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我去給自己的手機交了兩百元電話費。當我重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時,意外發生了。那意外,簡直讓我意外極了。
我無法麵對眼前看到的一切。如果不是我回來得早,我的狼狽程度怕是更加溢於言表。
我回到出租屋門前時,發現住宅房門竟然完全是敞開的。最初我猜想是不是房東來了,是不是房東臨時有什麽急事來不及通知我,從而自行用他手中還留有的房門鑰匙將房門打開?當我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時,我的想法竟然完全被顛覆了。
原來幾個法官模樣的男人正在房門內翻著什麽,我走上前去打斷了他們此刻的行動。其中的一名法官問明了我的身份之後,明確了他們的身份,原來他們是法警,是來查封房東這套房子的。他們並沒有和我多說什麽,隻是告訴我房東因為一起民事借貸糾紛,而一直拒絕法院已經生效的法律判決,法院查明了房東這套隱匿下的房產,因而法院特意前來查封此房屋。
我明白了,我已經不能再說什麽。我所有的辯解都將是一種多餘。這注定我將麵臨著一次身不由己的離合。我必須在法院貼上封條之前,立刻將東西搬離這處出租房,我別無選擇。幾個法官還是通情達理的,他們給我讓出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容許我準備一下,將屬於我自己的東西裝箱搬走。
半個小時後,我拖著兩個大大的暗紅色旅行箱,走出房門,又將其緩慢地挪動到了樓下——它們是我的全部家當。
我站在兩樓之間空曠而**的泥土過道上,看著眼前的情景,望著遠處天地之間那片白,心底簡直就是一片茫然。
天哪,我能去哪裏呀?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這突然降臨的考驗,正在灼烤著我那顆原本就已經憔悴的心。我淚眼婆娑,心裏忐忑,環顧四周,正可謂茫茫然又淒淒然。
我拖著這樣沉重的行李,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去哪裏尋租正好適合我的房子?
我下意識地坐到旅行箱上,被過路的行人當動物一樣瞥來瞥去,卻又不屑一顧。一種被蔑視的感覺和被嘲弄的心理,正在吞食著我心底僅有的那份自尊。好像我落到了這步田地,儼然不是因為房東,而是因為我自己,因為我選擇時的錯。
我當然是咎由自取,隻是因為自己在一個正確的時間內,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房東,這勢必早就暗中注定了此刻的悲哀。
我低下頭下意識地擺弄起手機,為的是降低被行人白眼蔑視的頻率,為的是無視別人非難的一瞥。
在這座城市裏,有那麽多人仿佛已經走近我,我也似乎走近了他們。可是在這樣緊要的關頭,我究竟能真正地走近誰呢?
誰能夠真正地幫我一把,而又不讓我飄零?
我明白,一葉而知秋。
我自然地想到了舒洋,想到了他。可轉瞬之間,我就想起了不久前,他曾經打電話給我,說是要去大西北出差,至少也得半個月才能回來。
舒洋我是指望不上了。即便是因為我們上一次他及時地出現在我的出租屋內,我似乎已經可以慢慢地接受了他,可是此刻他也是遠水難解近渴。
下意識之中,我不停地刷新著手機頁麵,突然趙小雪的手機號碼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猶豫了,在那個電話號碼前,我的目光猶豫在了那一組數字前。
此刻,不知道為什麽,千裏之遙,我竟突然覺得隻有她是距離我最近的那一處希望坐標。
已經失去聯係好久了,我竟然首先在她的名字前躊躇了。她才是那一個最沒有利益需求,最無私關心我,又關注我的人。
此刻,我想到了多少年前,曾經讀過的那首詩:不再相見,並不等於別離;不再互通音信,並不等於忘記。
其實,我真的並沒有忘記她,在每一個孤獨的夜裏,在每一次夢中醒來時,我都會時常想起她,想起她的純樸與善良,想起她的真誠與坦率,更會想起她的美,想起她源自內心的那份原始般的美。
多少年前,我曾經給予過她的那份好,成了她一生都無法改變的永恒。
此刻,我堅信,我依然會是她心底的那份牽掛。
我終於鼓足了勇氣,撥通了趙小雪的手機。
趙小雪接通手機的那一刻,激動極了。遙距千裏,我仿佛觸摸到了她那一刻的怦然心動。
“舒暢,你好嗎?你一切都好嗎?我想死你了。你什麽都好嗎?”趙小雪在電話那邊激動得近乎喊叫著。
我卻突然失聲了,是她的熱情,讓我無地自容,讓我不知道應該如何麵對她此刻的真誠。
我已經無語,我沉默著,久久地沉默著。這加劇了她的心理負擔,她一次次地叫著我的名字。我終於慢慢地發出聲來,“小雪,我已經無家可歸了。”我終於哭出聲來,“房東的房子被法院查封了,我被趕了出來,現在正在出租屋門口的大街上。”
此刻,我隻聽到了電話那邊趙小雪的嚴厲嗬斥聲,她似乎在不停地嗬斥著我,“哭什麽,我以為發生什麽事了呢?不就這點兒事嗎?老大的一個人了,什麽事沒遇到過。就這點兒事,就受不了了?”她顯然停頓了一下,仿佛是想觸摸我的反應,又仿佛是在思考著什麽,“再租一處房子不就完了嘛!至於這樣嗎?”
我明白,趙小雪並不知道此刻的我是怎樣的一種寒酸,她既不知道我已經被辭退,也不知道我手裏幾近一無所有。再租一處房子,一定需要一次性先付上半年的房租,至少也得三個月的。這對於我來說,是何等艱難。
可是趙小雪的“震怒”,還是激發出了我的些許勇氣,我慢慢地振作起精神,繼續認真地聽著她在電話中數落著我。我儼然成了她的臣民,任憑她隨便說什麽算什麽。就在我還沒有著落的時候,她突然掛斷了電話,掛斷電話前,告訴我讓我等著她的電話。
幾分鍾後,我的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
當我接通手機時,我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那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李東。
原來趙小雪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我的情況在電話中通知了李東,顯然她將我“出賣”給了李東。李東不由分說,讓我在原地等著他,他馬上就會趕過來,幫我處理眼下的當務之急。
瞬間,李東便成了趙小雪委派來全權處理我的問題的大使。
李東僅僅在半個多小時後,就趕到了我跟前。
這天晚上,我居然成了李東的房客,我鬼使神差般地又一次與李東“同居”在一個屋簷下。
這真是一個剪不斷的糾結,這真是一個理不清的迷亂,這也是我無奈之中的最佳選擇。
白天,當李東趕到我麵前,最終建議我先去他那裏暫居時,我接受了他的建議。他沒有一點兒強迫,我也沒有一點兒勉強。
那一刻,我居然是那樣天經地義地走進了這樣一個歸宿。
我覺得奇怪極了,我不知道這原本就是一種宿命,還是有一種什麽力量,冥冥之中在考驗著我們。考驗著我們這對原本形同陌路的男女,會是怎樣的一種意誌力,將自己那份堅守,再一次令人信服地鍛造成永恒?
走進李東住宅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那是他早些年貸款購下的一處二手房。房間不大,隻有一個臥室,在臥室通往廚房的過渡地帶,有著一個三四平方米的過度空間,既不能算作客廳,也不能算作飯廳。但它卻實實在在地起著臨時應急作用,它似乎起著公共場所的安全門一樣的保障作用。
原來,我隻聽說李東和我居住在一個小區,正是因為這樣的優越條件,才讓我早在春節來臨之前就走進了他的視野,又走進了他的生活。可是當初當他把這一切告訴我的那一刻,我並沒有追問他居住的地方究竟與我有多遠。此刻,我才發現其實李東所居住的地方與我隻有幾棟樓之隔,而且他每次回家,都必須從我所居住的住宅樓前路過。
晚上,李東主動將臥室讓給了我,而他自己竟然搬到了過渡地帶臨時搭起的一張活動行軍鐵**。
不管我怎樣推讓,他都拒絕著我的謙讓,拒絕著我睡到那張行軍**,他簡直就不由分說。他顯然是在用微笑減輕著我的心理重負:“這樣睡,可以讓我少一些乘人之危之嫌。”
他的微笑,淡化著我的緊張;他的玩笑,強化著他的君子風範。
這是此前我不曾想到的。我本以為銜尾相隨,引虎自衛,注定是我走進這裏之後隱隱的憂患。可是我卻沒有想到,他居然給了我這樣一個安寧的理由,哪怕這僅僅是短暫,僅僅是過渡。
我明明知道他是在和我開玩笑,我的那張臉卻還是像加了彩的名片,變得一片緋紅。可是我卻並沒有絲毫的反感,相反卻感覺到對方似乎已經在心理上,完成了從雇傭到平等那樣的心路曆程——他仿佛正在拉近我們之間的心理距離。
從第一夜開始,我仿佛成了侵入他那方大陸的殖民者,而他卻成了我統治下的殖民——可是我們卻相安無事。
他曾經明確地告訴我,隻要我沒有找到自己認為性價比十分合適的房子,我就可以一直這樣偏安一隅。
有了他這樣的表白和心理暗示,加上我手頭的拮據,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尋找出租屋的速度。我對李東似乎沒有一絲一毫的擔心。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始於何時,我仿佛對他竟然多出了一份信任。也許正是這份信任讓我多出了一份慵懶,多出了幾許漫不經心。直到差不多一個星期的時間裏,我都沒能離開他的住所。
在這樣漫長的時間內,喬教授主動給我打過電話,一直在詢問那件事,問我考慮得怎麽樣了。可我還是不置可否。我感覺出了他內心的點點不悅。我感覺出了那是因為他那般熱情,卻沒有得到我應該有的珍重,這是我讓他失望的根本原因。喬教授終於不得不告訴我其中的秘密,其實他早先的那支樂隊早就解散了。
這次組建起來的樂隊,組織起了原班人馬當中的一部分人,也有新加入者。除了幫助那些學有成就而家庭又有困難的學生,解決一點兒學習期間的經費問題之外,此次組建這支樂隊還因為我。因為他希望讓我感覺到自己存在的價值。他不希望我這樣一個女孩因為眼下遇到的麻煩,而失去生活下去的信心。
多麽善良的心呀!多麽無私的給予。我再一次鄭重地感覺到,這早已超出了此前他對自己行為的解釋,一種普世的愛正在我的身上蔓延。
我被感動了,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答應了他,馬上會去找他,接受他的一片冰心。
想來,人生有多少傷害,是你不經意間的默然;人生又有多少尷尬,是你無動於衷時的悄然約定。
我終於接受了喬教授的一片盛情。
第二天中午,我一個人留守在李東的鬥室裏。我突然接到了秦一行的電話,電話是他用手機打來的。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給我打過電話了,他建議我搬進他朋友那套空房,早就被我忘在了腦後。此刻,當手機響起的刹那,我便自然地聯想到他會不會也是來向我索取答案的,他會不會問我同意搬進那處空房子裏居住。
可是我卻錯了,秦一行根本就沒有提及那件事,而是開門見山地邀請我下午去靶場打靶,而且是真槍實彈。這是我沒有想到的,可是說到打靶,我的情緒居然一下子便失去了自製。寥寥幾語,瞬間就撩撥起了我曠日持久的渴望,誘發了我悲歌向前的衝動——我太需要在靶場上彰顯自己的卓越了。
那還是在讀中學時,縣教育局舉辦了優秀學生夏令營,我作為夏令營的成員之一,第一次有了真槍實彈射擊的機會,我居然用三發步槍子彈打出了二十七環的好成績。盡管那時隻是使用三八大蓋那種已經不多見的老式步槍。可是正是那次實彈射擊,一下子便激發了我對那項活動的濃烈興趣,我一直留意著那樣的機會。哪怕是早些年有機會在遊戲機上體會那種異乎尋常的感覺,都會讓我如醉如狂。
我馬上答應了秦一行的邀請。我什麽都沒有想,隻聽他說幾點鍾去,怎麽樣見麵。放下電話的那一刻,我才想起他開車來我的出租屋接我時,怕是在原來那裏接不到我,我忘記了告訴他我已經搬離了那裏。當我想起此事再給他打電話時,他的手機始終占線。好在我現在居住的地方距離原來居住的出租屋並不太遠,到點我直接走過去就是了。
我這樣安慰著自己。
已經快到下午一點鍾了,我鎖上房門迅速走下樓去,當我走出樓道大門時,才突然發現手機竟然忘在房間裏。我立刻折回頭去,重新上樓找到了手機。當我再次下樓時,距離計劃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多分鍾。我走到原來出租屋的樓前,遠遠地看到秦一行的寶馬轎車已經停在那裏,我悄然地向轎車前走去。
顯然,他早就遠遠地看到我從遠處走來。
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秦一行邊開車邊漫不經心地問道:“你這是去哪兒了?怎麽會從那個方向過來?”
我笑了笑,並沒有作答。我本以為也就這樣搪塞了過去,沒有想到,他竟然異常地認真:“出門了?”我隻好順水推舟,胡亂地答應著。
轎車在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穿過了幾條馬路,又拐了幾道彎,令我沒有想到的是最終竟然停在了李東所在公司的大門前。透過車窗,我看到李東像是早早地等在了那裏。
李東拉開車門坐進車裏,那一刻,我們兩個人的目光瞬間尷尬地邂逅,邂逅在那樣難以言表的無奈裏。
李東毫無準備地說了一句:“你——你也在這裏。”
“是啊,秦董中午時才打電話給我的。”我下意識地解釋著,顯然是想說明此事並不是計劃好了的,而刻意沒有向他通報。
也許正是這樣一種純粹的巧合,竟然讓李東產生了些許誤會,也許他正是據此才以為我始終背著他與秦一行暗中密切往來著。
秦一行漫不經心地聊著:“李東啊,上次我去過舒暢住的地方,簡直是讓我震驚極了。我怎麽也不相信像她這樣一個女孩,竟然會住在那麽糟糕的地方,簡直是不可思議。”
“你去過她的出租屋?”李東坐在後排座上,發出了這樣的疑問,神態又是異常吃驚。
“是啊,那次開車送她回家,怕她一個人上樓不安全,就尾隨其後跟了上去。”秦一行兩眼注視著轎車行駛的方向,似乎是完全不經意地解釋著。
“那樣的地方你覺得不好?”我這樣應付著,已意識到李東接下來將要說什麽,我馬上回過頭去看著他,想製止他繼續說下去,可已經毫無意義。李東繼續說道:“就算那樣的地方,都沒能住安寧,她已經搬出來了。”
秦一行突然側過臉來看著我:“是嘛,怪不得你剛才是從另外一個方向走過來的。為什麽?你現在住在哪兒?”
我尷尬極了:“我……我……”
“他現在暫時住在我那裏,”李東打斷了我的話,“臨時湊合一段時間再說。”
“在你那兒怎麽湊合啊?”秦一行吃驚極了,“幾天了?”
“一個多星期了。”李東回答。
“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呢?”秦一行顯然是將疑問提給了我們兩個人。
轎車行駛的正前方,漸漸地顯現出了另外一種模樣,遠山含黛,百鳥飛翔,高大的石頭圍牆掩映在濃蔭之中,牆外已經展現出了一幅世外桃源般的長卷。
靶場顯現在我們麵前。
關於我的話題,此刻才算畫上了句號。
靶場的大門打開了。
轎車開進了一處二層樓的大門前。
靶場老板看上去隻有四十歲左右,高高的個子,一身筆挺的西服,很精神的樣子,卻是在千百人中難以找到的那種沒有什麽特點的尋常眾生。他早就在那裏等著我們,秦一行很是平常地將我與李東介紹給他:“這是我的兩個朋友。”
靶場是這位民營企業老板創辦的活動場所,這裏原來是一家運動射擊場。市射擊隊解散之後,便成了野草的樂園。後來被這位老板接手之後,辦起了經營性的靶場。
看得出來,秦一行一定是經常光顧這裏,而且與老板的關係很不一般。
我們步行了幾分鍾,就到了射擊場。
射擊場裏,好像並沒有什麽客人,我們顯然成了這裏的珍惜“動物”。
我去了一趟衛生間,等我返回來時,居然發現秦一行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種模樣。
我真沒有想到,像他這種人居然除了打高爾夫之外,幹什麽都如此講究。顯然他穿在身上的是一套標準的射擊服。
套裝實際上是由兩層厚厚的帆布製成的,又輔以皮革。看上去顯得花花綠綠,其結構與細節都十分講究。我想它一定是價格不菲。
一副我叫不出品牌的墨鏡,把我們與他的內心世界重新切割開來。我看不出此刻他的內心世界是陽光還是黑暗,我遠遠地注視著他,隻是覺得一種酷酷的感覺正撲麵而來——已經超越了年輪,超越了性別。
不知道為什麽,一個瀟灑而偉岸的身影,頓時便闖進了我的心裏。
這是我從來未曾有過的感覺。即便是我曾經走進過的那次初戀,那個初戀中的男主角,也沒曾讓我有過那樣的悸動。
槍聲不停地在空曠的場地上回響著,那一聲聲的槍聲散去,飄**在空中的一個個飛碟,頓時便化作了一簇簇的碎片,四散而去。新的目標又會一次次地出現在半空之中,隻要一有目標出現,幾乎難逃粉身碎骨的命運……
漂亮極了!精彩極了!瀟灑極了!
這居然都是用真正的子彈將它們擊得粉身碎骨的。
我簡直是目瞪口呆,我已經忘記了身邊的存在,我不記得此刻李東正在什麽地方,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會這樣注視著秦一行的精彩,還是會猜測著我心理的雲波詭譎,波瀾起伏?
驚訝與震撼,幾乎在同一時刻向我的周身集結,集結成了一座高高的山,蒼天之下,仿佛正在問鼎我心中的那片藍。
整個下午,我的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在了秦一行的身上,而不是我前些年對打靶產生的興趣。秦一行仿佛終於過足了槍癮,才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槍,緩慢地朝我走來,他又慢條斯理地摘下了眼鏡,一絲不苟地看著我,仿佛審視,仿佛炫耀,又仿佛不屑一顧。
這一刻,他的酷,他在我眼睛裏所顯示出的酷,仿佛都是為因為我而存在,都是因為我而風光無限。隱隱之中,他似乎是在向我淡化著一個年輕異性對一個成熟男人**的拒絕。
他是堅忍的,又是自信的,又似乎兼有幾分霸道。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躲避過他那異樣的目光的。在他熱情的簇擁下,我終於像他那樣舉起了槍。這一刻,那支長槍在我的手裏,仿佛千斤之重,我拚命地舉著它,槍口朝著目標行將出現的地方。
目標出現了,我扣動了扳機,不斷地扣動著。目標卻自由而又瀟灑地向遠方悠然而去,隻是沒有向我行禮。
我趁著還沒有新的目標出現的機會,側過臉去看了秦一行一眼,我仿佛感覺到他墨鏡背後那投向我的鄙視的目光。我轉過身去,毅然決然地對準了不遠處高台上一處固定目標—— 一處不規則的石頭,再一次扣動了扳機。那石頭上不停地濺起了絲絲粉末,每一槍都像是在表達著我內心世界的特立獨行和不屈的倔強。
這一刻,我真不知道李東在哪裏,是在和我一樣玩味著手持長槍獵殺目標的那份感覺,還是站在遠處成就一份看客的悠然?我隻知道我已經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心裏似乎一直在與秦一行挑戰著什麽,挑戰著他對一個年輕女性的蔑視,還是挑戰著他那酷得已無法讓我再無動於衷的凜然的蔑視?
有人說憤怒出詩人。
也許這一刻,我是在用心底暗藏的那份春潮,書寫一紙無以言表的波瀾與壯闊。
走出靶場的那一刻,夕陽還沒有展現出它的老。
我們依然坐在如同來這裏時各自坐著的位置。我與秦一行近在咫尺,始終沒有互相對視一眼。李東在後排座位上,仿佛成了寂寞中的多餘。
整個車內是寂靜的,一種不應該有的寂靜。
沒有人知道這一刻靜從何而來,是緣於心中的無欲,還是緣於心底的那份波瀾?我已意識到似乎是幾個人的心底都感覺到了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轎車重新回到了市區。
秦一行將車停在了濟南路宏泰飯店門前。我們一起走進飯店的一個包間。
落座之後,一個女服務員走了過來,身著滿族傳統長袍,高挑的身材,白淨而稚嫩的肌膚,看上去她的天然資源似乎原本不應該屬於這裏。她將一本菜譜遞到了秦一行麵前,按照我的想象,他無論如何也應該鄭重地看上這個女孩一眼,欣賞一下她那花滿枝丫時的清純。可是他竟然無視地將菜譜推到了李東麵前:“還是你來吧!”
李東看了看秦一行卻並無推托,像是兩個人早有默契,他小聲地點起菜來。等到他將菜譜交到女服務員手裏時,沒有向秦一行做任何交代或解釋,看上去他儼然像是秦一行的家奴。女服務員走了出去,秦一行讓李東去看看有什麽酒可喝。
包間內成了我與秦一行兩個人的世界,這世界袖珍而又寂靜無比,如同寂靜的山林。
也許李東已經看出秦一行是有意識地將他支走,而久久沒有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一行似乎已經耐不住寂寞,直接開口問道:“你今天好像不怎麽高興?”
“沒有啊,”我裝出了一副天真狀,又特意強調,“我挺好的呀!”
“後悔來打靶?”他兩眼直直地看著我,“來時的車上你不還說非常願意打靶嗎?怎麽這項目不好?”
我沒有再說什麽,隻是默默地看著遠處。我一臉的不自然,已經盡情地彌漫在眼前。
“是不是不喜歡這種玩法?”他沒有等到我的回答,便接著說道,“那就再找一個機會,換一種你喜歡的玩法。”
“不不不,不是,不是的。這一次已經足夠了,我已經過足了槍癮。”我的慌張將我內心的不安,毫無保留地塗抹到了臉上,而我的這張臉正是此刻我內心世界的時尚廣告。也許秦一行已經從我這張臉上,看到了此刻我的內心世界正花枝招展。
“搬到我朋友那處空房子裏去住吧!你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他突然轉移了話題。
我當然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我卻沒有表示出一點兒熱情或者驚訝。我低頭不語,甚至是連看他一眼都沒有。
李東走進來,坐到秦一行的身邊說到了關於酒的事情,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們兩個人都說了些什麽。
晚餐很快就開始了,我果然沒有猜錯,秦一行讓李東去前台看看有什麽酒,隻是一種借口。他根本就沒有喝酒的意思,不管李東怎麽表示他可以不喝酒,承擔送我們回去的使命,秦一行都堅持什麽酒都不喝。這也就加快了晚餐的進度。
我們仿佛走進了我讀書時的學生大食堂,眼睛隻盯著各自餐盤裏的食品,唯恐什麽稀罕之物會從我們的眼皮低下逃離。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走出了包間,走出了飯店。
轎車依然由秦一行駕駛,轎車內依然是那樣肅靜。肅靜得像是車上坐了一車從未謀過麵的陌生人。轎車停在了李東住宅樓的樓下,李東下了車。我看了一下李東,又看了一下秦一行,慢慢地向車下挪動。
我和李東站在車下,趁著車門還沒有關上的刹那,分別與秦一行打著招呼。我揮動起我的右手,輕聲地說了一聲“謝謝,秦董”。
秦一行側過臉去,並沒有說什麽,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轎車便向遠處飛快地駛去,像霧像雨又像風。
我又一次感覺到秦一行心底的那份不快,這已經儼然不同於中午他打電話給我時曾經有過的興奮。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半天沒有離去,也沒有說什麽。我卻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站在這裏究竟想了些什麽。
“走吧,傻站著幹什麽?”李東在我身後把我從夢幻般的凝視裏驚醒,我回過頭來跟著他向住宅樓裏走去。
走進住宅後,我們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那般平靜,我首先忙碌地洗漱起來。我回到那方暫時屬於我的天地將電視機打開,胡亂地將電視鎖定在了一個什麽頻道上,我儼然沒有一點兒睡意。我坐在床邊盯著電視機屏幕,大腦卻依然停留在白天的情境裏。我聽到李東走出衛生間,不停地在屬於他的過道上,來回地折騰著什麽。我走了出去看到他同樣傻傻地坐在那裏,拿著一瓶純淨水仿佛正在細品著什麽,品嚐著那原本什麽都品不出來的純淨。
我慢慢地靠近他,輕聲問道:“睡不著,是吧?”
他側過臉來看著我,答非所問:“睡你的吧!”
“那就進屋裏坐一會兒?”我仿佛商量似的提議。
他猶豫了片刻,什麽也沒有說,便站了起來徑直走進那方屬於我的領土。我跟在他的後邊走了進去,又坐到了我的**,他坐到了一張木製椅子上,手裏依然拿著那瓶純淨水,兩眼一直盯在那瓶純淨水上,仿佛像是根本就不情願或者是不敢正視我。
電視機裏依然傳來那不被我們注意的聲音,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成了我們交流時可以隨意忽略或者感受的背景。
“今天怎麽會是這樣?”李東終於抬起頭來正視著我。
“會是怎麽樣啊?”我假裝不理解他的疑惑。
“還用問我嗎?”
“那我問誰去?”
“你搬到我這裏之後,沒有與他通過電話?”
“沒有啊!”我一臉的無辜,“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告訴他,告訴他我搬到你這裏來了?”
李東依然看著我:“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在車上憑什麽要提到你搬到我這裏來了啊?”
“你怎樣以為的,我不知道。可是我卻憑什麽把什麽事都告訴他,我與他有什麽關係?”我猶豫了一下,又鄭重地盯著李東,“我就不明白了,你憑什麽要這樣認為啊?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你以為……”
李東不再那樣嚴肅:“我以為他什麽都知道呢,所以我才在車上沒有回避你住在我這裏這件事。”
“這麽說他今天的不快是與這件事有關係?”我特意問道。
李東半天沒有回答,過了好久才做出了反應:“至少我覺得他不大希望你住在我這裏。”
“這與他有什麽關係呀?”
李東突然提高了嗓門兒:“有關係,有相當大的關係。你傻呀!你都老大不小了,難道什麽都看不出來?”
“看出什麽?”我也同樣提高了嗓門兒,“我又能看出什麽?”
房間內一陣陣的寂靜。
李東起身走了出去,回來時手裏拿著一瓶沒有開啟的純淨水,站在我麵前為我將瓶蓋開啟後,遞給了我:“喝口水吧!”
我接過水來喝著,房間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我主動說道:“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你是說秦一行不希望我搬到你這裏住?他是什麽意思啊?”
“他早就喜歡上了你,你應該看得出來,要不怎麽解釋他此前的所有行為。”李東開誠布公。
“笑話,他喜歡我?即使是他真的喜歡上了我,又能怎麽樣?就不允許我搬到你這裏來住了?”
“他沒有這樣說啊!可是你得允許人家有情緒變化嘛!”
“我要是知道這樣的話,我就不會跟著你們去打什麽靶了。”
“這和打靶不打靶,沒有什麽大的關係。我不相信偶然,生活中有多少東西又是偶然的呀?早一步晚一步都不是今天的故事,所以所有的發生都一定是必然。”
我仿佛感覺到李東似乎是早就預料到了什麽,便慢慢地將話題移向了遠方。
“你能如實地告訴我,你了解他嗎?”
“有興趣嗎?”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李東認真地向我談起了他。
原來,李東與秦一行的關係看似很好,實際上李東對他的了解並不是太多。李東還是將他所知道的關於秦一行的個人生活情況慢慢地告訴了我。
李東早就知道秦一行其實隻是一個人留在了國內,而他的妻子與兒子兩三年前已經去了國外。他的兒子是去國外讀書的。說是在國內已經與一個女孩相愛了,而那個女孩是一位富家小姐,兩個人決定同時去國外留學。雙方家長也就同意了,他們一起去了加拿大。
臨行前,雙方家長已經見過幾次麵,彼此對對方都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離開時,秦一行的妻子非要親自送他兒子去蒙特利爾不可。就這樣,兩個孩子由秦一行的妻子陪同,一起去了加拿大。
幾個月過去了,秦一行不停地與妻子在電話中往來著。妻子說臨時改變了計劃,要在那裏多待上一段時日再回國,說是為了調整一下身體,更是為了調整一下心情。起初秦一行並沒有在意什麽。可是幾個月過去之後,他最終發現了問題。
那天白天,他酒氣熏天地走出酒店,一路上搖搖晃晃,獨自回到了家中,家中的一切依然如舊。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在那一刻突然感覺到了淒涼,一種酸酸的感覺讓他有了給妻子打一個電話的衝動。他明明知道那是西半球的午夜,可他還是撥通了妻子的手機。手機一直響著,卻沒有人接聽,越是這樣,他就越是感覺到緊張。他不停地撥著手機,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終於有人接通了手機,手機裏竟然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態度還非常不友好,原因是電話驚動了他們的酣夢。秦一行竟然沒費吹灰之力就猜出了那個男人的真實身份。因為此前的幾次接觸,讓他早就熟悉了他的聲音和他說話時那習慣的口頭語。無論什麽時候說話,那個男人幾乎都會在每一句前邊加上一個或者兩個“就”字。就這樣,秦一行僅僅憑借著這個字,便辨別出了對方的真實身份。他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兒子的女朋友的爸爸。他比自己年輕,而且物質上更比自己富有。
那一刻,秦一行已經明白了一切。
在異國他鄉那夜深人靜的時刻,在異國他鄉的某一個角落裏,妻子的手機正在一個男人的手裏,那男人還那樣大言不慚地指責對方驚擾了他們的酣夢。那是怎樣的一種嘲諷啊?秦一行的心徹底跌入了冰穀。
“他是什麽時候告訴你的?”我打斷了李東的敘述。
此刻,我對這個問題敏感極了,完全是出於一個女人,出於我對秦一行漸行漸近的敏感。我突然想到了在A城的那天晚上當我們坐在咖啡桌前感受著雷陣雨來臨時的那一刻秦一行做出的反應。他明明告訴我他對雷陣雨的敏感是出於對他妻子膽小的牽掛。難道發生了這種事情,他依然還是那樣牽掛她?
那將會是怎樣的一種深愛呀?
“是另外一次喝醉酒之後,醉得很厲害,是我把他送回家的。那天他吐得一塌糊塗,我一直陪伴著他。他是吐了睡,睡了又吐。清醒之後,才慢慢地告訴了我這些秘密。”
“後來呢?”我再一次問道,“後來他妻子回來沒有?”
“沒有。”李東斷然答道,“據說,他原本就是準備讓自己的妻子移居國外,沒有想到這一願望倒是如願以償了,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這一移居,竟然移居到了另一個男人的懷裏。”
“她始終都沒有回來過嗎?”我依然充滿了好奇,潛意識之中我似乎想知道這樣一件離奇故事的最終結局。
“不知道。他沒再說過,我也不方便問。”李東停頓了一下,還是接著說道,“不過能感覺出來,他對那個男人好像是無能為力,他根本就弄不過人家。”
“為什麽?”
“那人顯然是比他有錢,還有勢力。”
“不就是一個商人嗎?”
“商人?這種商人肯定不是你理解的那種意義上的概念。像他這種做得比較大的商人,有幾個沒有一點兒背景?”李東猶豫了一下,“秦一行肯定鬥不過人家。”
“這麽說這女人也就這樣歸了別人?”
李東蔑視地看著我:“又能怎麽樣?”
我還是極其不解:“我感覺秦董的能力也不小啊!他怎麽就能這樣……”
“比起剛才說的那位來,他也隻能算是一條小魚。”
我一直不動聲色地追問著,當我真正明確了這一切時,我的心裏似乎亂了,仿佛亂得茫然一片。
秦一行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明明知道自己的愛人已經投入了別人的懷抱,卻還能在雷陣雨來臨的那一刻有那樣的牽掛,他是怎樣地深愛著自己的愛人,而又富有情懷啊?
我在心底悄然地發出了這樣的感歎。
此刻,我仿佛一下子悟出了些什麽,或許束縛得了婚姻的,真的不僅僅就是那一紙婚約,而是信仰、道德與情操,是兩性之間真正的愛戀與吸引。
不知道為什麽,聽了李東的這番介紹之後,我居然完全信以為真。他的這番話像是可以用來發酵的酒曲,迅速地在我的心裏發酵著。我一下子便對秦一行有了別樣感覺,是關注是憐憫是同情,還是另外的某種無常?
白天靶場裏湧動在我心底的那份憤怒,似乎瞬間便融化在了這夜色幽暗的燈光裏,我當時的那份剛、那份烈,已經土崩瓦解。我身體裏一簇簇新生的細胞,正以退潮般的速度酥軟著我心底那塊柔弱的紅。
“我是不是真的應該早一點兒搬離這個地方?”我在表達著我的真實感覺,也似乎是下意識地試探著李東這一刻的所思所想。
“為了他?”李東敏感極了。
“也為了你。”我用這樣的方式,盡可能地淡化著我與秦一行之間那份已經在李東心底定型的印記。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是瞞不過他的,瞞不過他的那雙眼睛,更瞞不過他心底的那份感受。因為如果當初沒有李東與我,沒有李東與我的相識和那次故鄉之行,就不會有我與秦一行的邂逅,更不會有後來發生的許多故事。
“也為了我?”李東似乎有些不解。
“我不想因為我,在你們之間豎起一道人為的屏障。在我們沒有認識之前,你們畢竟已經是朋友了。”我真誠地表達著我心底的那份真實感受。
“那又怎麽樣?你總得有個去處呀?”
“不管怎樣,我必須早一點兒設法離開這裏。如果因為我,影響了你們之間的關係,我心裏會不安的。”
不知道為什麽,李東再也沒有說什麽。房間內長時間地寂靜,我本以為我已經說服了李東。可是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東卻說出了讓我備感震驚的話,“如果你非要搬離這裏,那還是選擇另一個辦法吧!”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看著他,“什麽辦法呀?”
“我是說如果你非要搬離這裏的話,”他同樣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我,“那還是我走吧。我把這處房子留給你住。”
我愣愣地看著他,“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你不該我的,也不欠我的,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李東猶豫起來,半天也沒有說什麽,像是失憶那般傻傻地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像是又想起了什麽,“我是不該你的,也不欠你的。可是誰讓我們有了那樣一次相遇呢?本來找誰陪著我回家過年不行啊!偏偏碰到了你。而且就像是著了魔似的,就這樣粘在了一起,想分都分不開了。”
我看出了李東心情的沉重,頓時便有了一種歉疚之感:“我給你添麻煩了?”
“不是不是。”李東矢口否認,又低下了頭,再也沒有說什麽。
“那是為什麽呀?”我急了,想一探究竟。
“不是不是。”他低頭依然否認。
“不是什麽呀?你好像還有什麽話沒有說出來吧?”
“我我我……”他抬起頭來又一次低下,“我已經沒有辦法讓你從我的腦海裏消失了。”
我被震動了,我根本沒有想到李東竟然會產生這樣的感覺。我原以為我們這對男女之間的那種交易關係早就結束了,那難以掌控的階段早就成了昨日黃花。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心裏的這份感覺,竟然迤邐到了今天,迤邐到了今天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刻。
夜深人入眠,萬籟已漸漸睡去。
這分明是事已盡,卻情未了。
我不得不承認,震驚之餘,我的心裏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像是潺潺流水,正流過我心靈的河,又悄然地向周身蔓延……
我默不作聲,不是在等待著對方再說些什麽,而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麵對眼前的一切。我又能說些什麽呢?我明明知道他此刻的表達,完全是內心世界的真實再現。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對正值青春年華的大男大女,正值荷爾蒙洶湧而**肆虐的年齡,一對曾經幾度居於一個屋簷下,而又同居於一鋪土炕上,那四目相互顧盼而又渴望的靈魂,可以想象彼此曾經經曆過怎樣的性的煎熬?
瞬間,我便理解了他,也理解了自己。
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那個躁動的靈魂,究竟應該站成怎樣的岸,是高雅還是庸俗?
我的沉默,仿佛正在改變著李東的心理曲線,我感覺得到他那個興奮的靈魂,正沿著那條曲線,在我起伏的心路上蜿蜒。
我仿佛預感到會有什麽事情發生,理智告訴我應該讓自己心底的那片漣漪,平靜成淡淡的波——波瀾不驚。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當我站起來時,當我站起來試圖結束眼前這尷尬的局麵時,雙腿卻怎麽也無法擺脫那份沉重。
李東走了過來,站在我眼前,傻傻地看著我。我不好意思極了,卻又不知道應該怎樣麵對他,骨子裏又不想一下子躲開,也許是為了他,也許是為了自己。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在血液與心底急促地行走。我下意識地背過身去看著遠方,瞬間便感覺到李東從身後一下子抱住了我。他側著臉緊緊地貼在了我的背上,我感受著那一刻他心情的熱烈——他的心底一定流淌成了河,一條緩緩的河,所流經的地方,正如同一首青春的歌,在自由地歌唱。
我閉著眼睛,仰麵朝天地站在那裏,體會著夢境中的淋漓。我仿佛擁有了一個瞬間,也擁有了一份不由自主的渴望——渴望著那淡淡的需要。
我愜意極了。
也許是一個女孩般的羞澀或是矜持,讓我無法張揚那心中的滋潤。
那一刻,我的身體是柔軟的,如同我的心一樣柔軟。李東似乎一下感覺到了什麽,他用力地將我的身體轉了過來,轉成了一百八十度,又一下子把我拉進了他的懷裏,緊緊地摟抱著我。我再也抑製不住那份生動的**,一下子伸出雙臂,同樣緊緊地抱住了他。他的臉距離我的臉越來越近,我同樣渴望著,渴望著他能夠通過他的吻,送給我一份熱烈。我用力地將臉在他的臉上摩擦著,反複而瘋狂地摩擦著……
李東終於將他的唇送到了我的跟前,我的唇也慢慢地靠了上去,就在兩個唇將要會合的刹那,我的唇一下子拚命地逃脫了。我將整個頭移向了另一側……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像是有了一種罪惡感,我無法容忍自己的感覺油然而生,仿佛像是無法容忍文學作品中一個女主角對自己的放縱。
那一刻,我說不清楚,那是愛的情感使然,還是荷爾蒙**的驅動……
我身體繼續酥軟著,像一條魚,一條鮮活鮮活的魚;我的思維卻是理智的,理智慢慢地告訴我,我必須站立成一個人,站立成一個讓人瞧得上看得起的人。
我一下子將李東推開,推出一米遠的地方。我不想傷害他,我似乎也沒有理由傷害他,我輕聲地說道:“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搬到你這裏來,明天我就搬走,”我突然覺得自己近乎有些荒唐,便改了口:“最晚後天。”
李東向我跟前邁近了一步,我立刻擺手阻止了他:“不不不,到此打住。都怪我不好,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一定,一定是這樣。這樣,我們今後還可以是朋友。不然……”
李東停了下來,站在原地沒有再越雷池一步,但懊惱與遺憾已經寫在了他的臉上。他沒有再說什麽,隻是默默地站著,一直站了很久很久。
理智讓我冷靜了下來,這理智來得似乎有些沉重,這是在克服了內心世界已經不再像我們當初相識時,那般單純之後的冷靜。我不得不承認,此刻在我的心裏同樣萌生著如同他那樣的需要。我已經說不清楚,這是因為什麽而產生的一種需要,而這需要一如幹柴般燃燒著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慢慢地坐了下來。我輕聲說道:“要不你也坐一會兒吧!坐一會兒,就過去睡覺。”
李東終於和我一樣坐了下來。看得出此前湧動在心底的潮,慢慢地湧上了岸,湧上了它應該有的皈依。他與我同樣平靜地坐著,相互注視,相對無言。我們仿佛站在楚河漢界的兩岸,悄聲無語地掩飾著自己內心的需要,一種同樣誰都說不清楚的需要……
“你還是留在這裏吧!”李東打破了寂靜,“明天我走。”
“不不不,明天我走。一定是我走。我沒有任何理由留在這裏。”
“需要什麽理由啊?你需要什麽理由?”
“我憑什麽住在你這裏呀?”
“怕我傷害到你?”
“你指什麽?”
“指什麽,你還不知道啊?”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我,又低下頭去。
我明白了,我一下子便明白了:“你是說,我是會擔心你……”
他又看了我一眼,卻沉默了。果然讓我猜對了,我似乎是想安慰他:“相信你是不會讓我擔心的,如果發生,早就應該發生了。”
“不,不不,不一樣了。我有些擔心我自己。”
“為什麽?”
“現在和那時不一樣了。”他停頓了一下,“那時,我是用理智控製著欲望,而現在,現在我是在用理智控製著另外一種感情。”
“好了,別說了。”我製止了他,“所以我更應該馬上搬離這裏。”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一直遠遠地看著你。”他有些羞澀,卻是繼續著前邊的話題。
“我是一個‘黑人’,直到今天都沒有正式注冊過,我甚至是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對我這樣一個人產生任何一種聯想,都注定是一種錯誤。所以希望你離我遠一點兒,這是必須的。”
“你不會永遠這樣。肯定不會。”
我眼睛突然潮濕了,聲音也高了起來,“我足足等了二十多年,努力了二十多年。不會永遠,又能怎麽樣呢?”我似乎有點兒殘酷,“你幫得了我?”
“但上帝不會讓你永遠這樣。”
“可是,我憑什麽把希望都寄托在上帝的身上啊?憑什麽?上帝又認識我是誰?誰又會真正地幫我一把?”
“憑什麽?”李東似乎也來了情緒,他同樣提高了聲音,“憑著你這番美貌,憑著你的純潔與善良。”
這原本應該讓我高興的話卻突然讓我想到了其他,我甚至是有些無理,“你也是為了這個,才讓我搬到你這裏來的?”
我已經讓李東下不來台了,他半天也沒有再說什麽。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起身準備離去。可是我卻叫住了他,因為我已經意識到他的善良與友好,分別被我的無理所強暴。瞬間,我便覺得對不起他。他還是沒有計較什麽,他愣愣地背對著我站在那裏,足有幾十秒鍾,最終還是轉過身來重新坐下。他坐在那裏,儼然像是剛剛褪了火的一塊曾經熾熱的金屬,一股蒸汽像是還在那裏緩慢地升騰。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給我講述了一個他所熟悉的故事,那卻是我所不熟悉的。他耐心地講述著,講述了一個看似原本與我這樣一個女孩毫不相關的故事。
那是關於潘安的故事,我並不知道誰為潘安,他卻耐心地講述著。
原來魏晉時期盛產美男子,以潘安最為著名,而且此人頗具才情。此人好像還有一些著作存世,但在民間最為流傳的不是他的著作,而是他的美貌。後來人們形容某一個人形象姣好,就會用貌若“潘安”一詞來形容。
我當即便插話道:“這與我有什麽關係?”
“我早就看出了你美麗非凡。我想告訴你,美貌在當今社會是一種資源,更是一種**。”李東平靜地說道。
我似乎在這一刻才明白了李東講述這樣一個故事的真實用意。我傻傻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我認識你,確實是因為你的美貌。不過,”他欲言又止,“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今天晚上之前,我對你從來就沒有過非分之想,包括讓你搬到這裏來住。”
我看著他,認真地看著,我似乎看到了他的眸子,似乎已經被淚水所包圍,我主動地說道:“別說了,我也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你什麽。”
他立刻站了起來,向屬於他的那個領地走去。轉身時,我看到了遊移在他眼睛裏的淚水,終於彌漫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