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人海,****乾坤,偌大的一個世界,居然給了我與喬教授相遇的偶然,偶然得似乎讓我漫不經心——不經回眸,不曾躊躇。而我與他後來的故事,竟然平添了一絲神奇,增加了幾許溫馨。這才是我們悠然地向前走去的浪漫。
在他家裏巧遇的驚心動魄,是我必須承擔起的責任,因為那在我看來是人的擔當,是自己回避不了的對一個生命的真誠挽留。因為隻要一個人心地善良,隻要對人生與人世還抱有一絲希望,那一刻,留在他身邊守護著他的生命,就一定是自己無法逃脫的宿命。正是基於這樣的邏輯,讓我自然而然天經地義地留在了喬教授的身邊,守護他一段生命中最不得已的時光。
幾天已經過去了,喬教授終於與死神擦肩而過,他的神智清醒了。隻是醫生還不讓他輕易地下床做太劇烈的活動,至於心髒是否需要馬上搭橋,或者何時做搭橋手術,需要他本人和他家屬才能決定。
我與喬夢夢都在等待著他妻子的到來,而在等待著的那些天裏,我依然會時不時地出現在醫院裏,出現在喬教授的病床邊。這在喬夢夢看來,似乎已經是天經地義。我隻能恪守著自己心底對喬教授的那份承諾,期待著他能夠早一點兒獨立自主地支配自己的身體,也期盼著他妻子的早日到來。
也就是在這一刻,我才第一次知道喬教授的愛人在喬教授最需要她的那一刻,正在什麽地方和心係何處。這還是喬夢夢在一天晚上在醫院的走廊上,漫不經心地在我麵前泄露了一點兒天機。
喬教授在自己的原配去世後,曾經獨自一人度過了一段人生中極為艱難的時光。
他現在的妻子走進他的生活時,身邊還帶著一個十多歲的男孩。這幾年,她一直就陪著兒子在國外讀書。
在此之前,我從來就沒有聽到喬教授提起過她,就算是前幾次去他家裏,也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她的名字,我也從來沒有問過什麽。那時,喬教授對我的那份意外關愛,已經讓我喜不自禁,我不可能因為自己,而增加他的任何一絲負擔,哪怕隻是語言失當。
我沒有想到這份默然,竟然會讓我的人生突然麵臨一次莫大的難堪和麻煩。
那天早晨七點多鍾,我早早地趕到了醫院,替換在那裏守候了一夜的喬夢夢。我之所以那麽早趕到了醫院,是因為當天有一個室外采訪活動需要她出鏡。當我趕到醫院時,我透過敞開的衛生間房門,看到了正在裏邊忙碌著梳洗的喬夢夢的背影,她專心致誌地在為自己的形象添色加彩,而喬教授的所有洗漱都沒有進行。那時喬教授的所有洗漱又必須是在**完成。
目送走喬夢夢之後,我便忙碌在衛生間與病房之間。當我最後為他輕輕地將浸濕過幾次的襯衣換掉的那一刻,他身體的古銅色肌膚暴露在了我的麵前。不知道為什麽,我的臉突然感覺到了一陣漲紅,即便是前幾天在醫院裏服侍他的時候,我也沒有這種感覺,也許是緣於那時他的昏迷不醒。此刻,仿佛是心理作怪,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刻意回避什麽的緣故,我動作迅速,隻是想將此刻的這種尷尬迅速移出我心靈的灘塗。我動作的加快,加劇著表麵的慌張。正在我慌張地忙碌的那一刻,一個中年女人突然出現在我的麵前,她完全目睹了這一幕。那一刻,她神情驟變,表情扭曲。她的憤怒毫無保留地展示在那張臉上,就像是展現在城市博覽會上的某種時髦商品。我聯想到了喬夢夢在我麵前描述起的她的形象,看著眼前的她,自然地意識到眼前的中年女性,不是別人,一定就是喬教授的現任妻子。
我不時地看看喬教授,喬教授也看看我,又看看眼前的中年女性,這才想到把他妻子介紹給我,“這是我妻子蔡巧玲,”他剛要介紹我時,蔡巧玲急不可耐地說道,“她不會是你雇來的護工吧?”她簡直就是陰陽怪氣,一種蔑視的目光像是一簇足可以烤焦任何一種動物鮮肉的炭火,近距離而又直接地灼烤著我。那一刻,我已經感覺到我的那張臉,正在由幾分鍾前的紅過度到了紫,而且周身的血液還正在向臉部湧動。
喬教授早就將一切都盡收眼底,他是不能激動的,他自己同樣知道這一點。我看得出他試圖平息下蔡巧玲這一刻的憤怒,他平靜地說道:“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呀?”
“我打電話,你有時間接嗎?你隻顧與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在一起鬼混了。”她憤怒而又絲毫不顧體麵地刺激著我,也在刺激著喬教授。好在喬教授從搶救室轉移到了這個普通病房之後,病房內隻有三個病人。我慶幸著此刻的看客,還不足以將這台戲炒作成一部極具票房價值的影視大片。我依然矜持著,完全超出了一個女孩在這一刻難能保持住的矜持。因為我知道我在蔡巧玲麵前,所有的解釋已經純屬多餘,我的退卻也隻能佐證我的無恥,還會顛覆了我的善良與無辜。
我卻沒有想到,人的善良有時居然也會被獸性強奸。我更沒有注意到她走進病房的那一刻,手裏提著的一個手提包竟然與我有關。她用那個手提包憤怒而又用力地砸到我的身上時,我才反應過來,那個手提包原本是那天我去喬教授家時,自己隨身攜帶的物品。那天匆忙地離去,我隻想到了將喬教授的外衣帶在身邊,而竟然將手提包忘在了那裏。後來我已經想起了這件事,當我告訴喬夢夢的那一刻,她隻是問我包裏邊是否有要緊的東西,我做出了否定的回答。關於手提包的事,就暫時被擱置了下來。我沒有任何理由再一次在喬教授剛剛走出死亡之穀的片刻,就提出去他家取回手提包這種無聊至極的事情。
我說什麽也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樣,會是這樣無聊。顯然,蔡巧玲在回到B城後,在來醫院之前,首先回到了家中,從而發現了我的手提包。這便成了我不三不四的證據。
“那天,我往家裏打過幾次電話,你們都不接。手機也不開機,到底是險些玩兒出了人命,怎麽不一下子玩到火葬場去啊!那就省事了。”蔡巧玲更加肆無忌憚。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已經出離憤怒,我大聲地說道:“無聊!”
我扭頭向病房外迅速跑去……
蔡巧玲緊緊地跟了出來,口吐髒言。
我再也容忍不了背後那一陣陣趕時髦的叫罵聲,我一下子停下了腳步,勇敢地回頭麵向她。她竟然氣衝衝地迎上我,重重地將一記耳光打在了我的臉上,口裏還不斷地繼續叫罵著。那一刻,我仿佛渾身汙濁滿身泥濘,一臉的淚水模糊……
我的心仿佛血流如注,我失聲痛哭。兩三個護士朝我走來,一些不同病房內的患者和護工也走出了病房。他們圍繞在我的身邊,我仿佛像是一隻受傷的羔羊,又像是活該被宰割……
病房內突然傳來了一聲慘叫聲。刹那間,圍繞在我身邊的護士們迅速向病房裏跑去,我從悲痛中驚醒,意識到一定是喬教授出事了。不知道為什麽,也許那聲慘叫正是一劑診療我的悲傷的針劑,我緩慢地尾隨在忙碌的人群背後,再一次向病房內走去……
喬教授再一次經曆了生與死的殘酷挑戰,在這次搶救的忙碌過程中,我注定成了他身邊的看客。那當然不能怪我,我心髒的起伏已經隨著他心髒的跳動而跳動,我的情緒已經與他此刻生命的沉浮,近乎全然融合成了一個整體。
我幾乎忘記了時間的飛逝,忘記了自己處在怎樣一種無奈的境地。我承受著被冷落的尷尬,始終尷尬地留守在喬教授的不遠處。隻能祈禱他會再一次走出死亡之穀,隻是不願意在他當真離開這個世界時,我意外地承擔一絲因與他妻子的爭吵而須分擔的內疚。
這一刻,我大度而又自私地留了下來,我遭遇著蔡巧玲回首時的白眼,但卻義無反顧。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偶然地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卻發現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我發現那是舒洋的手機號碼。
他怎麽會突然找我?
他已經好久沒有與我聯係了。我猜測著是不是他出差已經回到了B城,是不是他突然有什麽急事找我抑或隻是想關心一下我。
我站在醫院的走廊上,迅速撥通了他的手機,手機中傳來了他的聲音。一個熟悉的聲音,讓我感覺到了其中的異樣,我透過那聲音讀出了他的疲憊。他真的是已經回到了B城,我反複地證明著我的猜測。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之後,直截了當地問我現在在哪裏,為什麽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居住。
我愣愣地站在走廊上那個他根本看不到也猜不出的地方默然無語。他急切地再一次問我,不容分說地希望我回答他的問題。從他那急促的追問中,我猜想他一定是去過了我原來的出租屋,一定是去那裏找過我。麵對著他下一次的發問,我當如何回答?
顯然,他不會過分地在意我為何離開了原來的出租屋,而會格外地關注我去了哪裏,關注我眼下正寄居於何處,偏安於哪裏。
我知道我不可能永遠這樣沉默無語,我振作了一下精神,我說我正在外邊上班。他鄭重地告訴我,不管我現在在哪裏,他都會親自來找我。我頓時便失去了與他周旋下去的興趣,我隻能如實在告訴他,此刻我正在醫院裏。
掛斷電話後,我隻能等待著他的到來。我緊張著,此前的尷尬不安加上眼下的緊張無奈,足足可以將我這樣一個原本經世不深的女孩摧毀。
當他來到我麵前時,我依然站在醫院的走廊裏。
他反複追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我的目光移向了喬教授的病房,我告訴他是因為照顧一個朋友,而逗留在醫院裏。他拉起我走進了病房,看了一眼正在搶救的喬教授,卻欲言又止。他比我想象的要冷靜得多,這幾乎成就了我在這一刻的自尊。正是因為他的冷靜,沒有讓那些忙碌的人注意到他,也讓我少了許多無奈。
我們再一次來到了走廊上,來到了走廊的一頭,遠離了喬教授所在病房門前的喧鬧。走廊盡頭的清靜,讓我有了冷靜地麵對他的可能。這一刻,舒洋正細細地聽著我對他的提問做出的各種回答。我幾乎是信馬由韁,將搬出那處出租屋的理由和當下的處境,編織成了一個美麗的傳說。
我告訴他喬教授是我早就認識的一位朋友,我從自己那處出租屋搬出之後,搬進了他免費提供給我的一處不大的小屋。我目睹了他疾病的急性發作,不得已來到醫院陪伴他度過了一段他生命中最為艱難的時光。當時如果舍棄,就近乎等同於舍棄了一條還可能有機會留住的生命。眼下就在我準備離去的那一刻,他的病情再度發作,我不得已又留了下來。
天哪!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會有這般天才的編劇能力,居然會在那麽短的時間內,講述了這樣一段離奇而又幾近天衣無縫的故事。我不時地回避著舒洋的目光,又偷偷地注視著他的感覺,為了一窺他心理的起伏。他的平靜讓我緊張,也讓我少了幾許尷尬。我內心的一絲得意,深藏在我不動聲色的平靜裏,我漸漸地遠離了舒洋的追問。我像是躲過了一劫,躲過了舒洋的不解,我終於告慰自己,告慰自己那曾經忐忑的心靈。
時近中午,我總算送走了舒洋。
上帝仿佛就是不想輕易地舍棄喬教授,也許是不想舍棄他的善良與真誠。他竟然又一次奇跡般地走出了死亡之穀。
中午過後,我終於走出醫院,當我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我仿佛已經不再內疚。我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甚至是就連那些天晚上我獨自忙碌在喬教授身邊時都不曾有過的疲憊。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的心靈已經不再輕鬆——因為上午的遭遇,因為無辜地被冤枉和被汙辱。想到這一切,本來曾想在附近找一家小飯店吃點兒什麽的欲望,頓時**然無存。
我邁著沉重的腳步,朝暫時依然屬於我的方寸之地——李東的那個小屋走去。
我一直步行著,腦海裏不時地泛起曾經的往事,那往事又不時地與上午的尷尬天然地聯結在一起。緩步之中,竟然錯過了一次次開往我的住處的公共汽車,我索性向李東的住宅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於走進了李東的小屋所在的小區。就在我將要朝樓道裏走去的那一刻,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舒洋竟然突然擋在了我的麵前,他毅然決然地擋住了我的去路。
顯然,他一定是尾隨了我。他一定是始終都沒有真正地離開過我,一定是從來就沒有走遠。
我無奈極了,一種萬般無奈的心緒,頓時便亂了我的方寸,我惱怒地舉起雙手在額頭前揮舞著。也許是因為我的善良,也許是因為我突然想到了不久前在我最需要的那一刻,他出現在我的出租屋裏。而那時他曾經給了我什麽,至少是給了我一種溫暖、一種慰藉。那至少是我與他失聯之後,曾經再一次讓我對他燃起的一絲熱情。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一切,才讓我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此刻,我已經意識到,我沒有在他麵前憤怒的理由——真的沒有。
他卻在我麵前橫眉冷對,他從來就沒有在我麵前這樣無理,又這般無情。仿佛我前生欠下了他的債,今生又欠下了他的情,他是我天經地義的債主。
此刻,我竟然像是做下了什麽虧心事,又像是失去了貞操的少女,無法麵對自己曾經的戀人,我不時地回避著他追問的目光。他卻全然不顧我的內心起伏,像是在拚命地捉弄著我,像是在玩兒著老鷹捉小雞的遊戲。我左顧,他也左顧,我右盼,他也右盼。我幾乎占據了他視野的全部空間。
“我問你呢!你究竟是在搞什麽名堂?”他兩隻手死死地把住了我的兩隻手,“你以為你在醫院裏講述的故事,是那樣天衣無縫?”
我掙脫了他:“你還想知道什麽?”
“你不會告訴我,喬教授提供給你居住的那處小屋就在這裏吧?”他聲音不高,表情卻讓我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
“是,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與你有關係嗎?”他近乎又將點燃我心底的憤怒。
“當然有啊!當然有關係。”他斷然回答。
“你以為你是誰呀?在我的心裏,你早就與我沒有任何關係了。”我更加無理。
他停頓了一下,瞬間又做出了反應:“就算是你不認我這個哥哥,我也不想讓你有任何閃失。”
“閃失?什麽叫閃失啊?”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說出了口:“這年頭,有多少男女,僅僅就是為了錢,而睡到了一起!”
我突然轉過頭去,鄭重地看著他,再也沒有回避的意願,表情憤怒極了:“為了錢睡到了一起,又怎樣?沒有錢,沒有錢行嗎?你倒是大學早就畢業了,還有一個早經注冊過的正式商標,可是有哪個女孩因為愛和你睡到一起了?”
“你你你……”他已經是語無倫次,“你,你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變成了什麽樣子?你以為我會按照你需要的樣子成長啊?”我簡直就是瘋了的感覺。
我無情地刺激著他的自尊,刺激著我並不真正了解的那個靈魂。當我的目光再一次光顧他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臉上的無奈甚至是絕望。一灣晶瑩的淚水,在一個男人的眼中遊來**去,正浸潤著那一雙多情的眸子。
不知道怎的,我突然下意識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殘酷,一種從未感覺到的殘酷。
這還是我嗎?還是那個曾經的我嗎?
我在心底發出了這樣的疑問,瞬間,我的心靈被目光出賣了。當我再一次將目光投向他時,已經是麵目全非。我眼睛中已經沒有了憤怒,我突然主動地伸出雙手拉著他的雙臂,一如他剛才主動地拉著我那樣,“舒洋。”他目光呆滯,“舒洋,”我再一次叫著他的名字,他依然沒有反應,“舒洋,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別這樣,你別這樣。你別嚇著我,別嚇著我呀!”
他的目光絕望地投向了遠方。
就在這一刻,我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朝我走來,幾乎是瞬間就走到了我的麵前,他不是別人,正是李東。
李東看到眼前的情景,奇怪極了:“舒暢,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不上樓去坐呀?”
我並不知道李東為什麽會在這一刻突然出現在這裏,還沒有等我做出反應,舒洋竟然一下子將頭轉了過去,直勾勾地看著他,隻是瞬間的工夫,就又把頭移向了我:“你,你,你到底想讓我怎樣猜測你呀?”
此刻,我一下子失去了對舒洋怒目的勇氣。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我早就心知肚明,我再一次感覺到了舒洋對李東與我的關係的疑惑。正是因為早些時候的這份疑惑,正是因為這份我一直就沒有機會也沒有興趣在他麵前做出解釋的疑惑,正是因為至今依然潛伏在舒洋心底的這份疑惑,才促使我在醫院的走廊上,即興地編織出了那樣一段美麗的故事。那故事在他看來,也許就是一段永遠都不能自圓其說的愚蠢的童話。
舒洋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理,他如同趁火打劫:“你一直在說謊,一直就在說謊,我真是沒有猜錯你。”
我已經是目瞪口呆,我傻傻的樣子,成就了舒洋瞬間的霸氣:“你好自為之吧!自己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正在我準備說點兒什麽時,他竟突然背身而去,快速朝遠處跑去。
我沒有想到,短短的半天多時間內,竟然就會有如此大的時空轉換。他留給了我一個內容沉重的背影。
看著他遠去的方向,我在原地久久地佇立著,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