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讀者都不可避免地會看到某些自稱“能夠教人怎麽寫作”的人寫的文章。

通常情況下,在這一類文章的開頭部分,作者就會問大家:請問,你們是想要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還是想要通過寫作來賺大錢?

隨後,作者便會立刻說=補充:如果你們的答案是“兩者都要”,對不起,這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僅憑這一類的開頭,稍微有閱讀和分析能力的讀者都應該能夠判定,這一類文章的剩餘部分基本沒有什麽價值。因為,這種文章的主旨無非就是把“寫自己想寫的作品”和“賺取足夠多的財富”對立起來,甚至把“寫自己想寫的作品”和“讓大眾認可”對立起來。也就是說,這一類的文章隻想告訴所有想要成為作者的讀者:如果你堅持要寫你自己最想寫的作品,你就“一定得不到大眾的認可”。這和某些人到底是不是“兩者都要”毫無關係。

與其說這些文章和它們的作者是要“教別人寫作”,還不如說它們和他們是想要“把想要寫作的人嚇跑”。

事實上,對於大多數普通從業者來說,寫作確實不是一件能夠帶來相對較高的物質財富的事。它也確實有可能會是一件付出很多努力之後卻難以獲得充足的收益的事。

但是,整個世界上絕不隻有寫作這一件事是這樣。付出很多卻隻得到很少收益,甚至可能沒有收益的事,何止寫作這一件事?大多數入門條件極低、甚至幾乎沒有入門條件的工作幾乎全都不可能給從業者帶來足夠高的收益。因為,任何行業之內的利益或者資源總量都是相對有限的。在一定時間範圍之內,入門條件低,必然意味著加入某些行業的人多;加入的人突然增多,必然意味著多數普通人的從業環境變差、能夠得到的利益減少。

而且,有哪些行業不是金字塔型結構?哪個行業不是隻有極少數頂尖從業者才有可能獲得極高的收益?

更何況,隻有“掙大錢”才是有價值的嗎?做那些收入相對不算高的工作的人就沒有價值、不該被大眾認可嗎?

最重要的是,誰規定“做自己”和“得到大眾的認可”一定是對立的?

很多人總是有意或者無意地把很多概念弄混。

做自己,不等於坐井觀天,不等於特立獨行,更不等於自高自大、目空一切。

想要得到大眾的認可,不等於諂媚,不等於隨波逐流,更不等於沒有原則、什麽樣的人最多就必須無條件地迎合什麽樣的人。

連這兩點都搞不清楚的人,還整天想去“教育”別人,完全是好為人師。

寫作的第一步,也就是最簡單、最原始的目的,就應該是寫給自己。

每一個真正的寫作者,都必須先認可自己的作品,才能讓自己的作品麵世。

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作者本人也是作品的第一個閱讀者。寫作的過程,也是作者閱讀自己的作品,以及審視自身的過程。

任何用心創作出來的作品,都或多或少地代表作者本人在創作它的那一刻的想法,或者心意。這些想法可能是激進的,也可能是保守的;可能是成熟的,也可能是幼稚的;可能是樂觀的,也可能是悲觀的,甚至還有可能是絕望的。

但是,無論蘊含在真正的作品中的情緒是什麽樣的情緒,它們都是作者想要告訴所有的讀者、乃至告訴整個世界的東西,是作者真心實意想要表達的東西。大多數真正的寫作者的目標和需求,隻不過是在不妨礙他人的合理利益的前提之下的自主表達的權利。

在符合自己的本心的前提之下所創作出來的作品,才有可能是真正有價值、有力量的作品。如果一個作者必須思前顧後,必須成天忌諱這個、避諱那個,甚至隻能違心地去說自己根本不認可的話,他寫出來的東西能是什麽?能是完整的、豐滿的作品嗎?能有力量嗎?

當然,可能會有八麵玲瓏、見什麽人就能毫無障礙地說什麽話的人不在乎這些。但是,總有一些人會在乎這些,總有人不甘心、不情願失去自我,總有人有毅力、有決心堅持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找到並確定自己的目標讀者群體,或者說,讓多數人認可自己的作品,甚至讓整個世界認可自己的作品,一定是放在明確自己的目標之後的事。先認清自己是誰,再認清自己要成為誰,才有可能成功。誰沒有認清自己和認可自己這兩個前提,說什麽都沒有用。隻要是蓋在地上的房子,就幾乎沒有不需要打地基的。認可自己的過程,就是給自己的作品打地基的過程。

而且,每個人都需要有足夠的鑒別能力,用來鑒別那些總喜歡“教育”他人的人。最需要認清楚的一點是,他們口中的“大眾”“多數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多數人”,或者說,是哪些人、什麽樣的人。

無論用哪一種切實可行的分類方法來給整個世界上的人分類,都能夠分出許多不同的種類。不同種類的人的需求、想法、世界觀之間的差異,絕對是好為人師的人想不到,也不會去想的。一群人喜歡的東西,另一群人就很有可能嗤之以鼻;一群人認為無比重要的東西,對另一群人就可能如同草芥一般。認為整個世界上隻有或者隻準有一種想法、一種喜好、一種價值觀的人,本身就是一種悲哀,更不具有任何值得參考的價值。

位於不同的位置的人,或者說是不同的生物,擁有的視角原本就是不同的,能夠看到的世界自然也是不同的。對於井裏的青蛙而言,它的世界隻是它所處的井,以及位於井口上方的那一塊天空;對於大洋深處的巨鯨而言,它的世界就是整個海洋;對於在天空翱翔的雄鷹而言,它的世界就是整片天空。

因此,當一個人開始談論“整個世界是什麽樣”的時候,每個人都應該認清楚,這個人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樣,是相當於巨鯨或者雄鷹的世界、還是隻相當於井裏的青蛙的世界。

而且,每個人更應該認清楚,有可能和自己發生交集,並且對自己有用、適合自己生存的,是哪一個世界,或者說,是整個世界中的哪一部分。巨鯨無法在天空中生存,雄鷹也無法在海洋中生存,井底之蛙更是隻能在井中生存。

寫不同類型的作品的作者,自然要去尋找擁有不同愛好的讀者。尋找適合自己的讀者和合適地展示自己的作品的過程,很可能是漫長的,也很可能是艱難的,卻始終是無法逃避的。

這幾點,是任何一個好為人師的人嘴裏都說不出來的。

不要嫌棄任何一條道理簡單。

因為,再簡單的道理,也總有一堆人是做不到的。而且,還有一些人是連最簡單的道理都不懂、也不想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