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焦急萬分。
那次談話已經過去了三天，每一天都像以前的一個星期那樣漫長，但威廉一直沒有答複。而且威廉還躲著她，凱瑟琳找不到機會和威廉說話。
知道了真相之後，凱瑟琳的心已經完全不在都市內了，她無比渴望都市外廣闊無垠的世界。威廉會心甘情願地繼續生活在狹隘陰暗的都市裏，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嗎？
爸爸告訴凱瑟琳要有耐心，威廉需要多一點時間準備。可是凱瑟琳能感覺得到，爸爸也很焦急。爸爸翻出了一個旅行包放在臥室裏，昨天夜裏，她還發現爸爸取出了一張電子地圖悄悄查看，地圖邊還放了一把塊頭挺大的手槍。
那把槍讓凱瑟琳有點心驚肉跳。凱瑟琳不知道爸爸從哪裏搞來的手槍，都市內是不準私人擁有槍械的，所有的武器都封存在武器庫裏，即使是衛隊成員不執勤時也不允許執有武器。
凱瑟琳暗暗祈禱他們不會用到那把槍。隻需要悄悄地逃出去就可以了，凱瑟琳不希望任何人受到傷害。
凱瑟琳已經準備好了食物和衣服，還有其他一些在野外有可能用到的東西。前天夜裏她再次進入研究所，告訴阿莉耐心等待，並說她已經有了計劃，幾天內就會把所有人都救出去。但是威廉的表現讓凱瑟琳深感不安。
威廉為什麽會這樣？難道他不願意幫忙？威廉到底在猶豫什麽？凱瑟琳想不明白。
下午放學後，凱瑟琳早早來到第三層，終於堵到了威廉。
看到凱瑟琳出現，威廉嚇了一大跳，連忙拉著她的手奔向通往第二層的電扶梯。第三層是議會區，都市衛隊總部和大多數議員的家都在這裏，巡邏隊和監控器都要比別的居民區多出一倍。
走到中央公園大門外，威廉才鬆開了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輕聲說：“凱瑟琳，你回家吧，不要再來找我了。”
“你怎麽了？你到底要不要幫忙？”一股強烈的不祥湧上心頭。威廉的神態和語氣都不對勁，這讓凱瑟琳很不安。
威廉仍然低著頭，沒有看凱瑟琳的眼睛，“我不能那麽幹，我不能幫那些變異人，很抱歉！”
“為什麽？”周圍的燈光似乎一瞬間變暗了，凱瑟琳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威廉終於抬起頭看了凱瑟琳一眼，幹巴巴地說：“不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視線有些模糊，威廉的身影似乎也變得有些扭曲了。如果在以前，凱瑟琳會低下腦袋，並有意地哭出聲，以等待威廉的撫慰。但這一次不同，凱瑟琳倔強地仰起了頭，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不為什麽。”威廉又重複了這句話。他的神色很僵硬，就像臉上覆蓋著一張麵具。
……
威廉走了，連一聲再見都沒有說。凱瑟琳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喪失了語言和行動的能力。不少路人從公園前經過，用滿懷好奇的目光看著這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
凱瑟琳不明白出了什麽事，發了一會呆，又信步走到噴水池前坐了下來。今天的威廉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他到底是怎麽了？那天晚上，凱瑟琳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威廉心中的痛苦和憤怒，但今天，這些全部消失了，威廉變得很麻木……甚至有些冷酷。
沒有了威廉的幫助，還能成功逃出去嗎？爸爸有沒有能力把阿莉她們全救出來？之後應該往哪個方向走？會不會被衛兵抓到？以後……再也見不到威廉了嗎？凱瑟琳胸腔隱隱作痛，腦海中一片紛亂。
不知過了多久，手腕上終端機的震動把凱瑟琳從沉思中拉回了現實。凱瑟琳抬起手腕，發現是爸爸在呼喚她，這時候她才覺察到周圍的燈光大都熄滅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在噴水池前坐了兩三個鍾頭。
“凱瑟琳，你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出了什麽事？”屏幕上的安德森關切地看著凱瑟琳。
凱瑟琳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沒什麽，我這就回去。”
安德森似乎還想問什麽，但最終並沒有說出口，隻是叮囑道：“已經很晚了，快回來吧。”重要的事情不能在外麵說，因為監控器無處不在，有可能監聽到他們的對話，凱瑟琳明白這一點。
掛斷了通話，凱瑟琳忽然莫名地緊張起來。威廉會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卡洛斯？如果卡洛斯知道了，他一定會大發雷霆，爸爸、阿莉、阿莉的夥伴們……所有的人都難逃殺身之禍！
喉嚨那兒疼極了，好像有人緊緊掐住了凱瑟琳的脖子，讓她難以呼吸。凱瑟琳跳起身來，拚盡了全力向公園大門方向飛奔。威廉不願意幫忙，一定要趕快回家告訴爸爸盡快行動，最好是今晚！
跑到公園大門邊時，一個身影突然迎麵攔住了凱瑟琳的去路。凱瑟琳絲毫沒有防備，嚇得尖聲大叫起來。來人急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輕聲道：“凱瑟琳，別慌，是我。”
“你……威廉？”凱瑟琳愣住了。
出現在凱瑟琳麵前的正是威廉，他穿了一身看上去很結實的連體防護服，背著一個行軍包，腰間還掛著短刀和一把手槍。
這是準備遠行的裝備，難道威廉願意幫忙？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凱瑟琳有點難以置信，“你怎麽這種打扮？你不是不願幫忙嗎？”
威廉搖搖頭，從懷裏取出一張金色的卡片在凱瑟琳麵前晃了晃，“不，我隻是為了掩人耳目，要拿到這張通行卡就不能引起父……卡洛斯的懷疑。事不宜遲，卡洛斯很快就會發現，咱們今晚就要動身。”
好像有哪裏不對勁。凱瑟琳有點猶豫，但威廉不容她細想，拉住凱瑟琳的手臂就向3號居民區奔去。
看到威廉和女兒一起出現在門外，安德森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威廉再度拿出那張通行卡，急切地說：“安德森大伯，我偷了卡洛斯的通行卡，明天早上他就會發現，所以咱們今晚就要行動。”
安德森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好，咱們這就出發。”
威廉從背包中取出一套連體防護服遞給凱瑟琳，“這一套是給你準備的，你趕快換上。”
都市外危機四伏，防護服能有效地降低自身所受的傷害。威廉連這些都想到了，威廉還是關心她的。凱瑟琳胸中漾起了一股暖流，如果不是爸爸就在附近，她真想抱住威廉親一口。
凱瑟琳回到自己的房間，脫掉裙子換上了防護服。她剛剛拉好拉鏈，突然聽到客廳中傳來了一聲悶響，接著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摔倒在了地板上。凱瑟琳嚇了一跳，急急忙忙跑出臥室，卻發現機器保姆奇莎仰麵朝天地躺在客廳裏，腦袋上開了一個大洞，四肢仍在微微抽搐。威廉提著手槍站在奇莎身邊，槍口兀自冒著淡淡的青煙。
“奇莎！”凱瑟琳胸口驀然一陣酸痛，跪倒在奇莎身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機器人冰涼的臉頰。發了一會呆，她又抬起頭憤憤地瞪著威廉，“你在幹什麽？你為什麽要殺她？”
威廉收起了手槍，冷靜地解釋道：“它是機器，它會記錄下我們的一舉一動，並且原原本本地報告給前來調查的都市衛隊，隻有破壞掉它的芯片才能保證它不會泄露我們的行蹤。”
安德森拎著兩個背包走出臥室，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是為之一愣，但他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情緒，把一個小點的背包遞給凱瑟琳，輕聲安慰道：“威廉這麽做是對的，別難過了，咱們要快點出發。”
一滴滴淚水無聲無息地從凱瑟琳麵頰上滾落。從記事那天起，奇莎就一直陪在凱瑟琳身邊，她從來不會對凱瑟琳發脾氣，永遠是那麽的溫柔體貼，她就像母親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凱瑟琳。
“快走吧，凱瑟琳。”安德森看了一下牆上的電子鍾，再次低聲催促。凱瑟琳勉強壓下悲痛，抬起手擦掉了眼淚。
安德森當先走出家門，威廉緊隨其後，凱瑟琳又回頭看了一眼靜靜地躺在客廳裏的奇莎，才機械地邁著步子跟上了威廉和安德森。
威廉好像變了，以前的威廉不會這麽殘忍。凱瑟琳模模糊糊地想。
潛入研究所的過程出乎意料地簡單，詹妮弗姐妹和肖恩都不在，整個研究所隻有一名守衛執勤。威廉用終端機屏蔽了監控器，帶著他們穿過通風道，順利地來到了關押西林族人的牢房前。
看到凱瑟琳出現，阿莉蒼白的麵頰上浮出了難以壓抑的歡喜，隔著柵欄捉住凱瑟琳的雙手，激動地說：“你沒有說謊，你真的來救我們了！”
凱瑟琳向阿莉介紹了自己的父親和威廉，並吩咐阿莉和別的族人們保持安靜。威廉取出通行卡打開牢房門，放出了阿莉和她的族人。凱瑟琳默默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又少了幾個，包括阿莉在內，他們隻剩下了十三個人。
阿莉看出了朋友的心思，低聲說：“每天都有人死去，你要是再晚來幾天的話，也許就見不到我們了。”
凱瑟琳胸中又是一陣酸痛，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的朋友，就伸出手輕輕抱住了阿莉的肩膀，“咱們這就逃出去，永遠不再回來！”
“沒時間傷感了，你們跟我來。”威廉打斷了凱瑟琳和阿莉，又指點著其他人說：“你們都跟緊一點，不要到處亂跑，也不要說話，萬一被發現的話，就隻有死路一條！”
連續不斷的折磨已經在這些孩子們心中烙下了巨大的恐懼，他們都驚惶不安地看著威廉，沒人敢開口說話。
威廉當先，安德森斷後，帶著西林族的孩子們鑽進了通風口。這一次威廉並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不住向下。
最終隊伍來到了一個很寬敞的隧道，空氣很汙濁，周圍黑沉沉地，一絲燈光都沒有。
“這裏是什麽地方？”凱瑟琳從小就很怕黑，這個隧道讓她有點害怕。
“以前的排水係統，生態循環係統啟用後，這兒就廢棄了。”威廉簡單地解釋了一句，拿出一把強光手電左右照了照，再次帶著他們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麵圓形的密封門擋住了去路。門上鏽跡斑斑，顯然很久沒有開啟過了。凱瑟琳留意到門框邊安裝著一個用塑膠蓋子封住的操作麵板，看上去很陳舊，就像好多個世紀前的遺物。
威廉費了一番力氣才弄開塑膠蓋，然後再度拿出通行卡在操作麵板上刷了一下。麵板上亮起了一盞綠燈，半分鍾後，隧道兩邊的牆壁後傳出了沉重的鉸鏈轉動聲，密封門緩緩開啟，鐵鏽磨擦，發出了令人牙酸耳漲的吱嘎聲。
之後又通過了一道密封門和一段曲折迂回的山洞，當第三道密封門在眾人麵前打開後，柔和的輝光灑落在了凱瑟琳的臉上。清新的氣流從門外湧入，凱瑟琳不禁長長地透了口氣。
“我們已經出來了。”威廉沉著地宣布。
安德森當先走出密封門，舉起手槍四下察看了一番，然後回頭向凱瑟琳招了招手。凱瑟琳感覺心跳在不斷加快，她戰戰兢兢地邁出步子，來到了月光下。
月光如水，繁星滿天，淡淡的青草氣息充盈在鼻孔中，不知名的蟲豸在草叢裏低鳴，這些都是凱瑟琳從未領略過的。
十五年來，這是凱瑟琳第一次踏足都市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