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阿莉她們全部救出去,這件事說來簡單,可是要怎樣實施呢?凱瑟琳幾乎沒有一點頭緒。

首先,如何把阿莉她們從牢房裏麵放出來就是一個難題。牢房門是由研究所的中控室遠程控製的,無法用便攜電腦打開;其次,帶著這麽多人躲過監控凱瑟琳或許能夠做到,但能否避開巡邏隊就不好說了。帶著這麽一大幫人東躲西藏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此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想要離開都市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第一層的都市大門,可大門一天到晚都是關著的,隻有得到S級的授權才會開啟,即使威廉給了凱瑟琳A級通行卡也不行。換句話說:唯有都市議會或者首席議員卡洛斯才有權利下令打開大門。

都市大門前方是一個很寬敞的大廳,視野良好,沒有什麽可供藏身的地方。此外還有十三名全副武裝的護衛負責把守,其中有三名還是機械衛兵。人類士兵需要吃飯休息,會按時換班,還算有機可乘,但機器人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用休息,它們每時每刻都在盯著大門。威廉的算法能控製監控器,卻無法控製機械衛兵,想不被發覺就溜出大門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即使她們僥幸通過大門逃出了都市,那麽以後又怎麽辦呢?該往哪裏去?凱瑟琳隻知道阿莉來自西林部落,可連阿莉自己也說不清西林部落的具體位置,她是在半昏迷的狀態下被帶到都市來的,根本就不知道路線。怎麽才能把她們送回去?凱瑟琳今年十五歲,長這麽大她還從沒出過都市一步。都市外的世界充滿了野蠻的變異人和怪物,以及會吃人的超級變種人,這些都是電子書和都市主電腦告訴她的,實際上,凱瑟琳對都市外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

每一步都是困難重重。連續思索了幾天,最終凱瑟琳意識到:憑她自己無法救出阿莉和她的族人,她需要威廉的幫助。可是,威廉會幫忙嗎?

幫凱瑟琳侵入研究所,幹擾監控器,這些是違反了都市法規,但還不足以給一名公民定罪。可是協助變異人潛逃就不同了,對於都市議會來說,這種行為就是反人類,是通敵叛變,其下場就是死刑。況且,威廉並不同情變異人。幫凱瑟琳進入研究所看望阿莎對他來說就已經很勉強了,再要他幫忙協助變異人潛逃,威廉會答應嗎?凱瑟琳沒有把握。

怎麽辦?每拖一天,也許就會有一名西林族人死於非命,說不定連阿莉也難逃厄運。怎麽辦?凱瑟琳焦急萬分。

放學後,凱瑟琳也不和朋友們同路,獨自一個愁眉不展地邁著步子走回了家。

剛剛推開家門,就看到父親皺著眉頭站在客廳裏,手裏還端著一個玻璃酒杯。現在還不到晚餐時間,平常這個時候父親是不喝酒的,凱瑟琳感覺有點不對勁。

安德森看了女兒一眼,在沙發上坐下,一臉嚴肅地指了指對麵的沙發,“凱瑟琳,過來坐下,我有些事情要問你。”

父親從來沒有這麽一本正經地稱呼過凱瑟琳的名字,到底是怎麽了?是不是父親發現了什麽?“什麽事?爸爸。”凱瑟琳有點遲疑地走過去坐了下來,偷偷瞟了一眼父親的眼睛,但父親的眼神很平靜,看不出什麽端倪。

安德森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抬起頭盯著女兒的眼睛,平靜地說:“自從我上次回來後你就一直很反常,告訴我,凱瑟琳,你到底隱瞞了什麽?”

難道父親真的發覺了?凱瑟琳驟然慌亂起來,不敢再看父親的眼睛,下意識地低下頭瞟著自己的腳尖,雙手十指也不由自主地絞在了一起,“沒……沒有,沒有隱瞞什麽。”

“真的嗎?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父親的語氣漸漸變得嚴厲起來。

凱瑟琳抬起頭飛快地瞟了父親一眼,父親的眼光很淩厲,仿佛他已經洞察了一切。凱瑟琳承受不了父親眼神中那逼人的鋒芒,又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好吧,既然你不肯說,那麽我來說。”安德森放下酒杯,破例點上了一根雪茄煙。都市內是禁煙的,煙霧會降低空氣質量,還會給空氣淨化係統造成額外的負擔。安德森平時很少抽煙,因為被逮到的話就會遭到處罰,需要繳納罰金。此刻安德森把規定拋在了一旁,說明他非常看重這次談話。

“你接連三次在晚上十點鍾以後溜出家門,去了基因研究所。不要否認,這是我親眼所見。我不知道你用什麽辦法避開了監控,但是你要知道,你再這麽下去,早晚有一天會被其他人發現。”

凱瑟琳身體一震,腦袋裏也嗡嗡作響,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隻是下意識地扭著手指。

安德森深深地抽了一口煙,繼續說:“研究所裏關了一批變異人,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告訴我,你是不是和他們有了接觸?你同情他們,是嗎?”

父親的語氣裏似乎帶了一絲憂慮,但沒有斥責的意味。凱瑟琳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茫然點了點頭。

“到此為止,凱瑟琳,到此為止。不要再和他們有什麽接觸了,市議會不可能容忍一個變異人的同情者繼續生活在都市裏。”安德森擰起了眉毛,他的眼神變得很複雜,似乎糅合了焦慮、痛楚、急切、以及一些凱瑟琳說不上來的情緒。

凱瑟琳的情緒漸漸穩定了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是你把這些孩子抓來的,是你下令殺害了她們的親人,對不對?”

安德森滿懷憂慮地看著凱瑟琳,緩緩搖了搖頭,“不,凱瑟琳,我沒有做那些事,帶隊的人是衛隊長威爾,這段時間我代替威爾出去巡視了,回來後才知道這件事。”

這個回答讓凱瑟琳稍微放下了心,她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決定把心裏的想法全部說出來,“爸爸,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把她們救出去,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繼續遭受折磨。是的,我不明白基因研究所到底要做什麽,但她們是人類,她們和我們一樣,她們不應該遭受這些!”

“就在你離開的那段時間,我第一次去了研究所。那天晚上,我在一個玻璃罩裏看到了一個隻剩下一半身體的女人,而且她還活著,她求我殺了她!後來,阿莉和她的夥伴們也來了,是我們殺掉了她們的父母!毀掉了她們的家園!還把她們抓來繼續折磨!這些天來,阿莉的夥伴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其中最小那個才五歲!他隻是個五歲的小孩子呀!爸爸,我們為什麽要對她們做出這麽殘忍的事?我們有什麽權利這麽做?”凱瑟琳的聲音越來越大,不知不覺間,兩行淚水已經滑下了她光潔的麵頰。

安德森滿臉震驚地看著女兒,嘴唇蠕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安德森站起身,在凱瑟琳麵前走來走去地兜著圈子,並且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

凱瑟琳抬手揩去了淚水,“爸爸,其實你也很同情她們?對不對?”安德森微微一震,頓時停下了腳步。凱瑟琳勇敢地直視著父親的雙眼,“爸爸,以前我年齡太小,不明白您為什麽會被降職,但現在我已經長大了,能想明白很多事。您其實也是變異人的同情者,對不對?”

安德森夾著雪茄的手指僵在了半空,良久,他才轉過身看著女兒,輕輕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凱瑟琳歡呼一聲,跳起身一頭撲進了父親懷裏,“爸爸,我一個人做不到,我想不出任何辦法,求求您!幫我把阿莉和她的族人們救出去!求求您!”

安德森丟掉雪茄,捧起女兒的臉蛋,緩緩說:“這件事的後果你要考慮清楚。如果我們真的幫變異人逃出去,那麽我們就無法繼續在都市裏生活下去了。卡洛斯領導的激進派早就控製了議會,溫和派人人自危,完全喪失了發言的權利。都市議會將把我們視為叛逆,他們會派出收割者毫不留情地把我們抹殺掉。我們在這兒擁有的一切,我們的家,還有舒適安逸的生活,統統都要放棄。”

這件事會帶來什麽後果凱瑟琳還真沒有仔細想過。這麽說,就要和這個溫暖的家告別了?機器保姆奇莎,吉姆老師,同學們,還有……威廉!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以後就要在荒野中流浪,過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日子?凱瑟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可是,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阿莉她們死去嗎?就這麽閉上眼睛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就這麽忍氣吞聲地活下去,任憑卡洛斯為所欲為嗎?沉默了許久,凱瑟琳又咬著嘴唇抬起了頭,“我不怕,爸爸,我不怕。”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熾熱明亮,不帶一絲猶豫。

安德森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他歎息著把凱瑟琳擁進懷裏,滿含愛憐地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個吻,“你比爸爸更有勇氣!明天你把威廉叫來,離開都市需要他的幫助。”

這麽說,連她和威廉的事父親也知道了?凱瑟琳光潔的麵頰上漾起了一抹暈紅,略帶扭捏地說:“可是,爸爸,威廉不同情變異人,我沒法說服他。”

“沒關係,讓他來吧,我可以說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