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喬教授了。不知道為什麽,我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也許是因為他曾經給予過我的關心與關愛,也許是因為他依然在暗中繼續給予我的幫助。
海天琴行裏的那份微薄的收入,成了眼下我生活的唯一來源。那份工作也成了我生活樂趣的源泉。正是因為這份工作,會讓我有著與社會接觸的經曆。每周差不多都會有新的家長帶著自己的孩子走進琴行,其中不少都是因為喬教授的介紹,直接前來這裏找我。隻要有人走進這裏,走到我的麵前一提起喬教授,就會讓我感覺到有一股熱流湧遍我的全身,我從那一束束渴望的目光中,讀出了家長們的信任,更讀出了喬教授的關心與關愛。
這讓我多麽感動啊!
我仿佛立刻便會想到他初次與我見麵時,他睜大的那雙驚訝的眼睛,望著我寂寥的情景。
那時,我與他不曾有過一毛錢的利益瓜葛,不曾有過淡淡而多情的一瞥,可他居然走進了我,走進了我漫不經心的記憶。
晨鍾暮鼓,梵唄僧袍——那遠離了廟堂的禪意,似乎不斷地縈繞在我的心底。
一天下午,我正在海天琴行的練琴房教兩個孩子練琴,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那是久違了的電話鈴聲,當我接通手機時,電話中竟然傳來了喬教授的聲音,我聽得出對方正置身某個嘈雜的場合,我沒能多問什麽,隻能順從地聽從他在電話中向我做著某種交代。我甚至沒有問一下他的母親的病情是否已經好轉,我們就結束了通話。
我感覺出他仿佛工作很忙,我並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麽,我隻是知道他除了上課之外,平時是不坐班的。我真的不能多問什麽,哪怕是以往我去他家裏,接受他對我的指點和指教時,我幾乎從來也沒有過一次多言。
就在我接到喬教授電話的第二天下午,我便與陳豎經理打過招呼走出了琴行。我按照與喬教授在電話中的約定前去他家,繼續接受他的指點。盡管我並非係統而正規地接受他的授課,可他對我所做的一切,已經讓我受益匪淺。
當我敲響他的家門時,卻沒像以往那樣馬上看到他立刻出現在門前。我反複地敲過幾次房門,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我覺得有些奇怪,難道他不在家裏?
我站在門前撥打起他的手機,手機卻已經關機。我再一次反複敲擊起他住宅的房門,重複之中,已經加大了敲門的力度。幾分鍾下來,依然聽不到住宅內有任何反應,我不得已放棄了敲門,失望地朝樓下走去。
他會去哪裏呢?是不是臨時有什麽事情,而改變了約我前來這裏的計劃?
我邊走邊思忖,不管有什麽樣的變化,他都應該通知我一聲才對呀!我這樣想著。直到我離開他所在的住宅小區,也沒有與他聯係上。
直到這天晚上,我已經無數次地打過他的手機,手機依然沒有開機。入睡前,我隻好放棄了與他聯係的念頭。
第二天下午,一個名叫耿童的正在上小學的小男孩兒來琴行上課。他的媽媽帶著他走進了琴行,以往也都是他媽媽送他來琴行,而他的媽媽送他到這裏之後就會去逛商店,隻會把他自己留在我的身邊,等到學習結束,她會來接走他。此刻,耿童的媽媽並沒有馬上離去,而是主動坐到了我的身邊,像是有什麽話要說。她與我早就熟悉,當然是因為喬教授這個中間人。她的老公與喬教授是同一所大學裏的員工,因而喬教授才把耿童介紹到了我這裏。
耿童的媽媽悄悄地坐到了我跟前,主動地和我聊了起來:“你最近見到過喬教授嗎?”
我吃驚地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睛裏自然充滿了好奇,莫非是她知道喬教授的什麽信息,“沒有啊?”我不假思索地道來,“我昨天還去過他家,是他約我去的,可是他卻不在家,手機也已經關機。不知道他是有什麽事情,還是病了?”
我從耿童媽媽的目光中,看到了她的些許無奈,她輕輕地晃動著腦袋,語調低沉:“他被拘留了。”
我震驚極了,一下子便站了起來,耿童的媽媽拉了我一把,我才意識到應該留有一絲矜持,我重新將身子沉了下去:“為什麽?他為什麽會被拘留?為什麽事?”
顯然,耿童的媽媽並不知道我與喬教授究竟是什麽關係,但她卻斷定我們之間的關係肯定不錯,我卻並沒有在她麵前隱瞞什麽。我直接道出了去喬教授家找過他的事實,這似乎讓耿童的媽媽對我更加信任。她竟然如實地道出了她所知道的關於喬教授的故事。
喬教授確實是出事了,是被行政拘留十五天。原因是他將一個老外打成了輕傷。他是以故意傷害罪被行政拘留的,他被關在七裏台拘留所裏。
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我去喬教授家時之所以沒有找到他的原因。
他在出事的前一天打電話給我時,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他是按照他的時間安排約我第二天去他家的。可是就在打電話給我的當天晚上,他帶著七八個男生女生去一家夜總會演出,就在演出的過程中出事了。他被拘留之後,我自然也就聯係不上他了。
原來,喬教授手下的幾個學生的家庭生活非常困難,他們上學的學費分別成了各自家庭的經濟負擔。而其中有的學生的音樂天賦又特別被喬教授所看重。他便通過各種關係聯係上了一家夜總會,每周都會利用兩個晚上的時間,帶著那幾個學生前去演出,為的是賺一點兒錢,可以聊補他們學費的不足。
那天晚上,一個叫羅菲的女孩最後一個登場亮相時,掀起了全場的**,她在演唱了幾首歌謝過場之後,終於走下了那原本可以隨意與觀眾互動的低低矮矮的舞台。喬教授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可是他根本沒有想到就在那還沒有完全冷卻的喝彩聲中,竟然發生了意外。一個黃頭發、個子高高的外國男人突然側著身子,擋住了走下舞台的羅菲。半醉半醒之間,他用不大熟悉的中文大聲吼叫著,叫喊聲中還夾雜著英文單詞:“你唱得太OK了,唱得太OK了。你長得也OK,太OK了,你讓我看看你的胸好嗎?”
老外身邊的另外兩個外國夥伴也跟著大聲地起著哄,當喬教授看到這一切時,羅菲已經哭著向前快步走去。老外繼續糾纏著,那滿嘴的酒氣在羅菲麵前彌漫。全場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聚集到羅菲等人的身上。麵對著高高大大的外國男人,在場的所有人仿佛都沒有思想準備。此刻,喬教授三步並作兩步便衝到了前邊,他一下子拉過羅菲,將她拉到了身後,就在那個老外繼續伸手肆無忌憚地準備再次糾纏羅菲的那一刻,喬教授突然揮動起了他的拳頭,狠狠地砸向了老外,老外的鼻子頓時鮮血淋漓……
後來被醫院診斷為鼻梁骨骨折。
我幾乎是含著淚聽完了這個故事,當耿童的媽媽講述完這個故事時,我卻覺得意猶未盡。我仿佛像是在傾聽別的什麽人正在講述著一個與我根本無關的什麽人的故事,我仿佛是在傾聽別人講述發生在某年某月某部文學作品或者影視劇裏的某一個情節。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想到了什麽,我仿佛想到了一個男人的擔當,想到了一個男人應該有的氣度。此刻,一個真正的男人的形象正在我的心裏升華。
這正是喬教授讓我感動的原因之一。
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再為喬教授擔憂什麽,我頓時便覺得他正在我的生命裏。
也許是因為我與那個叫羅菲的女孩有著太多相同的家庭背景的緣故,我們都太需要社會的嗬護,太需要有像喬教授這樣的男人脊梁去依附。他讓我感覺到了一絲溫暖,讓我品嚐到了人間的真情,讓我看到了久違了的人性之美的依稀光亮。
我激動極了。我努力掩飾著自己內心的起伏,而不希望在耿童媽媽的心裏產生異樣的感覺。我主動起身以時間太緊為理由送走了她。我站到了她的兒子耿童的背後,聽著他彈奏起一首曲子。
我的心一直隨著那音樂的節奏起伏著。
也許隻有悲傷更能使人敏銳,我仿佛突然意識到離自己越遠的東西,往往離自己也越近;最需要艱難練習的彈奏,也許往往正是最易見的單調。
喬教授真的讓我感動了。
如果說此前他對我的幫助,曾經讓我對他充滿了感激的話,而此刻他的行為真的讓我多出了一份感動。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物質方麵的原因,也許是因為每一個有良知的人的心裏都可能會有的需求。
不知道是因為喬教授的行為,確實是讓我產生了無法抗拒的激動,還是因為我原本就是性情中人的緣故。這天晚上我便產生了一個想法,我想去拘留所探望一下喬教授。不是為了別的,隻是為了給他一絲慰藉,給他一絲患難之時,最需要的心靈慰藉,況且這是來自一個與他毫無相關的女孩的真誠慰藉。
我猜想著那對他來說一定會是一份驚喜。因為我已經從耿童的媽媽的講述中,知道了喬教授的愛人正在國外陪讀,正在國外陪自己的兒子讀中學,不經常回國。
這更說明了我去拘留所探望喬教授的必要。我打開電腦,查起了有關行政拘留是否可以探視的法律規定,直到午夜,我也沒有找到一個完全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所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法律界人士都讓我無法決斷。我索性決定第二天去拘留所闖一闖。
第二天中午,我先去超市買了一大堆吃的東西,這才坐進了開往七裏台的公共汽車。一個多小時後,汽車才停在了我要去的地方。下車後,我一路打聽,終於找到了拘留所所在的位置。
拘留所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種深牆高院,四壁荒野,而是一座坐落在一群普通建築群附近的一座簡單的三層樓建築,隻是我站在它的前邊感覺不到它縱向的延伸,感覺不到它究竟有多大的占地麵積。我駐足在大門的不遠處,注視著大門的緊閉和森嚴,努力想象著裏麵的情景,不由自主地便生發出了幾分緊張。旁邊的一個小門顯然是進出人員的必經之路,我還是嚐試著走了過去。走過去的那一刻,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令我緊張。我麵對著工作人員的詢問,說出了前來這裏的目的,最終我被帶進了離門崗隻有幾米遠的一個接待室裏。在那裏,我接受了嚴格的盤問和查證。
按理說必須是當事者的親屬才可以探訪,而我原本與喬教授風馬牛不相及,既然來了,我隻能如實地告訴人家我是他的學生,隻是他的一個普通學生,再無別的理由。因為我知道如果稍有不慎,我手中的身份證不僅會暴露我身份不實的荒唐,還會給我帶來身份證作假的麻煩。我反複強調我隻是想來給他送些吃的東西,我臨時胡編出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他身體不好的理由,什麽他的胃口從小就不好,什麽至今也不能吃硬的東西等等。我用這樣的方式表達著對喬教授的無比關切。
“你就是他的一個學生?”年輕的男接待員在查過了我帶的東西之後,抬頭好奇地看著我。
“沒錯,我就是他的一個學生。”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模糊了學生與學生的界限,早就把我錯當成了他救下的那個學生。
我微笑以對,我感覺到了我的笑已經深入他的內心,甚至是深入了他的靈魂。我想他也能夠想到,那顯然是需要回報的笑。下意識之中,我是在用這種笑,讓對方感覺到我對喬教授的坦誠與坦然,讓眼前的這個男人感覺到我對他為我開啟方便之門的期待,充滿了信心與依賴。我下意識地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在一步步地探索著我內心世界的黑白,仿佛已經超出了需要我驗明正身的界定。我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渾身頓時像是觸電般地微微一抖——完全是下意識的,感覺到了自己身上潛藏著的最世俗的力量。
我意識到自己形象的美,正在撼動著這個男人的感覺,撼動著眼前這個普通男人對美的共鳴。我斷定他一定是感覺到了我的與眾不同,意識到了我應該得到最普通、最世俗的矚目。
他笑了,微微地笑著。他的目光再一次移向了他麵前的電腦屏幕,我意識到了什麽,我意識到我可能真的有了好運。
我可能還是有些過於天真,我還是被拒絕了。他是微笑著拒絕我的,我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跋扈與驕橫,沒有看到他對我的蔑視和嘲弄,他溫暖地拒絕了我。他非常客氣地收下了我帶去的食品,並表示會如數地將東西交給喬教授,並轉告我對他表達的熱情與真誠。
我當然不能強人所難,況且這裏界限分明。眼前的處理方式已經出乎我的意料,已經讓我多出了諸多心理安慰與寧靜。畢竟喬教授可以知道我曾經來看望過他,隻要他知道還有我這樣一個與他幾乎沒有什麽瓜葛的女孩曾經來探視過他,曾經在他最艱難的時刻看望過他,就已經足夠了。
離開那裏時,我與那個中年男子揮了揮手,算是表達我的謝意。走出房門的那一刻,我似乎感覺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背影中起伏。
我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過頭來再度走近他,我打探喬教授哪天拘留期滿。小夥子如實地告訴了我時間。我再次轉身離去,走出了接待室,又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門。
坐在返回城裏的公共汽車上,不知道為什麽,我卻沒有了此前在拘留所接待室裏那樣的興奮。車上並沒有幾個客人,空曠的車廂內,更平添了我內心的悲涼。原本我才是最需要關注最需要憐憫的孤獨的行者,卻突然擔憂起了別人的哀痛與不幸,而自己的將來又會向何處走去呢?
我不無愁暢,頭向背後綿軟地靠去,瞬間便有了無限的遐想。
我是不是有些幼稚有些無知?喬教授也許僅僅是對我微不足道的一瞥,竟然讓我如此動容。果真是因為我不諳世事,還是我骨子裏那份依然沒有泯滅的感恩圖報的良知在彌撒著心底的芬芳?
直到返回城裏,我都無法解答自己心底的這份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