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B城的第二天,我就去了海天琴行。這一刻,我仿佛有了一種陌生感。
其實這裏的一切都完好如初,隻是我的心理作怪,是因為自己覺得問心有愧。我一個純粹的打工族,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如果沒有陳經理的寬容和理解,是不可能容忍我這樣做的。
時近中午,陳經理才來琴行,他知道我已經來上班,特意去練琴房看我。我起身道了一聲“對不起”,又站在原地笑著,“陳經理,我是不是去的時間長了一點兒?”
陳經理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看到他臉上的一絲不悅。我悟不出是因為什麽,或許真的是因為我,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我胡亂地猜測著。他轉過身朝練琴房外走去,又回過頭來道了聲:“哦,沒事。回來就好。”
我似乎感覺到了他一種傻傻的樣子,我看出了他刹那的猶豫,他像是有什麽心思,又不便於出口。這讓我瞬間便多出了一分疑惑。他欲言又止,肯定與我有關係,不然他絕不會在我麵前這樣猶豫。他最終還是走了出去。
我也在刹那之間猶豫著,僅僅是刹那,我便跟了出去,我在他的身後輕輕問道:“陳經理,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和我說?”
陳經理轉過臉來,“也沒有什麽大事。其實也許我根本就不應該問什麽,隻是因為有些好奇。”
“有什麽事,你就說吧!我能承受得了。”我嘴上這樣表示,心裏卻有些緊張。
“沒有那麽嚴重。”他安慰著我,“你不在時,喬教授曾經來找過你,還打電話向我打探過你去哪兒了。”
“啊,就這事啊?”我的心鬆弛下來,“喬教授是個好人,他很關心我。也許是他找我有什麽事吧?”
“不是不是。我還發現過其他問題。”陳經理連忙解釋。
“什麽問題?”我吃驚地看著他。
他還是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有人發現他時常會在你下班前後,出現在秀月街公共汽車站前。”
我當然知道秀月街公共汽車站,是離海天琴行最近的一個車站,也是我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地。
“是嗎?”我也疑惑起來,“那會和我有關係嗎?”
“我問過他,他家住的地方與這個車站根本就沒有關係。”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那你擔心什麽?”
陳經理像是觸了電似的,“沒有啊!我什麽擔心都沒有。”他又遲疑了一下,“我隻是提醒你一下,好意,完全是好意。一個女孩子獨身在外邊打拚並不容易。況且你的家人也不在這裏。我不希望你有什麽麻煩。我和我愛人說起過這件事,她說讓我提醒你一下。我們沒有別的意思。”
我完全相信他的話,我的眼睛瞬間潮濕了。我再也沒有多問什麽,隻是不停地點著頭,邊點頭邊道了一聲“謝謝”。
我轉身走進了練琴房。
練琴房裏隻剩下我一個人,我突然平添了一絲孤獨,是那種區別於常年一直伴隨著我的孤獨。
就在這天傍晚,我接到了喬教授打來的電話,他告訴我前段時間,他曾經打電話找過我,我沒有接電話,他就再也沒有打擾過我。後來他來過琴行也沒有見到我,就主動向陳經理問起過我,陳經理告訴他我去了外地,他就再也沒有打電話找過我。
我將手機拿在手裏回憶了半天,也沒有想起我曾經有過拒絕接聽喬教授電話的經曆。我已經無從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我隻需要讓他知道即使是真的沒有接聽過他的電話,也不是我的故意。
喬教授想請我晚上出去坐坐,想請我吃頓飯。他說隻是想出去坐坐,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內容需要交談。
我答應了,我隨時都能感覺到喬教授的真誠。
上午陳經理的那一番話,似乎一點兒也沒有影響到此刻我與喬教授通話的情緒。
我和他素眛平生,他所給予我的並不多,可精神上卻是讓我快樂的。他同樣是斯文的,他的斯文卻並不時髦,他讓我隱約地感覺到那完全是來自骨子裏的儒雅。我和他在一起,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提防,甚至是不需要憂慮與掩飾。我感覺得到他最初見到我時,了解了我的自然條件的那一刻,他就斷定了我的素質與我所麵臨的境遇是不公平的。他想幫助我,卻又無能為力,他隻是在給予我他所能給予的幫助。
他在我麵前曾經這樣坦言過。我不相信他會對我有別樣的想法。
我也正是因為對他有著同樣美好的感覺,才在他蒙難的那一刻,去了拘留所,我沒有別的辦法,我隻能用我的真誠,用這樣的方式表達我對他的感激。
晚上,我趕到古莊飯店時,喬教授已經在那裏等著我。
這是一家中等規模的飯店,看上去很幹淨,也很寧靜。不算太多的客人,我們坐在哪裏都不會影響到我們的交流。喬教授選擇了一個靠近窗戶的位置坐下。當我走近他時,他坐在那裏並沒有起身,隻是輕輕地和我點了點頭。
我微笑地麵對著他,邊說邊坐了下來:“對不起,還讓你等我,真不好意思。”
他像是沒有聽到我說什麽,也許是根本就不在意我比他遲到了一步,而是答非所問:“什麽時候回來的?昨天?”
“沒錯。”我斷然回答,“一個朋友身體有了點兒麻煩,過去看看她。”
“什麽地方啊?”喬教授一邊看菜譜,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我。
“A城,是去了A城。”
一個女服務生走了過來,他當著她的麵在菜譜上指指點點地說著,又麵對著我問:“你想吃點兒什麽?”
“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他並沒有再說什麽,仿佛隻是禮節性地客氣了一下,他一隻手將菜譜遞給了女服務員:“就這樣定了。”
我以為他忘記了剛才的話題,我希望他不再提這回事,他卻說道:“去A城,挺遠啊!”
“是啊,耽誤了不少時間。”
“陳經理對你挺照顧啊!人家這是私人買賣,你一走就是多少天,雖說是準了你的假,還是會影響工作的。”
“這我知道,所以還是感覺到有些內疚,以後就好了,以後不會有那麽多事了,不會隨便請假了。”我麵帶笑容。
“以後……以後……”他欲言又止,我覺得有點兒怪。“以後怎麽了。”我問道。
“以後也不知道會有什麽變化,他沒告訴過你,他可能經營不下去了?”
“沒有啊!”我有些驚訝,我突然想起了上午陳經理走進練琴房時他那張陰沉的臉,我悟出了問題的所在,“那他準備怎麽辦啊?關門?”
“可能準備縮小規模。換個小一點兒的地方經營。”
我敏感極了,因為我太需要這份工作了,盡管這份工作並非我最為滿意的,卻是眼下維係我生活的根本。他可能隨時解除與我的合約,我可能隨時都會出現金融危機,因為我手頭沒有什麽積蓄。我急著問:“那員工是不是也需要裁減呀?”
“不知道,我去過琴行幾次,他沒有和我談過這個問題,可我還是想到了你。如果真的這樣,你準備怎麽辦?”
喬教授專心致誌地注視著我,仿佛並不是十分關心擺上酒桌的酒菜與主食,他舉起了酒杯:“來來來,我們邊吃邊聊吧!”
我也舉起了酒杯,兩個啤酒杯對碰了一下,便分別將杯送到了唇邊。喬教授將酒杯放了下來:“眼下什麽都不好幹,陳經理的琴行在全市來說,算是做得比較精致,也是最大的一家,光房租就讓他招架不住了,別的就更不用說了。我覺得他需要縮小經營規模的那一天肯定會到來。”
“那我怎麽辦啊?”我完全是自言自語。
“是啊,你是應該早一點兒想想辦法,總得有辦法生存啊!”喬教授邊喝酒邊說道。
“我能有什麽辦法啊?這裏人生地不熟的,我就是衝著這份工作才來的,不然我也不大可能來到B城。”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就算是你再換一座城市,也都差不了哪兒去。還是走到哪一步,就說哪一步的話吧!”
“走到哪一步,我都沒有什麽辦法。”
“那早一點兒知道這事,總比晚一點兒知道好吧?”他繼續喝著他的酒。
我十分敏感:“這麽說你今天晚上找我出來坐坐,就是想告訴我這些?”
喬教授斷然答道:“是啊,就是為了這個,也沒有別的什麽事情。如果非要我說還有沒有別的想法的話,我就實話實說了。上次你去拘留所接我的事情,我始終充滿了感激。”
“你不是已經特意請客答謝過了嗎?我也參加了。”
“也許特意再向你道一聲謝謝,會讓我心理更安寧一些。”
“你也太當回事了,沒有這個必要啊!”
“也許吧。也許我過於自私,這樣做的目的,其實完全是為了我自己。”
“為什麽這樣說呢?”我不得其解。
“應該這樣說啊,其實我就是為了自己心靈的這份安寧,因為你的行為是讓我感動的。不單獨說說,總覺得無以表達心中的這份感激。”喬教授一臉的真誠。
“那你的行為也讓我感動啊!夜總會裏發生的事情,雖然我並沒有親眼看見,可確實是讓我感動的。這年頭,人倒在馬路上都沒有人願意扶,你還能那樣……”
“人嘛,不完全一樣。”喬教授將一杯酒送進了口中。
我一邊用餐,一邊在考慮著是不是應該試探一下什麽。陳經理當著我的麵所表達的對喬教授的那份疑惑,是不是應該在這一刻,找到一個比較合理的答案。我不時地感受著酒桌上的氣氛,我意識到如果不提這樣的話題,喬教授是不可能主動提起的。想到這裏,我便主動地說道:“喬教授,你還有親戚住在海天琴行附近嗎?”
“沒有啊!”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怎麽突然問起了這個問題?”他喝了一口酒,“我和陳經理認識已經有些時候了,並不是因為我住得離那兒近,也不是因為有親戚住在那附近。”
我**裸地問道:“那你怎麽會經常出現在那附近的車站裏啊?”
“誰告訴你的?有人看到過我?”喬教授完全是漫不經心的表情。
我猶豫了一下,既然說了出來,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吧:“確實有人看到過你,看到你經常會出現在秀月街車站的站台上,而且大都是在晚上下班的乘車高峰時間。”
喬教授並沒有回答我什麽,他再也沒有正麵地看我一眼,而是給自己的酒杯裏倒滿了啤酒,一口氣將一杯啤酒喝了下去。放下杯後,他輕輕地搖著頭。
“怎麽了,喬教授,有什麽事嗎?”我好奇極了,也很是擔心,唯恐他說出什麽我不願意接受的東西來。
他還是一言不發。
我有些緊張,如果就這樣什麽結論也得不出來,我會更加緊張,我直接問道:“喬教授,這會與我有關係嗎?”
“有關係。”他斷然回答,這讓我緊張極了。
幾杯酒下肚之後,喬教授終於慢慢地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喬授原本看上去很年輕,其實他早已過了四十五歲,他曾經有過一個女兒,有過一個讓他永遠牽掛和值得他驕傲的女兒。
他的女兒曾經讓他非常驕傲,也是他最大的精神寄托。她不僅僅出落得大方,有著超出同齡年輕人的個頭,而且麵容秀麗,身材高挑。她除了正常的文化課成績非常優秀之外,還有著非常好的藝術天賦。可是她還沒有讀完小學時,媽媽就因病離開了她。喬教授對女兒的嗬護便成了一個父親對女兒和一個丈夫對妻子生死承諾的雙重責任。
喬教授為了更好地延展女兒的藝術特長,按照女兒的興趣愛好,將她送到了B市第十五高級中學就讀,那是一個有美術特長的學生們的天堂。他女兒的藝術天賦在那裏嶄露頭角。
喬教授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女兒上初二的時候,不幸發生了。他的女兒在一次突然暈倒後被送醫院檢查的過程中,居然發現患上了白血病,而且是急性白血病。
“那一刻,簡直像天塌了一樣。”他停頓了一下,又重新做了糾正,“不是像,而就是天塌了。我似乎是失去了理智。檢查結果出來的那天,我早早地等在醫院裏,當醫生把結果告訴我的時候,我一下子癱在了地上。”
聽著喬教授的講述,我的心情沉重極了,他仿佛把我帶進了他麵臨不幸時的時空裏。此刻,我看到了喬教授的眼睛是潮濕的,他半天也沒有再說什麽。
“那後來,那後來呢?後來是怎麽治療的?”我不想刺激他,特意輕輕地問道。
喬教授輕輕地晃動了一下腦袋,“很快就離開了人世,僅僅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他把頭轉向了一側,顯然是想回避我,我不忍心打擾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頭來,左手在眼角上輕輕地抹了一下,沉重地感歎道,“生命太無常了。”他的心情似乎平靜了些許:“誰也預料不到明天會發生什麽,誰也無法預料自己明天是否還會活著,是否還會有機會給彼此關心。”他又停頓了下來。
餐桌前是寂靜的,遠處客人小聲地說話聲,早就成了我們交談的背景。我們幾乎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我主動地打破了眼前的寂靜:“所以我們應該好好地活著,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
“不管是喜是悲,人都應該好好地活著。”喬教授打斷了我的話。
“你是在勸我?”我敏感地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也是在勸我自己。我們都有理由好好地活著,不能褻瀆生命。”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看得出來,他的情緒慢慢地從沉重中走了出來。我也變得輕鬆了許多:“喬教授,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提到的問題,你為什麽會經常出現在車站附近?”
喬教授又一次沉默起來,我有些後悔,我為什麽要讓他的心情又一次沉重起來?我沒有再打擾他,隻能一直靜靜地等待著他做出反應。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說道:“其實,這件事還是與我女兒有關。”我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他,也許是因為他剛才認真地講述關於她女兒的故事時,讓我過於癡迷的緣故。我竟然忘記了他是怎樣在我的提問下,談起了自己的女兒。我有些驚訝,“還和你女兒有關?”
“沒錯,還和我女兒有關。”他慢慢地喝了一口啤酒,仿佛是在滋潤一下嗓子,“自從我女兒去了十五中上學,我就天天晚上去車站接她,風雨無阻。有時周末偶爾有什麽別的安排,她並沒有去學校,我甚至會忘了她提前的叮囑,照樣跑到車站去等她。”他鄭重地看著我,“你說我經常出現的秀月街車站,就是我女兒生前天天晚上需要去乘車的車站,以前我總會在那裏等她。”
“這麽說,你女兒去世之後,你一直堅持這樣做?”我被感動著,同時也增加了我的疑惑。
他又一次晃了晃頭:“沒有沒有。隻是這段時間才開始的。”
我更加不解:“為什麽會是這樣?”
“這回真的需要說到你了。”喬教授的臉上,似乎有一絲難為情,“可是你既然問我,我也隻能如實地告訴你了。”
我吃驚地看著他,心裏猜測起來,難道陳經理的提醒是有道理的,難道這件事真的和我有關係?我控製著自己內心世界的忐忑,始終沒有讓心底的疑問迅速走出囚籠。
喬教授終於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自從他最初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一下子就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是因為我,是因為從我的身上感覺到了一種異樣。僅僅就是那一刻,他似乎從我身上找到了許多他對自己女兒的感覺。
我的個頭,我的形象,我的眼睛和我那張輪廓清晰的唇,都讓他感覺到與她的女兒相似得有幾分逼真。尤其是我的舉手投足,更是讓他感覺親切。說到這裏,他竟然迅速從桌上拿起了手機,將手機顯示屏上的一幅大大的照片指給我看。
我驚訝著:“哇,你的女兒竟然長得這麽大啊?”
“沒錯,和你差不多的個頭,我的女兒有一米六七的個子。你有多高啊?”
“我也是一米六七六八的樣子啊!”
手機上的照片真的吸引了我,我幹脆接過手機仔細看了起來。一件紅色的休閑衫,美麗瀟灑,牛仔褲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右肩上側背著的畫板,一下子便讓人感覺到她精神世界的豐富。她笑著,笑得是那樣開心,背後像是桃花開放的背景,背景有些虛幻,焦距正聚集在她的臉上。
她的美麗確實是讓我震撼,難怪喬教授至今還無法從這段情感中走出來。父女之情那是怎樣的人倫之愛啊!況且在這樣一個尤物一樣的藝術珍品麵前。
這是喬教授挽不回的遺憾,忘不了的懷念。
我將手機遞給了喬教授,繼續靜靜地傾聽著他深沉的講述。
“我隻能如實地告訴你了,其實,我這個人也很自私。我幫你,不僅是因為你值得我幫助,我確實是還從你的身上找到了一些對自己女兒的感覺。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天晚上,我幾乎是一夜都沒有入睡,而我又無法告訴別人。”他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抬起來,“這本來就已經讓我有了感覺,可是我卻沒有想到我出事之後,你竟然又去了拘留所。”他的眼睛再一次潮濕,“這加劇了我在你和我女兒兩個人之間的聯想。這讓我又一次把兩個原本完全不一樣的生命個體有機地聯係了起來。”
我低著頭,“其實,我去拘留所看你,也許隻是出於骨子裏的一種純真,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那一刻,我就覺得需要去看看你,也沒有想得那麽多。”我抬起頭來看著喬教授,“所以,所以你也別太當回事。再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喬教授卻做出了另樣反應:“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什麽會突然提到了這件事,這麽說我去車站的事打擾了你?”
“不不不,不是。喬教授,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我看著喬教授的臉,似乎又一次感覺到了他臉上的不悅,“如果經常去車站,能夠給你帶來一絲安慰的話,你希望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我去車站確實是為了等你,等著看到你下班走向車站時的情景,我常常會在那一刻恍惚地感覺到像是我女兒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我卻從來就沒有想過把這個謎底揭開,我怕那樣會打擾你。這一點請你相信我。”
我知道這顯然是喬教授從心靈深處複製出的難以言說的真誠。
“我相信你,我當然相信你。”我肯定地說道。
“那你為什麽突然和我提起這件事?不會是你發現了我吧?”
我怎麽回答他呢?
我沉默著,一直沉默著。
“如果難為情,就不必說了。隻要你相信我,就比什麽都重要。”喬教授突然笑了,笑得仿佛有些勉強。我已經意識到,那完全是一抹特意為了釋放我心理壓力的笑。
我同樣報以淡淡的微笑。
就在我們行將離開飯店時,喬教授感慨道:“其實,如果你不介意,我當然還願意繼續去車站尋找那份感覺,不過也持續不了多久了。”
“為什麽?”
“海天琴行可能要搬家了,這是早晚的事。”
我輕輕地點著頭,卻什麽也沒有說。
“我為你擔心的是下一步你應該怎麽辦,你的這份工作究竟還能堅持多久啊?”
“我的下一步,我的下一步怎麽了?”我還是不大相信陳經理會輕易地辭掉我。
“海天琴行究竟還能維持多久,至少在這裏還能維持多久,已經很難說了。陳經理早就有過想法,他可能確實已經著手解決換地方經營的問題了。”
“換個地方經營和我有什麽有關係?”
“換個地方,就不會有這麽多練琴房了。”
我明白了喬教授的意思。他是擔心我可能會失去這份工作。
我擔心著,我也高興著。我為我突然聽到的這個消息而有些局促不安,我也同時為能夠有喬教授這樣一個陌路人牽掛著我,而感到高興。
離開飯店時,我與喬教授之間似乎又多出了一份理解,陳經理的好心提醒,反倒讓我有了意外的收獲與驚喜。
喬教授是坦誠的,他竟然那麽坦誠地向我道出了自己心底的那個秘密,他以為自己是自私的。可是我卻有著別樣的感覺,他的那份自私,又有什麽可以指責的呢?
父女之間原本就是行走在一條時空隧道中一前一後的生靈,注定了一個將會注視著另一個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或遲或早。隻是喬教授的女兒走得有些匆忙,而且走在了他的前頭,才讓他在茫茫的人海中苦苦地尋找,尋找他的女兒,尋找他對女兒的感覺,尋找一個女兒的替代品。而我正是他需要尋找的那份心靈的寄托,我仿佛是那個他需要的背影。
我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多出了一份美好。多麽不容易的人生啊!
我從他的話語中,已經感覺到了他那一絲絲的牽掛,也許是因為他對女兒的懷念,也許是因為我的拘留所之行,隻要是真誠,隻要是需要,還需要在意什麽呢?
他讓我收獲了這世態炎涼中,一份久違了的溫暖。他不僅讓我了解了他曾經有過的父女之情,他還讓我了解了泛濫在他心底的那份神秘的古老與厚重,讓我感覺到了人與人之間依然尚存的一份信任與美好。
人的命運真的是奇妙的,往往你越想留住的,就越會是無邊的虛無。喬教授的坦誠,不僅是璀璨一時的焰火,還有璀璨過後的銘記。
也許正是這種感覺,平複了一些我對再次失去工作的恐懼。
可是不管怎樣,接下來可能發生的變故,依然無法讓我坦然,我幾乎是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