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劇終,看見滿場空座椅,燈亮起,這故事,真實又象虛幻的情景。

---五月天《時光機》

在家裏休息的這幾天,我每天在家裏陪我爸曬太陽,偶爾在棗樹下和鄭言琦的大爺一塊兒下盤棋。大爺也老了,以前嚼崩豆嚼得倍兒香的牙齒現在也稀稀落落地沒幾顆了,說話都有些漏風。可大爺精神不錯,在太陽底下和我一下就下一個下午。直到太陽西沉,寒風刺骨時,大爺才依依不舍地收起棋盤來。

我多年不下棋,棋藝退步不少,每每都是以輸告終,連一副和局都沒賺上。晚上大爺到我家串門時,無意中說起下棋,就說我不是棋藝退步,而是心變得急躁了,耐不住性子,求勝心又太強。以前我欲念不強烈,隻想著眼前的幾步棋,心無旁騖,自然下得好。我誇大爺是個隱居在此的高深道士,看事情都看得這麽透徹。大爺摸著白胡子笑:“很多道理啊年輕時不明白,等你老了,知道這世間所有的東西都帶不走,才會放下。”

春節假過完,我拿著我爸的所有化驗報告和我腎髒的化驗單,去了省會裏治療腎髒最有名的專科醫院裏,預約換腎的手術。春節假剛過,手術室早就訂滿了,要安排日期得到下個月。醫生告訴我,下個月有床位時再讓護士給我發短信。到時我還得過去重新做一次檢查。我想省會城市的醫院已經人性化到這程度了,手術台預訂還能短信提示,連忙在那邊登記了名字和手機聯係號碼。再過一個月,我也差不多可以問陸輕天要手術費了,剛好時間上都吻合。

日子轉眼就到了二月五號了。我沒地方上網,也不知道A市那邊進展得怎麽樣。無意中看電視換台時,看到新聞裏說,紹楊集團總經理的新公司涉嫌賄賂官員被警方傳喚。電視裏沒有出現秦紹的鏡頭,新聞人員非常用心地調用了秦紹以往的錄像資料。秦紹大概真是不愛顯山露水的人。新聞人員在不停跳躍的鏡頭的一角塞了一張秦紹的1寸身份證照片,也正是我在網上下載到並放到同性戀網站的那張。各方專家有模有樣地聚集在一起,開始從封建王朝的貪汙受賄聊起,然後大談如何才能抵製貪汙枉法之類的事情。還有一些講論語講詩經的紅人又從人性角度開始分析,人為什麽無法控製自己的欲望。總之寂寞平靜的早春終於因為秦紹多了些熱鬧。

我關上電視機,陪我爹去做血透。

血透室外的家屬等候區,也放著個電視機。電視裏正循環播放這條轟動全國的大新聞,我想陸輕天果然夠本事,能把這件事炒成這樣,秦紹也沒壓得住。不久一個長相猥瑣疑似狗仔的記者突然出現在屏幕一角,用齁了嗓子的公鴨聲說道:“觀眾朋友,觀眾朋友,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在紹楊集團總部大樓的正前方。我們都知道,紹楊集團的總經理秦紹因貪汙受賄之事,導致紹楊集團股份大跌,那作為紹楊集團的副總經理陸輕天女士一人現在獨挑大梁,力挽狂瀾,宣布將全麵接手原總經理的職位。鑒於兩人是夫妻關係,為保證董事會的集體信任,秦紹主動提出離婚事項。根據可靠線報,此事確實由秦紹主動提出,這到底是想暗地做資產轉移,還是想和妻子撇清關係,保妻子的一方太平呢?敬請收看我台的後續報道。”

然後一堆專家又出現了。這次專家竟還包括了情感類的專家,大家紛紛開始捕風捉影,有的說秦紹對陸輕天一往情深,寧一人攬責,也不想拖人下水;又有人說豪門沒有感情隻有利益糾葛,裏麵可能涉及到一些秘密約定。

天花亂墜的新聞看得我有些麻木。我不知道秦紹現在是什麽樣的心情。我從未看他對公司的事情苦惱過。我雖然和他共處了近半年的時間,但他辦公時都在書房裏。他展現在我麵前的,大多是和工作無關的狀態。我想這是一個情婦安全生存的模式,也是秦紹放心留我身邊的原因。可他可能沒想到我和他的妻子聯合演了一出《雙食記》,暗渡陳倉地把他害死了。

秦紹現在可能很後悔。他應該不難發現,是我放出的消息,可他到現在都沒聯係我。我猜也許是他太忙了,無暇追究責任的問題,先滅火要緊。但秦紹是那麽記仇的一個人,憑我的了解,他寧可讓火燒死他,他也要報仇雪恨的。

我自虐地想,秦紹要是聯係我了,這事兒就算完全結束了。

新聞放到第二天,這件事情已經愈演愈烈,導師發表的論文提前發表了,配合國內媒體的宣傳,錢理導師的名字也越來越響,他變成了個方舟子一樣的人物。大家先從錢理教授的背景追根朔源起,說他是一位正義凜然、剛正不阿的學術家,這一次在國外媒體發表的論文裏,就提及國內房地產的一些積重難返的沉屙舊病,裏麵提到了那個案例,雖然化名了,但明眼人一看就能聯想到秦紹的房地產公司新貴。

我還是沒在新聞裏看見秦紹。

我這幾天胃口不是很好。家裏有些陰冷,也沒有A市的暖氣,我本就容易四肢冰涼,在家裏這些天我手上和腳上都長了凍瘡,手上的凍瘡長得太密集,腫得像一個饅頭,我都無法握緊拳頭。電視機裏轟炸的新聞讓我有些透不過氣,我覺得我明明是報仇了,看到這樣的結局應該歡天喜地,可為什麽心裏卻感覺自己是一個把別人推向深淵的劊子手。

我拿著手機翻看著通訊錄上的名單,看到秦紹的名字開始發呆。

最終我也沒有勇氣給他打電話。我不知道電話如果打通了,我該說什麽。我是問“hi,你忙爽了嗎?”還是說“你怎麽就這麽二,引狼入室都不知道?”

我在家裏凍了幾天,最後我給陸輕天打了個電話。一來是要錢,二來是問問事情進展的情況。

陸輕天在電話裏也是非常疲憊:“盧小姐,情況可能會有些複雜。我暫時不能向你保證什麽。你給我的資料可能有問題。”

我連忙問:“資料怎麽可能有問題?我是從他電腦上原封不動地拷貝下來給你的。”

“我知道,盧小姐,所以我說有可能有問題,但現在我還沒有確定。你再等我幾天。等事情結束了,我自然會跟你聯係的。”

說著她就掛了電話。我有些不祥的預感,陸輕天看著像是要過河拆橋,可她這麽一個身份的人,不會為了區區幾十萬塊錢而跟我繞彎子,難道說那份資料真有問題?

第二天新聞又開始有了新爆點,那個長相猥瑣的新聞記者哥繼續用他的公鴨嗓子說:“根據最新線報,紹楊集團的副總堅持不與秦紹離婚,隨後她將召開小型的新聞發布會,屆時隻邀請數家重點媒體參加。我電視台有幸受邀采訪。敬請期待。”

然後廣告就插入了。這幾天因為秦紹的新聞,這家電視台的收視率破新高,廣告商肯定要賺翻了。

我看著五顏六色的廣告一條條地在眼前變幻,忽然覺得世事無常。整件事情也許隻有我一個人覺得劇終人散了,其實故事根本才剛剛進入到**。而我早早扔了票根出了門,卻不料把導演製片和男主演得罪了個光。

電視發布會終於開始。說是采訪,其實就是陸輕天的個人秀。她一點都不像電話裏表現的那麽疲憊,整張臉都煥發著逼人的貴氣。我想她也許根本不像我一樣困在這個迷局裏,你看她穿著一身prada,燙成大波浪卷的頭發綁成了一個貴婦髻,鏡頭推近時,我還能看見她用了睫毛膏,剛上了鮮紅的指甲油。

她坐在新聞台上,朱唇輕啟:“大家好。謝謝大家關注紹楊集團。我隻想說,我相信我先生的為人,他不會做對公司無益的事情,也不會做對不起社會的事情。紹楊集團是我先生一手創立的,在這些年裏,他對公司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紹楊。

大家知道,我先生在壯大公司的同時,從未忘記過慈善事業,光是在他個人名下捐獻出來的慈善基金就已經近五千萬,因為我先生比較低調,很多捐款都是以匿名的方式進行的,以公司名義做的慈善就不用說了。我先生不可能做敗壞社會風氣的事情,他本人對此也是深惡痛絕。媒體報道有關我倆離婚事件,更是子虛烏有。我和我先生同舟共濟七年多了,不是外界傳言的那樣能隨便切斷的。

社會上有人為了達到摧毀我公司的形象,不惜栽贓我先生,我想問問這個人居心何在?難道社會少一個熱愛公益和慈善事業的商人,他就開心了嗎?我們邵陽集團將保留追究此人責任的權利。而且我們將積極與美國方麵溝通,今天我們已經向錢理教授發出了律師函。我們紹楊集團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定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給大家一個交待。”

媒體一片嘩然,形勢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我的後腦勺像是被人用大榔頭狠狠地敲了一下,除了空白就是汩汩湧出的鮮血。我全身都冰冷,猜不出這件事情為什麽會演變成這樣。我給陸輕天打電話,她電話一直關機。我不知道這些政治家說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知道事實是否這樣,還是說這又是一場欺瞞大眾的政治秀?

我矗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刺耳的手機鈴聲響起來,我以為是陸輕天回撥給我,立刻接起了電話,想不到電話那頭卻是我導師的聲音。

導師說:“我收到律師函了。盧欣然,你給我的資料不是說靠譜的嗎?雖然案例化名了,但真要追究起來,不一定能逃脫的。”

我嗓子幹疼,突然有些想吐,我說:“老板,你容我先調查調查,你先別著急,我保證你不會出事的。”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奔向廁所,排山倒海地吐了起來。

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莫非秦紹真有通天的本事,把這件事情給壓下來了?可如果真是靠壓下來的,不應該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麽還會起訴我導師呢?

我實在想不通,隻好頹廢地坐在馬桶邊上,對著牆發呆。

不管怎麽樣,A市肯定是要回去一趟了。我收拾了一下行李,和爸媽說了一聲學校裏有急事,就匆匆返回A市了。

秦紹的別墅我不敢去,現在什麽狀況都沒搞清楚,我隻好先蝸居在學校的宿舍裏。我繼續大陸輕天的電話,她的電話還是持續關機。

我隻好去邵陽集團的總部大樓前去堵她。我想要問個清楚,這件事情怎麽最後成了我的錯?明明是你指使我的,你現在推得一幹二淨了,是來玩我嗎?你要看我這情婦不順眼,直接買凶殺我就行,為什麽還要大費周章呢?

我圍了塊圍巾,把整張臉縮在厚圍巾裏,給劉誌打了個電話。

劉誌剛好出外勤,現在不在公司,得過兩個小時才能回來。我說沒關係,我等你。我隻是想通過他進入邵陽集團的樓裏。這裏麵都是需要員工卡才能進入的,可能現在是非常時期,警衛也很敬業敬崗,一直在刷卡口前巡邏。現在我化成蒼蠅都飛不進去。

在等劉誌的期間,我像是信訪局門口的信訪人員,蹲在邵陽集團的花壇裏,緊緊盯著門口進出的人。下午四點,進出大門的人並不多,太陽快要落下,穿堂風吹得我哆嗦,我裹了裹圍巾,對著腫成饅頭的手呼著熱氣。

我想我怎麽淪落到這個地步?是自作孽不可活嗎?可是我又沒有做錯,我隻是把秦紹的罪證揭發出來而已。刨去那些糾葛,我還算是一個正義使者,臥底在秦紹家專門揭發他的惡行。可是貌似我又玩砸了。

我冷得快要抱成一個球時,忽然感到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一回頭,看見秦紹站在我後麵。他麵無表情,對我現在狼狽的樣子一點也不透露他得誌的心理。

我卻有些怕,可事到如今,清晰這個事情全部的人就在這裏,我苦苦等陸輕天,也不一定能得到一個真實的答案。至少我了解這個人更多一些。與其等死,不如就此一搏。

秦紹摘下皮手套,對我說:“你有事問我對吧?我剛好也有話問你。跟我走吧。”

他也不管我同不同意,隻管往前走。我心裏有些恐慌,忽然發現秦紹了解我要比我了解他要來得多。他不需要我說話,就知道我會乖乖地跟他走。他對我了如指掌,而我卻對他感到越來越陌生。

這一場戰役,注定我是一個被動的輸家。

我沒想到,秦紹把我帶到了別墅。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踏入這塊地方,沒想到沒過半個月,我還是進來了。以前進來時,我還知道我的目標方向和命運,可這次,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像是一隻無頭蒼蠅在秦紹設置起來的透明器皿裏飛來飛去,透明器皿稍微掀開,我就奮不顧身地鑽出來,以為到了自由的境地,卻不料飛出器皿外麵還罩著一個大玻璃罩,我飛得再遠,還在他的眼皮底下,他輕輕鬆鬆地捏住了我,把我的翅膀隨便一揪,我就喪失了飛行能力,又被抓進了器皿裏。

我被秦紹帶到二樓的小客廳。半年前,我在那裏,和秦紹談成了改變我人生的一趟買賣。那一天的屈辱還曆曆在目,想不到時隔半年,我們又坐在這裏正兒八經地談事情。

秦紹的表情跟那天一模一樣,仿佛對整個事件漠不關心地說:“你記得我跟你在機場說的話嗎?”

我記得,他說我們要忘記過去,然後重新開始。

我點點頭。

秦紹幾乎是有些和顏悅色地說:“那你給我背一遍。”

我別過頭不說話。掛鍾當當當地敲了五下,又安靜下來。

秦紹突然抓起旁邊的杯子,砸向我。我一偏頭,杯子還是砸到了我頭一角,血一點點滴下來。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頭上的同一個地方,我也受傷了。他當時把我甩在地上,我頭撞上了地磚,他還讓人給我包紮了。

可今天我沒有那時的好運,秦紹明顯沒有收手的樣子。他看著我的血一滴滴往下流,他說:“你他媽給我再背一遍!”

我也不是半年前的我了,半年前我會害怕後退妥協,現在我被鍛煉得足以藐視所有人,所以我擦了擦額頭上的血,說道:“記得又怎麽樣?忘記你又能怎麽樣?還不是一樣,我們兩個人永遠沒有可能重新開始。我們都清楚得很。”

秦紹盯著我,像是在研究一種新生的生物:“我都不知道,這個世上還有比你還薄情的人。你把我當做十幾歲的小男生是嗎?你以為我是喜歡在機場跟女人搞點風花雪月的浪漫嗎?我那麽認真地說這些話,你在心裏卻是這麽想的?你想玩我,是不是還嫩了點?”

我忽然想笑,就真的這麽笑起來,我笑得有些喘不過起來:“秦紹,你的意思是我玩不了你,那你幹嘛認真幹嘛在乎呢?我不過是你的一個情婦罷了,有什麽值得你這麽上心的?你難道覺得我是個傻子嗎?對這樣的事實不會產生懷疑?”

秦紹沒有問我,隻是瞪著眼睛看我。

我看著他,說道:“你也把我當十幾歲的小女孩是吧?要是十幾歲的小女孩,還以為你是愛上我了呢。可哪裏有這麽痛苦的愛,愛到我們兩人要相互傷害都不夠!秦紹,我是有腦子的,我不是個隨你擺布的棋子!我會去想,為什麽會偏偏選中我,為什麽恨不得我去死。我家的悲劇都是由你造成的,這還不夠,你還要我陪葬,用我一輩子的幸福,用我肮髒的情婦身份去給你這樣的惡魔陪葬!你是我們全家的仇人,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好玩?把仇人綁在眼前,像小狗一樣,高興的時候逗逗它,對它好點,不高興的時候,把它一腳踢開,憤怒的時候就宰了它作為你的下酒菜?!

我告訴你,我在這裏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後,恨不得將你大卸八塊。你知道為了拿出你電腦裏的東西費了多大勁嗎?你知道我拿到之後有多興奮嗎?我想到你就要進局子裏度過餘生了,我都能從夢中笑出來。”

我看著掛鍾玻璃麵上倒影出來的我。額頭上的血絲已經布滿了臉的一側,眼球突兀著,像是一個變態和瘋子。沒錯,和秦紹在一起,我也會變成一個瘋子。

秦紹突然大笑,說道:“這是陸輕天告訴你的吧。”

我狠狠地瞪著他:“你跟蹤我?你早知道我會拿你電腦裏的東西,對不對?”

秦紹說道:“我不跟蹤你,我隻跟蹤陸輕天。她要動我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知道她找過你,也知道她打的是什麽算盤,所以我把重要的資料都轉移了,又設了個假的資料在裏麵。我不說話是因為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膽子幹這事情。我差點相信了你。沒想到,你還是跟著她做了。現在你自己收拾殘局吧,你為了私人恩怨,把你的導師都得罪了。你看看,你有多麽可憐!”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真惡心,你是我見過最惡心的人。我看見你就想吐,是真心的吐,生理上的吐。”說完我就蹲在一邊吐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麽最近我老是吐,可能是壓力太大,又或者秦紹本身是個讓人難以消化的東西,我想吐就能自然吐出來了。

秦紹看著我蹲在那裏,突然說:“你看見我惡心?我真的有這麽惡心?你覺得隻有溫嘯天這樣的人才是好人,看著他都下飯吧?那你去問問他,七年前,把你們家舉報給稅務局的人,拚命鼓動造勢的人是誰?是我嗎?你以為是我嗎?你既然不是十幾歲的小女生了,那你查過嗎?”

我心裏有一塊石頭慢慢往下沉,感覺要觸壁,卻一直沒有落到底處。我說:“你什麽意思?你不要血口噴人!嘯天是什麽人,我最清楚,你不要把你的肮髒思想揣測別人。”

“揣測?一直在揣測的人是你,不是我。你難道沒有去查一下溫嘯天的病曆嗎?他的病是在他去美國後三個月才發現的。那這三個月他為什麽不聯係你?”

“他被鎖起來了,他絕食了!”我瘋狂地喊。

“絕食三個月?哪個父母會看自己的子女絕食三個月?他不可能連個接觸電話的機會都沒有。他不聯係你,是因為他知道,讓你家破產的罪魁禍首是他們!他不敢聯係你!他連回國了都不敢聯係你!你心心所念的那個人才是你真正的仇人,你卻傻傻地盼著他回來,還要為了他家的生意來靠近我。他們家的生意本來就是踩著你們公司的屍體才爬起來的。你也不去看看,溫嘯天他們公司是做什麽生意的,電子產品!和你們家做的是同一個生意!你躲在你捏造出來的假象裏,從來沒去懷疑過他們家吧。”

天終於暗了下來,小客廳裏沒有開燈,漆黑黑的一片。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頓,我像是個得了絕症的老頭,蜷縮在密閉的集裝箱裏,等待著被裝上車,將我運往垃圾處理站,與所有腥臭的垃圾攪拌在一起,推進焚化爐裏。我連屍體都是臭的,連骨灰都是臭的。

我知道秦紹不會卑鄙到來撒謊騙我,可我失去了強有力的話語,隻會蹲在角落裏,喊:“你撒謊,你撒謊。你這個騙子。”

秦紹一點都不憐惜我,對把我送往垃圾處理站的事情不遺餘力:“你說你有腦子,你為什麽不去想想,你家破產兩個月前,溫嘯天的父親就要忽然把他送到國外?因為那一天開始,他們家就開始動手腳了。你家本來人際關係就沒處理好,樹了很多敵人,隻是缺一個強有力的挑事人而已。你知道為什麽我這麽清楚這件事情嗎?因為他們家找過我,讓我聯手幫忙,我對你們的生意不感興趣,對落井下石的事情更不感興趣,所以才沒有參與。你自己仔細想想,難道一點信號都沒發現嗎?愛得這麽盲目,都恨不得還要為了他,委屈求全地來跟我談條件?!”

我不停地搖著頭,想把所有聽到的事情都甩出去,可是它像是一張狗皮膏藥,緊緊地跟著我。掛鍾鍾擺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大,像是雷鳴聲籠罩了整個屋子,聲音也越來越急,越來越急,像是催命的聲音,把我逼到了牆角。我頭痛欲裂,抓起手邊的杯子殘柄砸向掛鍾。掛鍾玻璃落了一地,可是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我爬起來,拚命地抱住鍾擺,似乎它停了下來,所有的事情就都結束了。身邊的玻璃碎渣刺進了皮膚,可是我竟不感到痛,我隻是傻傻地看著那些剔透的玻璃紮在我的皮膚裏,美得不像話。

秦紹的臉在我眼前晃,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還要在這裏。他終於圓滿了,終於成功地把我傷著了。他讓我變成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他把我留在了他的身邊,跟看鬧劇一樣看著我一哭二鬧三上吊,看著我為了我心中神聖的愛情而掙紮,看著我為了心中的仇恨而犯傻。我錯了,我以為他是這場電影的男主演,其實他還兼任整部戲的編劇和導演。現在故事終於揭曉了謎底,女主角終於得了失心瘋了。

我忽然站起來,跟瘋子一樣抓著秦紹的衣領,說道:“帶我去見溫嘯天,帶我去見溫嘯天!”

秦紹不為所動,隻是看著我。

我說:“我隻要再見他一麵,我就死心了。我再也不恨你了。我不恨任何人了。我恨不起。你們是偉大的操盤手,我恨不起。”

秦紹說:“先檢查傷口,再找他。”

我盯著他:“傷口?哪裏的傷口?”我拍著胸說道:“這裏嗎?這裏有兩個大窟窿,你們兩人一人給了我一槍,你要檢查嗎?我掏給你看。”

我開始拚命地脫衣服,手上滑過玻璃刺,我也沒感覺。凍瘡被劃出暗紅的血來,我隻是覺得痛快。這些積壓在身上的淤血終於被放出來了,我隻覺得痛快。

秦紹突然抓著我的手,說:“好,我答應你,但見過了,就檢查傷口。”

然後他把我抱進了車裏。我蹲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雙手抱膝,呆呆地看著遠方。我想起在海邊溫嘯天正義凜然地質問我:“你現在怎麽變成這麽勢利?我知道你們家破產給你的生活帶來了很大的變故,可如果你的欲望本身就不大,你為什麽會扭曲成這樣?”我又想起在艾靜的婚禮上,溫嘯天慘白地我:“然然,你恨死那個讓你家破產的那個人了,對不對?”

這兩段話輪番轟炸著我,讓我無所適從。

我第一次進入溫嘯天的公司。公司大樓的花崗岩壁上赫然寫著“溫遠電子有限責任公司”燙金大字。我執意不讓秦紹送我進去,孤身一人,我哆哆嗦嗦地進了大樓。

大樓的保安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立刻攔住了我。我推開他,跟前台那位長著錐子下巴的女孩說道:“我找溫嘯天。”

女孩使了個顏色給保安,說道:“請問您有預約嗎?”

我說:“你隻要告訴他,盧欣然找他來了。”

女孩如電話留言信箱一樣,毫無新意地說道:“對不起小姐,我們溫總的日程都已經排滿了。您要見他需要提前預約和溝通。”

我拍著桌子吼道:“你他媽讓他出來!我什麽時候見他需要預約了!他現在跪在我麵前,舔我的鞋都不配!”

女孩和保安都同時嚇到,拉著我的手往外走。我對著空曠的大廳喊:“溫嘯天,你他媽給我出來!你他媽給我出來!”

快要被拽出大門時,我終於看見了溫嘯天。他一臉著急地跑過來,對保安和前台吼道:“放開她。”

然後他抓著我的肩掃了我一眼,說:“然然,你怎麽回事?是不是秦紹欺負你了?混蛋!總有一天我會搞垮他的。然然,我總有一天會讓他哭著求你原諒的。”

我冷冷地看著他。他穿著一件純白的襯衫,戴著一條純黑的領帶,即便是商務風,他也是幹淨簡約得一如多年前的樣子。

我說:“溫嘯天,你老實跟我說,七年前,搞垮我們家的人是不是你們?是不是?”

溫嘯天忽然怔住,表情像是突然被時間定格,或者是半死的活魚塞進了冷凍箱。

我知道,在這個空曠的大廳裏,有一個叫真心的水晶玻璃正在高空勻速降落,我一直以為它是鑽石,堅不可摧,但是當它落入地麵的刹那,真心四分五裂,隻剩一片渣滓時,我才知道它遠不是表象中的那麽堅硬。它隻是偽裝得很好,但偽裝得再好,它也無法更改它的成色。水晶永遠是水晶,永遠替代不了鑽石。

我聲嘶力竭地吼道:“你回答我,是不是!到底是不是?”

旁邊的人群在遠處圍觀,他們對自己的領導和一個瘋女人在大堂爭吵表示了高度的關注。我心裏想:“你們看吧,看吧。我的人生就是這麽失敗,我就是造物主都嫌棄的瑕疵品。可是把我變成瑕疵品的就是我眼前的這個人。他虛偽、道貌岸然,騙了我十年的真情。現在事情敗露,他無話可說了。”

溫嘯天拉著我的手,說:“然然,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我甩開他的手,說道:“為什麽要換個地方?你嫌丟人?你還知道你有臉啊?”

溫嘯天突然轉過身,對身後的人命令道:“你們都上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下來。”

那些圍觀群眾立刻轉身上了樓。

我鼓著掌說:“溫嘯天,對嘛,原來這個樣子才是你啊。一直在我麵前柔聲細語的,我都不知道原來你也是有脾氣的,處理事情起來也是雷厲風行的。來,趕緊跟我普及一下,當初把我們家踩在腳底時,你有多心狠手辣。你不是十年前就有意接近我的吧?哦,不對,是我不要臉接近你的,你隻不過將計就計,是吧?你有多勉為其難啊,為了拿到我們家的情報隻能忍受我的無理取鬧。飛往美國的時候是不是全身毛孔都透氣了?那三個月過得特滋潤吧?跟高考結束後的那種虛無縹緲不真實的放鬆像不像?你現在回來了,又來找我,怎麽?同情我啊?覺得我可憐啊?看我活得這麽無知,是不是特別讓你有成就感和滿足感?”

溫嘯天的睫毛很長,他一眨一眨地看著我說:“然然,你不要這樣,你不要這樣講。”

我笑道:“那你希望我怎麽說?你不是曾經問過我,破產對我來說有這麽重要嗎?都讓我扭曲了。我來回答你,本來我們家破產,我除了承受,什麽想法都沒有。我覺得我爸要是有問題,那該受的我們就受。可你知道嗎?我們家是被你們這樣落井下石的人生生拖垮的,生生拖斷了資金鏈的。要說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覺得我糾結在這個錢的問題上是不是顯得很勢力?可你知道嗎?為了給我爸治病,我才會去找秦紹。我在秦紹那裏,為了拿到我爸的醫療費用,忍氣吞聲到沒法再忍的時候,我想的都是你。我甚至為了你,為了讓你不重蹈我覆轍,還傻傻地把你推到你現在這個位置上,而我選擇回到秦紹身邊,我的交換條件就是護你周全!而你做了什麽?你眼睜睜地看著我陷入這個泥潭,你有什麽資格說愛我!你他媽就是用這種方法來愛我的!!”

溫嘯天拉著我的手慢慢蹲下來,他仰視著我說道:“然然,我那時並不知道我爸在做這樣的事情,等我知道了的時候,你們家已經成這樣了。我說什麽都來不及了。你讓我怎麽開口?老天已經報應了,我得了食道癌,我以為這就是報應了,所以我該承受的我都承受了。可是我不知道,你會因為破產這件事情發生這麽多變故。我不知道……”

“所以你可以瞞著我再接近我?你當初怎麽跟我說你消失了七年的原因的?你打著舍不得我傷心的大招牌大幌子,用癌症這張免死金牌來博得我同情和體諒?我在海南那幾天,每天活得有多糾結,我多麽希望時間能停止在那一刻?我用了那麽多的心,滿滿地守了你十年。你給我的是什麽?是砒霜啊!你把我所有的愛都毀了,你把我的青春都毀了。溫嘯天,以後我們兩人恩斷義絕、老死都不要往來。”

溫嘯天抓著我的手,忽然大聲吼道:“我做得有這麽不堪嗎?我們家對不起你,我知道,可拿走我全部的心是你。我討厭這樣爾虞我詐,所以才選擇遠離商業。我為了你,每天在這裏接觸我討厭的東西,就是為了讓你離開秦紹。”

“離開秦紹?你明明知道,我回到秦紹身邊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你們企業免受秦紹的擠壓,你說你懷的是什麽心?你是讓我去找秦紹報仇,讓他當個替死鬼,還是為了你所說的爾虞我詐的商業利益!”

“我沒有這麽想,我從一開始就讓你跟我走。”

“那你從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啊!你告訴我,讓我知道找錯人了,秦紹不是我的仇人,你才是!”

“一回國的時候,我以為你愛上他了,或者是愛上他的錢了。我自己都很惶恐,我不知道隔了七年,如果你說感情變質了,我應該怎麽辦。等我們和好了,我又開不了口了,我怕告訴你,你會像現在這樣。可後來你又回到他身邊,不讓我問原因,隻讓我進公司等消息。我都快瘋了!然然,你回到他身邊時,我有多害怕嗎?你不知不覺地愛上了秦紹,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們分開了七年,很多事情都變了。你讓我怎麽麵對變了心的你?我是放你自由不要跟我這個仇人家的孩子在一起,還是毫無顧忌地把你綁在我身邊?直到我那天知道你是為了報仇留在他身邊。我怕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也自私地希望,也許你會因為這個愛不了他,而回到我身旁。”

“你不要把變心這樣的大帽子扣到我頭上。我對秦紹的恨不是你能理解的。”

“然然,你騙我說至尊寶愛的是白晶晶,可故事的結局卻是至尊寶愛上了紫霞。有一句台詞你應該會背得出來:‘有時候你發現你愛上一個你討厭的人,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

我冷冷地看他:“所以整件事情是因為我變心引起的,你是無辜的,對吧。好,溫嘯天,你就抱著這樣的想法度過餘生吧。”

我轉身要走,溫嘯天從後麵抱住我,說:“然然,我們回不去了,對不對?”

我扒開他的手,說道:“溫嘯天,在A大的草坪上,你跟我說,我們要把以前不開心的事情統統忘記,將來永遠不分開時,我是認真的。因為那時的‘不開心’,並不包含你我們兩家的恩怨,不包含你欺瞞我,不包含你複雜卻不夠勇敢的心。哪怕你提前半年告訴我,也許我都會選擇原諒你。我想那時隻要你把我爸送到最好的醫院,我可能還都會感激你。可是,你錯過了最後的截止日。對不起,所有的事情都無法挽回了。”

我大踏步地衝出大樓。外麵路燈晃眼,冷風刺骨。我看見秦紹的車燈一閃一滅,正招呼著我過去。我縮著脖子鑽進車裏,秦紹也不問,就直接發動了車開出去了。

我知道溫嘯天在後麵看我。把責任推到對方身上,往往能減少一半的痛苦,那就讓他抱著我愛上秦紹這樣的幻想**吧。

秦紹叫來了家庭醫生,我身上的傷都是小缺口,簡單消一下毒就可以。我不想吃藥,也不想讓醫生打擾我。我覺得我經過了一場大戰役,我連分析我現在為什麽還要呆在秦紹家的心都沒有。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除了睡還是睡。我大概患上了嗜睡症,每天一睜眼已經是中午時分,可剛吃完午飯,我又開始犯困,幾乎連吃飯的時間都是半睡半醒間的。我也懶得洗澡,有時候翹著頭發兩三天不洗,秦紹就把我扔進浴缸裏泡著。即便這樣,我在浴缸裏也會睡著,經常不小心就睡昏過去了。有一次我躺得太徹底,整個身子都浸泡在水裏,我也不願意醒過來,就想一直這麽睡下去,還是秦紹發現後,把我拎起來的。為了避免血案,每次洗澡時,秦紹都會守著。既然這樣,我就徹底放鬆了,勞煩秦紹每次洗澡要撈好幾遍。

這樣無存在感的生活大概過了大半個月,症狀慢慢有所好轉。我每天清醒的時間逐漸長起來。

因為懶得思考,我就問秦紹:“為什麽我還在這裏?你還不把我趕走?”

秦紹就說:“因為你自己不走啊。”

我點點頭,覺得也有道理,我說:“那我挑個時間走吧。”

秦紹白了我一眼說道:“那記得把那條狗也帶走。我看著你們兩個都鬧心。”

我說:“好,等我挑個黃道吉日的。對了,咱差不多有半年了吧,找個時間把績效工資給結了。”

秦紹看了我一眼,說:“你是不是看我的時候,腦子裏想的隻有人民幣啊?”

我扒了口飯說道:“嗯,有時候看你是歐元,有時候是日元。具體得拿到績效工資再說。”

有一天,太陽升得老高老高,像是要把整個地球都融化了一樣。整個草坪都暖洋洋的,我坐在草坪上曬太陽。

秦紹忽然拿著我的手機,怒氣衝衝地問我:“這是什麽?”

我那過來看看,原來是醫院發來的信息,說手術台現在空出來了,讓我和我爸近期再去做一次確認檢查,就可以做換腎手術了。

我說:“文盲啊?上麵不是寫著嗎?”

秦紹打了我一下後腦勺:“跟你正經說話呢。為什麽要換腎?換誰的腎髒?”

我說:“換我的唄,我也想換你的,可怕你的匹配不上。”

秦紹說:“不許去。”

我懶得理他,躺下來曬太陽。

秦紹提了提我,又重複了一遍:“不許去,聽見沒有?”

我說:“你管天管地還管別人拉屎放屁啊。攔著我盡孝,要有報應的。”

秦紹說道:“我不會給你績效工資的。”

這還是秦紹第一次拿錢威脅我,以前他威脅我的品項都比較多樣,可能現在也沒得好威脅我了,所以隻好拿出了最後的武器。

我吊都不吊他,說道:“那我捐一個腎賣一個腎,不就行了。要是沒有腎髒活不了,我就賣個眼角膜什麽的,回頭找找黑市去。”

秦紹蹲下來看我。他的頭剛好遮住了陽光,陰影打在了我臉上。他看著我眼睛說:“不許去。你要不去,我想辦法幫你搞定你導師的學術官司。”

“呦,都利誘了啊。秦紹,說句實話,我們倆誰也不欠誰了。你呢,對我也幹過不少瘋狂事情,我呢也差點把你搞破產了,所以,以後咱倆就算清了。你們要是告導師,我就把陸輕天跟我之間的交易曝光,相信你們夫妻惡戰之類的事情對你們公司也有負麵的影響。反正我也是破罐子破摔,沒什麽好顧忌了。到時你就得被人家當笑話看。多不好啊。所以,按約定,你把錢給我,我們就散了吧。再糾纏下去,又有什麽意思呢。”

秦紹聽我說完,想了想,說:“你先等我看看,市麵上有沒有其它的腎源和你父親匹配,也不差那麽幾天。你年紀還小,少了個腎髒,對生活影響太大了。”

我從草坪上爬起來,看著秦紹,說道:“秦紹,你怎麽忽然善心大發了?我都不認識你了。”看了他一會兒,我繼續說道:“你看過這麽多人,是不是沒有誰比我更慘的了,所以同情我呢?”

秦紹別過臉,說道:“對,我同情你。如果我妹妹還活著,我絕對不會允許她為了我,而放棄她身上的一個腎的。你爸也是一樣,你不要任性地用你的辦法去救他。”

我看著他的臉,好久沒有清楚地看著他,猶記得上次仔細看他還是在我們老家的醫院裏。我說:“謝謝你的同情。真的。但是我怕我爸這病拖下去,再出問題就不好了。找腎源這種事本來就希望渺茫,我等不起的。”

秦紹激動地說:“那也要等等看。什麽努力都沒做,為什麽要放棄?”

我被他真摯的情緒一感染,就說到:“那好吧,我等十天看看。要是過了十天還沒消息,那就算天意了。”

秦紹遲疑著點點頭。

我想,我如果知道這十天會發生那樣的事情,我永遠都不會答應秦紹。

那是個陰天的一大清早。應該是我給秦紹十天時間的最後一天。烏雲壓得很低很低,都快要親吻上地麵。雷聲轟隆隆地響,閃電像是一條條銀白色的鞭子抽打著大地。我剛從大棚裏看完我新種的西紅柿出來,看見秦紹正站在門口看我。我看他表情凝重得快要和天上的烏雲有得一拚,想著他不是真破產了吧,我爹當年破產時也是這個樣子的。

我走過去,看著發愣的秦紹說:“秦紹,怎麽了?”

秦紹伸出手,手裏是我的電話。

我不高興地說:“你怎麽又看我手機?”

秦紹說:“電話還通著呢。”

我接起來,那邊有個陌生的聲音在說:“喂,是盧國富王芹家屬吧?我們這裏是黃城醫院。你趕緊過來一下吧。你母親發生了嚴重車禍,送到醫院後搶救無效,在剛才不幸去世了。醫院通知到你父親了。你父親聽完消息誘發了腦溢血,現在正在搶救,病人還有腎衰竭的現象,情況不是很樂觀。”

我聽著電話裏那個blabla在說的聲音,腦子卻一直是懸空的。我說:“你們確定嗎?確定嗎?”

那個陌生的聲音說:“我們確定,他們身上還有有效證件。家屬趕緊到現場辦理手續吧。”

說著他就掛了電話。

我聽著電話裏的嘟嘟聲,麻木地站在原地。突然身後響起一聲驚雷,把我喚醒。我連忙拉著秦紹說:“秦紹,送我去機場。”

秦紹立刻讓人安排車,我坐在車裏,看著豆大的雨點打在車窗上。雨刷不停地清掃著玻璃,我看著雨刷發愣。

我想,我的世界到底要悲慘到什麽樣的程度,老天才會安心。我剛從家裏回來。我媽包的餃子餘味還在嘴裏,我跟我爸聊的家常還在耳際,怎麽就突然變得那麽遙遠了呢?

秦紹在旁邊看我,說:“要哭就哭出來吧。”

我瞪著眼看秦紹:“我為什麽要哭?我爸不是還在搶救嗎?沒有了媽,我還有爸爸。我還不是孤兒,你憑什麽讓我哭!”

我這麽說著,卻覺得臉上一片濕涼。

到了機場,所有的航班都因為延遲了。我絕望地看著老天,跪倒在機場的大觀光玻璃前。我從來沒求過老天,現在我求它,求它放過我家人,放過我。不要這麽殘酷,不要在這個時候還不讓我趕回家。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做人家的情婦,破壞別人的家庭。我這一輩子就做了這麽件錯事,要處罰我就衝著我來吧。我發誓,隻要讓我回去見我爸一麵,我再也不做別人的情婦了。放過我爸,放過我爸。

我哭得筋疲力盡,秦紹在旁邊抱著我。我看到機場裏強烈的燈光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漫長。我的胃又是萬馬過境,我站起來衝到廁所裏一頓翻江倒海的狂吐。吐完了出門看見秦紹時,又覺得有了吐意。

我想這是不是老天給我的一個信號,讓我知道做情婦就是這個下場。家破人亡,連看見自己的枕邊人都要吐個昏天暗地才行。

雷聲終於停止,雨也變小了一些。航班終於開始重新啟動。秦紹買了兩張最快到老家的機票。他拿著機票跟我說:“我陪你去吧。我的車還在那裏,剛好可以帶你去醫院。時間不好耽擱。”

我其實已經不太聽得清他在說什麽。我覺得我現在是個行屍走肉,做什麽我都已經不知道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