妻子，另一名則是謝力甫老人。
2002年5月，馬漢慶第二次攜槍潛入烏市。經過一個多星期的跟蹤守候，他連開兩槍，打倒正騎摩托車的熱合曼·買買提，劫走摩托車下麵的4.7萬元。熱合曼·買買提因流血過多而死。
2004年10月29日，馬漢慶第三次在烏犯案。他持槍打倒艾力·謝力甫老人，搶走其現金10萬元。事後，老人經6小時的緊急搶救，撿回一命。
法庭上，熱合曼·買買提的妻子情緒激動。她用維吾爾語念完了三頁紙的訴狀，她說自己有三個孩子，都還很小，她向馬漢慶提出了21.7萬的民事賠償。由於馬漢慶聽不懂，一名維族法官將其翻譯成漢語，馬漢慶聽了，搖了搖頭說：“這不可能。我要有錢，肯定願意賠。現在我隻有命一條，我隻有用命來賠。”
等到艾力·謝力甫老人說出自己的訴訟請求後，馬漢慶更是一語不發。他向馬漢慶提出民事賠償總額86.9萬元。馬漢慶轉過身去，對老人說：“對不起。”除此之外，他無語以對。
“你最後還有什麽需要陳述？”經過整整6個小時的審判，庭審即將結束之前，法官問馬漢慶。
“我需要站起來嗎？”馬漢慶問。
法官說：“不需要。”
頓了頓，馬漢慶開始最後陳述。他說：“對於受害人，隻能說聲對不起。現在一無所有，惟獨對父母、對妻子和小孩的思念。回想一生，我最後悔的就是未能孝敬父母。我是一個犯罪的人，我的家人也是受害者，他們應當得到社會的同情。”
對馬漢慶的分析和描述已經夠多了。我們現在回到警方的角度。
從警方偵破案件上看，比較而言，馬漢慶是一個理智性的罪犯。反偵察的意識強，作案前準備時間長、周密。實施犯罪有突發性。這實際上給我們的偵察工作帶來極大的困難。
黃亞波之所以把他作為他刑偵生涯中的一個對手，就是因為，這樣的罪犯實施犯罪時像流星一樣，轉瞬即逝。在作案現場幾乎沒留下什麽痕跡，甚至，現場目擊者也往往留不下深刻的影響。
黃局長認真研究過馬漢慶——在他未被抓捕前，這個人在黃亞波的心裏已經勾勒得很清晰了。
比如，為什麽他每次作案都要戴一頂帽子？他是在利用我們視覺上的錯覺。因我們的視覺感覺，戴帽子和不戴帽子有著很大的差異。再比如，為什麽他的房間裏有那麽多報紙，包括經濟類的報紙？這說明他很注意收集信息。
馬漢慶丟在房間裏的販運牲畜的準運證和檢疫證明，他房間裏關於生理衛生的小冊子，這都是散給警方的煙霧彈。
馬漢慶作案後迅速丟掉交通工具，他三次逃跑都可以看出是經過精心策劃的。這都說明馬漢慶的狡猾。
畢竟他有過武漢脫逃的經曆，他避開警方視線，度過了將近九年的逃亡生涯。公安追逃網上，他始終在黑名單中，並被列為武漢警方一號追逃對象，但他安然無恙，這樣的生活也造就了他的警覺和敏感。
他在中國境內，大跨度作案，不遠萬裏。棲息在天涯海角，作案於西北邊陲。他懂得利用警方在信息傳遞和信息利用上的不平衡，避過警方打擊的鋒芒。加上他作案周期的漫長，懂得用時光消磨警方的銳氣。他認為，抓到他很難。從警方來說，也確是這樣，抓他有著相當的難度。
但他進入警方視野之後，無論武漢的警察還是烏魯木齊的警察，始終沒有放過他。武漢警方九年間一天也沒停止過對他的追捕。新疆警察，6·10專案組始終沒有撤消，工作沒有停止。在此期間，烏魯木齊的警察和武漢警察在公安部的協調下，在資料上，偵察準備上做了大量的“先手”的工作。在他2004年到新疆作案前，他們已經估計到，他還會來新疆作案，還會到倒匯市場，還會采取同樣的方法作案，他的槍還會再響起來。
在馬漢慶第三次來疆作案之前，新疆警察已和武漢警察溝通過多次，他們不僅知道他叫馬漢慶，對他的體貌特征，個人資料，乃至他的脾氣並行，行為特征，可能的棲息地點，他的日常生活狀況，都有著詳細的分析和判定。雖然未曾謀麵，他們對他這個人依然很熟悉了。
這些情況，馬漢慶是不可能事先估計到的。
警方對他嚴陣以待的，把他在烏魯木齊的再次出現作為逮捕他的不可多得的時機。這個時機，牢牢地把握在警方的手裏。
正因為這大量的，細致的工作，我們才會在馬漢慶的槍在烏魯木齊打響的第一時間，就想到馬上核對槍源；才會有有條不紊的布控偵察，才會迅速下發他的照片，才會很及時地發現他摩托車拋棄地點和在烏魯木齊的租住房間。所有這些偵察工作的完成，未超過9小時。
當馬漢慶想到來新疆作案是一個錯誤的時候，為時已晚。他所有不好的預感應該都是有原因的。
案發一周，公安部已經決定補發對馬漢慶的A級通緝令，第八天，烏魯木齊公安局召開了公安部懸賞20萬元，在全國範圍內緝拿要犯馬漢慶的新聞發布會。第九天，消息由新聞媒體登出這一重大消息。第十天，三亞警方便接到舉報，發現了馬漢慶的重大線索。經過24小時核實和辨認，第十一天，馬漢慶被捕。這個速度是驚人的。這也是對烏魯木齊警方和武漢警方前期所做的大量艱苦細致的偵察工作的報答，是他們所獲得的碩果。這更是馬漢慶做夢都想不到的，他剛剛回到三亞沒有幾天，警察便由天而降，抓他個措手不及。
馬漢慶於懵懂之中就鋃鐺入獄，結束了他的罪惡生涯，這是這場較量最後的也是必然的結局，這給所有在逃的犯罪分子提個醒頭——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犯罪是沒有出路，逃亡也沒有出路，接受法律的嚴正審判，才是他們唯一的，最終的歸宿。
隨著馬漢慶係列持槍搶劫殺人案件的破獲，烏魯木齊有影響的幾個案子相繼告破。特別是對烏魯木齊影響很大，招致市民普遍反感，警方投入警力最多的7·10係列，也於當年的12月1日破獲，至12月21日，該案涉案的犯罪嫌疑人係數被抓捕歸案。該案曆時半年，大獲全勝。
此案前文已做過簡略的描述。專案組在薛鵬指揮下，經過嚴密的布控、蹲守。碾子溝派出所守候民警和聯防隊員在於田街農業銀行分理處門前抓獲可疑人員賽買提。經審訊認定賽買提有作案的重大嫌疑，同時，賽買提交代了夥同作案的另三名犯罪嫌疑人。經賽買提對銀行分理處監控錄象帶的辨認，進一步確定了三名同案嫌疑人的身份。三人均是新疆阿克蘇人。
12月4日，經公安廳協調，烏魯木齊刑警支隊大隊長張征率偵察員到阿克蘇開展工作，在一所中學門前與犯罪嫌疑人斯馬依和阿裏木二人遭遇。犯罪嫌疑人拔刀反抗，張征等人奮不顧身，經過搏鬥把兩名犯罪嫌疑人製服。烏魯木齊警察乘勝追擊，於12月10日淩晨4點，在喀什把7·30案件第4名犯罪嫌疑人西日甫抓獲。另兩名犯罪嫌疑人孜比布拉、吐爾汗在逃。
專案組經過工作，發現犯罪嫌疑人伊犁人吐爾汗已逃亡湖南。
12月13日專案組偵察員奔赴湖南，經過兩天兩夜工作於12月16日淩晨，在湖南湘西市一家旅店將吐爾汗抓獲。
12月21日，專案組根據線索，守候在長江路地下街街城某店鋪附近，將犯罪嫌疑人孜比布拉抓獲。至此，“7.30”係列搶劫案6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網。
此案的偵破，一舉破獲烏魯木齊市自2002年12月至2004年11月間發生的係列搶劫銀行款人案62起；破獲阿克蘇和庫爾勒市係列搶劫銀行提款人案和攔路搶劫案26起，共計88起。烏魯木齊及阿克蘇、庫爾勒市民拍手稱快。
我和黃局長坐在雪後他的辦公室裏。他侃侃而談，對我講述了他對馬漢慶案件及馬漢慶這個人的看法。
黃局長說：馬漢慶是個悟性很強的人。我自己認為馬漢慶就是這樣一個人。這個案子我們是98年接觸的，所有的現場都簡單。2002年6月10日，第二次接觸。隨後不長，我們把彈和98年對上了。我讓劉豪傑把彈帶到北京市局，那裏有個全國槍彈庫，結果和武漢案子對上了。給我的感覺，幹淨利落。作案方式幹淨利落。
他和白寶山不同，他們的性格差別很大。馬漢慶這個人小心謹慎。白寶山有二百五的性格。馬漢慶的現場給我的感覺幹淨利落。訪問群眾的目擊，感覺也是幹淨利落。這是他的一個性格特點。
第三次2004年10月29日。同樣如此。沒啥說的。從2002年起，我就很想和這個人見麵。這樣的人這麽多年裏頭是很不多見的。作為一個警察，想和這個人見見麵。我了解了這個人的經曆之後，我感覺這個人是個大盜。白寶山算一個；馬漢慶算一個，是個高手。
我們幾下湖北。2004年發案前，我把公安大學講犯罪心理、犯罪行為的教授請到烏魯木齊，請教對這個案子的看法。我們的觀點很一致。他還會出來。我說，時間上差不多了吧？果然，這個案子出來了。
2004年這個案子發生，我們全市緊急出動。我接到電話，往現場跑的時候，電話中反映是什麽樣的摩托車。我路上就和天山分局和工交分局布置，凡是相像的車和人，全部扣留。這時還沒有到現場。到了現場以後，現場已發現了子彈殼，立刻拿去比對，感覺這個動作像是馬漢慶。12點各分縣公安局長在沙區開會，走的路上，彈就對上了。我說給你20分鍾，盡快複合一下，是不是那支五四槍？十幾分鍾給我打來電話。結果沒問題，就是他。
這支槍打響，也和我們的分析一樣，他不可能和槍分開。
他有失誤。如果他換一把槍，也許還能多存活幾年。
晚上沙區打來電話。這之前，全市大清查。我去聽了一下，光說這個房子像不行，你們提取到東西沒有？我說把住的地方封掉。他的指紋我們已經從網上調過來了。我說提取指紋，對一下。開始提取的東西比較少，我說全部提取。結果指紋對上了。這是這次抓馬漢慶的重大突破。發現他的居住點，我們第一次發現了馬漢慶的更多的信息。
我們從2002年，我們知道這個馬漢慶。我們有一個基本判斷，10鍾犯罪，平常是好人。
全局動員，一把手負責製，全動了起來，大清查。我們拿到的是馬漢慶96年的照片。是不是麵貌特征發生了問題？我們找到馬蘭招待所後發現，他的相貌沒有很大變化，馬蘭招待所的協理員說，就是這個人。孟波公司的人也說，就是這個人。這個照片有很大的價值。這是我們找到這個房子的收獲。
另一個收獲——馬漢慶我們多年判斷他在烏魯木齊居住。他在烏市居住，不可能花這麽大的工夫找一個落腳點。房子，把我們的基本判斷動搖了。我們提出一個距離問題。他的居住地離烏魯木齊有多遠。他住到這個房子後，他有沒有兩三天離開過的時候，有沒有大禮拜天走了的時候？沒有。我們判斷他應該在有相當遠的距離的地方居住。
他居住地點在什麽地方，是我們要研究的問題。昌吉，石河子，有沒有可能？他在兩個月裏早出晚歸，踩點，槍不離身，精神高度緊張。石河子150公裏，昌吉更近，這樣的距離，他有可能利用大禮拜天回去休整一下。
我們想到阿克蘇和伊黎。我能想到西北五省。再遠，我們想不到了。西安，四川有可能。三亞，是我們沒想到的。找到他租住的房子，這是唯一一次反映出他的信息最多一次。
我們提到距離問題。幾次研究會上都提到這個問題。但真的沒想到他住在天涯海角。誰說那時就想到他在三亞那是不現實的。
馬蘭的房子反映出他買了一個兒童早教機，我們判斷他可能成家立業，取妻生子了。
重大突破促使我們下了決心，再一次懸賞，向公安部匯報。續發A級通緝令。我們掏五萬，湖北掏五萬，公安部掏十萬。我們根據公安部會議精神召開了新聞分布會。消息發出去，海南省《南國都市報》轉載了，很快就把他抓住了。
黃局長繼續說——
馬漢慶這個人，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我讓大家看，從材料上看，他給人不是這個感覺。他的悟性很好。他平時很注意學習。馬漢慶能說出那樣的話說明他是高手。我們的判斷和馬漢慶說的一模一樣。他選的對象是適合他自己的條件的。馬漢慶不管他有多少錢，一千萬的不動。他幾次選擇對象有他的特點。坐車的不幹，熱鬧的不幹，有夥伴的不幹。前兩次他攔截有摩托車的，這次他買了摩托車，攔截走路的。
柳廳長說他江洋大盜。他作案是很警惕的，危險性的大的不幹。白寶山有衝擊力的，什麽樣的案子都敢做。馬漢慶這個人我覺得他智商很高，悟性強，善於學習。他主要是靠讀報紙。他學而致用，立竿見影。跟蹤被害人，一天跟一段。方圓兩公裏，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全踏遍了。為什麽戴棒球帽？他利用視覺上的錯覺。這是生理上的視覺問題，注意力會在對方最吸引人的地方。回頭把帽子一摘，你什麽都沒有印象。
我們問訊的時候，點他一下。和一般的審訊不同，他能爬上來。這說明他想過這個問題。他在他的居室裏扔一些與他不相幹的字條，也是在扭轉我們的注意力。所以他不是白寶山，在某種程度上，他更善於保護自己，反偵察能力更強。闖卡子，如何闖，你走不了怎麽辦？他都想過。
他躲在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作案，因為兩個城市信息不對等。重視程度，認識程度，對罪犯的了解程度，兩個城市的警方有巨大差異。他想說明的意思，信息不對等的意思，就是這個意思。他有比較深刻的認識。
我們問他，你是不是經常看偵察小說，警匪小說？他說他什麽都看，隻要看，到時候就用上了，能提高他的綜合能力了。不專門研究一個問題。大事小事，家庭的事情，國家的事，都能觸類旁通，有很多相象的東西。他看書不著意記什麽，他說，到我需要的時候，知識就會跳出來。我給一個很有學識的人講過馬漢慶，他說這個人有很高的學問。他不在居住地幹任何事情，從東南角來到中國的西北角，他說新疆是個好地方，其實有他的用意在裏邊。
他的作案是職業犯罪，我們有這個判斷。他和一般職業犯罪有巨大的區別，他為了過日子，他能保證兩年不犯罪。小青年不可能，搶到錢吃喝玩樂。他的犯罪行為有定式，他不可能洗手的。我們認為他最高的地方，就是作案的手法不變。到了一定歲數，社會經驗豐富的人，他的定式越鞏固，雷打不動。看到他的現場，立刻就感覺到：幹淨利落，方式方法沒什麽變化。
他的方式不會變，這又是他的弱項。
全新疆刑偵係統辦班，我講過一個題目：錯誤。
他實施完美的犯罪，我就破不了這個案子。破案，就是要捕捉他在實施犯罪中的錯誤。槍沒換，第一次很大膽，他認為警察對他不熟悉。第二次他謹慎，害怕了。第三次，他太相信自己，什麽彈殼，什麽指紋，都不怕了，他的錯誤一個個都被我們抓到了。
馬家爵的案子沒法和馬漢慶的案子相比。這是兩個性質的犯罪。他情緒來了，殺幾個人，毛頭小子。馬漢慶相比起來是個老手。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10月29日，幾次研究會上我們把他的尾巴緊緊抓住了。
如果他不來烏魯木齊作案，是我的巨大的遺憾。作為一個警察，一個刑事警察，是巨大遺憾。這次預感到可能有點啥東西了，不再像以前，感覺上無聲無息。我認為作案方式有可能有些變化，每次都這樣我想不通，他沒改變手法是我們的大機會，這次再抓不到以後就不好抓了。這個機會我們沒錯過去，我想，我們和馬漢慶還是有緣分的。
我們最近這幾年，隻要槍響了，隻要是五四式，一下就想到馬漢慶。在多次會議上布置，隻要遇到，肯定是一次惡戰。我們幾次大清查，懸賞幾次，對他重視始終沒有變。他幾次搶劫，沒有搶到更多的錢，這是馬漢慶命薄，並不說明案件的性質不嚴重。湖北的案件，反映出他相當殘忍。我們在烏魯木齊守候著他，腦子裏這根弦始終沒有鬆。
馬家爵是傳統家庭出身，出事的那個假期，上網看黃色的東西，**讓別的同學發現了。小地方的人，他感覺不好做人，導致他殺人。而馬漢慶不同。他不是**殺人，而是有充分的準備，是職業犯罪係列案件。馬漢慶作案後，他請北京的專家幫助分析，為專家提供了需要的材料。黃局長說，主要是為了學習一下專家的思維方法。
馬漢慶的案子，警方是成功的。
話題扯開去，黃局長也給我講述了一個失敗的案子，這就是我在開篇時寫的那個案件。那個案子與馬漢慶第二次來烏魯木齊打響了槍，發生在同一天。
黃局長認為，偵察工作是個操作性極強的工作，越是最基本的東西越說不出來。說到那個案件，他說，當時現場的警察多，指揮層多，大家都在尋找“最佳方案”，黃亞波也為“最佳方案”攪盡腦汁。
他們在火車西站，搞了一天綁架案件，這個人還是把人質殺掉了。這件事讓黃亞波失眠了，夜裏睡不著覺。他要寫一個東西，他想寫出經驗教訓。於是他遇到了一個難題：究竟什麽是最佳方案？他找不見最佳方案，整理不出來。後來他到北京“晉監”，聽課時才恍然大悟——最佳方案，就是最差方案。
他給刑警們講課，把全市的刑偵幹部全叫上。他去講教訓，講“最佳方案”，講“多餘動作”，在全疆講，直麵警察的失誤，他指揮中的失誤。從這個案子他開始認真研究綁架案子。他說，再遇到，處理的時候，總比這次好一些吧？
這就是一個警察。他的責任心，他的坦言讓我感動。
黃亞波是經曆過太多案件的人，綁架案、殺人案、情殺案、碎屍案、係列殺人案、係列搶劫案，連環綁架案……他一輩子做刑警，他遇到的犯罪嫌疑人各式各樣，他有著很專業的思考，比較。他在眾多的他及他的手下打過交道的形形色色的犯罪嫌疑人中，單單把白寶山和馬漢慶挑選出來，稱為他的對手，有他自己的道理，這是我們行外人不仔細琢磨體會不到的。
黃亞波說，把罪犯當作常人，當作超人，你都錯了。
他說，什麽是聰明，一個煙盒，誰都平著放著，你立起來就是聰明。馬漢慶大聰明。
是這個道理。
我還要說，什麽是警察的大聰明？並不在於你整日辛苦，你麵麵俱到。你在一個點上絆倒了他，就比他的大聰明還大聰明。
緝拿一個罪犯，有太多的方式，真正起作用的就那麽一兩個點。你能用最簡潔的方式把點打在了點上，你就能迅雷不及掩耳。
警方掌握了一係列的證據材料後，準確地選用了他的照片，準確地選擇了在全國補發A級通緝懸賞緝拿的方法，兩天奏效！他們以最低的成本把狡猾的馬漢慶拿到了。
這次，馬漢慶的煙盒是平放著的，而警察把它立了起來。
和黃亞波聊天是愉快的，我喜歡他“直擊式”的談話方式，一語中的。他是勤於思考的刑偵幹部，也是熱愛刑偵事業的刑警。他喜歡刑警這項工作的挑戰性，對破案，滿懷**。
外邊仍是雪地，寒冷。
這是元旦休息日，他的辦公室裏，很溫暖。
後記
從烏魯木齊返回是2005年元月4日。
離開新疆時才真正領悟到那場雪的浩大，我看到了那一片一望無際的曠古的潔白。飛機在騰空。很長時間我認為機翼下連綿起伏的是雲海，後來才幡然醒悟那是雪原。那才叫浩瀚的雪原吧，你在飛機上都看不到它的邊界，厚厚的雪把整個大地都覆蓋起來。直到飛機飛過哈密，那廣袤的雪海才漸漸變薄，露出了大地的筋脈……
原本說好這部書在春天就要寫成的，由於我的種種原因，耽擱了幾個月的時間。元旦後返回天津，我的肩周病犯了。很嚴重，以至於連胳膊都抬不起來。我整日吊著臂膀，無法伏身在電腦前工作。
春節後，去一位醫生家串門。他驚訝地問：你怎麽不醫治呀？我也驚訝，問：肩周炎還有治啊？他笑我的無知。他本人就是治療肩周炎和頸椎病的專家，於是帶我去了醫院。
我領教了醫生的“殘忍”，給我打過“封閉”之後，個顧我的痛苦，生生地一次就把我粘連的骨膜拉開了。我幾乎暈厥過去，滿眼都是眼淚。但從那天開始，我的病漸漸好了。
事故接踵而來。
三月我去雲南，在山上摔斷了多根肋骨，造成血胸，肺損傷。不得不住院治療。傷好後被告知，肋骨的生長需要一年。這是又一份經曆，猶如打仗。體驗是極豐富的。我覺得，包括我的人生觀念都有改變。
加上其他事情，寫作上的和非寫作的，總之今年的日子過得很擁擠，種種的事情使得這本書的寫作斷斷續續，延誤了交稿的時間。確實很對不起朋友。
不過，在這金秋十月，總算完成了，為本書畫上了句號。
回想一下，還算幸運，黃局稱為對手的兩個人——白寶山和馬漢慶，我都采訪到並寫成了書。說緣分，我與新疆，與新疆的警察有緣分，是那種能夠彼此理解的很深的緣分。但願不會因我的拖稿使我們的友誼減色。隻能說一句，請原諒吧。
牛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