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戴森又回到了都市。
狹窄的甬道，昏暗的燈光，甬道的盡頭是一排金屬欄杆。長發女孩嘴角帶著一絲淒涼的微笑，站在欄杆後默默地望著戴森。她的臉蛋像是透明的，仿佛沒有血色，看上去微帶朦朧。
戴森走上前去，伸出左手輕輕撫摸著女孩的臉頰。長發女孩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緩緩滑下了一串淚珠。
“咚咚咚。”外麵有人在用力地敲打著門板。戴森從睡夢中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
床頭櫃上的袖珍機器人用一成不變的溫婉女聲說：“戴森主人，現在是淩晨8點33分，請問您現在就要起床嗎？”
還不到9點鍾，見鬼！大清早的就有人來打擾，這讓戴森感覺很不爽。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懶散安逸，對他來說，以前那種半軍事化的生活方式隻不過是灰暗記憶的一部分罷了。
敲門聲更大了，整扇門板都在震動，房頂的積塵也隨之簌簌而落。“他媽的！想把房子拆了啊？”戴森怒吼了一聲，憤憤地穿衣起床。他決定：不管來的人是誰，他都要把對方痛罵一頓，然後再一腳踹出門去。
戴森拎起一把手槍，咆哮著拉開了房門，“誰他媽一大早就來打攪老子的好夢！”
門外，一個看上去有點眼熟的變種人；一個陌生的部落男孩，背著一個大包袱和弓箭，手裏還提著一把長槍；一些看熱鬧的小孩子；還有一條……狗？
見鬼！那不是狗，那是阿爾法型戰術輔助機器人！戴森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原本要衝口而出的怒罵也統統咽回了肚子裏。他摘掉眼鏡認真擦拭一遍，然後再戴上，一眼不眨地盯著蹲坐在地上的機器狗。沒錯，這就是一台貨真價實的阿爾法型戰術輔助機器人！
有多久沒見過這玩意了？十五年？還是二十年？戴森的睡意一掃而空，似乎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興奮的要跳起舞來。很久前，戴森曾擁有過一台戰術機器人，可是在逃出都市的時候被擊毀了，同時失去的還有他的左臂和……算了，戴森不願再去回憶那段往事。
變種人伸出粗大的手指指點著戴森，“阿醜說的人就是他，他什麽都懂。”部落男孩盯著戴森上下打量了好久，最終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臂上。那是一條銀光閃閃的機械臂，是戴森自個裝上去的。部落男孩轉向機器狗，眼睛裏透出了一股迷惑，“他……真的是純種人類？”
“廢話！老子不是純種人，難道你這種連撒尿都會發光的野蠻人才是？”沒等機器狗回答，戴森就咆哮起來，“你，你，還有這條狗，都給我進來。後麵那些小鬼們，都給我滾開！”
看熱鬧的孩子們一哄而散。變種人和機器狗進了屋子，戴森把站在原地發愣的部落男孩拉進門，又把房門合上，還細心地插上了門閂。
戴森丟掉手槍，眉飛色舞地打量著正在屋子裏左顧右盼的機器狗，腳下不停地兜著圈子，嘴裏還不斷地喃喃自語。
一台完整的阿爾法型戰術輔助機器人！好多人一輩子也見不到！瞧那優美的線條！強健剛勁，又不失流暢，當年設計它的人一定是一位天才！美中不足的是，機器狗外殼上的防電磁脈衝塗層剝落了不少，沒有了先前黝黑明亮的光澤。這玩意至少有兩百年的曆史了，不知怎麽會落到部落人的手裏，它一定沒能得到過任何維護。
繞著機器狗兜了足有七八圈，戴森才依依不舍地移開了目光。他轉過頭瞪著部落男孩，怒氣衝衝地質問：“這台機器狗是你的？”部落男孩半張著嘴，遲疑著搖了搖頭。
戴森微微一愣，目光又轉向了一直半彎著腰，低眉耷眼地站在一邊的阿醜。見鬼！難道變種人才是這台戰術輔助機器人的主人？這不可能！變種人怎麽有能力修改它的程序？
“先生，我不屬於任何人。”一個平淡的聲音在戴森背後響起。
戴森渾身一震，閃電般轉過身看著機器狗，“是你……在說話？”機器狗禮貌地點著頭，“是的，先生。您好，先生。我是犬形戰術輔助機器人阿爾法205，目前來說，嵐和阿醜隻是我的同伴，我不屬於任何人。”
“你不屬於任何人？”戴森傻愣愣地重複了一遍。機器狗側過頭觀察了他一會，然後再次點點頭，“是的，我不屬於任何人。”
自我意識？天呐！這台機器狗居然有了自我意識！
一股強烈的眩暈湧上腦海，戴森搖搖晃晃地退了幾步，癱坐在一把椅子上。但他隨即又敏捷地跳起身來，一把從桌上抓起一個酒瓶，仰起頭咕嘟嘟連灌了幾大口。戴森研究過科學史，知道以前有很多科學家都夢想著造出一台擁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結果，弱人工智能(TOP-DOWN AI)型機器人造出了無數個，但人們始終造不出擁有自我意識的強人工智能(BOTTOM-UP AI)型機器人。
今天，居然有一台有了自我意識的機器人自行送上了門，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驚喜！今天真是他的幸運日！
部落男孩用探尋的目光看著機器狗，又抬起手臂指指自己的腦袋。機器狗搖搖頭，“不，他沒什麽問題，隻是有些興奮過度。”
看來部落小子把他當成了一個精神病患者。戴森又灌下一大口酒，嘴角露出了一抹略帶諷嘲的微笑。好吧，戴森承認，有不少人都認為他是一個神經兮兮的家夥，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酒瓶已經空了，戴森丟掉酒瓶，又從衣兜裏摸出卷煙來，點上火抽了一大口。離開都市不久他就愛上了這玩意，煙草中所含的尼古丁對中樞神經有很強的刺激作用，對於終日酗酒的他來說，這玩意就相當於醒腦提神的興奮劑。
“說吧，你們來找我有什麽事？”戴森噴出一口煙霧，極為反常地露出了親切和藹的笑容。
變種人搖著雙手說：“阿醜沒事，是他們要來見你，嵐，還有大怪狗。”部落男孩略顯遲疑地躬了躬身，“你好，我是嵐·西林，來自遙遠的西林部落，我……”
戴森不耐煩地擺著手，“廢話少說，我對你的來曆不感興趣，你來見我的目的是什麽？是不是這台機器狗出了什麽問題？快說！”嵐皺起雙眉，語氣也顯得生硬了許多，“那好吧，我聽說你知道關於收割者的事。”
“收割者？”戴森的興奮漸漸消散，一絲隱隱約約的苦澀悄然泛上了心頭。他緩緩在椅子上坐下，低著頭連抽了幾口煙，才輕聲說道：“是的，我確實知道很多關於收割者的事情。”
“真的？”嵐情不自禁地踏上兩步，也許是過於激動的原因，他的聲音中夾雜了一絲顫抖，“你能告訴我它們來自哪裏嗎？”
它們來自我的故鄉。戴森在心底無聲地說。
戴森沉默了一會，努力驅散了心中的陰影，轉頭盯著部落男孩，“我是知道收割者來自哪裏，可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部落男孩愣了一愣，隨即把手裏的長槍放到桌上，“給你這個，交換收割者的消息。”
“我不需要這個。”戴森噴出一口煙霧，無動於衷地搖著頭。
嵐解下子彈帶，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左輪手槍，遲疑了片刻，又把背後的長弓也取了下來。他把這些統統堆在桌子上，“這些，全部給你！”
“我說過了，我不需要這些。”戴森拋下煙蒂，又摸出一根香煙來點上，用煙頭指著機器狗的腦袋，笑眯眯地說：“我隻需要它。”
嵐轉頭看了看機器狗，臉上混合了挫折和憤怒，“可是，先生，阿爾法205並不屬於我。”
“那我就沒辦法了。”戴森輕快地聳聳肩，“交易永遠是交易，不同意的話你們就走吧，出口就在你們身後。”
“205，阿醜，咱們走！”部落男孩憤憤地收起桌上的東西，轉身就走。剛開始他的步子邁的很大，但是越走越慢，走到門口時，嵐終於停了下來。
嵐攥著雙拳過了身，兩頰洋溢著奇異的暈紅，“先生，我們隻是第一次見麵，我無權向你要求什麽。但我請求你告訴我收割者的下落，我需要解救我的族人！我們西林部落原本有將近一百人，但現在隻剩下了我自己。大部分族人都死在了收割者的利爪下，此外還有二十來個族人被帶走了，我不知道她們被收割者帶去了哪裏。”
“見鬼！”戴森猛抽了一口煙，低下頭喃喃咒罵。“見鬼！真他媽見鬼！”
其實，在第一次聽到“收割者”三個字的時候他就預感到了嵐接下來要說什麽。戴森知道：變異人口中的收割者其實是一種捕獵型機器人，是專門用來抓捕變異人類的，當年戴森的父親就參與了它們的設計和製造，他的父親還曾親自指揮過一次抓捕行動。之後那次抓捕行動就成了家庭談話的主要話題，在戴森的父親看來，那不僅僅是一次抓捕，而是一場決戰，一次輝煌的勝利。
那時候戴森還隻是個小孩子，小戴森立誌要做一個他父親那樣的男子漢，整天都在幻想著長大後率領軍隊打敗變種人，從變異人種手中奪回地球。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他二十歲那年。
戴森從小就癡迷於計算機和機械維修，他要替都市建立一支機器人大軍。二十歲那年，戴森在基因研究所結識了一個變異人，之後他漸漸明白了：變異人其實和純種人類一樣，會愛，會恨，會思考，就連語言也和純種人類相同。他們也是人，不是怪物。
後來，他無意中從別人口中得知了真相，極度震驚下戴森侵入了都市中央電腦的數據庫，之後他才發現，變異人並沒有從純種人類手中奪走什麽，是人類自己造就了這一切，變異人隻不過是那次大戰的受害者，人類才是罪魁禍首。
“先生，求求你！”部落男孩的話打斷了戴森的回憶。“我一定要把族人們全救出來！”
戴森無力地搖著手，“沒用的，你救不回她們了。”
“不，我一定要把她們救出來！我的女朋友也在被抓走的族人之中，她隻有15歲，我不能失去她！”
“女朋友？隻有15歲的小姑娘！天呐！”戴森感覺心髒陣陣抽痛。他站起身把煙頭狠狠地摔到地上，咆哮道：“滾，滾，你們都滾！別來煩我！”
嵐的臉色變得蒼白如紙，他不再說什麽，轉身拉開了房門。機器狗和變種人對望了一眼，都跟在了嵐的身後。
“站住！”戴森又咆哮了一聲，“我不能告訴你們收割者來自哪裏，但有個人能帶你們去，可是，隻有上帝幫忙，你才有可能把你的族人們從那些該死的監牢裏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