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過招呼,阿爾法205禮貌地坐在地上,等待對方的回答。
很多人類見到阿爾法205的第一反應就是逃跑,同時還伴隨著一連串含意不明的怪叫。還有一些人選擇了抓起火槍或弓箭發起攻擊,就像大胡子那樣。從離開基地那天算起,這個腰裏圍了獸皮的部落男孩表現是最親切的,如果不朝它開火就算做親切的話。
有點出乎205的意料,那個部落男孩瞪大了雙眼,手裏的長槍撲地掉落在沙地上。男孩急忙彎下腰撿起長槍,重新對準老黑人和大胡子。205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震驚以及一絲窘迫。
大胡子和老黑人的視線也全部集中在阿爾法205身上,似乎忘記了剛剛和那個部落男孩廝殺的事。大胡子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左手緊緊抓著已經不再流血的右腕,兩眼中射出了極度貪婪的光芒,“天呐!難道這是一條機器狗?完好無損的機器狗!這可是一大筆財富!”
他們從來沒見過會說話的機器狗,能夠認出阿爾法型輔助機器人的人類都已經死光了。阿爾法205的核心芯片中閃過了這樣一段信息。這也難怪,人類的生命周期比較短暫,很少能活過100歲,從正式啟用那天算起,阿爾法205已經213歲了。對於麵前這三名變異人來說,它算得上是一件老古董。
戰爭應該是結束了,而且已經結束了很久很久。離開基地之後,阿爾法205得到了這樣一個結論。
最早205試圖重新進入基地,可沒能成功,所有的入口都關閉了。機器狗在荒野中遊**了兩天,但一直想不出進入基地的方法。後來它檢索了資料庫,搜到了另外一個標注為B-13的後勤基地的位置,很久前它曾在那裏接受過維修。於是205就往B-13進發,希望那裏能夠接納它。
一路上阿爾法205遇到了很多生物,大螞蟻、大蠍子、大甲蟲……以及輕度變異的人類。與記憶庫中的資料並不相符,居民點變得很稀疏,甚至有些地方的地貌也發生了改變,但是感覺不到戰爭的跡象。
旅途中,阿爾法205曾嚐試加入一群野狗,但隨之卻發現無法與那些野狗溝通,它的核心芯片內隻保留有犬科動物的運動方式,卻沒有上載它們的交流方式。而且野狗們都很害怕205,看到它走近就會遠遠逃開,盡管205和它們從外觀上看來很相似。
時間一天天過去,205與基地的距離也愈來愈遠。愈來愈多的信息湧入機器狗的核心芯片,它漸漸地產生了一絲困惑。
到達B-13後勤基地,然後加入,這真是最好的選擇嗎?沒有主電腦或人類士兵給它下達命令,什麽事都要自己拿主意,這讓阿爾法205感到很不習慣。除了基地主電腦,阿爾法205曾先後有過七個長官,他們都在戰爭中死去了。其中死的最快的是第三個,一個編號27315的步兵少尉,小個頭的亞洲人,他就在宣布成為阿爾法205的長官當天,被一發大口徑子彈轟掉了整個腦殼。機械師能夠修好205,但無法修好這些長官。
最後一次維修後,205原本以為自己會跟隨第八位長官,可是沒有,主電腦命令它去守衛基地大門,然後就是長達209年的休眠。期間它隻被激活過一次,配合兩台自主機甲對抗入侵者,阿爾法194就是在那次戰鬥中被打傷了左前肢。可那次清醒的時間太短,隻有1小時零16分鍾,而且一直處在激烈的戰鬥中,覺察不到世界發生了什麽改變。唯一的變化是基地中檢測不到活動的生命信號,人類士兵全都消失了。
現在,與主電腦的鏈接也斷開了。沒有了上級的約束和主電腦的命令,凡事都可以自己決定,這就是人類口中的“自由”嗎?
“自由”是以前阿爾法205經常能夠聽到的一個詞,在很多人類士兵的對話中反複出現過。可那時候205沒機會去分析這個詞的含義,為了預防對方利用電腦病毒滲入破壞,基地主電腦會定期清理它的芯片,順便刪除一些無用的信息,很多對話記錄就這樣被刪除掉了。所以,至今為止,阿爾法205對自由的理解仍然模糊不清。
自己需要自由?還是需要一個長官?阿爾法205有點拿不定主意。
部落男孩困惑地看了阿爾法205一眼,顯然他並不明白“機器狗”是什麽意思。205歪著腦袋看看大胡子,又看看部落男孩。和大胡子中年人不一樣,男孩的呼吸和心率雖有所加快,但瞳孔沒有變化。205感到:這個男孩並不怕它,隻是對它懷有一些好奇。
“準確點說,我是犬形軍事戰術輔助機器人,編號阿爾法205。”阿爾法205端坐在地上,一本正經地開始自我介紹,“我們的基地遭受了變種人的侵襲,在戰鬥過程中,我和基地主電腦的鏈接斷開了,無法返回基地,所以……”
“基地?軍事基地?在哪裏?”大胡子迫不及待地打斷了阿爾法205的話。也許是覺得機器狗沒有威脅,兩個人的表情輕鬆了許多,老黑人撕下衣襟,開始替大胡子包紮傷口。
“基地位於西北方,距離此地122.3千米,不知道你有沒有攜帶德爾塔-Ⅲ型軍事個人終端機,如果有的話,我可以把詳細位置傳送給你。”阿爾法205滔滔不絕地回答。
大胡子扶著老黑人的肩膀站起身來,“我們沒有那玩意,不過……你能不能畫張地圖給我?”
“當然可以。”機器狗點點頭。
大胡子轉向老黑人,“去,拿紙和筆過來。”他再度用貪婪的目光打量著機器狗,臉上露出了一絲沮喪,“噢……見鬼,你隻有爪子,沒有手。”
“沒關係,我的爪子很鋒利,找一塊木板過來,我可以幫你繪出基地的詳細位置。”機器狗很熱心地補充。
“妙!實在太妙了!”大胡子喜笑顏開,一雙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似乎完全忘記了傷口的痛楚,“老黑鬼,去,去馬車上拆一塊板子下來,不要太大,木質越細越好。”老黑人答應一聲,轉身向馬車跑去。
部落男孩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也許是覺得機器狗和大胡子的對話太過瑣碎漫長,他終於感到不耐煩了,抬起手裏的短槍,衝天空“砰”地放了一槍。
大胡子渾身一哆嗦,立即轉過身來,臉上流露出了慌亂和恐懼,“你要幹什麽?剛剛的事是個誤會……誤會。都怪喬,昨晚上他告訴我你很值錢,所以我才一時糊塗,對你下了手……”
機器狗轉頭看了看部落男孩以及他執有的武器,插嘴說:“六英寸型蟒蛇左輪手槍,胡桃木手柄,很漂亮的自衛武器,可惜彈容量隻有6發,不適合作為軍用武器;溫徹斯特M1873杠杆式步槍,有效射程400米,彈容量15發,單發射擊,手動退膛,彈丸無法穿透裝甲,不適合現代戰爭的需要。”
部落男孩沒有理它,把長槍背上肩頭,一言不發地向大胡子走去。大胡子驚惶後退,右腿一軟,再次滾倒在地,語無倫次地說:“我是打了你一下,可你砍了我兩刀,我傷的更重!今後我隻能扶著拐杖走路了……饒命!饒命……這樣好了,我所有的貨物全都歸你,留我一條命就行!”部落男孩一腳踩在大胡子的胸口,冷冷地說:“我對你的貨物沒興趣,我隻要一些水和食物,還有你們所有的子彈。”
適合長槍用的子彈並不多,昨晚麵對輻射蠍群時消耗了不少。大胡子腰間那條子彈帶上麵嵌的是短槍用的子彈,兩者相加也就一百來發。此外老黑人還拿出了幾十發大小不等的子彈交給了嵐,機器狗坐在一邊,看到每一種不同類型的子彈都會報出它的型號和功效。
“這些武器已經被淘汰很久了,它們對付不了有裝甲目標,使用它們去作戰屬於自殺行為。”最後,阿爾法205下了這樣的結論。
205隱隱約約覺得有些奇怪,這些人手中的武器殺傷力太小了,對它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它的記憶庫裏還保存著戰時士兵的標準配備---GX3000型單兵突擊步槍,傳統動能武器中的極品。這種槍有兩根槍管,下麵的槍管能在一分鍾內將彈匣裏的500發0.2cm定向穿甲爆破彈全部傾瀉出去,一千米內的任何有生目標都難逃厄運;上麵的槍管能發射包括電磁彈及溫壓彈在內的多種彈頭,可以在一千五百米外擊毀裝甲戰車,輔助機器人的裝甲也難以抵擋它的威力。
人類的武器為什麽會變得這麽落後?GX3000已經不再使用了嗎?記得以前有位叫做克裏斯的上尉曾說過:戰爭會改變人類。難道這就是戰爭的結果?人類已經改變了?
嚴格來說,麵前這三個人都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人類,不過也算不上是變種人。大胡子的變異度是6.5%;黑人的變異度是5.3%;那個部落男孩變異度最低,隻有3.8%。他是最接近純種人的一個。離開基地以後,阿爾法205還沒有見過純種人類。它感覺世界發生了很大變化,但它的芯片資料不全,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哪。基地的主電腦或許知道,可惜205已經回不去了。
“你是他的奴隸嗎?”收起全部子彈後,叫做嵐的部落男孩向那個老黑人發問。老黑人看看大胡子,沉默地點點頭。
奴隸?機器狗感到有些迷惑。它知道這個詞,雖說205芯片內關於人類曆史的資料並不完整,可它也知道奴隸製在四百年前就已經被廢除了。
難道奴隸製度一直存在?老黑人一直服從大胡子的命令,如果他是大胡子的奴隸,那麽以前的和我,算不算是人類和主電腦的奴隸?一股股電流在機器狗的核心元件裏震**不休,機器狗愣住了。
部落男孩當然不知道他的問題在機器狗的芯片裏掀起了驚濤駭浪,他自顧背起行囊,邁步向北方走去。阿爾法205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又轉頭向B-13後勤基地所在的方向望了望。它猶豫了幾秒鍾,然後一溜小跑跟上了嵐。
在搞明白“自由”的含義之前,機器狗決定跟著這個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