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李東的相逢,原本隻是太偶然的相遇,我已經幫他完成了他的故鄉之行,他也完整地實現了對我的那份承諾,我們的萍水相逢,原本早就應該了結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冥冥之中,李東竟然成了我無法擺脫的夢魘,我們之間時斷時續的往來,竟然成了自主搭建起的演藝舞台,我成了不時地在舞台上行走的過客。

回到B城的這些天來,我始終備感不安。

我的心裏矛盾極了,我一直牽掛著趙小雪,可是我似乎又一直懼怕她。並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麽對不起我事,也不是因為她又一次傷害了我。而是因為我在A城長途汽車站裏與趙小雪老公的相逢。正是因為這次相逢,才又一次增加了我心理的重負,我自感無法麵對趙小雪,無法麵對趙小雪可能需要我給出的解釋。

我能向她說些什麽呢?

她在B城的不辭而別,原本就是因為我,而在她明明白白地剛剛把牽掛、事情的本來麵目說清楚的瞬間,我就讓她又一次多出了幾許不堪。我努力地想象著當她老公將與我相遇的情景如實地告訴她的時候,會讓她怎樣聯想啊!她將情何以堪?

我無法麵對她,我的自尊與自卑讓我在回來的幾天內,始終沒有主動打電話給她。她似乎也將我屏蔽在了她的牽掛之外,或者是屏蔽在了她刻意冷漠的世界裏。

我就這樣焦慮地空耗著。

時間越長,我就越是不安。我盼望著她會主動地打電話找我,可是我害怕手機鈴聲的響起,我不知道鈴聲真的響起的那一刻,我將會如何麵對她的憤怒。

她是製約我的緊箍咒,她是懸在我頭上的達摩斯之劍。

這一刻,在我的感覺裏真的就有這麽嚴重。因為我的骨子裏早就有過感覺,不是心裏的承諾,而是冥冥之中的暗示——這一生無論彼此會遇到什麽,遇到什麽樣的麻煩和困難,我們都將無法分開。兩個靈魂會始終糾纏在一起,如同一對同性戀者——因為我們曾經有過生命之約。

我拯救了她的性命,她拯救了我的渴望。我們彼此曾經真誠地承諾過,對方的存在,是自己絕不離開的理由。

我糾結著,始終糾結著。

我與李東的萍水相逢,幾乎讓我不再相信偶然。人生的許多東西都一定是必然,都一定是冥冥之中,上帝的安排,或者是冥冥之中前生的注定。早一步,晚一步,都是命中的絕妙安排,而不是性情之中的偶然巧合。

又是李東,李東有意無意之間仿佛成了“股市”上的操盤高手。

晚上,當我的手機鈴聲響起時,電話那邊傳來了他的聲音。

李東出差去了A城。當我聽到他去了A城,而且眼下正在A城時,我的心怦然一跳。我頓時意識到,這一刻,趙小雪對李東的信任自然會超過我,那是一個女人在鬱悶之時,普遍需要尋找的精神寄托,而李東自然會成為她的述說對象。那一刻,女人往往會輕易地忽略掉述說對象的內在質量,隻要能夠有人傾聽,她們就自然會娓娓道來。況且趙小雪與李東眼下根本沒有溝通的障礙。

我靜靜地傾聽著李東在電話中的表達,我努力平複著自己的情緒。

李東如實地告訴我,他之所以去了A城,不是為了去看趙小雪,而是受公司派遣去A城臨時處理因為趙小雪出了意外而耽擱下來的急於處理的事務。

我明白了,李東是因公出差,卻一定又會把看望趙小雪放在此行的第一位。這是我與李東認識以來,尤其是在與李東和趙小雪這段時間增加的接觸密度以後,所產生的感覺。

我還是主動地打斷了李東的話,延緩著他對我的指責:“趙小雪的身體恢複得不錯吧?”

“還好。”李東說道。

“還好?還好是什麽意思啊?恢複得不算太好?”

“比預計的要差一些。”李東不緊不慢。

“比預計的要差一些,什麽意思啊?出現了什麽問題?”我還是不解。

“上火了。”李東斷然答道,“可能是情緒不好造成的,刀口恢複得非常緩慢。刀口處還有感染。”

“刀口處還有感染?怎麽會呢?”

“我還會說謊嗎?刀口都化膿了,還做過引流呢!”

我並不懂什麽叫引流,隻是感覺到問題可能有點兒嚴重,問題可能還真的與我有關。我認真地聽李東向我解釋著什麽叫引流。我終於明白了,所謂引流,就是在已經長上的刀口處重新切開一個小口,在裏邊直接做消毒處理,再插上一個小管將刀口裏麵的膿水引出來,讓新鮮肉從裏邊往外長,這樣才能徹底愈合。

我的眼睛有些潮濕,是因為自責。遙遠的相距,才阻隔了李東的視線,讓他感覺不到此刻的我是怎樣的一副表情,我依然可以從容地與李東交談著。

“你現在在哪兒呀?”我問李東,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李東會和我談什麽樣的話題。

“我在醫院大門外。剛剛從趙小雪的病房裏出來。”

“她提起過我嗎?”

“她老公和我提起過你。”

“他和你說什麽?”

“他老公告訴我,他曾經在長途汽車站看到過你,他把這件事告訴她之後的當天晚上,趙小雪就開始發燒,一直燒著,刀口為此發炎了。”李東平靜地述說,卻讓我的內心更加無法平靜了。李東終於直截了當地問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趙小雪為什麽會那麽在意你早一天離開A城,還是晚一天離開A城呢?你們之間的關係怎麽會突然變成了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沉默著,長久地沉默著。

“你倒是說話呀?”李東緊緊地逼迫著我。

我依然沉默,我又能說些什麽呢?

畢竟沉默是金。

“你……你……”李東的態度突然緩和了下來,“是啊,我憑什麽這樣追問你呀?我是你們的什麽人?”他像是真的解脫了那般,“好了,我掛了。”

我相信李東並不是實施激將法,可是我卻真的像是一下子被激活了那般,“唉,你別掛呀!”

“不掛,你又沒有什麽話可說,那就這樣幹耗著,我沒有那麽多時間啊!”

“你知道秦董現在在哪裏嗎?”我輕聲問道。

“你找他有事?”他輕聲問我。

“我隻是想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他去柬埔寨了,可能還沒有回來。”

我再一次沉默起來。

李東急了:“你痛快點兒好不?你到底想說什麽呀?”

我終於道出了實情:“我在A城曾經見到過秦董,趙小雪可能就是因為這事才生我的氣了。”

“這麽說趙小雪的老公在車站遇到你時,你正和秦董在一起?”

“沒錯。趙小雪的老公肯定是把這件事告訴她了,她才上火了。隻是她在你麵前沒有說出為什麽而已。”我停了一下,“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是他找的你,還是你找的他?”李東認真起來。

“是他找的我,我並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去的A城。真的,我提前什麽都不知道。趙小雪不相信我,你應該相信我。”我用了告饒般的口吻近乎央求李東,“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李東反應得快極了:“趙小雪不相信秦董?”

“沒錯。在B城臨行前的不辭而別,也是為這事。”

“這麽說秦董特意來找過你?”

“可是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我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這原本就是我不需要做出的回答。可是我竟然這樣急不可耐,也許是我下意識之中,太想在趙小雪麵前洗清自己。

我不多的表白,等於明確地告訴了李東,在趙小雪的老公遇到我之前,我完全是與秦一行在一起。

我與李東的交流漸次結束了,也漸次結束了我些許的心理糾結。

我已經顧及不了什麽,我隻能這樣如實地將事情的真相告訴李東。李東已經有意無意地摻和在其中,需要怎樣解釋,應該怎樣在趙小雪麵前做出解釋,都由他去吧!

黑的終究是黑的,白的終究是白的。所有的疑問,在某個明天一定會有確定的答案。

這是這一刻我心裏的真實反應。

兩天之後,李東回到了B城。

這兩天之內,趙小雪依然沒有找過我。我知道這絕不是因為她的身體,而是因為她的內心,因為她內心依然不理解我,抑或是根本就不想原諒我。

晚上,李東與我單獨坐到了一家小飯店的餐桌前,兩個單身男女邊吃邊聊了起來。交流的內容如同聚光燈聚焦那般集中在同一個問題上——完全集中到了我的A城之行上。

我們兩個人的交流仿佛是在研討,仿佛是在研討至關重要的某個問題。我已經適應了,幾乎是完全鬆弛了下來。畢竟我不需要直麵趙小雪那銳利的目光和我可以想象出的臉上的憤怒。

關於趙小雪的話題,關於秦一行的話題,始終是我們無法回避的重點。

李東早就知道秦一行喜歡打高爾夫,他隱隱之中聽說過秦一行最近要去柬埔寨打高爾夫,可是李東卻不知道他會取道A城去柬埔寨。去柬埔寨的行程也不為李東所詳知,這是因為秦一行本來也沒有向李東通報的義務,再就是因為去國外打球,對秦一行而言早已是司空見慣。他從來就不會因此而興師動眾。

因為我與秦一行在A城的相遇,還是讓李東多出了一絲疑惑,“他為什麽去A城?”李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我發出疑問。我不由分說地回答:“當然是去那裏打球了。”

李東輕輕地晃動著腦袋:“未必呀!我早就聽他閑聊時說過,他對A城那家高爾夫球場沒有太大的興趣。”

“你是懷疑他去A城另有目的?”我敏感極了。

“你一點兒感覺也沒有?”李東變得坦率起來。

“你是懷疑他是因為我而去了A城?”我馬上予以否定,“不可能啊!他怎麽可能為了我去A城呢?”盡管此前我曾經懷疑過是李東將我去A城的秘密暴露給了秦一行,可是此刻我卻對此依然表示懷疑,“再說他怎麽可能知道我去了A城呢?”

“當然知道啊!”李東斷然說道。

“你告訴過他?”

李東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要告訴他我的行蹤呢?”

“也不是特意告訴他的,那是無意間提起的。”李東解釋起來,“那天正好趕上了星期六,秦董要去靶場打靶,過過槍癮。”

我突然打斷了李東的話:“秦董還那麽多的愛好啊?他還喜歡打靶?”

“沒錯,他的愛好可廣泛了。”李東繼續說道,“那天打過靶後,我們一起去了靶場附近的一家飯店,吃飯時,我們自然地談起了你,我也就說到了趙小雪受傷的事,還說到了你要去A城看他。”

“哦!”我還是疑惑著,“就算是他知道我去了A城,他也不可能特意為我選擇去A城打球吧?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絕對不可能。”

我在A城與秦一行的接觸,已經讓我感覺到了他對我的好感與熱情,可是我卻說什麽也不相信他選擇了去A城打球是因為我。我根本不相信我有那麽大的力量,會讓一個已年過半百的男人,為我而改變了那麽遙遠的行程。

李東已經開始懷疑A城發生的一切,我看得出他真的懷疑起秦一行A城之行的目的來。

原本,李東在A城時與我通過電話之後的那天晚上,他與趙小雪有過一次長談,趙小雪把她對我最開始的擔心,直到她知道了她老公發現了我不正常的行蹤時,對我的所有不滿和擔憂,都如實地道了出來。這才似乎讓李東洞察了什麽。

“真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我的一次漫不經心,竟然讓你和趙小雪為我多出了這麽多的擔憂,真不好意思。”我發自內心地感慨著,“既然你已經什麽都知道了,那你說我應該怎麽辦啊?”

“什麽怎麽辦啊?”

“我相信他還會找我,是因為你,我才與他相識的。你們兩者之間,我更應該把你看成朋友。再說你比我更了解他,你說如果……”

李東打斷了我的話:“你是說如果他再找你,你還見不見他?”

“是啊,你真聰明。”

“聰明又有什麽用啊?讓我怎麽說呢?我心裏也是矛盾的。”他看了看我,又將頭低下,仿佛有些不好開口,我特意人為地鬆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沒事,說吧!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我希望你把我當成朋友。”李東重新開口說道,“咱們兩個人認識得時間已經不算短了,也許是因為我對你越來越多的了解,才讓我想得多了一些。我之所以說我的心裏是矛盾的,一方麵我不大希望你和秦董這樣的人有過多的來往,另一方麵我又不希望你完全斷絕了與他的來往。”

“為什麽呀?”我傻傻地看著他。

“也許真的是因為已經比較了解你的緣故,我對你多出了幾分同情,可是我什麽都幫不了你。而他……”

我當即打斷了他的話:“而他能幫我?”

“是啊!”

“你指什麽?身份問題?”

“這是你目前最需要解決的問題呀!他認識的人多,能量大。”他壓低了聲音,“咱不管他通過什麽樣的辦法和手段去解決這個問題,如果能幫你把這個問題真的解決了,比什麽都強。所以……”

“所以什麽?”

“所以上次他讓我將手機給你,我根本就沒有拒絕。”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可是我這趟A城之行,通過和趙小雪的交流,還真的多出了一絲憂慮。”

“你說他真的可能是因為我而選擇了去A城打球?”

“唉,這對他們這種人來說,太小事一樁了。”

“可是看上去,秦董還是很斯文的一個人啊!”

“看來,我們也隻能談到這種程度了。也許趙小雪和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不管怎樣,我想我們今天晚上的這番交流還算是必要的。我也算是代表趙小雪把她對你的擔心與憂慮表達了出來。她是一個好人,當今太難得了。尤其是對你來說,能有這麽一個朋友這樣關心著自己,好好珍惜才對。”

“我也應該好好謝謝你呀!”我真誠地表達著自己內心的感激之情。

“其實,我早就把你當成朋友了。不知道因為什麽,自從上次你陪著我回了趟老家,我就再也放不下你了。也許……”

“也許什麽?”

“也許是我把你當成了妹妹,也許……”

我特意淡化著李東的感覺,我沒有在意他後邊沒有說出的也許是什麽意思。我笑著,眼睛裏卻噙著淚水,“也許因為我們都是天涯淪落人。”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鄭重地表示,“我會記住你的提醒,謝謝你,真誠地謝謝你。”

“主動給趙小雪打個電話,和她聊一聊。別冷落了她的心。她畢竟還在生病。”走出飯店門口時,李東這樣叮囑我。

晚上當我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是九點多鍾。我與李東在一起時的情景依然揮之不去。我想到了趙小雪,想到了立刻就給她打一個電話,這是遲早的事情,何不趁著此刻自己的心潮尚未平靜的時候,完成這份心理承諾呢?我去衛生間簡單清洗了一下就上床了,我做好了與她長談的準備。當我把電話撥通的那一刻,電話那邊卻一直沒有人接聽。我相信這一刻,她一定不會入睡,再說就算是她睡了,她老公也一定會守候在她的身邊,他一定聽到了此刻的手機鈴聲。

我不斷反複地撥打著手機,經過三番兩次的折騰,電話那邊終於傳來了趙小雪老公餘大利的聲音:“舒暢,是你啊!怎麽這麽晚還打電話呀?”

“是不早了,趙小雪是不是睡了啊?”我客氣地問道。

“是啊,她已經睡了,她早就睡了。我不想驚動她,所以我就接了手機。”

“是啊,既然睡了,就別驚動她了。”

“有什麽急事嗎?”餘大利問道。

我一時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他,我猶豫了半天才說道:“也沒有什麽急事。”我突然反應了過來,“趙小雪她好嗎?是不是還住在醫院裏啊?”

“沒錯,還住在醫院裏。”

“我聽說她手術的刀口發炎了,現在怎麽樣啊?”我似乎終於找到了繼續交流的借口。餘大利竟然沉默了,他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我隻好接著問道,“怎麽會又嚴重了?”

“這麽說刀口發炎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是啊。”

“那好吧,她真的睡著了,我不想打擾她,等有機會你們倆自己聊吧!我也不想摻和在裏麵,就這樣吧,我先掛了。”

我仿佛有些尷尬,好在我還算是尷尬在距離他數百公裏之外。

掛斷手機的那一刻,我懊惱極了,我怎麽會這樣啊?所有這一切,確實是因為我在A城與秦一行的相遇而導致的。

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麽呢?

難道當秦一行主動找到我的那一刻,我隻有斷然拒絕,才是最佳的選擇嗎?

我越想越煩惱,幹脆刻意不再去想這件事。我將電視機打開,隨便調了一個頻道,然後重新躺到了**,讓電視機裏的聲響伴著我入睡。

這一辦法還真十分奏效,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就真的慢慢地睡著了。

電視機依然在響著,突然,我聽到了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我被嚇了一跳,迅速側過身子,慌亂地從枕邊抓起了手機,看了看來電顯示,其實什麽也沒有看清楚,便接通了手機。我根本沒有想到手機那邊又一次傳來了餘大利的聲音,聲音小極了:“舒暢,我是餘大利,還沒睡吧?”

我的心依然慌亂著,我慌亂地回答:“沒,沒有,沒有啊!怎麽了,趙小雪有什麽事?”

“不是不是,你別緊張,我這邊什麽事都沒有。我是惦記著你,所以才打電話給你的。”

我一下子便反應了過來:“我沒事,我什麽事都沒有啊!我挺好的。”

“你挺好什麽呀?剛才和你通電話時,我不得不掛斷電話。我知道你好不容易想明白了,給趙小雪打來電話,竟然又是這樣的結果,心裏怎麽可能舒服呢?”

“沒事,沒事。”我連忙說道。

原來,剛才餘大利接電話時,趙小雪根本就沒有入睡,而且就在餘大利的身邊,是她先看到了她手機上顯示出的我的手機號碼,才執意不肯接聽。最終是在餘大利的堅持下,她才同意讓餘大利接通了電話,隻是為了應付我一下。眼下趙小雪已經入睡,餘大利這才悄悄地來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撥通了我的手機。

我對餘大利充滿了感激:“餘大利,真難為你了,謝謝你啊!”

“謝我什麽呀?都是因為我那天多嘴,告訴趙小雪說是在車站碰到了你,才有了這麽多的麻煩。”

“不不不,不能怪你呀!”

“不過趙小雪也沒有什麽惡意,她也就是拿你太當回事了。因為她曾經有過吃虧的經曆,所以她怕你也想會像她一樣陷進去。她說……”

“她說什麽?”我急忙問道。“她說對男人們來說,你要比她更有**力。而她的一片好意,你根本什麽都聽不進去。在她看來,有時候有些東西一眼看上去就是陷阱,可你卻偏偏要往裏跳……”

不知道為什麽,我仿佛不應該這樣,可是我卻在這一刻突然哭了,我竟然哭出聲來,“我也知道趙小雪是為了我好,可是,可是我的前邊卻看不到一點兒光亮,我要比她當年的處境艱難得多。她即使是麵臨最困難的抉擇時,都要比我優越得多。”

“別哭,別哭,深更半夜了,你別哭啊!”餘大利著急地勸著我。

我仿佛像是什麽都沒聽到那般,“我本以為來到B城,我的處境會好一些,可是我沒有想到,眼下我就業的海天琴行可能要搬家了,我馬上又將麵臨著失去工作的危險。別人不願意接受的就業機會,對我來說可能都是挑戰,因為我是個‘黑人’,是一個從來就沒有被社會所承認的人。”我的哭聲更大了,“我自卑,我非常自卑,我平時都是人前作笑,那完全是裝出來的,並非笑由心生。趙小雪她不懂,沒有人懂我……”我敘述不下去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感歎道,“白天怎麽知道夜的黑?”

餘大利那邊的聲音也變得沉重起來:“舒暢啊,你別哭了。你這樣,我也很難受。”

我終於慢慢地平複了自己的情緒,我將我與秦一行是怎麽認識的,那天在A城時又是如何因為與他的相遇而留在了A城的故事,詳細地告訴了餘大利。我向他保證我們之間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我還清醒地告訴他,“秦一行答應了我,他可以幫助我解決戶口問題。”我停頓了一下,“你們不懂,你們誰都不懂,這件事對我是多麽重要。”我突然又一次哭了起來,“你不懂,趙小雪她也不懂,因為我是‘黑人’,我高鐵不能坐,賓館不敢住,工作都無法找,我自卑得就像是一個逃犯。可是我……可是我何錯之有?我生來怎麽這麽倒黴呢?難道我就是一隻老鼠,生來就是為了打地洞的?我隻能做一個地下工作者?”

我們談了很久,我也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我們是什麽時候結束通話的。不管怎樣,我從餘大利的話語和沉重的語氣中,仿佛感覺到他的情緒已經被我所感染。掛斷手機的那一刻,其實是什麽問題都沒有解決,我卻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根本沒有想到我會在餘大利麵前一吐為快。

我知道我沒有理由這樣釋懷,憑什麽我要在餘大利麵前這樣哭、這樣喊,近乎歇斯底裏?

沒有理由,我一點兒理由都沒有。或許隻是因為像我這樣一個女孩,實在是獨自承擔不了那麽多心理壓力的緣故,我才在這一刻仿佛攻城略地,仿佛封疆列土。

我留在A城的那段一經曆,不是我的過錯。他將在A城車站遇到我時的情景告訴了趙小雪,更不是他的過錯。可是我在電話中那番表現簡直是無理極了,好在他心存一份包容——也許是因為差不多的出身,差不多的生活經曆,給了我們差不多的人生感受。

我還清楚地記得,當年趙小雪從死亡線上活過來又認識了餘大利之後,不管餘大利怎樣毫不在意地情願接受趙小雪這位事實上的“二手”女人時,趙小雪卻是拒絕的。因為她怕了,是我的循循善誘,才讓他們走到了一起。現在想來,趙小雪應該慶幸當初的被動選擇——選擇了一個窮而不移其愛的男人。

我不知道餘大利算不算是窮而彌堅,不墜青雲之誌?

餘大利在異國他鄉聽到趙小雪有了麻煩而決然回國的舉動,就足可以讓趙小雪,也讓我在心底給這個男人鑄起一座真愛的豐碑。

想來,餘大利能夠那麽認真地聽完我的傾訴,我已經在心底對他充滿了感激。我暗暗地下定決心,我不再想主動給趙小雪打電話說什麽,隻想任由餘大利在其中自由地斡旋。

我多麽需要平靜如常、優雅隨性啊!多麽需要給自己一點兒勇氣,給未來一點兒機會呀!

兩天之後,我根本就沒有想到舒洋竟突然出現在我的麵前,出現在海天琴行的大門前。這簡直太突然了,我看到他時,不知道是一種什麽滋味。他瘦了,看上去比我上次在醫院裏見到他時瘦多了。我不知道他在門口等我多久了,我相信他是一直站在門口等著我的,而不是意外地與我相遇。因為當我下班後走出海天琴行的那一刻,他從容地迎了上來,從容地麵對著我。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嘴裏沒有吐出一個字符,而我的心裏卻已經有了感覺,有了以往我在他麵前不曾有過的感覺。

他是深沉的,仿佛具有我從來沒有體會到的深沉。

“你是來找我的?”我掩飾著內心的驚訝,表麵上卻保持著適當的溫度。我仿佛依然是在用一種殘酷的方式,討還在我看來他必須償還我的那筆精神負債,抑或是我以為他必須償還他欠養育我和他的那個家庭的人情債。

他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什麽也沒有說,徑直朝前走去,他慢慢地跟在我的一側。那一刻,我們像是兩個正在賭氣的情人,而根本不像是一對兄妹,哪怕隻是曾經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的兄妹。

我們倆一直一左一右地向前走著,他走在我的左邊,似乎總是比我慢半步,在外人看來,他是追蹤著我,更是有求於我。我漸漸地終於放慢了腳步,是因為心底漸漸地泛起的一絲酸楚。

我真的應該這樣對待他嗎?

他畢竟是我的哥哥,畢竟曾經給我留下過一段段溫暖的記憶。而我隻是基於他的無情,基於他的無義,就居然把他永遠地列入了正常人之外,甚至在我的心底早就把他打入了我心底的煉獄。

舒洋慢慢地跟上我,我們似乎算是心有靈犀,兩個人同時放慢了腳步,我側過臉去又一次鄭重看了他一眼,他的清瘦再一次映入了我的眼簾,我終於忍不住了:“你的身體恢複得不好?”

“還行。”他邊走邊回答。

“那是因為什麽?是因為營養跟不上?缺錢嗎?”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道。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麽?太累了?”

“是啊,是因為太累了,恢複得也不算太好。”舒洋終於說話了。

我可以想象得到他工作的辛苦,我沒有再接著問下去,卻改變了話題,“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我早就來B城了,我已經調來這裏工作了。”

“你也在B城?”我吃驚地看著他。

“我已經調到這裏工作好長時間了。”他再一次肯定地回答。

我眼睛突然潮濕了:“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舒洋突然站了下來,低頭站著,我也站了下來。我看到他的眼睛仿佛也已經潮濕,我繼續問道:“為什麽?”

“打過一次電話,手機根本就打不通。再就沒打過,我知道你還是不願意讓我打擾你。”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頭,“也就沒有再給自己找不自在。”

在我的再三追問下,他回憶起了給我打電話的時間,我算出了他給我打電話的大概日期,或許正是那次我手機掉進了水裏之後的那段通信空白期。

“那你為什麽不想辦法找我,我們畢竟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裏。”

他吃驚地看著我,仿佛不相信我此刻的轉變。我再一次打量著他那憔悴的麵容和無辜的眼神,我似乎淡化了此前心底那些曾經的怨恨,“晚上還有事嗎?”

“沒有。我是特意來找你的。”

“去我家吧!去家裏再聊吧!”

我們兩個人在路上順便買了幾樣做好的熟食,算是我們的晚餐。

走進我出租屋的那一刻,我發現了舒洋眼神的異樣。他如同上次李東來我的出租屋時一樣,四處打量著房間內的一切,房間內的所有旮旯他都沒有放過。我始終跟在他的身邊,當他鄭重地站在我臥室裏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潮濕了:“你一直住在這樣的地方?”

“對呀!我還能住哪兒呢?”

“像是你一個人?”

“現在倆人,你來了。”我特意平複他心裏的不快,“不好嗎?一個人住這麽大的地方,還想怎麽樣啊?”

他突然有些感傷:“真沒有想到你會住在這麽糟糕的地方。”

“那你想我應該住在什麽樣的地方?”

“至少不應該是這樣啊!”他邊說邊哽咽。

“好了,好了,別這樣,我要是知道你會這樣,根本不會讓你來。”我邊將買回來的東西擺放到兩張單人床之間的小桌上,一邊勸他。

幾分鍾之後,我們終於開始吃了起來,他的情緒慢慢地恢複了平靜。我們邊吃邊聊著:“就算是這樣的地方,我怕也站不住腳了……”

他打斷了我的話:“因為眼下的工作也可能不保了?”

我吃驚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的?”

他終於慢慢地將事情的經過如實地告訴了我。

原來他此次來找我,居然也與趙小雪有關。趙小雪隻是知道舒洋可能要被派到B城工作,可她卻和我一樣根本就不知道他早已經來到了B城。還是在我與趙小雪的老公餘大利那次電話長談之後,趙小雪知道了我在餘大利麵前的那番道白。她給舒洋打電話時,才知道舒洋早就來了B城,是在他原來所在物流公司的一家分公司工作,算是幫助分公司的負責人兼做一點兒管理工作。

我聽起來,覺得事情仿佛越來越複雜。

我與李東在一起吃過那頓晚飯之後,李東顯然是把我和他毫無保留地交談的內容,或全部或部分地轉達給了趙小雪。我與餘大利的那次深情道白,趙小雪也都盡收心底。趙小雪一方麵保持著在我麵前的威嚴,一方麵對我命運的牽掛猶如暗流湧動。她主動打電話找到舒洋,希望舒洋在她本人不能關照我的情況下,時不時地關心一下我。她不讓他計較我對他的態度。她考慮舒洋距離我住的地方遠比她要近,而且那完全是無法相比的遠近。

我明白了,這樣一來,我幾乎是什麽都不需要說了,因為舒洋就連我將可能失去眼下的工作這樣極具細節的問題都已經掌握在心。

看得出舒洋對我生活的牽掛和未來命運的擔憂,他說“你準備在這樣的環境裏再住多久?”

“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就是這樣的環境我都不知道能住多久。再說這套房子雖然條件不好,畢竟租金不高,所以我才可能住在這裏。”

舒洋看了看我對麵的單人床:“看樣子這原本是兩個人住的房間?”

我不知道舒洋是在試探我什麽,還是漫不經心,我馬上回答他:“原本那個女孩在我進來之後不久:就回老家了,再也沒回來。房主還要再加一個客人,我沒有同意,就這樣我一個人承租下了這套房子。我隻是加了另一個人房租一半的價錢。”

“你……”

我打斷了他的話:“不要再探討住的問題了。我真的很滿足了,我最擔心的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必須從這裏搬出去。”

舒洋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思考著什麽,過了好半天才主動說道:“來找你之前,你所有的情況我都已經知道了。我已經考慮過,隻是怕你接受不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當真有一天你在現在這地方幹不下去了,就去我現在所在的物流公司幹。”

我充滿感激地看著他,可心裏還是不無擔心:“我每換一個地方,都麵臨著無法證明自己的麻煩。”

“你就全當自己是一個逃犯了?”舒洋突然這樣問道,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微笑,這是我此次見到他看到他臉上第一次露出的微笑。我吃驚地看著他,我的臉上也同樣露出了一絲笑容:“你也把我當逃犯了?”

“你自己都把自己當成了逃犯,還在乎別人怎麽看你?”

我臉上依然掛著笑容,眼睛卻有些潮濕:“你以為你是誰呀?你是公司的大老板呀?你那裏就可以隱藏逃犯?”

“誰知道我們那裏現在有沒有逃犯呢?那麽多人幹活,又不好招工,誰會那麽認真啊?到時候再說吧,如果真有那一天,就不用你操心了。”舒洋仿佛胸有成竹。

舒洋是真誠的,我不相信我真的會有那樣的一天,會有必須投入他名下的那一天。可是舒洋的真誠,無疑讓我多出了一份安慰。

不管怎樣,他讓我感覺到突然,卻也讓我感覺到溫暖。居然還有那麽多人在明裏暗裏關心著我。我在心底居然自嘲起來,眼看春來,惆悵豈能依舊?

正所謂柔情似水,真誠如夢。此刻,我在冬一樣的季節裏,居然沐浴了十裏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