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是淡青色的,大地則是沁人心脾的綠,腳下的沙土鬆鬆軟軟,每一步走過都會留下一個完整的腳印。遠方隱隱起伏的山巒,近處沙沙作響的青草,這就是外麵的世界。
這個世界有一種和諧的美,大到直入雲霄的山峰,小到腳邊的一粒細沙,一切都是那麽的融洽,完全沒有人工建築的那種突兀感,而生活在都市裏的人則是領略不到這些的。
空氣清冽,帶著一絲絲青草的氣息,四野空曠,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身邊搖曳,低下頭去看時,還能看到一滴滴晶瑩的露珠在花瓣上不住滾動。太陽還沒有出來,晨風輕起,時而有一團輕紗般的薄霧從不遠處飄過。凱瑟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撥弄那霧氣,薄霧從指縫間溜出,隨風而去,隻在指間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涼意。
這個世界真美!好想和爸爸永遠留在這裏!想到父親,凱瑟琳的心房隱隱抽痛,一絲苦澀悄然浮現,進而彌散到了整個胸腔。她唇邊那抹微笑尚未完全綻開就迅速地消失了,就像烈日下的露珠。
凱瑟琳明白卡洛斯為什麽想要純種人回到地表。人類就應該生活在這裏,人們應該生活在太陽下,呼吸清新的空氣,而不是像原始人那樣穴居在鋼鐵堡壘一般的地底深處。這山、這水、這無邊無際的大地才是人類的家園。
但是凱瑟琳不明白卡洛斯為什麽要消滅變異人和變種人。變異人是基因病毒的受害者,他們的祖先也是純種人類,他們是無辜的;變種人也沒有做錯,他們被人類在生產線上造出來,前仆後繼地趕赴戰場。變種人替人類出生入死,卻沒能得到公平的對待,所以他們選擇了反抗。
錯的是純種人類,是人類親手造就了這一切。
戰爭真的是解決爭端的唯一手段嗎?那場席卷世界的大戰已經過去了兩百年,人們不應該把戰爭延續下去。變種人可以和變異人生活在一起,純種人為什麽不行?世界這麽大,大家完全可以共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可是,凱瑟琳的任務就是要勸說變種人向地下都市發起戰爭,這不是她想要的,凱瑟琳不希望任何人死去。
凱瑟琳的步子越邁越小,最終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長湖鎮的方向。鎮子已經看不到了,自然也看不到威廉他們三個的身影。凱瑟琳再次感到胸腔隱隱作痛,但這一次不是為了父親安德森,而是為了威廉。
喬不信任威廉,嵐也是,凱瑟琳敏銳地覺察到了這一點。喬隻歸還了威廉的個人終端機,威廉的手槍還插在嵐的腰帶裏。也是,威廉曾出賣過大家,他們有不相信威廉的理由。
為了節省時間,喬決定兵分兩路:機器狗、凱瑟琳、阿醜三個帶上安德森的電漿手槍前往變種人大本營求援;喬、嵐、威廉他們三個前往地下都市營救戴森,並盡力破壞變異基因研究所。
凱瑟琳內心深處並不太讚同這個計劃,再次潛入都市很危險,她已經失去了父親,她不想再失去威廉。可凱瑟琳無法反駁,喬的目的是盡快救出戴森,而且凱瑟琳也不希望那個瘋瘋癲癲的機修師被卡洛斯折磨致死。
最終大家還是分了手,喬帶著嵐和威廉北上;凱瑟琳跟隨阿醜和機器狗向休斯頓進發;阿莉和西林族的孩子們則全部留在了長湖鎮。凱瑟琳還記得分手時阿莉眼眸中的盈盈淚光,就像凱瑟琳會擔心威廉那樣,阿莉也在擔心嵐的安危。
這一切都怪卡洛斯,就是他要重啟變異基因研究計劃,如果不是他的陰謀,父親就不會死,阿莉的夥伴們也不會死,所有的人都不會死。凱瑟琳憤憤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刺入了掌心,藍眼睛中也射出了滿含仇恨的光芒。
過了一會,凱瑟琳的雙拳又緩緩鬆開了,眼中的怒火也漸漸消散。卡洛斯是很可恨,但同時他也是個可憐人。安娜的死對卡洛斯造成了很大打擊,他的臉也被變種人用火焰噴射器燒毀了,所以他才會變得這樣冷酷無情。
到底該怎麽做呢?喬和嵐,卡洛斯和威廉,甚至包括機器狗阿爾法205,每個人都作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們選擇了開戰,戰爭似乎已經無法避免。
“凱瑟琳,不要停下來,時間很緊,我們要盡快趕到休斯頓。”阿爾法205不知何時回到了凱瑟琳身邊,大聲提醒自己的同伴。
“啊……抱歉!我有點走神了。”凱瑟琳這才發現她落在了最後麵,大塊頭阿醜站在遠處,正在等著她跟上去。
“你在想什麽?”機器狗側過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凱瑟琳。
機器狗不是人,而且太喜歡講話,凱瑟琳不知道是否應該把心事告訴它。但目前來說,相對於傻乎乎地大塊頭變種人,這條多嘴多舌的機器狗是最合適的傾吐對象。
猶豫了一會,凱瑟琳才低聲說:“我在想……也許我們不應該打仗,地下都市裏的純種人也可以和大家一起生活在地麵上。”
阿爾法205把腦袋又歪向另一側,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神氣,似乎在認真思考。幾秒鍾後它才回答道:“有意思的提議,不過,你認為那些純種人會答應嗎?”
凱瑟琳咬住嘴唇沉思了一會,“議會成員會怎麽想我不清楚,但都市裏還生活著數千名市民,他們都會同意的。他們或許不喜歡甚至害怕變種人,但他們更害怕戰爭。戰爭幾乎給全世界帶來了滅頂之災,人們對此深懷恐懼,沒有人喜歡打仗。”
機器狗再次把腦袋歪來歪去,隔了好一會才說:“戰爭是一種集體和組織互相使用暴力的行為,是一種極端的社會現象,可以解釋為使用暴力手段對秩序的破壞與維護、崩潰與重建。有人認為,戰爭的根源在於自然環境和人類的生物本性,並認為戰爭是自然的和永恒的現象。也有人認為,戰爭是基於地理環境,即為爭奪生存空間和自然資源引起。但是,歸根到底,任何一場戰爭都是有目的的,對於純種人類來說,他們就是想重回地表,而他們認為變種人和變異人是純種人類達成這一目的的阻礙,所以他們才會采用這種暴力手段。如果變種人和變異人不成為妨礙,那麽目的達到,戰爭也就失去了意義。”
凱瑟琳被這一大段獨白弄得有點頭暈目眩,不禁皺起了雙眉,“205,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認為,你的建議很有道理,也許不需要戰爭就可以達成三方共存。就目前我搜集到的資料來分析:無論是變異人、變種人還是純種人類,任何一方都經不起戰爭的消耗,和平共存才是最好的選擇。”
原來機器狗還是讚同她的,凱瑟琳臉上不由綻開了一個笑渦。但沒等她開口,機器狗接下來的話卻又讓她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是,你忽略了一個人,就是你特意提到過的地下都市現任首席參議員---卡洛斯。卡洛斯的動機和其他純種人類不同,他啟動基因病毒計劃純粹是為了複仇,你的建議不可能打動他。”
凱瑟琳沉默了。機器狗說的很對,卡洛斯是不可能讚同這個提議的,他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仇恨,他冒著全人類再次麵臨滅頂之災的危險重啟基因病毒計劃,就是為了消滅變種人和變異人。麵對這樣一個心如鐵石的對手,不要指望任何言詞能夠打動他。
“戰爭……無法避免了嗎?”凱瑟琳怔怔地說。天色似乎突然間暗了下來,她感覺全身乏力,幾乎想一跤坐倒在地上。
“隻有一個辦法可以避免戰爭,”機器狗轉頭望著地下都市所在的方向,兩隻電子眼中紅芒閃動,“殺掉卡洛斯。”
有變種人和機器狗護駕,一路暢通無阻,沒碰到任何危險,無論是奴隸販子還是掠奪者,看到凶悍可怕的阿醜和機器狗也隻有退避三舍的份。幾天後,他們就順利抵達了休斯頓。
看到綿延無盡的城市廢墟,凱瑟琳也像嵐一樣發出了驚歎。她隻知道戰前的人類城市非常龐大,但從未想過竟會龐大到這種地步。
剛踏進城市不久,三名像阿醜一樣高大的變種人就迎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變種人完全無視了凱瑟琳和機器狗,六隻眼睛全部盯在阿醜身上。
一名肩上扛著火箭筒的變種人撓著沒有頭發的大腦袋,怒衝衝地說:“阿醜!你這笨蛋!你怎麽又回來了?將軍吩咐過,看到你就要把你的頭砍下來!”
“阿醜……阿醜回來有很重要的事情。”阿醜一臉無辜,可憐巴巴地看著機器狗,希望它能幫忙解釋,看來他的腦袋瓜記不住關於“基因病毒”之類複雜的詞匯。機器狗卻滿臉的幸災樂禍,故意偏過了腦袋,假裝沒有看到。
三名變種人把大腦袋湊到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會,然後同時轉身舉起手裏的武器對準了阿醜,異口同聲地說:“阿醜,快走開,我們三個都沒有看見你,快走!快走!”
“請等一下,先不要趕我們走。”凱瑟琳走上前去,從背後的行囊裏取出了父親的那把大手槍。三名變種人嚇了一跳,又齊刷刷地把武器對準了凱瑟琳。凱瑟琳高高舉起那把手槍,微笑著說:“請不要誤會,這是送給將軍的禮物,阿醜希望能夠得到將軍的原諒。”
三名變種人看看凱瑟琳,再看看她手裏拿把模樣古怪的大手槍,困惑地眨著眼睛,再次把腦袋湊到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了起來。
“這是個女孩子,老媽說女孩子都會說謊,她不是在騙咱們吧?”
“不要胡說,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這麽可愛的女孩子不會說謊的。不過,那把槍將軍會滿意嗎?”
“那種槍我好像在哪裏見到過,可是我想不起來了。”
“將軍見多識廣,他肯定見過這種槍。”
……
過了好一會,三名變種人總算達成了統一意見,回頭宣布道:“好吧,跟我們來,你們可以去見將軍。”
這一次,圖克將軍並沒有在廣場上接見他們,變種人把凱瑟琳她們三個帶到了一間寬敞的石頭房子裏,讓他們等著。隔了很久,一名身穿護甲的老變種人才邁著莊重的方步走了進來,七八個荷槍實彈的變種人緊跟在他身後。
這老變種人的氣場很強,他的眼光隻是淡淡地在凱瑟琳臉上打了個轉,凱瑟琳就感覺渾身發冷,仿佛房間裏的氣溫驟然下降了十幾度。幸好老變種人隻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到了阿醜身上。機器狗低聲告訴凱瑟琳,這名氣度威嚴的老變種人就是阿醜的爸爸、變種人將軍圖克。
圖克將軍並沒有開口,而是鎮定地站在原地,默默地打量著阿醜。在將軍威嚴的目光逼視下,阿醜的腦袋越垂越低,幾乎快要觸到了地板,活像一隻塊頭超大的蝦米。凱瑟琳隻好走過去,把電漿手槍塞到阿醜手裏,輕聲說:“阿醜,不要怕,去,把這個交給你父親。”
阿醜猶豫了一會,這才壯著膽子走過去,把電漿手槍捧到了父親麵前,“這把槍是阿醜給你的禮物,希望你能夠喜歡。”
將軍默不作聲地接過手槍,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最終點了點頭,“YK32電漿手槍,保養得還可以,勉強能抵消你的過錯。”
聽到這句話,阿醜頓時如釋重負,挺直腰板,醜陋的大臉上露出了歡笑。但圖克將軍隨即又瞪了他一眼,阿醜嚇了一跳,縮起脖子,立即又矮了半截。
將軍不再理會阿醜,收起手槍,把目光轉向機器狗和凱瑟琳,放緩了語氣,“說吧,你們的目的是什麽。”
凱瑟琳清清嗓子,正想述說來意,機器狗卻已經搶先開了口,“尊敬的將軍閣下,能再次得到您的接見,我感到萬分榮幸。我們是受快槍手喬的委托而來,冒昧打擾,深表歉意。我是機器狗阿爾法205,犬形戰術機器人,我們之前曾見過一麵。我身邊這位銀色長發的小姑娘叫做凱瑟琳,來自純種人都市,但她本身並不是純種人類,她是一名基因強化人,嚴格來說,她……”
圖克將軍頗不耐煩地皺起了雙眉,用一個簡潔有力的揮手打斷了機器狗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不要廢話,說重點。”
“啊,是是,我馬上就要講到重點部分了,請您保持一點點耐心。”機器狗倒是一點也不覺得尷尬,若無其事地晃著腦袋,繼續它的長篇大論。凱瑟琳幾次想開口,卻都被機器狗搶了先。好在機器狗的廢話雖然多了一點點,但倒也條理分明,把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講的細致入微,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占用的時間多了些,好不容易等機器狗結束演講,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鍾頭。
“這麽說,純種人要開戰了?”圖克將軍笑了,眼睛裏卻閃過了一道濃重如墨的殺氣,“這真是一個好消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打過仗了,正好活動一下筋骨。”
“呼哈!”將軍身後的變種人都露出了興奮之色,齊聲咆哮,並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武器,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
喬說的沒錯,這些變種人都是戰爭狂!他們一旦殺進地下都市,所有的市民都會死!一個寒顫滾過全身,凱瑟琳心中驟然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恐懼。
不能讓這一切發生!絕對不能!凱瑟琳鼓起勇氣衝到圖克將軍麵前,大聲說:“等一下,請等一下,我有話要說。”
將軍微微一愣,眯起眼睛看了凱瑟琳一會,“說吧,小姑娘,我聽著。”
“將軍閣下,首先請您原諒我的冒昧,我太失禮了。”凱瑟琳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緒,按著古人的禮節行了一個屈膝禮,輕聲說:“剛剛阿爾法205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但我想再補充一下我自己的看法。地下都市裏生活著數千名平民,他們都是無辜的,一旦開戰,他們……他們都會死去。”
圖克將軍搖著頭笑了,“小姑娘,打仗就是要死人的,如果我們不搶先動手,純種人的病毒武器一旦研製成功,他們就會毫不留情地殺死我們所有人。”
“我明白,我明白,但是,罪魁禍首隻有一個人---卡洛斯,地下都市絕大多數居民都不知道他的陰謀。幾十年前,都市議會就否決了基因病毒計劃,他們並不想使用這種可怕的武器,他們也不希望這種武器再次出現在世界上。”
將軍用饒有興趣地眼光打量著這個銀發小姑娘,“是這樣嗎?繼續講下去。”
“是的,我講的全是事實。當年戴森和喬逃出都市時毀掉了研究資料,卡洛斯之所以要抓走戴森,是因為他需要戴森才能繼續進行研究,我們隻需要救出戴森,再破壞掉基因研究所,就能阻止他的計劃。”
圖克將軍又笑了,“小姑娘,你太天真了,研究所被破壞後可以重建,病毒研究也可以重新進行。要想阻止這一切,辦法隻有一個---殺掉他們。”
看來是無法說服變種人了。凱瑟琳的心房陣陣抽痛,淚水不知不覺間從她光潔的麵頰上悄然滾落。但她不能就這麽放棄,她還要再做最後一次努力。凱瑟琳抬手揩掉淚水,倔強地揚起了下巴,“當年你們和人類開戰?為什麽?”
將軍的臉上浮出了一絲困惑,他撓撓頭皮,尷尬地說:“這個……戰爭都過去兩百多年了,沒有人記得為什麽。”
“你們是為了爭取生存的權利!你們反抗人類,隻是為了活下去!現在,錯的是卡洛斯一個人,你不能因此宣判所有都市居民的死刑,和你們一樣,他們也有生存下去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