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的海風吹皺在天地傾斜的盡頭,千年不過一組慢鏡頭
---蔡依林《海市蜃樓》
大概過了四五個小時,我到了醫院,我像一個從未進程的小老太,兩眼無神、昏頭轉向地在醫院裏瞎轉悠。秦紹領著我去問分診處,我很快被帶到了手術室的門口。手術室的紅燈還亮著。我想這真是個大型手術,過了五個多小時,都還沒有出來。沒有出來就好,沒有出來就表示我爸還有生命特征。他正在頑強地為了我做抗爭。
可是還沒等我思考完,旁邊的護士說:“你叫什麽名字?”
我說:“盧欣然,我是盧國富的家屬。”
護士說:“你怎麽關機了啊,剛才我們一直給你打電話。”
我看了看手機,說道:“不好意思,剛才在飛機裏關機了,開機了之後可能沒電,又自動關機了。我爸還要手術多久?”
護士看了我一眼,說道:“盧國富患者沒有在裏麵,他已經去世了。你跟我來吧。”
我覺得我跌入到了深不見底的枯井裏,我在枯井裏被傷得麵目全非,可我還是對著井口大聲地喊著救命啊救命啊,沒有人來救我。好不容易井邊有了動靜,卻看到有人蓋上了井蓋,遮住了那唯一的一圈光。我在枯井裏,嚎啕不止,卻是萬劫不複。
我被護士帶到一個房間裏,上麵並排蓋著兩個人,不,是兩具屍體。我知道,揭開這一層白布,就是在我的井蓋上再加塊隕石。其實從本質上來說,對讓我的命途再惡劣一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可是這個動作卻有強烈的心理作用。它會強化地通知你,再蓋上塊隕石,你本來是100%死亡率,現在是10000%哦。萬無一失哦。
所以我固執地不去掀開這塊布。我哪怕死,我也不要讓命運這麽嘲笑我。
可旁邊的護士卻見慣了這樣的場景。大概很多人會在這時失去麵對真相的勇氣。於我來說,這是個人生的滅頂之災,可是於醫院的職員來說,我隻不過是他們每天需要麵對的無數個生死離別,陰陽相隔的案例裏不起眼的一例。比我更悲慘的可能比比皆是,有可能還有尚在繈褓中的嬰兒,或是身患殘疾的孩子,又或是白發蒼蒼的老人,他們都在這裏送走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所以護士毫不在意地掀開了白布。她替上天蓋上了那塊碩大的成分不明的隕石。
我看著病**並列躺著的兩人,一個是每次驕傲地喚我鳳凰的老人,另一個是念念叨叨地讓我把男人帶回家的老人。他們吵了一輩子,現在安靜地躺在一起,像是熟睡了樣子,好似再睡一會兒,一個會打鼾,另一個會翻一下身子,等天亮了,他們就會陸續起床,一個挎著菜籃出門,另一個打開電視機聽戲曲。
但我知道這樣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了。所有的事情在不久前被攔腰切斷,所有的回憶都將不再重演。
回憶將一直隻能是回憶。
我知道了,這就是報應,這就是報應。我一直在問老天,報應的極限在哪裏。他指給我看,喏,這樣的你還受不受得住?
秦紹在旁邊要過來抱我,我忽然推開他。我對著他喊:“都是你,都是你!是你非攔著我不讓我回來換腎。如果我回來了,我媽的車禍就不會發生,我爸也不會有腦溢血。如果我回來了,我們全家都安安穩穩地在醫院裏躺著,都是清醒地活著。你有那麽多錢,你為什麽對我那麽吝嗇?我這半年,從你身上賺到的錢都不過你車子一年的保養費。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你要是早點把錢給我,我也許早就把我爸治好了。要不是腎衰竭,我爸的腦溢血就能被救活也說不定。都是你,都是你,你趁火打劫,你居心叵測,你和溫嘯天一樣,都是害死我們全家的凶手!我後悔得要死,我再也不要跟你有任何瓜葛!”
秦紹隻是看著我,他看著一點都不生氣,隻是看著我。
我吼道:“現在你開心了?看戲是不是看得很稱心啊?我們全家都配合你,就是為了讓你看場好戲!現在我終於孤苦伶仃,無依無靠了。我什麽都不怕了,你們再也找不到東西來威脅我了。”
最後我也不知道我說了什麽,我說著說著,覺得眼前的事物開始天旋地轉,越來越黑,終於“咚”地一聲倒在了地上。
醒過來的時候,秦紹還在我身邊。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左胸下的心髒堅強地跳動著。我想從今以後我就是一個人了,了無牽掛,孑然一身,以後留在這個小城市裏,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後孤獨終老吧。等年紀大了,我就主動住進敬老院裏,坐在輪椅裏,被年輕的姑娘推到花壇附近曬太陽,曬著曬著就可以讓這顆心髒停止了。
我轉頭跟秦紹說:“秦紹,之前說的話有些是氣話。我們之間哪能說得清楚對錯的。你也回去吧。前幾天在A市就跟你說過,挑個黃道吉日離開你家。現在擇日不如撞日,我們就此散了吧。以後你在A市過你的風光日子,我在老家過我的平凡生活。要是有緣,我們再相見,也不要裝相識了。”
秦紹拉著我的手,慢慢摩挲著我的手指頭。
我抽出手來,說道:“今天謝謝你。接下去我會忙著給我父母辦葬禮,可能也沒時間去機場送你了。”
我想,話說到這裏,秦紹應該站起來走人了,可這一次秦紹卻很有耐心地聽我把話講完,卻一動不動地坐在我旁邊。
我問道:“你還有事嗎?”
秦紹低著嗓子說:“我幫你一起吧。你一個女孩子辦葬禮,太受累了。”
我連忙擺手,說道:“不用了,我什麽事情沒經曆過,連在狼窩裏……”我忽然一頓,覺得這樣的過往對大家來說都是沉重的負擔,隻好跳過說:“我沒關係。再說讓你辦葬禮,我怎麽介紹給別人啊?說你是我情夫?還是別給我添亂了。”
秦紹看著我說:“以孩子的爸爸身份行嗎?”
我看著秦紹,腦子還在搜索孩子的爸爸是個什麽概念。忽然我似乎是想到什麽,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說道:“秦紹,我可不想拿孩子開玩笑。”
秦紹溫柔地看著我,又拉過我的手,說道:“我也不想拿孩子開玩笑。”
我一下子慌起來,掙紮著從**坐起來。秦紹想過來幫我,被我立刻甩開。我坐穩了之後,問他:“誰告訴你的?怎麽可能?”
秦紹無辜地看著我:“剛才你暈倒之後,醫生檢查了說的。兩個月了。你一點都沒感覺到嗎?”
我咽了咽口水,想著這兩個月我做了什麽。我一直在睡覺,睡覺去前,我和溫嘯天決裂,和他決裂之前,我在老家,在老家之前,我在秦紹家臥底。我過的日子要麽刺激死要麽混沌死,我都沒留心我例假推遲了那麽久。我的例假平時就不太準,原來吃避孕藥,經期就更加混亂了。可是我這兩個月都沒進行**活動,什麽時候中的獎啊?
秦紹看著我陷入沉思,緊張地看著我,伸出手掌指著傷疤說:“我推算了一下,就是這天的事。”
我恍然大悟,那天光顧著打架,事後都忘了去買緊急避孕藥了。我想起秦紹那時在我耳邊說:“給我生個孩子吧。”忽然一哆嗦,他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我為什麽要替他生孩子?老天啊,你還能更荒唐點嗎?我和秦紹的孽緣終於要斷了,你為什麽還要插一腳?難道還嫌我的命運不夠多舛嗎?!
我對那些電視上演的母憑子貴,情婦擠走正房的戲碼一點興趣都沒有。那些百姓們喜聞樂見的富商的花邊新聞我也不想參與。我隻想平平靜靜地走完這一生,我都做好了孤獨終生的準備。這個孩子,注定了從出生開始,就會遭受別人異樣的眼光,私生子的陰影會一直伴隨著他。要是拍TVB電視劇,這個孩子長大之後也許還會找他父親報仇;即便被他父親領養,他也會臥薪嚐膽忍辱負重,然後一窩端掉他父親的產業。我實在不想讓我孩子去麵對這些。
我至少還享受了二十三年的平靜美好的時光,我不想孩子未懂事之時就要受別人的指指點點。何況,我和秦紹之間,哪裏是普通的情夫情婦?連史密斯夫婦都不會像我們這樣勾心鬥角、互相傷害的。
秦紹握緊我的手,目光灼灼地對我說道:“你以前說過你不會踐踏生命的。你要有孩子,哪怕癌症晚期你也會把他生下來的。”
我努力地回憶,想著自己什麽時候說過這麽崇高的話。我狐疑地看著他。
秦紹生氣地說:“那天,你被我關在房間裏,你踢了我,然後你說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回事:“秦紹,如果我再流產,你會放狼出來咬我嗎?”
秦紹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眼睛睜得比以往都大了些。
我說:“秦紹,你也說了,那天你把我關在房間裏,你把我當食物喂狼,我又踢了你。你覺得我們這樣的關係,是能要孩子的關係嗎?”
秦紹抿著嘴,麵部肌肉緊繃地看著我。
我又說:“你再問問那個聲稱和你同舟共濟七年多的發妻。她願意嗎?”
秦紹終於說話:“她的問題我來解決。媒體上說的離婚不是謠言,我正在處理。”
我說:“如果你們離婚呢,就坐實了我拆散婚姻的狐狸精這個惡名。對不起,我不想擔。本來這半年可以作為我們人生的插曲就跳過的,我不想給這段曆史賦予任何意義。”
“離婚的事情和你沒關係。即便沒有你,我也會和她離婚的。”
“無所謂,反正你們離婚跟我沒有關係。你離了也別因為孩子找我。我不想和你再有瓜葛了。”
秦紹突然抓著我胳膊問我:“那你打算把孩子怎麽辦?打了嗎?還是一個人撫養?”
我使勁掙開,說了一個最真實的答案:“我不知道!”
我沒法做到像鄭言琦那樣,打掉孩子就跟剪頭發那樣說斷就斷了,也許剪頭發還要思考一刻鍾,墮胎卻是義無反顧的決定。我從心裏喜歡孩子。以前沒感覺,這幾年隨著年紀變大,母性的光輝越來越凸顯。有時候經過嬰兒用品店,都會對那些手心大小的鞋子襪子感興趣,偶爾看到漂亮的小孩子,也會本能地伸手去抱一抱。
我珍愛孩子,可並不代表我要把注定悲劇的孩子帶到這個世上。
幸好有同院落的大爺幫忙,我才知道辦葬禮的各種程序和風俗。他說,我得把父母的遺體先運回了家,然後買壽衣壽帽,再請人化妝後,要在客廳裏放上兩天,同時得請道士做法事超度亡靈。親朋好友也得通知到,方便人家及時過來吊唁,吊唁完還要辦一天酒席,最後再送往火葬場。
我爸破產後,早已沒了朋友。親戚生性涼薄,但總歸有血緣關係在,所以我還是在回家的車上先挨個兒一一通知了。但通知到他們時已經是下午了,他們都表示要到第二天才能到。
秦紹還是沒有離開,我不知道他這麽緊緊跟著我,是不是怕我一不小心就跑去醫院流產了。其實他不用擔心,我現在第一任務是把我父母安葬了,我要流產,哪來力氣幹活。我跟秦紹說了這個意思之後,秦紹也沒聽進去,他說:“即便沒有孩子,我也不想讓你一個人在這裏。”
自從有了孩子之後,秦紹說話就跟平時不太一樣,我總覺得他現在對我像是在對待一個易碎的玻璃瓶。
我想,對,是玻璃瓶。我現在是他秦家血脈的容器。他珍惜我,是因為珍惜我肚子裏的那個受精卵而已。
這天晚上,老家的房子裏還是昏黃的燈光。。大爺被我打發走了,我怕他年紀大了,看著小一輩的人先他而去更加難受。大爺剛走不久,鄰居們紛紛過來安慰我。我常年離家,本來對鄰居也隻是點頭之交,所以他們跟我說的那些話,似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牆磚。我知道如果把那層牆磚去了,他們的話就會如同大劑量的麻藥,會讓我失聲痛哭起來,這樣我就不會難受了。可惜那層牆磚被我越壘越高,他們越安慰我,我就越客氣地回敬。
也許安慰人的人也是有心理預期的,他們說節哀順變時,潛意識裏都期待那個受安慰的人會嚎啕大哭、抹幾把眼淚,這樣才能體現出一種相互的需要來。安慰的人覺得有成就感,受安慰的人覺得得到了治愈。唯獨我這樣的情況,他們沒有碰見過。他們跟我說:“人都會有這麽一天的,早晚而已。”我說“我知道”,他們又說:“你爸這病拖著也是遭罪,現在去了,早點解脫,早點投胎。”我說“我知道”,他們還說:“你們家就剩你一個人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你自己啊。”我還是說“我知道”。我機械地說著同一句話,才明白我之前做慣了別人傾訴的垃圾桶,已經忘記了怎麽把我現在的痛苦分擔給別人。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怎麽跟別人說:“雖然如此,我還是特別地傷心。”然後我一件件地開始說起我爸媽的往事來?
這樣的傾訴,我不會。我隻會傳遞憤怒,我生氣時會說很多話,可當我傷心了,我卻不知道怎麽講。
大堂裏的燈光依舊昏暗。道士班子支起鑼鼓架子,鏗鏘鏗鏘地敲起來。有人負責唱,有人負責舞,彼岸的世界我不了解,也許這麽嘈雜的聲音能夠建立一座橋,讓我父母踏過一個個坎坷。因為二胡、竹板、鑼鼓之類的樂器演奏得洪亮,在這寧靜的小村落裏,我父母去世的事情很快人盡皆知。有些小孩好奇地趴在門口看,還有些大人也站在遠處看熱鬧。我看著他們,想著可能這種荒誕的表演,在最初時不是為了超度亡靈,而是離開肉體的魂魄為了告別這一世,特地請活人來熱鬧一下的,像是我們從小到大參加過一次又一次隆重的畢業典禮那樣。
秦紹坐在我邊上。大家在看戲之餘都已經發現了他,因為我沒有做介紹,他們大概已經默認為他就是我的老公。畢竟在老家,要是我這個年紀還不結婚,是屬於怪胎了。
秦紹早習慣了陌生人的關注,所以他一直默不作聲地陪著我。即便是這樣沒有任何音律可言的演奏,他也忍下來了。我偷偷地跟他說:“你就當日本的能劇看吧。”
因為噪音太大,秦紹附在我耳邊問我:“能劇?那是什麽?”
秦紹這樣親昵的動作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在民風還相對保守的老家,即便是夫妻,也不會表現得這樣。大家對公開場合男女之間事都隻限於婚禮當天,所以在那天才會想盡辦法出各種三俗的點子為難新郎新娘。
我和秦紹擺擺手,不想再和他交流了。秦紹也感覺到了大家的眼神,乖乖地坐在破竹椅上。
等演奏暫停十分鍾時,秦紹問我餓不餓,我搖搖頭。
秦紹擔憂地看著我,說道:“你不吃東西怎麽行?這一天你就靠醫院的一瓶營養液撐著,哪裏受得住。”
他又露出珍愛玻璃瓶的眼神來。
我歎了口氣說道:“你餓嗎?”
秦紹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現在倒有點覺得我們倆像是過日子的夫妻了。而且秦紹表現得很安靜很無害,讓人懷疑之前的他都是他的偽裝。
我說:“你也不會做飯,我現在也不可能做飯給你吃。這樣吧,你往外走,朝北邊走大概兩百米,右轉有條特別小的路,你往那兒走幾步後,拐進右手一個小胡同裏,那裏有個特別迷你的小雜貨鋪。買的時候注意看保質日期,當心別買山寨品牌的飲料。”
可能秦紹這輩子都沒有被人支使跑腿過,又或者他從來不知道去地理位置這麽複雜的雜貨鋪買東西是個什麽概念,他站起來的時候都有些遲疑。但很快他就邁出腳步了。
秦紹是有氣場的,他一邁腳,門口很快讓出一條道來。秦紹低著頭,往左走了幾步後,停了下來,知道自己搞錯方向了,又掉了個頭繼續風姿綽然地走下去了。
等第二輪的演奏都結束了,秦紹還沒有回來。我看著外麵黑乎乎的天,不禁有些著急。我倒不擔心有人劫財劫色,我們這裏的民風還不至於這麽墮落,我是擔心秦紹別不小心掉進溝裏湖裏去了。我可不想我孩子從私生子變成了遺腹子。
秦紹終於回來了。他拎著一個大黑塑料袋,在人群裏鑽進來時,我忽然有些想笑。他難得狼狽的表情,仿佛是經曆過一段驚險的旅程。
他看到我稍微安心了點,然後打開塑料袋,拿出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牌食品。我想他大概是把那北朝鮮一般的雜貨鋪裏售出的所有東西都各來了一樣。所有食品都被他一一擺在我麵前讓我挑。
我拿了個桃酥後,問他:“怎麽去那麽久?迷路了吧?”
秦紹輕輕地說了聲:“嗯,太黑了。”
我說:“怎麽繞回來的?沒一路向北走回到A市啊?”
秦紹說:“有你這指南針呢。”
桃酥卡住了我喉嚨,我拚命地咳起來。秦紹連忙打開一瓶水湊到我嘴裏。我喝了幾口後,才稍稍恢複平靜。
秦紹說:“就知道你聽不了這種話。實話跟你講吧,是你們這裏的一條土狗一直在我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我。我朝著這裏的演奏聲越走越快,不知不覺就到你家門口了。滿意了吧?”
我聯想起剛才秦紹的狼狽樣子,確實覺得非常滿意。
等道士班子全都走完,門口那群看戲的也跟著散了。空****的房子裏就隻剩下我和秦紹,以及我父母的遺體。
我問秦紹:“你怕嗎?”
秦紹說:“不會。”
我淺淺地笑了笑,指了指樓上:“你要困,先去樓上睡吧。那裏有我房間。我得在這裏守夜。”
秦紹又用看玻璃瓶的眼神看我:“那怎麽行,你現在這身體,怎麽能熬夜呢?”
我說:“我首先是我爸媽的女兒,其次才是我孩子的媽媽。”
秦紹明白了我的意思,說道:“那我在這裏陪你說會兒話吧。”
我看著他說道:“平白無故地哪裏有什麽話好說?”
“比如給孩子取個什麽名字?”
“去去去,一邊呆著去。”
秦紹就晾在一邊了,臉上有些委屈的神色。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著潔癖的他為了我,今天沒洗澡還被土狗追,真是名副其實的虎落平陽被犬欺。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跟他說:“你等等我,我上樓去拿個東西。”然後我就上樓了,翻了翻我爸媽的房間,從裏麵拿出幾打厚厚的相冊,又跑下了樓。
我們倆就圍坐在烏黑的燈泡底下,一頁頁地翻開相冊薄。裏麵有我父母的黑白結婚照。我爸的士兵照片,我媽務農時的照片,但大多數都是有關於我的照片。我從小到大的照片爸媽都保存得很好。我百天的黑白照被放大到七寸,氣勢龐大地單獨占據了一頁。我指著照片講:“這是我剛出生100天的時候照的。”
秦紹摸著照片上的嬰兒臉,眼裏透出一種不可置信的光:“你說我們孩子出生了,也是長這樣的嗎?”
我一聽,蓋上相冊本子,說:“你再講,我就不跟你分享了啊。”
秦紹連忙說:“行行行,我不提就是了。”
我聽到他的保證後,再打開相冊本,一頁一頁慢慢往下翻。我指著一張我踩著小木馬的照片說:“這張是我三歲的照片,你知道嗎?這個木馬是我爸親手做的。他把我們家木床的邊料收集起來,給我做的這匹能晃悠的木馬,怎麽樣?我爸厲害吧?”
秦紹點點頭,說:“嗯,笑得挺甜的。原來那時就有酒窩了。”
我又指著一張照片說:“這個是我和我媽在田邊拍的。我那時有五歲了吧。不過我媽說我那時特愛哭,臉上都長了雞胗皮。醜爆了哈?還戴單邊的袖套,另一隻可能被我弄丟了。嗬嗬。”
秦紹說:“還行,沒現在醜。”
我白了一眼說:“對了,你看這張,這是我加入少先隊員的照片。我身上那件毛衣還是我媽拆了她自己的毛衣幫我織的。蝙蝠衫造型的,全班數我最時髦了。那時我多激動啊,一想到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別提多興奮了。每天放學回家都先要把紅領巾折疊好,要是髒了,要我媽立馬洗幹淨再熨幹了。”
“這張是我得全省小學組書法冠軍的照片。應該是六年級了吧。我身上穿的是馬海毛毛衣。當年特流行的那種。回來之後我爸獎了我一架電子琴。你知道那時候一家電子琴對於我來說,就跟蘭博基尼對於你,不,對於普通市民一樣奢侈。我每天抱著電子琴亂彈,恨不得把它背到學校裏給大家展示一下。後來為了炫耀,我還特地請同學來我家做客。可惜,後來這家電子琴都不知道被我扔到哪裏去了。”
就這麽一張張地往下翻,照片裏的我越長越大,和現在的我越來越近;而我的父母卻慢慢從朝氣蓬勃的青年走向了中流砥柱的壯年再走向了飽經風霜的老年。鬢發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白的,背脊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變駝的,皺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一刀刀刻滿了額頭的。就這樣,終於在昨天早晨,時光終止了在他們身上的變遷。從此以後,照片裏出現的將是我一個人了,永遠將是我一個人了。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滴地落在相冊簿上。從昨天到了醫院後,不知道為什麽,我一直哭不出來,像是被堵塞了的管道。可現在這個管道終於通了。我心裏所有的痛苦都開始鬆動,它們現在爭先恐後地奪眶而出。我抱著秦紹大哭起來。
我邊哭邊說道:“我不想他們離開我。我不想一個人。我不想變成孤兒。我想讓我爸媽好好地活下去,看著我結婚生孩子,他們做外公外婆,帶外孫出門散步。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和他們一起完成。我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做,他們怎麽就這樣輕易地丟下了我?他們怎麽這麽狠心丟下我不管?”
秦紹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什麽話也沒講。他是個了解我的傾聽者,我現在隻需要這樣的肩膀,不需要任何的言語。我不要那些“節哀順變”,“照顧好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我隻想有個樹洞讓我說讓我哭,那就夠了。
等我哭累了,我就窩在竹椅裏平靜思緒。秦紹什麽時候從樓上拿下的棉被,我都不知道。後半夜的大廳冷得可怕,秦紹把棉被裹在我旁邊,又拚了幾張板凳,讓我把腳擱上去。我就這麽躺在了一張臨時拚湊起來的長條沙發上。
又過了一會兒,秦紹又跑到了樓上去,很久不見動靜,我以為他去補覺了,就一個人裹著厚被子打哆嗦。
秦紹下來了,手裏捧了個托盤,放在我麵前。他指了指一碗黃乎乎的東西,說:“我煮了點麵條,再怎麽說你也得吃點熱的,暖暖身子。不然你的手又要長凍瘡了。”
我拿筷子攪和了一下,發現裏麵的麵條早就結伴成了麵疙瘩,卻也不說什麽,隻問他:“那你呢?你也一塊兒吃點吧。”
秦紹指了指旁邊的一碗,說:“我吃這個。”
我說:“那是什麽?”
秦紹說:“這是體驗版,你這個是改進版的。你家裏所有的麵條都被我煮光了。我再也推不出升級版了。”
我點點頭,吃了一口我改進版的麵條,幾乎是沒有任何鮮味和鹹味的,可能沒有加調料,我也就當我也是個尿毒症患者,大口地吃起來。
秦紹見我吃了,自己吃了口他的體驗版麵條。他對他的作品很有預期,所以也沒露出什麽驚訝的神色來,隻是慢慢地一口口吃完了。
我說:“是不是比那些高級飯店裏的意大利麵都還好吃?”
秦紹笑笑,誠實地說:“要是意大利麵聽到這個話,會以淚洗麵的。”
我說:“你也不自誇一下,真不像你的風格。不過要是意大利麵以淚洗麵的話,就成了湯麵了。”
說完之後,我倆都對這個無比冷的冷笑話一陣哆嗦。
這一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要把孩子生下來。等孩子長大了,我也可以翻看這樣厚厚的相片;而等我死去,還有孩子翻著照片一點一滴地思念我。另外,我是在我父母去世的時候知道懷孕的事的,也許冥冥之中,父母也希望我能把生命傳承下去。
我知道在國內,單親媽媽生孩子不可能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容易。沒有結婚證就沒有準生證,沒有準生證就要麵對孩子黑戶、上學一係列的問題。所以不管怎樣,我也會為寶寶建立一個家庭,找一個純樸的大齡未婚男青年,或是找個憨厚的無子鰥夫或離異男,我都想讓孩子跟所有的孩童一樣,安安靜靜、健健康康地成長。而這樣的生活應該不包含秦紹。
第二天,親戚們都陸陸續續到場。有對著遺體痛哭的,也有沉著臉站在一旁的。我名義上的侄子侄女們也過來了,陌生地盯著床板上蓋著藍布的遺體。我把雜貨鋪買的吃的東西都分給了他們。小孩子一看見吃的,立刻忘了麵前的事情,自顧自地玩去了。
秦紹麵容硬朗,精英氣勢十足,360度無死角無硬傷,全身上下散發著“我是有錢人,我從小到大就沒愁過錢”的金光。親戚們偷偷打量了一下秦紹,就過來和秦紹握手、搭訕。秦紹在這時才體現出良好的家教來,有禮貌,但又不讓人覺得親近地一一回答他人的問題。我一直習慣了他和我咄咄逼人,惡語相向,對他這樣與人交流的方式很不習慣。
我大叔是在得知我爹破產後,第一個關機的。我記得我還去他家門口堵過他,想讓他把我爸隨手送他的一尊金佛還回來。那時是12月,樓道裏的穿堂風吹得我佝僂得像個九旬的老頭。我在那裏等了兩天,他們都不敢出門,終於在第三天,他們拎著包飛快地跑向了那輛桑塔納2000——我爸替大叔買的50歲壽辰禮物。
他看見秦紹時,就分外親切地握著秦紹的手問:“初次見麵,我是小然的大叔。小夥子叫什麽名字啊?”儼然是一個長輩的姿態。我想從來沒有人稱呼他過“小夥子”,他應該會有些不舒服。
秦紹露出了一臉商務款的笑容,是那種肌肉在散開扯出了笑容,但眼睛裏卻沒有任何笑意的樣子。他回握了一下大叔的手說:“您好。鄙人秦紹,秦國的秦,紹興的紹。”
大叔緊接著又問:“哦,秦紹,好地方,好名字。在哪裏高就啊?”
我立刻偷偷拉了拉秦紹的衣角,用眼神暗示了他。我們在一起畢竟這麽久了,默契還是在的。
秦紹說:“在一個公司裏打工。”
“哦,什麽樣子的工作啊?”大叔已經有點略微失望了。
“文員。看文件,接聽電話之類的。”秦紹幽幽地說著。我有些想笑,覺得秦紹其實也沒撒謊,我看他做總經理,無非也是看文件,接電話而已。
大叔徹底失望了,說:“文員還穿這麽高級的衣服。”
他說的是秦紹身上的阿瑪尼大衣。我大叔雖然年紀一大把,但是比我爹有品位多了,熟悉各種名牌,因此在我家家境風光時,拿過我爸不少衣服。
秦紹指指身上的衣服說道:“哦,這是山寨仿冒品。在那個什麽市場很多。”
我連忙補充:“A市的五道口外貿商場。”
秦紹點點頭,說:“對,就是那個五道口商場。”
大叔默默地走掉了。他一向被親戚們擁戴為眼光最準最毒的人,他一走,其他親戚也就各幹各的,沒再留心他了。我想,他們都沒花點時間問問秦紹和我是什麽關係,連打算什麽時候結婚的場合話都沒問,真是做門麵都沒做好。
我想我爸媽真是悲哀。我爸有四兄妹,我媽有三姐妹,他們在我家成為暴發戶之前還能和我們有往來,反而有錢了又沒落了之後,親情卻忽然蒸發了。連最能博得同情的死亡也未能讓他們對我表現出一些起碼的關心來。
我甚至感激我現在肚子裏的孩子,讓我感到我不是一個人。
秦紹在旁邊,輕輕地握了握我的手。我看向他,他還是沒有轉頭回望我。我感到手裏傳來暖暖的溫度,覺得似乎又有了些力量。
流水宴席辦得非常糟糕。可能是秦紹負責的原因,他訂了很多平時喪事上難以見到的昂貴的食材和原料,雖然被當地的土著廚師做得不倫不類,但還是被大家發現了。流水席上一桌的人不走,而下一桌的人隻好站在旁邊吃。整個院落裏都是熙熙攘攘的人鬧哄哄的喧囂。我想我爸看到這個樣子肯定會開心,他就是喜歡用錢把大家哄高興哄開心了,所以我也沒怨秦紹費錢辦錯事。
隻是我發現秦紹其實也是個鑽營小利的市井人。他沒有把最好的食材給廚師,而是放到了二樓的冰箱裏。在我們吃完那碗食之無味的麵湯後,秦紹產生了恐慌,趁這次采辦流水席,把二樓的冰箱都塞滿了。
再過一天,我站在火葬場裏,最後一次看了眼父母。兩眼幹澀,像是風幹了的冰糖葫蘆。我哭不出來,隻好緊緊咬著嘴唇,直到火葬場的工作人員交給我兩個骨灰盒。
骨灰盒有些沉。我左右抱著兩個,其實手有些酸,可是這事隻能我來做。我沒有丈夫,沒有兄長,我是我父母的唯一,所以我拚命抱著它們。天氣並沒有像電視裏放的那樣,應景地飄些雨絲下來。豔陽高照,路邊的楊柳都塗上了一層青綠的色彩,是一個適合踏青采風的日子。我穿著黑色的衣服,一步步走出火葬場。秦紹在外麵等我。
我把骨灰盒放進墓地裏。至親的親戚也在旁邊。我忽然想起那時我陪著秦紹去看望他的妹妹,便問道:“秦紹,你妹妹沒了的時候,你是怎麽過來的?”
秦紹望向遠方的山林,沉默不語。那邊的山林從我有記憶起就是這樣的鬱鬱蔥蔥,隔了這麽多年,沒有變更加茂密,也沒有被砍伐,似乎時光還停留在我依依呀呀地被父親抱著過來玩的時候。
我說:“她走了多少年了?想起她時還會難受嗎?”
秦紹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很複雜,像是一汪潭水,看似平靜,卻深不可測。他說:“七年了。每次想起她的時候,都會想,要是她還活著的話,我現在會是什麽樣,還走不走得到今天這一步?可是世上哪裏有那麽多的假如。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該承受的我就承受了。”
我想,妹妹的離開應該是秦紹不願觸碰的傷。每一個人都會有不願麵對的悲痛。我十幾歲時不能麵對父親遠離家鄉,二十幾歲時不能麵對男友的不辭而別,現今三十歲我站在人生旅途的第三個停靠站,卻不得不麵對父母撒手人寰。而歲月這輛列車不會因為我不能言語的悲傷而仁慈,它轟隆隆地轉動著沉重的車輪,冒著滾滾的白煙,冷血無情地往前駛進。無論我們多富貴多權高,或者多剛毅多堅韌,我們都被綁架在這輛列車上。沒有人除外。
我學秦紹的樣子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但我的手心沒有溫度,一片冰涼,不知道能不能給他力量。
等葬禮所有的儀式全都結束後,我在家裏睡了一覺。這一覺大概有20多個小時。這麽漫長的時間裏,我一個夢都沒做,我沒有夢到父母來跟我告別,也沒有夢到父母對我的囑托,我有些失望。我以為,他們會用各種神秘的力量來說一些來不及說的話的。
醒來之後,秦紹幫我洗了串葡萄。這季節每一顆葡萄都是金光閃閃的人民幣,我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花多少錢采購到的。我也懶得漱口刷牙,先摘了幾個吃。
秦紹低聲下氣地說:“咱回A市吧。你現在的身子不適合在這裏待著。這裏太冷了,而且食品也沒法保證。”
雖然秦紹難得低聲下氣,但我知道他低聲下氣的原因是因為我現在肚子裏的孩子。我看不得別人說我老家哪裏不好,我自己說它可以,別人說就不行。於是我沒好氣地說:“哪裏不好了?我從小到大就生長在這裏。食品不好,我能長成一米七的個兒,還能考上A大?”
秦紹說:“我沒這個意思。我是說,A市畢竟地方大,想買什麽都買得到。萬一要去個醫院,熟人多,檢查起來也方便。”
我哼了一聲,說道:“呦,秦總,您的勢力還沒深入到我們黃城小鎮吧?哦,對,上次你在我們黃城,就差點被醫生護士無視掉,有心理陰影,我理解。不過,我孩子頑強著呢,不需要那些複雜的檢查。”
秦紹也不生氣,眼睛發著光地問我:“你決定生下來了?”
我吐了口葡萄皮,把嘴裏的葡萄肉慢慢咽下去。秦紹眼裏的光還是灼灼地燃燒著。
我隻好說:“生下來了也不幹你事情。孩子是我的,跟你有什麽關係。”
秦紹一高興,就過來摸了摸我腦袋,捏了捏我的臉,說道:“我就說你怎麽忍心把孩子拿掉呢。”
我一把打開他的手,說道:“實話告訴你吧,要回A市也不是不可以,但得等我父母的‘五七’過了再說。而且這段時間,我就得待在這房子裏,哪裏也不去。不能父母一沒了,樓就空了。老人說,過了‘五七’之後,魂靈才會離家。我在這裏陪陪我父母。你先回A市吧,別讓一大鑽石埋在這沙堆裏,大鑽石不適應不說,我們沙堆也看著難受。”
秦紹開心地說:“那等回頭再說吧。”
秦紹的“回頭再說”是指他再也不提他回去的事情了。他在我家住了下來。他住我原來的房間,我住在我父母的房間裏。他這麽一大高個子窩在我家小樓,每天琢磨著菜譜,要麽看看孕婦養生類的電視節目,一點都沒有當日的君王風範。
我看著他這樣,覺得違和感撲鼻而來。要讓一個國家重點企業的老總來給我做飯盛湯,我略微有些受不起。可秦紹做得很有滿足感,尤其是當他的廚藝以日進千裏的速度飆升時,他幾乎愛上了做各種中西餐。我想可能因為我,這世上要少一個優秀的企業家,多一個傑出的高級廚師了。
我們家沒有暖氣,房間背陰,一到傍晚,家裏就冷得如冰窟。有一天,秦紹從城裏買了很多電暖器,在各個房間裏放了一個。他用心是如此良好,但開到兩個以上的電暖器時,電閘就跳了。咱家附近沒有電工這樣的技術人才,而且大晚上的,我們鎮裏也沒有24小時能出動的維修人員,因此那天晚上我們隻好點著蠟燭吃燭光晚餐。
本來是個很浪漫的事情,但我和秦紹在一起,基本上是沒法和浪漫搭邊兒的。我們沒說幾句,兩人就強上了,我使壞心眼兒,先給他講了個鬼故事,秦紹不為所動,立刻講了個更恐怖更冗長的鬼故事。我本來膽小,連恐怖片都不太能承受住的人,為了求勝心,強烈忍住心裏的惶恐,隻用幾句話,就把整個緊張氛圍推向了**。
我說:“有個人老覺得家裏鬧鬼,所以有一天外出回家,他就趴在家門口對著鎖眼看屋裏。可是很奇怪,他望進去裏麵沒有任何動靜,可是所有東西的顏色卻是蒙上一層血紅色。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秦紹配合地問:“為什麽?”
我說:“因為他和裏麵的鬼看對眼了。屋裏的鬼也正趴著鎖眼用血紅的眼睛望著他。”
說完之後,我們倆人都不說話了。誰也不能承認自己輸了,所以我們仍然裝著無所謂的樣子吃著飯喝著湯。其實我早就被我自己給嚇到了。當初我聽到這個鬼故事時,連著好幾天不敢睡覺,費了很久的時間才把它壓在箱底。今天為了強烈的勝負欲,我連這樣的記憶都搬動了,可說完了之後,我雙手更加冰涼,背上都有了些冷汗,連夾菜的手都有些哆嗦。
外麵的野貓忽然喵了一聲,劃破沉悶的氣氛。同時,我也大聲叫了起來。
在這種緊張的環境下,草木皆是鬼。
秦紹拉著我的手說:“你看你,沒事比講鬼故事幹嘛?什麽事情都不想服個軟。”
我抱著秦紹喊道:“媽呀,我都要嚇得流產了。”
秦紹拍著我後背說:“好了,別怕別怕了,都是騙你的,哪裏有這麽多的鬼怪啊。”
我氣息不穩地趴在秦紹的肩上,等心情平複了之後,慢慢地再跟秦紹說:“咦,秦紹,站在你旁邊的那位沒腳的女士是誰啊?”
懷裏秦紹的身子忽然一僵,我終於覺得扳回一局,坐回椅子裏,哈哈大笑。
第二天,秦紹帶我去黃城醫院檢查。他的勢力真不是蓋的,在這樣的小城鎮裏,他都提前打點好了,挑了個醫院裏的產科專家開診的日子,與專家打了招呼才過來的。
也幸虧是提前安排好了,不然對於我來說,我都不知道懷孕掛號究竟是掛產科還是婦科。醫生問我:“吃飯了嗎?”我搖搖頭。醫生又耐心地問我:“想小便嗎?”我又搖搖頭。然後她說:“先喝些水吧。不然做不了B超。”
秦紹隻好顛顛地出去買了杯熱巧克力。我以前經常說我是個直腸子,喝水好似不用繞過循環係統直接進入**,可這一次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怎麽喝都覺得神清氣爽,尿意全無。
秦紹已經出門幫我買了三次熱巧克力了。我覺得我再喝下去,就得成巧克力色了。直到中午,我尿意終於開始**漾,可見著B超室上麵赫然寫著11:30-1:30休息時,我都有些把持不住了。
秦紹表現出了驚人的鎮定,他拿著手機不停地給別人打著電話。我湊到他手機邊上聽,對方還在說“皇城?哪個地方啊?北京嗎?”秦紹打斷他廢話說:“我昨天通過李昌聯係到了這裏的產科專家,你再讓李昌幫我聯係到這裏的B超室,要快,限你十分鍾。”
我以左腳踩著右腳的憋尿姿勢麵色難堪地說:“不能直接找那產科專家嗎?”
秦紹涼涼地說:“讓專家找B超室的人幫忙,沒有我找別人處理快。”
果然不到十分鍾,有人就在B超室門口問:“誰是秦紹啊?說查胎兒的?”
我立即從座椅上彈起來跑過去,舉著手說:“我我我。”
那人看了我一眼,說:“不說是個男的嗎?”
我心想這人怎麽這麽軸呢,有男人上B超室查胎兒的嘛。秦紹風度翩翩地走上來,和那人握了握手後,說:“我是秦紹,我們一塊兒查胎兒。”
B超室裏,我躺在**,冰涼黏糊糊的探頭在我肚子上滾了滾,我一哆嗦,差點沒尿出來。屏幕裏出現了黑乎乎的一片。我掙紮著想看看,畢竟電視裏演到這裏時都營造出幸福感神聖感爆燈的氣氛。我正等著醫生給我指屏幕上的胎兒呢,醫生說了句:“怎麽憋這麽多尿,光看見**了。”
聽到這句話時,秦紹臉都綠了。可能這輩子他也沒丟過這麽頻繁的臉吧。
還好醫生又補充了句:“看見了沒?那個葡萄粒大小的?有2.5厘米了。”
我仰著頭找了半天,醫生終於指著屏幕上的黑點給我看:“你看,長出耳垂了,這是嘴、和鼻孔。上嘴唇完全成形了。外**已經出現了,但性別還沒法判斷。不過你們到時想知道,醫院也沒法跟你們說。”
秦紹出神地摸了摸屏幕,摩挲著那個小豆豆,眼裏都是慈父的光。
我倒還好,可能在電視電影裏看慣了這樣的場景,預期就是這樣,所以除了一定的激動,更多的是神奇:一個生命正在我體內形成,而且在將來的七個多月裏疾速地成長。
可我麵臨的客觀條件不允許我沉陷在這樣的神奇裏太久。醫生一擦完我的肚子,我就衝出了B超室,奔向了廁所。
暢快完從廁所出來,我看見秦紹正拿著B超檢查報告上的照片發愣,似是有些不相信。我走過去拍了拍他,他指著照片上的小點,對我說:“我覺得她應該是個女孩,而且長得像你。”
我說:“我就長這模樣啊?”
秦紹說:“嗯,簡直長得一模一樣。”
從醫院裏出來,太陽剛好暖暖地打在身上,街邊居民樓的陽台上曬著五顏六色的被子,一樓是各種名目商鋪的小門臉。賣壽衣壽鞋骨灰盒的店鋪隔壁連著美容美發中心,美容美發中心旁邊是五金雜鋪店,五金雜鋪店旁邊又是打金鋪。這樣的布局在A市看著匪夷所思,不曉得是號召活人買了壽衣之後去隔壁做個臉呢,還是從五金雜鋪店裏買個銅管去隔壁打條項鏈。可是在皇城,因為諾小一個城鎮,所有的商業鋪都集中在這條街上,居民不會認為它錯亂,反而覺得很方便,買什麽東西,隻要都到這條街采購就好了。
走著走著,秦紹忽然拉我走進一家嬰幼兒品店裏。這個店鋪大約隻有十幾平米,裏麵銷售的都是基本款的嬰幼兒用品,而且樣式陳舊,像是幾年前大城市裏淘汰下來的。秦紹的審美卻退步得很快。他興奮地拿起一雙巴掌大的鞋,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後比了比自己的鞋。我說:“嗯,是大鴕鳥和小蜜蜂的比例。”秦紹也不嫌我罵他鴕鳥,繼續拿起一個奶瓶欣賞起來。
他不嫌我,我卻嫌他丟人,死命地拉著他出了門。他出門之際還是匆忙地從錢包裏甩出幾張100來,順走了那雙鞋。我一看,立刻跑回去把桌上的錢撿回來,隻剩一張放回到了老板娘的手裏。
秦紹就拎著那雙小鞋,繼續走在路上。又路過一家花店時,秦紹停了下來,進屋買了一束波斯菊送給我。他舉著花對我說:“上次答應過你,給你買花的。看!”
我看著紅得奪目的波斯菊,翻著白眼說:“你可真喜歡**。索性送我一束白菊得了。順便說一句,男人喜歡**不是什麽好習慣。”
秦紹說:“我覺得你跟它挺像的。送給你最合適。”
我腦海裏搜索了一下波斯菊的花語,但才疏學淺的我對各種花的研究隻停留在玫瑰百合等路人皆知的常識上,像波斯菊這樣冷門的,我還真聞所未聞。
我手捧著開得嫵媚又大方的波斯菊,坐在秦紹的車裏,把車窗打開了點,露出條細縫。陽光透過細縫照進來,曬在紅彤彤的波斯菊上。和陽光相隨的,還有一縷清風,伴隨著冬末的冷冽殘酷和初春的破繭而出。
秦紹在車裏放著一曲純音樂,大概是用於孕婦胎教的,聽著讓人昏昏欲睡。秦紹把胎兒的B超照片夾在半空中,那裏原本掛著的是我“開瓶有獎”時得到的一個玩具小猴,因為猴是我屬相,盡管它製作得很粗糙,眼睛貼得還有些對眼,我還是把它吊在了一個吸盤上,掛在了這輛我經常乘坐的車裏。現在小猴的爪子中間剛好能夾住照片,隨著窗戶外吹來的細風,照片一擺一擺的,在陽光下,打在秦紹身上的影子搖搖晃晃。
秦紹說過的“靜好又溫馨”、“清雅又安定”,似乎就是現在這樣的時刻。看著他的側臉,我回憶起在和溫嘯天的相處中,我大多時候謹慎小心,生怕他某一天遠離了我。因為他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不折不扣的一見鍾情,我時時在意,分秒都不安心。因為在乎,所以他每一次笑容我都心醉,他每一次皺眉我都心疼。這樣不放手的愛,不管對方接不接受得了,我卻像是一條緊得不能再緊得發條,預支著我的心力。隔了七年,當溫嘯天再次回到我身邊時,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眼裏隻有他,我還要麵對我慘重的現實。我不是當初的金絲雀,而是一隻麻雀,即便是冬天,我也得飛出去在石頭堆裏覓食。
所以,曾經小心仔細保養得如同圓潤光滑瓷器的愛情不得不麵臨卷起的殘石和粗砂,不一會兒布滿了刮痕、裂縫。愛情變得不堪。
溫嘯天對我撒的謊,隻不過是最後致命的一擊,在瓷器上鑿出了個大窟窿,讓我提前結束了這段已曆時十年的愛情。
可我對秦紹,早說不清了。我們在一張我們共同編織出來的網裏,本來我已逃離出來,卻因為肚子裏的孩子又回歸到這裏。秦紹早已不是當初的秦紹,我也不是當初的我。我不再忌憚他,習慣用刻薄的方式對待他,而這樣的刻薄讓我安神。我們都是偉大的戰士,即便有了孩子,我們仍放不下武器,隻不過由毀滅性的炮彈變成了日常生活裏的板磚。相處模式也從原來的核戰爭降為了和平年代的切磋。
我想他對我也是不一樣的感情。至少,他如此熱烈地期待著我和他的孩子。也許,我是說也許,要是沒有情婦這一層關係,我會愛上秦紹,或者我已經愛上了秦紹。
也許,我們會最終相愛。撕去曆史,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