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發生的事情,猶如催化劑般急速催生著我的心理反應。

我需要搬離李東的小屋,需要快速搬離,不是因為李東真的會對我怎麽樣,不是我不相信李東的為人,而是我根本就把握不住他,也同樣把握不住自己。

說真的,我並不愛他。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愛上了我,或者是已經萌生了一絲愛意。可是我相信,即便是我們之間誰也不愛誰,久居在一個屋簷下,也未必能夠保證不會發生什麽事情,這是我的一種直覺。

直覺告訴我,有些事情的發生未必一定需要愛的調味品來調劑,或許隻需要動物的本能。

那天晚上,李東走出我的房間後,我幾乎一夜未能入睡。未來的去向與命運一直在糾纏著我。想來想去,我不得不承認,眼下我需要考慮的問題漸漸地變得複雜起來。

問題越複雜,此前那人為般的快樂越被無情地蠶食,蠶食得支離破碎。

其實,我真是一點兒主意都沒有,我似乎是徘徊在一望無際的荒野中。

離開李東,我又能去哪兒呢?

我必須有錢,哪怕是能有交上半年房屋租金的儲備就行。

我終於想到了喬教授,想到了早就應該給他打一個電話了,無論如何也應該與他聯係一下。

白天,我走出了李東的小屋,去了一家快餐店,吃過午飯之後,我撥通了喬教授的手機。喬教授很快接通了電話,他聽到我的聲音的那一刻,顯然是高興的。他不斷地追問我為什麽才給他打電話。我搪塞著,我不能告訴他這些天來我所遇到的一係列尷尬。這是他根本就解絕不了的問題,又隻能增加他對我的牽掛。

我相信他的真誠。

他告訴我這幾天來演出收到的效果。正因為演出引起的反響,他不斷地接到不同的夜總會發來的邀請。因而他原本的生活節奏被打亂了,他感覺到了疲勞。我已經在電話中感覺到了他的疲憊。

我對物質上的需求,急切的需求,已經注定了讓我對他的邀請不再徘徊。

他是坦誠的,是那樣坦誠。他再一次坦誠地希望我接受他的邀請。

他說別的他都無能為力,他根本幫不了我解決諸如戶口那樣的問題。可是他不忍心看著我會近乎落魄。因為他會覺得那近乎如同他女兒遭遇的尷尬。

我完全相信喬教授的真實表述。我相信他純粹屬於比較“木”的那種讀書人,屬於當今社會的稀有品種,甚至可能比大熊貓都稀少。

我不能褻瀆他的善良與真誠,如果再有一點兒漫不經心,都是對他的一種褻瀆。

我終於與他有了君子協議,第二天下午,去他家裏與他和他的那些學生再度見個麵,他也可以再度向我交代一些具體細節問題。

第二天吃過午飯之後,我如約走進了喬教授的家門。

我走進去的那一刻,他的那些學生早就到齊了。我應該算是最後一個走進他家。除了那天我見到的那些熟悉的男女之外,還多出幾個陌生的麵孔,喬教授分別給我做了介紹。

沒過多久,就有學生陸續躁動起來,據說是因為他們當中的部分人下午還有上課的任務。大家約好晚上集合的時間與地點之後,開始向外走去,而這時候的我,卻一無所知。喬教授示意我先坐一會兒,會單獨向我交代一些事情。就在大家還沒有完全離去的那一刻,我發現喬教授身體突然晃動了一下,瞬間,他就用手扶住了自己的頭,另一隻手扶在了門口的牆上。一個還沒有完全走出房門的女學生和我一樣也發現了喬教授的異常,她主動回過頭來問道:“喬教授,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站在喬教授的身後,試圖伸出手去幫他一把,被他回身擺手婉拒,“沒事,沒事。可能是這幾天太累了,一會兒就會好了。”他又轉過臉去,麵對著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的那個女學生說道,“沒事沒事,你走吧,快點兒走吧,不然上課就會晚了。”

那個女學生再一次追問了一句:“喬教授,你的身體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呀?”喬教授再一次鄭重地說道:“沒事,肯定沒有事的。”女學生轉身離去,消失在走廊裏。

喬教授轉身走到了客廳的沙發前坐了下來。

他憔悴的麵色,仿佛陰雲籠罩在我的心頭,我失去了與他交談下去的興致。他慢慢地向沙發後背靠去,他的右手漸漸地放到了左邊的胸前,而且不斷地輕輕地拍打著胸部。我警覺地問道:“喬教授,哪兒不舒服?需不需要去醫院?”

他閉著眼睛輕聲說道:“可能是心髒的問題,肯定是這幾天過於勞累造成的。”

“上醫院吧,我陪你去醫院。”我緊張極了,站在他的身邊緊張地哀求著。

他沉重地舉了一下左手,輕輕地擺動了一下,又指了指不遠處立在一個角落裏的大衣架:“上衣,上衣口袋裏有藥。”

我立刻走到大衣架前,迅速找到了救心丸,又回到他身邊,按照他輕輕的口述,將幾粒藥丸送到了他的口裏舌頭下邊。

我意識到喬教授可能正麵臨著危險。我的心一下子爬到了嗓子眼兒上,我的手顫抖著,不停地顫抖著。我從來就不曾親曆過一個如此偉岸的男人會這般氣若遊絲,我從來就不曾親眼看見過生命這般脆弱地行走在危險的邊緣。我身體的抖動,仿佛像是被主人發現的闖進居家的盜賊。

我看到喬教授不再說話,隻是眼睛緊閉。我悄悄地坐到他的身邊,一隻手按在他左手的手腕處,像模像樣地感受著他生命的律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地睜開眼睛,四處打量著。他看到坐在他身邊的我,輕輕地揉了揉眼睛:“好了,沒事了。應該是沒事了。”

“你可嚇死我了,喬教授,你平時心髒有毛病嗎?”我急切地問。

他邊點頭邊說道:“心髒有一處主動脈血管狹窄,醫生建議搭橋,一直也沒有下定決心去做。我總覺得自己還很年輕,不應該有太大的問題。”他剛要起身站起,我馬上製止了他:“你想幹什麽?我去替你辦,你剛剛好一點兒,是不應該輕易活動的。”

我按照他的意思,走進了他的臥室,將他的一個皮包拿出來遞給他,我坐到了他對麵的沙發上。隻見他將皮包的拉鎖拉開,從包裏拿出一小遝人民幣,放到了我麵前的茶幾上。我吃驚地看著他,他將皮包放到了一側,冷靜地說道:“這是三千元錢,是這些天來帶學生演出賺來的屬於我的那份報酬,拿去留給你用吧!也許可以解一下你的燃眉之急。”

“什麽!留給我用?”我震驚極了,“不,不,這怎麽可以呀?”我邊說邊將錢推到了教授麵前。

他又將錢推向我:“就不要再爭執了,你看我現在的身體這個樣子,能和你推來讓去的嗎?我是誠心誠意送給你的。你現在需要錢,這我知道。”

“不不不,那也不行,我憑什麽平白無故地接受你的錢呀?”我依然與他推讓著,錢最終還是留在了距離喬教授最近的茶幾邊緣處。

“憑什麽?就憑我的感覺,憑你太像我那個離開這個世界的女兒了。你不應該是現在這種境遇,可是我卻幫不了你什麽。拿著,一定拿著。”喬教授將錢輕輕地扔到了我麵前的茶幾上,“叫你拿著你就拿著。這三千元錢留在我這兒,也改變不了我的生活,可是放在你那兒就可能不一樣了。像你這樣的女孩,口袋裏多出點兒錢來,可能就會多出一份尊嚴。”

我的眼睛一下子潮濕了,也許正是喬教授的這句話,穿透了我的憂傷,吹開了我心底那柔弱的蓓蕾。瞬間,那淚水便淡出了我理智的嗬護,綻放成了晶瑩的花朵。我哽咽了,那哽咽聲仿佛成了淚花的伴娘,正陪同淚水向“閨閣”告別。

喬教授不斷地勸阻著我,那溫情終於舒緩了我內心的起伏,我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你現在應該交房租了吧?”喬教授的再一次關心,竟然又一次激活了我淚水的湧泉,我竟然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

我又能說些什麽呢?

幾分鍾之後,我坐到了他的對麵,慢慢地告訴喬教授,我已經搬離了那裏,臨時住進了一個朋友的小屋。他為我感歎著,臉上的憂慮與不安,仿佛成了此刻他內心的名片。

我悄然地感歎著,血緣原本是一種宿命——它仿佛是前生的相約,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都是無法改變的注定。而生命中,像我與喬教授這樣的真誠邂逅,或許是人生最彌足珍貴的永恒。

喬教授談到了這些天晚上演出的事,也向我交代了我應該做些什麽樣的準備工作。他並不希望我當天晚上就能夠在他們的演出中擔綱,而是希望我慢慢地適應一下,然後再做安排。我認真的聽著,聽著他那樣周密的安排,心裏自然充滿著感激。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發現他再一次現出了一種疲憊的狀態,他說話的聲音漸漸地小了下來,右手再一次移動到胸前,眼睛又一次緊閉。我重新坐到他的身邊,大聲地呼喊著:“喬教授,喬教授!”看得出他的頭腦是清醒的,隻是力不能支。我焦急地問道,“喬教授,我叫急救車去醫院吧?”

開始時他輕輕晃動著腦袋,可當我再一次提出去醫院的想法時,他居然點頭同意了。

我迅速用手機撥打了120,對方很快接通了電話。我將喬教授的情況馬上報告給了接線員,又說出了小區的名稱。我感覺到仿佛有醫生就在接線員身邊,一位男醫生接過了電話,詳細詢問了喬教授的症狀。此刻,我又一次瞥了喬教授一眼,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向旁邊歪去,看上去已經不省人事。我把情況向男醫生做了匯報。男醫生告訴我在他們沒到達之前,應該視情況做一些必要的搶救工作。我緊張極了,我比此前看到他第一次發作時還要緊張。

醫生告訴我,要給他做一下心髒按壓和人工呼吸。

天哪,我哪兒有那樣的本事啊!

醫生認真地介紹著如何操作的具體細節。放下電話的那一刻,我發現喬教授的症狀更加嚴重了。他已經仰麵平躺在了長條沙發上。我迅速摸了一下他的脈搏,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他的心跳。我簡直傻了眼,時間已經不允許我再猶豫片刻,我立刻伏下身去,伸開兩個手掌對準了喬教授的心髒有節奏地按壓起來,我按照醫生的交代一下一下地按著。我似乎看不出有什麽起色,我又開始將人工呼吸與心髒按壓交錯地進行,我捏住了他的鼻子,將我的唇貼到了他的嘴上,口對口地用盡最大的力氣向他的嘴裏吹氣。我反複交錯地進行著,還不斷地提醒自己在醫生趕到之前,絕不能停下來。

這一刻,是我一生當中第一次將自己的唇毫無顧忌地貼到了一個男人的嘴上,我居然沒有一點兒猶疑、忐忑和徘徊,也沒有欲做又止的矜持。我更沒有時間去考慮相遇與淡出,或者是選擇與懊悔。

我的周身已經滲出汗來,我繼續堅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發現喬教授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我迅速摸了一下他的脈搏。他的心跳居然恢複了,隻是微弱得不能再微弱。

此刻,住宅電話的鈴聲響了起來,我根本顧及不了這些。電話鈴聲響了又停,停了又響。

我隻能任由那鈴聲依然頑強地響著。

瞬間,我又聽到了敲門聲,顯然是醫生們已經趕到了。

我把門迅速地打開,一名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男醫生直奔喬教授而去。另外兩個人手持治療器械和擔架。男醫生完全證實了我的判斷,喬教授的心髒確實是在不斷地起伏著,說明已經有了生命體征。男醫生對他進行了緊急處置,氧氣袋已經被戴上。我透過男醫生慢慢緩衝下來的表情,仿佛再一次觸摸到了喬教授那起伏的心跳和生命的律動。他心髒微弱的跳動,恰如一個幼小的孩童正在沒頂的危險之中,正在等待著上帝的施救。

喬教授躺在擔架上,被抬出房門的那一刻,住宅內的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去接聽,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麵對電話可能會帶來的意外。電話鈴聲卻依然執著地響著,仿佛一陣緊似一陣,這瞬間便給了我明確的啟示,我重新走到茶幾前,將放在茶幾上的喬教授的手機隨身帶上,又裝了他的幾件衣服。

我匆匆忙忙地跟在醫生和躺在擔架上的喬教授身邊,向救護車快步走去。

半個多小時後,喬教授躺在了醫院的搶救室裏。

搶救正在緊張地進行。

醫院方麵還好,比我以往從媒體上看到的報道要好許多。搶救開始之前,醫院方麵除了向我索要過救護車和相關的醫生出診費之外,再沒有向我索要什麽費用。半個小時後,一個護士長模樣的三十四五歲的中年女人來到我身邊,她讓我馬上去交搶救費用。幸虧離開喬教授家之前,我還多出了一絲考慮,我將他執意要送給我的那三千元錢放進了他的衣服口袋裏,以作備用。

我趁著喬教授病情相對穩定時,迅速拐過幾條彎彎曲曲的走廊,將三千元錢交到了醫院收款處的窗口。回到搶救室時,原本剛剛平複下來的心情又一次如波如湧。我沒有想到喬教授的病情又出現了反複,我發現醫生正在對他采用心髒電擊手段進行緊急搶救,我緊張地站在旁邊,簡直是不知所措。一會兒工夫,我從兩名醫護人員相互交換的眼神中,感覺到喬教授的生命體征似乎是再一次慢慢地得以恢複。

此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剛剛交上的那筆錢,或許隻如同杯水車薪。接下來如果喬教授本人的神智還不清醒的話,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去麵對眼前的一切。

我同樣意識到無意間,我已經陷入了喬教授這片孤海之中。此刻,我正孤獨地起伏在這片孤海的浪峰波穀之中。

我一邊看著正在接受搶救的喬教授,一邊翻看他的手機,我試圖從那裏找到與他的親人聯係的方式。當我打開手機的那一刻,才發現我簡直等於帶來了一塊廢鐵——手機早就沒電了。

我來到走廊上,焦急地徘徊在匆匆來去的行人中,而那些人寫在臉上的種種陌生,讓我更加感覺到茫然。

醫護人員早就把我當成了他的親屬,我已經是醫護人員聯結喬教授與他的親屬們的唯一紐帶了,我不可能讓這條紐帶斷在喬教授的生命最需要的時候。

我突然想到了那次我在喬教授家的相遇——與他妹妹的那次意外邂逅。

幾分鍾之後,我便撥通了電視台的電話,隨便哪個部門的電話。我在一個透著銀鈴般聲音的大男孩麵前,簡明扼要地表達出了我的尋找,沒有想到事情還真的不像我想象的那樣簡單。原來電視台女主持人居然有兩個人姓喬,而且年齡相仿。我調動起了二十多年來積累起的那點兒詞匯,盡可能地描述著我僅僅與她那一次相會中還殘存在大腦中的那點兒記憶。大男孩像是分辨出了其中的一位喬姓女主持人,我還沒有來得及流露出一絲興奮,便被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弄得十分無奈。他說如果我找的是那個叫喬夢夢的女主持人的話,是不大容易找到的。因為她有些時日沒有出鏡了,不出鏡時她又很少坐班。她近乎是那種來無影去無蹤的典範。

我最終索要到了她的手機號碼,隻好自己設法與她取得聯係。我馬上撥起了她的手機,手機根本就沒有開機,我猜測著像她這種女人一定是還有另外一部手機隨時開著,隨時等待最需要的人打給自己,而這部工作手機隻是一種擺設,隻是擺在無須顧忌的場所的一張不帶任何隱私的名片而已。幾次的反複而又不時地撥打,都沒有給我帶來一絲希望。

果然不出我所料,兩個小時之後,催促著我交費的女護士長再一次在走廊上麵對著我。她讓我馬上再去交上五千元的費用。

天哪,這比我想象的來得還要雷霆萬鈞。

女護士長離開之後,我再一次走進搶救室,看到搶救室內的醫生已經不再使用電擊方式延緩喬教授的生命,顯然那是情況好轉的征兆。我迅速回到走廊上,無奈地在自己的記憶中,嚐試著搜尋我所熟悉的記憶。我百無聊賴,一下子想到了李東,想到了給李東打一個電話。試一試,試一試讓他聽一聽眼下我所麵對的窘境。我當然知道他沒有錢,可是他解決起這種當務之急來,總還是會比我這樣一個女孩具有一些優勢。我隻是不知道他在聽到我的訴求時會做何感想。

沒有辦法,隻有一試了。

李東接通我手機的那一刻,似乎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麽意外。他以為我已經找到了新的去處,是在向他做最後的道別。時間不允許我向他做出更多的解釋,我隻能簡明扼要地告訴他,我需要錢,至少需要五千元錢,這是為了搶救一個朋友生命的應急之需,算我借他的錢,我會及時還給他。

李東遲疑了一下:“朋友?我認識你的這位朋友嗎?”

“這很重要嗎?”我打斷了他的疑問,“我知道你並不一定一下子就能拿出這麽多錢來,但如果你相信我的話,就想想辦法,就馬上想辦法幫我湊湊這筆錢,如果……”

還沒有等我說完,李東便急切表示:“好好好,我馬上想辦法。馬上。”

我的眼睛頓時潮濕了,坦白地說不是為了喬教授,而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自己在李東麵前得到了這樣的信賴和認可——一個連自己的身份都沒有得到認證的人的被認可。他居然能夠這樣痛快地答應幫我這個忙,這是對我人格怎樣尊重啊!

我沒有讓自己的淚水任性地泛濫,泛濫成一片心靈的海。我馬上將我所在的醫院告訴了李東。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舒緩了,舒緩成了四月的風,吹醉了臉上的那份嫵媚。

喬教授的情況漸漸地趨於穩定,隻是依然沒有醒來。我盼著他早一點兒恢複神智,恢複到能夠認出我來。隻有那樣才可能讓我走出眼下這份困惑。一個多小時又過去了,可是喬教授卻依然仿佛是在那裏毫無憂慮地酣睡著,睡得是那樣香甜。

我的目光一次次移向醫院的又一個方向,我期盼著李東真的會像我期待的那樣,如期出現在我的視野裏,淡化我眼下的牽掛與無奈。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奇跡竟然真的發生了,發生在我似信非信的注目裏。李東真的走進了我的視線,而且是那樣行色匆匆。我依然擔心他帶給我的是另外一個什麽消息,因為他有一百個拒絕我的理由。但是他沒有讓我失望,他邊走邊掏出了裝在口袋裏的錢,那是分別裝在兩個口袋裏的鈔票。當他把錢遞到我手裏時,我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那份慨然,那是足夠讓我再一次震驚的理由。我發現那些錢中,除了一百元和五十元的鈔票之外,居然還有那麽多二十元和十元的紙鈔。

我無法想象他是怎樣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湊齊這筆錢的,這又會讓我怎樣感動啊!此刻,此前他表現出的些許猶豫還算什麽呢?不管他是純粹出於對我的信任,還是出於對生命的尊重,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表現出的這份真誠與不加雕飾的自然。

我拿著那一大把錢連數也沒有數,拉起他就向醫院的收款處走去。

交完款後,我與他一步步地回到了搶救室前的走廊上。我預感到他一定會問起我為什麽會關注這樣一位朋友的生死安危。正在我準備主動與他詳細解釋一下這件事時,我的手機居然響了起來,響聲是那樣靈動,不停地響著。我迅速接通了手機,手機那邊傳來了一個女性的聲音,我聽不出對方是何人,我主動地問起她是誰。她反倒問我是誰給她打過電話,她斷定給她打電話時所使用的手機,肯定就是我使用的手機號碼。我突然反應了過來,對方一定是喬夢夢,一定是她發現了我曾經給她打過電話。我問明了情況,又詳細說明了打電話的用意。我們終於弄明白了彼此的廬山真麵目。

當喬夢夢知道這一切時,便當即掛斷了電話,馬上趕往醫院。

在等待著喬夢夢趕往醫院的這段時間裏,我與李東依然站在搶救室門前的走廊上,我將事情的經過慢慢地告訴了李東,李東完全明白了我與喬教授的關係。接到我的電話時,李東本以為我與眼前的這位朋友一定是關係密切,他猜測至少差不多也是正在戀愛中的男友。此刻,他相信了我的坦誠,卻不相信我像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他幹脆把我當成了一個頑童,一個像是長不大的頑童。他戲稱我肯定不是地球上的人,他開玩笑似的斷定我不是來自女兒國,就是來自外星球。

我笑著,傻傻地笑著,想來我也覺得自己可能確實是有讓他發笑的理由,有讓他戲稱的依據。我也不知道我的肉體與靈魂真正來自哪裏,也許我隻是來自自己的心底抑或隻是來自拯救了我生命的老爸曾經傳遞給我的一絲溫暖和善。

或許善原本是可以傳承的,隻是這些年來,我們似乎是與它失聯得太久了,乃至忘記了它曾經是流淌在我們每一個生命裏的紅白細胞。也許隻是這些年來,由於血小板的減少,才讓傳統中最基本的美和最厚重的德,流失得太多而又太久了。

喬夢夢趕到醫院時,李東已經走了。

喬教授的病情依舊平穩,這讓喬夢夢感到了一絲欣慰。原來她是多少知道一些她哥哥的身體狀況的,隻是從來沒有見到過他發病時的情景,更沒有想到會如此嚴重。我們站在走廊上,我如實地向她講述了發病時的情況。她身臨其境般地感覺著當時的驚心動魄,她對我充滿了真誠的感激,我多出了一絲欣慰,我欣慰喬教授或許會真的躲過了這次死亡的劫難。我的心底也因喬夢夢的真誠而美麗著。

沒有人知道喬教授那些學生的演出是否正常進行,沒有人與他聯係,因為他的手機早已經沒電。也沒有人前來醫院看他,因為那些學生顯然不知他眼下的情景。晚上,我陪著喬夢夢守候在醫院裏,為的是守護住喬教授生命的那份安寧。因為喬教授畢竟還沒有完全擺脫死神的邀約。

我沒有想到,這一夜居然是那樣漫長,一夜守候,幾度驚恐。

不知道經過了怎樣的起伏,我們終於看到了天明。我們從醫生的臉上看到了真正的希望——喬教授已經擺脫了死神的糾纏。

上午,喬夢夢決定讓我離開醫院,她表示她可以守護在喬教授身旁。我遵照她的吩咐,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回到李東的那處小屋時,那個小屋還給了我一份白天的寧靜。我在屬於我一個人的小屋內,卸去沉重,洗盡鉛華,極盡輕鬆。

這一刻,一次普通的洗漱對我來說都仿佛是那樣奢侈,讓我肌膚柔軟,心靈悠然。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躺在**,竟然睡著了。一場白日夢,竟然悄無聲息地襲入了我夢的故鄉。

李東的形象出現在我的睡夢中,而我正在夢的草原上奔跑著。草原上天藍藍,草青青,沒膝深的牧草齊刷刷綠毯般地延展在我的腳下。我愜意而曼妙地撒歡兒嬉戲,還不時地與那一群群的羔羊翻騰擁抱。我也仿佛成了一隻迷途的羔羊,迷茫在回家的路上……

突然,一個牧羊人出現在遠方,出現在我的視線裏,又慢慢地朝我走來,漸漸地清晰成了李東的模樣。他拿起鞭子朝我抽來,抽打在我毛茸茸的身上。我疼痛難忍,突然撒腿向遠處跑去,而李東竟然撒開雙腿微笑著朝我追來,步步緊逼……

我邊跑邊回頭望去,每一次回頭都發現李東還在向我逼近;每一次回頭,都發現他漸漸地改變了自己的模樣。

他的形象模糊了,漸漸地模糊成了一隻大老虎的形象。老虎繼續向我逼來,我想加快向遠處跑去的腳步,卻怎麽也跑不動了,腳下仿佛帶上了沉重的鉛塊,隻能束手就擒,成了任他宰割的羔羊……

我突然停止了奔跑,顫抖著蹲到了草地上,皮鞭高高地舉過了我的頭頂,我咬緊牙關,看著皮鞭向我身上抽起來,皮鞭卻綿延著,綿延成了彎彎的曲線……

我突然“噢”的一聲叫著坐了起來,心髒快速地跳動著,像是有一隻兔子正要蹦出我的胸膛。我的一隻手輕輕地放在了胸前,試圖去撫平狂跳的心髒。

不知道為什麽,整個一個下午,我再也沒有走出這個夢境,沒有走出李東夢幻般的糾纏。

我知道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夢。我猜想著我的白日夢恰巧是夜的延續,是晨昏顛倒,是心理壓力過大的無限妄想。

我慢慢地把這場夢歸結到了我昨天向李東提出借錢的訴求上,歸結到還沒有從他的小屋走出,這樣渾然一體的心裏糾結上。顯然,他借給我的那筆用於搶救喬教授的錢,潛意識之中,對我是有壓力的。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成了他夢中的俘虜,成了草原上皮鞭下他可以任意虐待的獵物。

不知道為什麽,僅僅是這麽短暫的時間內,我居然突然會因為他而產生壓力,不知道這壓力真正地緣於他,還是緣於我自己原本就緊張的心理。我糾結著,一時竟然無法爬出這份心理的圍城。

晚上,等到我們一起歸巢時,我需要和他說些什麽呢?

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我迅速接通手機,電話是喬夢夢打來的。我像是聽到了集合號聲,心瞬間被糾結到了一起——濃縮著,濃縮成了一個團。是不是喬教授的病情又出現了反複?

這是我最先想到的沉重。

事情沒我想的那麽壞,喬教授的病情依然是穩定的。喬夢夢之所以突然打電話給我,是因為她突然改變了與我之前的約定。她必須改變原來的計劃,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醫院,她必須去電視台臨時主持一檔節目。而除了我之外,她再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能夠擔當她此刻應該擔當的那份責任。她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的善良,想到了我的熱情。

當我重新趕到醫院時,喬夢夢早已做好了離去的準備。我走進搶救室的那一刻,她匆匆地揮手消失在了走廊上。

這天晚上,我又是在醫院裏度過的。

已經很晚了,我給李東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晚上不回去了,免得他會牽掛我。不知道為什麽,放下電話後,我突然後悔了,我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我是不是已經習慣了李東對我的關照?不然,我為什麽會遇到什麽問題時,居然都會想到他?為什麽又會在屬於自己的時空裏,將本來不需要附加任何條件的這份自由,突然附加上一個平衡的籌碼?

我真的沒想到,掛斷電話不久,李東居然又一次來到了醫院,來到了我身旁,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他給我帶了一個盒飯,還表示想與我一起留在醫院裏,以便半夜與我一起輪換著照顧一下喬教授。

這是我不曾期望的,但卻真實地感動著我。

這是怎樣的一個男人啊?

他竟然會以一個男人的肩膀,義務地承擔起本不屬於他的那份擔當。我早已經斷定他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因為我,因為他與喬教授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可是他沒有一點兒走近我的可能,這足可以讓他有一百個理由遠離我,遠離我提出的任何一種要求。

我突然想到了某一個作家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珍惜的兩種人,一是敢借錢給我的人,二是真心牽掛我的人”。我自然地聯想到,李東這些天來的行為,已經足可以讓我感動,而僅僅這幾十個小時裏的感動,已經佐證了他似乎是集這兩種人的優點於一身的人。這已經足夠成為我珍惜的理由。

可是他越是這樣對待我,越讓我緊張,這是我承擔不起的負重。我真的非常擔心他會更加義無反顧地愛上我。一個女孩的需要,尤其是像我這樣一個沒有注冊過身份的女孩的需要,將會有怎樣的欲望擴張啊?

一切都注定了自己根本無法愛上他。

我的理智不斷地這樣提醒著我,提醒著我必須在我與他之間築起一道屏障。不管是滋潤的雨,還是溫暖的風,隻要是來自他的方向,都必須淡如煙雲,輕若流螢。

晚上,十點多鍾,我終於說服了李東,目送他消失在醫院走廊的盡頭。

這一夜,我又一次守護在喬教授的身邊,而且隻有我一個人。喬夢夢離開後,再也沒有出現在醫院的夜色裏。我隻得獨自承擔起了擔當。

想來,這世界上的事情還真的有些奇怪,我與喬教授之間,兩個原本天各一方的客體,居然會在生活的某一天,就這樣天經地義般地交匯著。

這一刻,我又能說些什麽呢?

憑借著我的善良,憑借著做人的良知,我必須留在他跟前,留下我的熱情與牽掛。不管未來怎樣,不管未來是天寒地凍,還是路遠馬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