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商隊似乎是在劫難逃了,現在剛入夜不久,而夜晚正是輻射蠍的天下。目測周圍的輻射蠍至少有一百隻,想熬過這漫漫長夜是不可能的。隻是有一點嵐感到很不解:輻射蠍是群居生物,但很少有超過三十隻的,即使是食物來源豐富的叢林,也沒有五十隻以上的蠍子群。
嵐清楚輻射蠍的攻擊方式。它們會先用長著一對大鉗子的螯肢發起進攻,再用尾巴上的毒針令對手喪失抵抗能力。如果你在輻射蠍的巨鉗下斃命,那麽你還算是幸運的,如果沒有,很遺憾,最痛苦的時候到來了。輻射蠍進食的速度很慢,它們往往會先吸食對手的體液,再從體內吐出酸液來溶解對手的肌體,等到肌肉融化成流體,再從容不迫地大快朵頤。
如果落到輻射蠍爪下,你會死的很慢,而且痛苦萬分。
商隊的人顯然也知道輻射蠍不好對付,他們背靠背縮成了一個圓圈,揮舞手裏的木棒和短刀,竭力抵擋輻射蠍的巨鉗。大胡子和另外一個上了年紀的黑人待在圈子裏,兩把槍不斷噴吐火舌,一次次地擊退輻射蠍的進攻。
嵐手握短刀站在最後那輛車上,不時有輻射蠍揮舞著哢哢作響的螯鉗從車下經過。輻射蠍沒有來攻擊他,這再一次讓他感到奇怪。嵐靜靜地看著商隊那幫人,他明白,這些人堅持不了多久。
果然,隻經過了幾次呼吸的時間,一個車夫揮舞木棒的手臂慢了一瞬,立即就被一隻巨鉗夾住了。那名車夫嘶聲慘叫,拚命掙紮,但無濟於事,巨鉗牢牢地夾住了他的胳膊。車夫身邊的人試圖拉住他,卻被另一隻輻射蠍夾住了腳踝,轉眼間,兩個人就被拖進了七八隻輻射蠍中間。
數隻輻射蠍揚起尾巴,刺下,尾針在提燈的照耀下發出了幽寒的閃光,兩個人驚心動魄的慘叫頓時撕破了夜空,甚至蓋過了火槍的怒吼。尾針一次次揚起,又一次次落下,兩個人的慘叫聲終於漸漸低微。
他們活不久了。嵐曾經挨過輻射蠍的尾針,那感覺就像是身體著了火,讓人無法忍受,簡直想用刀子把受傷的部位剜掉。這兩個人挨了那麽多針,肯定活不過今晚。
車子微微一震,嵐急忙伸手抓住用來固定貨物的繩索,以防摔下車去。車子又是一震,嵐低頭看看,卻是車邊的兩隻輻射蠍彼此廝打起來,巨鉗相碰,發出了劈劈啪啪的聲響。
窩裏鬥?嵐不覺為之一愣。同一族群的輻射蠍是不會打架的,就算是爭奪食物也不會打,隻有不同族群的輻射蠍才會鬥個你死我活。很明顯,這些輻射蠍來自不同的族群,一定是有什麽東西把它們吸引到了這裏。
就在嵐皺眉思索的時候,“咻”,一隻輻射蠍揚起尾針,向站在車頂的嵐刺來。嵐揮刀格開了這一擊。已經沒法繼續旁觀了,因為血腥味的刺激,輻射蠍已經凶性大發,攻擊隻會越來越猛烈。
隻有用那一招了,不知道繩子夠不夠用。嵐又擋開一隻輻射蠍刺來的尾針,一腳把一隻企圖爬上車頂的蠍子踹落下去,騰出一隻手從行囊中摸出一卷皮繩,飛快地在車頂上盤了一圈。兩隻已經爬上車頂的輻射蠍仿佛受了什麽強烈的刺激,發出嘶嘶的聲音向後退去,又落回了沙地上。
繩索在“見血封喉”的汁液裏浸泡過,輻射蠍害怕見血封喉的氣味,這是幾年前泰在一次狩獵中偶然發現的。輻射蠍不怕火,不怕刀箭,也不怕火槍,唯獨害怕這個。見血封喉樹又叫做毒箭木,叢林裏不難找到,西林人原本就用樹汁來塗抹箭尖。多采集一些,塗在圍牆上就可以避免輻射蠍的騷擾。泰把這個辦法教給了族人,從那以後,西林部落就再也沒有遭受過輻射蠍的侵襲。
嵐盡量把繩圈擴大了一些,轉頭看看,商隊的人又倒下了三個,隻剩下了大胡子和那個黑人,以及一個手執木棒的年輕人還在苦苦支撐。目前來說,大胡子對他什麽也沒做,就這麽看著他們死去嗎?嵐猶豫了兩秒鍾,隨即放聲喊道:“嘿,你們,快到這邊來。”
大胡子發現了蠍子不敢攻擊嵐,立即就帶著僅餘的兩名手下向馬車奔來。嵐取出長弓,接連射出幾箭,幫他們暫時阻止了輻射蠍的圍攻,大胡子和兩名手下乘機爬上了車頂。
幾把落在沙地上的提燈並沒有熄滅,光柱中,來來去去的輻射蠍拖曳著奇形怪狀的影子。一些輻射蠍擁在一起,開始享用倒在地上的大餐。搶不到位置的輻射蠍團團圍在馬車周圍,示威似的揮舞著螯鉗。它們不敢向上爬,卻也不肯離開。
根據嵐的經驗,輻射蠍聞到見血封喉的氣味後就會遠遠逃開,但今天它們卻不肯走,應該是大胡子他們身上有另外一種味道,吸引了輻射蠍。或許,這一切正是叫做喬的那個人設下的圈套,如果不是嵐正好路過,大胡子和他的全部手下都要死在這裏。
嵐看了大胡子一眼,後者正坐在車頂上呼呼喘氣,完全沒有注意到嵐的目光。年老的黑人受了傷,正在年輕人的幫助下包紮傷口。嵐猶豫一會,終於還是打消了把自己的懷疑告訴他的念頭。大胡子不是什麽好人,救他一命已經足夠仁慈了,沒必要再多此一舉。
隻有等待天亮了,炎炎烈日才能驅散這些輻射蠍。
太陽終於躍出了地平線,輻射蠍群開始**起來,它們爬來爬去,彼此廝打,朝著馬車揮舞螯肢。大胡子和他的手下都抓起了武器,全神貫注地盯著蠍子群,隻有嵐仍然無動於衷地坐著。
隨著太陽漸漸升高,輻射蠍終於開始撤退了。有些遁著來路爬去,有些則用螯肢扒開鬆軟的沙土,一頭鑽進了土層。不一會工夫,上百隻的蠍子群就撤的幹幹淨淨。周圍隻留下了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骸和幾隻被擊斃的輻射蠍。屍骸的肌肉和毛發大都被輻射蠍吐出來的酸液融化了,餘下的則是血跡斑斑的骨骼、尚未完全融化的肌腱、一灘灘黃綠相間的黏液、以及風吹不散的惡臭。
總算安全了。嵐收起皮繩,依舊卷成一團放進了一個豬鼠皮口袋,縱身跳下了馬車。經過了整整一晚,皮繩已經半幹了,再繼續暴露在空氣裏,就會完全失去驅散輻射蠍的作用。
確認沒有了危險,大胡子和他的手下也跟著從車頂爬了下來。那個年輕人看著周圍同伴們的屍體,突然俯身跪倒在地,哇哇嘔吐。
大胡子卻完全沒有注意地上的屍首,他繞著幾輛馬車轉了一圈,突然抓起一條斷掉的韁繩,跳腳大罵起來。嵐注意到:繩索的斷茬很整齊,那是被一把很鋒利的刀割斷的。這就解釋了為什麽拉車的馬會突然奔下土坡。很明顯,肯定是喬和那名叫做比爾的年輕車夫趁著人們忙著抵擋輻射蠍的時候偷偷割斷了韁繩,他們早就已經計劃好了。
嵐留意到,大胡子沒有對他說謝謝,三個人中,隻有那個老黑人下了馬車後向他點了點頭,用目光表達了一絲謝意。嵐不想再接近這些人,就背起行囊,大踏步向東北方走去。
“嘿,等一等,你要去哪?”大胡子跑上前攔住了嵐。
嵐微微皺起了眉,“我要去尋找收割者,昨晚已經告訴過你了。”
“我明白,我明白,所以我建議你繼續和我們一起走。我們的終點是蟹爪鎮,那兒人很多,各種消息都能打聽得到,相信也能打聽到收割者的消息。”
嵐感到有些猶豫。他能感覺到大胡子仍然對他懷有某種企圖,但無法判斷對方說的話是真是假。蟹爪鎮這個名字嵐以前也聽商隊提起過,據說比丘陵鎮還要大上許多倍。在那裏,也許能問到收割者來自何方。
嵐畢竟救了大胡子的命,大胡子應該不會再打算把他當做奴隸賣掉了吧。思索了一會,嵐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大胡子滿意地笑了,回過頭衝手下吼道:“老黑鬼,張二,你們撿最貴的貨物背上,能背多少就背多少,別的都不要了。”接著他又罵罵咧咧地說:“狗日的喬把馬全帶走了,我隻能把大部分貨物都丟在這,該死的喬!你他媽給老子記著,老子早晚要報這個仇!”
這個人對手下的死毫不在意,他隻在乎自己的貨物,也許應該看著他死在輻射蠍的毒針之下。
嵐漠然看了大胡子一眼,轉過頭向遠方眺望。西方有一隻四足動物正在朝這邊走過來,看步伐像是一頭尖牙豹。
尖牙豹是叢林生物,怎麽會在荒漠中出現?
嵐的注意力全被那隻動物吸引了,正在猶豫著是不是要爬到馬車頂上仔細看看。忽然間,嵐後背躥起了一股寒意,冰冰涼涼的感覺迅速向四肢彌漫,後頸的毛發也隨著一根根的豎了起來。危險就在身後!
但是嵐沒來得及做出反擊。短槍的槍柄挾著一股疾風重重地砸在他的太陽穴上,嵐隻轉了半個身子,手還沒觸及刀柄,就一跤摔倒在沙地上。偷襲他的人,正是商隊頭頭大胡子。
微溫的**順著臉頰流下來,應該是血。嵐感覺天旋地轉,整個腦袋都昏昏沉沉,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他晃晃腦袋,努力想爬起身,可是一隻腳重重地踏在了他背上。嵐再度撲倒在沙土中,沙粒嗆進了呼吸道,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兩個人的腳步由遠而近,接著是那個叫做張二的年輕人在發問,“老板?你這是幹什麽?”
“幹什麽?”大胡子嘿嘿獰笑起來,“這小子能賣上個好價錢,正好能彌補一點我受的損失。”
“可是……主人,他救了咱們的命啊!”這個聲音比較蒼老,應該是那個老黑人在反駁。“別他媽廢話!老黑鬼,拿條繩子過來,把這小子給捆上。”大胡子一邊發號施令,一邊在嵐身邊蹲下,開始翻檢他的行囊。“這小子那條繩子有古怪,能擋住輻射蠍,應該也值些錢。”
眩暈終於漸漸消退,嵐努力凝聚精神,盤算著對策。對方有三個人,兩把槍,而且還有刀子和棍棒。他腰間的獵刀已經被抽走了,長弓和箭囊也被遠遠地丟到了一邊,隻有右腿腳踝處還藏了一把短刀,想要取勝很不容易。
“我靠!老板,那是什麽?”張二驀然發出了一聲尖叫。
“是條狗?那雙眼睛……不……不是狗。”大胡子突然大吼起來,“開槍!老黑鬼,把這見鬼的玩意打死!”
一盤繩索擲在嵐臉頰邊,緊接著,槍聲接連響起,一長一短兩把槍同時開了火。嵐臉孔朝下,看不到他們在朝什麽東西開槍,但不管來的是什麽,這玩意都幫了嵐的大忙!
嵐翻身躍起,抽出短刀,趁勢從大胡子右腿膝窩處劃過。大胡子慘叫一聲,轉身把短槍指向了嵐。嵐毫不遲疑,短刀上掠,雪亮的刀鋒再度劃破了大胡子的右腕。一溜血滴隨著刀鋒濺出,短槍脫手,大胡子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但隨即右腿一軟,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老黑人和張二顯然沒有料到嵐這麽快就能恢複,而且還有力量反擊,一時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嵐。嵐撿起大胡子丟在地上的短槍,指著他們喝道:“把武器丟掉!快!”
棍棒和長槍都丟在了沙地上。嵐又讓他們退開幾步,俯身把長槍也撿了起來。這兩個人沒有敵意,可是,人類和別的生物不同,大胡子已經給了他一次畢生難忘的教訓,絕對不能再那麽掉以輕心。
張二和老黑人的臉上都流露出了恐懼,張二吞了一口唾沫,抬手指指嵐的身後,“那東西……過來了!”嵐轉身看了一眼,隨即打了個哆嗦。
一條凶悍醜陋的大黑狗就站在不遠處。
大黑狗足有一米多高,比普通的狗要高大得多,渾身上下都髒兮兮的,某些部位還反射出了鋼鐵的亮色。嵐看到了黑狗的眼睛,立即就明白了令大胡子他們感到恐懼的原因---它的眼睛是紅色的,就像鮮血一樣,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會聯想到收割者的雙眼。
嵐想把槍口轉過去對準大黑狗,但遲疑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那麽做。他無法判斷這條怪模怪樣的狗有沒有敵意。
大黑狗又走近幾步,張開了嘴,一排雪亮的利齒赫然顯現。張二尖叫一聲,顧不得嵐的槍口還在對著他,轉身就向北方逃去;老黑人勉強站著沒動,但也嚇得渾身發抖;大胡子似乎忘記了痛苦,掙紮著向老黑人爬去,以求離那隻黑狗更遠一些。大黑狗看了看逃跑的張二,又看了看大胡子,接著把目光轉向了嵐。
“你好。”大黑狗彬彬有禮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