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半蹲在茂密的草叢中，靜靜地望著前方。山坡下，無數鐵鳥無聲無息地矗立在鐵褐色的荒野裏，巨大的雙翅並肩斜指蒼穹，似乎在昭示著人類文明昔日的無上榮光。
鐵鳥墳場，他們又回來了。
嵐蹲在右手邊東張西望，手裏攥著那把XM8-3突擊步槍，目光中滿含警覺。都市小子則低著頭坐在他們兩個中間，兩眼無神，顯得有些無精打采。從上路那天起，威廉一直就是這副蔫頭蔫腦的模樣，他眼神中的敵意和憤恨統統消失了，但同時消失的還有旺盛的鬥誌。這小子和嵐不同，他還沒有找到自己的路，昔日的信念坍塌的那一瞬，他迷失了。
但喬不打算給予對方安慰，他還沒有完全信任威廉，因此他沒有讓部落男孩歸還威廉的無聲手槍。這把槍使用的全是穿甲高爆彈，威力不俗，還是交給嵐更讓人安心。
張望一會，嵐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喬，咱們怎麽辦？這些掠奪者的人數又增加了，直接殺過去恐怕不行。”
嵐說的沒錯，掠奪者足有一百多人，而且全副武裝，硬拚毫無勝算。不過喬本來也就沒打算和掠奪者動手，實際上，他希望能得到掠奪者的幫助。
部落男孩曾問過喬為什麽要走這條路，喬沒有給出解釋，因為他不知道掠奪者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掠奪者之前的首領早就死了，接任的刀疤臉女人喬並不熟悉，他也不確定對方是否願意幫忙。掠奪者同樣是變異人，基因病毒一旦播散開來，他們一樣會死。問題是：他們會相信嗎？
不管怎樣，總要試一試。尋思了一會，喬終於站起身來，低聲說：“你們留在這，我去和他們談談。”說完就大步向山坡下走去。
沒等喬走下山坡，就有哨兵發現了他的身影，隨著一聲尖利的呼哨，十幾名掠奪者迅速圍上前來，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一個臉上塗著黑色骷髏頭圖案的掠奪者認出了喬，稍稍放低了槍口，詫異地問：“快槍手！又是你？你又來做什麽？”
喬掌心向外舉起雙臂，表示自己並無惡意，平靜地說：“刀疤呢，我要見她。”
出乎喬的意料，刀疤竟是一個很有大將風度的女人，聽喬說明前因後果之後，刀疤很痛快地點了頭，並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予以支援。掠奪者幾乎每天都在荒野中遊**，他們曾有人親眼見過收割者屠殺人類，對於他們來說，收割者是最為恐怖的敵人。
因此，等他們再次上路時，原本三個人的小隊伍已經擴大到了二十三人，整整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掠奪者跟隨在他們身後。此外刀疤又歸還了喬的那對左輪手槍，喬和嵐的彈藥也得到了補充。
原本刀疤想親自率領大隊人馬一起北上，但喬拒絕了。掠奪者全體向都市方向行進，一定會引起都市衛隊的警覺，這是一次潛入行動，不是正麵強攻。
嵐大步走在喬的身邊，他的臉上塗滿了白堊，眼圈卻是黑的，看上去整個人都變了模樣。喬和威廉也變了樣子，喬的臉一道紅一道白，威廉的臉則是天藍色，還被畫上了一個巨鷹的腦袋。
為了給被搶劫的人造成心理壓力，掠奪者很喜歡在臉上和身上都塗滿顏料，並繪上鬼怪或骷髏的圖案。當然，喬並不指望這些亂七八糟的繪圖能把收割者和都市衛隊嚇得屁滾尿流，他的目的是掩飾。遊曳在空中的無人機或巡邏隊會把這一幫人當成外出劫掠的掠奪者分隊，從而放鬆警惕。
因為怕引起都市衛隊的警覺，喬特意讓大家放慢了腳程，幾天後的傍晚，他們終於再次抵達了大山腳下。
喬吩咐大家在一個土坡下歇息，自己則爬上坡頂，點上一根香煙四處張望。峭拔雄峻的山峰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透著宏大莊嚴的氣息。
喬望著暮色中的大山，久久不語。這次行動並不是單純的營救，一旦基因研究所被破壞，卡洛斯必然會立即做出反應，他們將遭到整個都市衛隊的瘋狂追殺。
這一次，他們將麵臨一場惡戰。
都市衛隊的人數並不算多，據威廉和凱瑟琳所說，整個衛隊不足四百人，卡洛斯曾建議年滿17歲的年輕人必須加入衛隊服役，但遭到了議會的否決。都市居民不願意打仗，這或許也是促使卡洛斯重啟基因病毒計劃的原因之一。
衛隊中的純種人類並不可怕，但是，都市衛隊另外還有將近二百台戰術機器人，其中包括了收割者和火力強大的守護者，這些鋼筋鐵骨的機械殺手才是最為可怕的敵人。
看來這一次是沒辦法活著離開了。喬噴出一口煙霧，嘴角緩緩露出了一絲略帶諷嘲的苦笑。為戰而生，為戰而死，這也許就是基因強化戰士的宿命。
夜色漸漸籠罩了大地。喬並不急於動身，反而讓大家就地休息，自己則開啟了手腕上的隨身電腦，搜尋附近有無巡邏的無人機。四麵八方察看了一個遍，沒有發現無人機的蹤跡，看來他的判斷沒錯，都市衛隊把這一夥人當成了普通的掠奪者，沒有過多關注。
過了午夜，喬推醒了嵐，低聲說：“讓大家檢查武器，準備出發。”嵐睡得並不沉，立即就爬起身來，又拉起威廉，分別推醒了仍在呼呼大睡的掠奪者。
喬照例點上一根香煙，目光緩緩從眾人臉上逐一掠過，“這次的行動非常危險，對手不僅是全副武裝的純種人士兵和機器人，大山中還潛伏著許多猛獸，它們都渴望著人類的鮮血。你們能跟到這裏，就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勇氣，誰想退出的話可以回頭，現在還來得及。”
掠奪者們麵麵相覷，靜了一會，那名臉上塗著骷髏圖案的掠奪者咧開嘴笑了，“快槍手，不要小看我們，膽小鬼做不了掠奪者。你說過，那些混蛋的目的就是放出那個什麽毒氣把咱們全部殺光，我們不能坐在鐵鳥肚子裏等死。咱們這就出發，把那些混蛋全部幹掉！”
“說得好！”
“炸了那個狗屁研究所！”
“對，把他們全部幹掉！”
……
聽了“骷髏”的話，掠奪者們仿佛受到了感染，舉起武器放聲狂呼。這些人都沒有接受過職業訓練，動作也顯得雜亂無章，但從他們的眼睛裏能看出來，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怕死，為了贏得生存的權利，他們甘願犧牲自己的生命。
喬勉強壓下內心奔騰翻湧的熱流，微微點頭，“很好，咱們這就出發，全速前進！”
五十分鍾後，隊伍進入了大山，喬沒有沿著上次的路線前進，而是帶著大家登上了一個山坡，最終在一麵陡峭的山崖前停了下來。
峭壁上有一個位置隱蔽的通風口，這是威廉給出的路線，他的終端機存儲了地下都市完整的結構圖。上次他們是經廢棄下水道離開的，而現在都市肯定已經加強了防禦，相對而言，選擇通風口潛入更為安全。
喬隻挑出了三名身手最為敏捷的掠奪者隨行，而留下了大部分人在周圍巡視警戒。潛入需要的是隱秘，不能帶太多人手，況且終端機的生物電磁屏障範圍有限，人數太多的話就會失去效用。
山崖高峻陡峭，幾乎與地麵垂直，喬卻毫不在意，微一縱身就攀上了峭壁，無聲且迅速地向著威廉指出的位置爬去。大約攀爬了二十米左右，終於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方找到了那個圓形的通風口。
通風口足有一人高，外麵的合金格柵塗了自適應迷彩，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很難發現。如果不是威廉提前指明了位置，就是喬估計也難以找到。喬開啟終端機的掃描功能，仔細掃描了通風口，很快就在通風口頂部發現了一個隱藏的激光報警器。
“見鬼！”喬喃喃咒罵，他的終端機版本過久，無法侵入都市安保係統關閉報警器，看來還得都市小子出手。
“都市小子，嵐，你們兩個上來。”喬取出早已備好的一卷皮繩，將一端在格柵上牢牢係緊，抬手把另一端丟了下去。
等到兩人爬上岩石，喬指指自己的終端機，對威廉說：“能關掉嗎？”威廉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能，我甚至能黑進都市主電腦，屏蔽掉沿途每一台監控器。”
都市小子好像又恢複了活力，語氣中隱隱含了一絲興奮。喬警覺地盯了威廉一眼，不動聲色地說：“很好，那就幹吧。”
威廉打開自己的終端機，放大全息屏，用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輸入了一連串指令。全息屏上飛快地變換著各種圖案，喬甚至覺得自己都有些跟不上威廉的速度，旁邊的嵐更是一臉茫然，隻能傻愣愣地看著。
兩分鍾後，威廉放下手臂，“好了，我繞過了主電腦的防火牆，關閉了預警係統，現在報警器已全部失效，而且我們不會出現在監控畫麵上。不過，代碼隻能維持三十分鍾，如果不能及時撤離，主電腦就會發現我們，並發出警報。”
時間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否救出戴森，並且破壞基因研究所。喬抬手抽出嵐背後那把武士刀，插進格柵，稍微用力一旋，就切開了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大洞。
三名掠奪者也按著喬的吩咐爬上峭壁，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通風口。
排氣通道曲折迂回，而且漸趨狹窄，大家不得不彎下腰向前爬行。幾分鍾後，他們來到了一個走廊上方，威廉拉住喬，指指身下的通風口，輕聲說：“研究所在第四層，我們要從這裏下去。”喬瞥了一眼自己的終端機，發現威廉說的沒錯。他的終端機也存儲有都市的結構圖，雖然時間已過去了很久，但地下都市空間有限，大體結構不會變。
喬轉過身看著嵐，吩咐道：“小子，看看附近有沒有人。”嵐並沒有俯下身去看，反而閉上雙眼側過了腦袋，似乎在聆聽著什麽。過了一會，嵐才睜開雙眼，宣布道：“感應不到什麽，附近沒人。”喬毫不遲疑，俯身拉開通風口格柵，縱身躍進了走廊。
嵐的感應沒錯，走廊內果然沒有人，已經過了午夜，都市居民應該已經沉沉入睡了。這兒是都市第一層，走廊後方通往出口大廳，前方的電梯則可直達最底層，但是需要A級授權才能打開底層的電梯門。
一股熟悉卻又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喬緩緩站直身子，不禁長長地透了一口氣。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又回來了。
威廉和掠奪者先後縱身躍落，嵐最後一個鑽出通風口，還細心地合上了格柵麵板。三名掠奪者都張大了雙眼，滿含新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威廉抬手指指走廊盡頭的電梯，提醒道：“走樓梯太慢，我們坐電梯下去。”
走到電梯前，威廉伸手按下了按鍵，電梯門悄然滑開。掠奪者們顯然是沒見過這個，退出幾步，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威廉正要抬腿踏進電梯時，嵐突然取下肩頭的步槍，轉過槍口指向了威廉。三名掠奪者同時一愣，卻聽嵐低聲喝道：“你打算做什麽？又想出賣我們嗎？”
喬明白怎麽回事，部落男孩有感應能力，能覺察到附近的生物是否懷有敵意，他一定是感應到了什麽。
“放鬆，放鬆，我什麽也沒打算做。”威廉神色鎮定，緩緩舉起了雙手。嵐猶豫片刻，稍稍放低了槍口。就在這時，威廉突然身影一晃，閃電般欺到了嵐身後，左臂扼住他的咽喉，右手向下一探，拔出了嵐腰間那把無聲手槍。
這小子果然另有打算。喬拔出雙槍，抬起槍口對準了威廉的腦袋。威廉不為所動，舉起槍口頂住了嵐的太陽穴，咧開嘴笑了，“你不敢開槍，槍聲一響，警報也會響，你們就會前功盡棄。”
喬沉下臉冷冷地盯著威廉，心中卻微感懊惱。他畢竟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個心如磐石的鐵血戰士了，重回故地讓他心生感慨，反應速度也因此慢了一拍，不然威廉沒那麽容易得手。
威廉挾持著嵐一步步退進電梯，輕聲說：“放心，我不會出賣你們，我隻是想見見卡洛斯。”他用槍管按下了電梯按鍵，電梯門緩緩合攏，就在電梯門即將閉合的那一瞬，威廉猛然發力把嵐推了出來。
電梯門悄然閉合，威廉的聲音在門後響起，“還有不到二十分鍾，抓緊時間，你們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