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見自己苦苦尋訪未果的林隱,冷不丁出現在眼前,湯顯祖一時哪敢相信?隻是愣在原地,嘴巴空張了幾下,不知該說些什麽。

許學夷也不多言,從腰間懸掛著的布囊中取出一物。此物通體烏黑,最初不過數寸長短,可從兩端節節展開後,卻足足二尺有餘。一端似長刀之刃,薄如蟬翼,瞧上去鋒銳無比;另一端布滿了犬牙交錯的小尖齒,宛然一片利鋸;中間的把手上,亦鐫滿了古樸的異紋,紋內工工整整,刻著兩枚篆字——“定邊”。

湯顯祖伸出手來,哆哆嗦嗦地摸去,一碰到那物,玄鐵特有的涼潤觸感便登時傳至掌心:“是了……這確是木脈所承的玄鐵聖物……”

許學夷點頭道:“起初,這玄鐵刃一直被我深藏著,除了親家豫庵公,就連我自己的妻小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然而幾年前,振之與蟬兒自京城回來,提及五脈之事,我隱隱感覺時機已到,便將身份說出。此後索性以布囊裝裹攜帶在身上,權當是把壓衣刀了。”

此時湯顯祖又回想起剛到南暘岐村時所見的車船,再無它疑,大覺自己多年來的奔波沒有白費,終於換來了五脈聚首的可能。一時間,苦辣酸甜、千滋百味齊齊湧上心頭,情至深處,激動得無以複加,不由得熱淚盈眶。

許蟬輕輕推了他一下,寬慰道:“老糊塗,這是好事呀,怎麽還哭了?”

不說還好,被許蟬這一勸,湯顯祖更是老淚縱橫,他猛然趴在地上,衝西磕了幾個頭,又雙手合十,仰天哽咽道:“一晃近十載,寸虛終歸沒有背棄當年之諾,達公吾師,你的夙願,弟子總算幫你達成了!”

平裏日,湯顯祖不是瘋瘋癲癲,就是嘻嘻哈哈,哪曾見他這般真情流露?恐他哭出個好歹,許蟬忙掏出自己的繡帕,替他擦拭著眼淚:“老糊塗你別這樣……地上涼,我扶你起來吧。”

“別管我,讓老夫再哭會兒……”湯顯祖一把奪過繡帕,捂在臉上接著號啕,“達公啊……寸虛雖沒聽你的話當和尚,可這些年來,卻始終將你當師父看待……弟子沒辜負你的厚望,你若有知,定能含笑九泉了……”

許蟬正要再勸,徐振之卻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小知了,這些年來,湯先生東奔西走,定然受了不少苦楚。如今得償所願,一時情難自禁,讓他恣意地哭一場也好。”

“說得也是。”許蟬點了點頭,遂輕歎一聲,任由湯顯祖繼續感慨哭啼。

他這邊哭天抹淚,那邊錢謙益卻搖起小扇,微微笑道:“看來這一時半刻,湯先生是宣泄不完的。咱們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我來說段趣事給大夥聽聽。”

“賢契你……”許學夷眉頭一蹙,感覺有些不太合適,剛想攔阻,卻見錢謙益衝他擠了擠眼,便將後麵的話咽回了肚裏。

錢謙益輕咳兩下,在廳上踱起了方步:“是這樣的,在我老家常熟,有個待字閨中的姑娘。這姑娘膚色很黑,體格又十分健碩,兼之平時不會打扮,從小到大,總被人稱作‘假小子’。眼瞅著到了婚配的年紀,莫說是同齡的後生,就連媒婆也嫌她生得像男人,皆不願意上門來保媒拉纖……”

許蟬亦為女子,聽他這般說,不禁起了同愾之心:“我說你這人怎麽回事?幹嗎總拿人家女孩子的樣貌說笑?”

徐振之知他定有深意,便朝許蟬擺擺手,示意她繼續往下聽。

錢謙益頓了一頓,又接著講道:“這姑娘雖生得醜,可也像尋常少女般懷春。眼見著身邊姊妹一個個嫁了出去,她心裏也著急了,便悄悄買來胭脂、唇紙,在臉上胡描亂抹了一通,想讓別人也見識下她妝點之後的‘美貌’。誰承想她剛一上街,竟惹得周圍鄰居紛紛嘲笑,有的說她像母張飛、有的說她像雌李逵,反正說來說去,都不離那戲台上演的大花臉。這姑娘一聽,心裏十分委屈,哭著跑回家後,便坐在門檻上放聲大慟。結果不出多久,她爹爹從外頭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乍一瞧見她,愣是沒認出來,走過去抬腿就是一腳,還邊踢邊罵,誰家的傻小子?偷穿我家閨女的衣裳不算,還哭得跟個娘們兒似的!”

聽到這裏,其他人還沒怎麽,湯顯祖卻忍不住“哧哧”兩聲,繼而放聲大笑:“哈哈哈,好你個小錢,我算聽出來了,你這是在拐著彎兒罵老夫啊!”

錢謙益將小扇一收,笑著衝湯顯祖作個長揖:“湯先生莫怪晚生出言無狀,隻是見先生涕泗交頤、不能自已,無奈之下,這才以此下策,來博取先生一笑。”

“你這小錢,鬼花招可真是不少,哈哈哈哈……”

見湯顯祖總算斂了悲聲,其他人也忍俊不禁。許蟬抿嘴笑著,將他從地上攙起:“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你這一大把年紀的,也不嫌害臊。”

“這有什麽?大丈夫快意恩仇,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嘛。”湯顯祖說著,用繡帕抹了抹臉,又使勁擤了把鼻涕,“好了饞丫頭,這帕子還你。”

“別惡心人,”見那髒兮兮的繡帕遞來,許蟬如避蛇蠍,“我不要了。”

眼見外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徐振之將廳上的燈盞盡數點亮,一群人重新坐回座位,打算秉燭夜談。

此時,湯顯祖情緒已然平穩,故而許學夷又開口問道:“湯先生,方才聽你說什麽‘達公’‘弟子’的,莫非也與五脈有什麽淵源?”

“是啊。”湯顯祖長息一聲,將桌上的五支山河令串好,恢複成扇子的模樣,“我知道你們有一肚子話要問,老夫也有一肚子話要說。山河五脈,同氣連枝,這些去脈來龍你們也應該知道。這樣吧,老夫就從頭至尾地講上一講。”

餘人皆直了直腰杆,準備洗耳恭聽。

湯顯祖點了點頭,又一字一頓道:“爾等切要記牢,咱們山河五脈能走到今天,全仗了一位大德高僧。那位高僧俗姓沈,法名初為達觀,晚年改稱真可,自號紫柏老人。”

“紫柏真可?”徐振之與許蟬俱是一怔,“當年正是因紫柏大師留下四句法偈,陳矩公公這才去孝陵取得了《鬼母揭缽圖》。”

“不錯。”湯顯祖接著道,“而後振之小友依那四句法偈,參破了圖中之秘,這才遠赴蜀地淩雲山,幫本朝太子朱常洛尋到了大明的傳國玉璽。”

許蟬撓了撓頭:“行啊老糊塗,連這事你都查出來了?”

湯顯祖得意地笑道:“早就跟你這饞丫頭說過,老夫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錢謙益麵無波瀾,胸中卻似翻起一陣巨浪。要知這錢謙益素來恃才傲物,先前因徐振之沒有功名傍身,他麵上雖然還算客氣,可心裏卻有幾分瞧不起。此時聽說徐振之竟能與當朝太子攀上交情,方對他另眼相看。

湯顯祖又道:“想我湯某一生疏脫,卻幼得於明德師,壯得於真可上人,能遇這二位名師,此生亦無憾了。”

許學夷乃當世鴻儒,對天下名士了如指掌,稍加思索,便知湯顯祖口中的明德師,正是那泰州學派的羅汝芳,心學大家王陽明的第四代傳人。想到這兒,許學夷不由得讚道:“難怪湯先生少時便能以才文揚名四海,原來授業恩師竟是近溪先生。”

湯顯祖頷首道:“正是拜明德師所賜,老夫十二能詩,十四補了縣諸生,二十一歲那年,就以第八的名次中了舉人。也正是那一年,因一番無心之舉,成就了日後與達公紫柏大師的相會之機……”

原來,這二人的因緣,起於湯顯祖的兩首詩。按照慣例,地方府衙要於放榜次日,宴請新科舉子和內外簾官,謂之“鹿鳴宴”。當年江西的鹿鳴宴,便設在南昌西山的雲峰寺內。宴罷離寺時,湯顯祖途經一處池塘,想要掬水洗臉,卻不小心將頭上的發簪墜入池中。因此事,湯顯祖忽生感慨,見不遠處豎著一堵照壁,遂取了筆墨,在上麵題了兩首詩。

其詩一曰:

搔首向東林,

遺簪躍複沉。

雖為頭上物,

終是水雲心。

其二為:

橋影下西夕,

遺簪秋水中。

或是投簪處,

因緣蓮葉東。

後來紫柏大師遊方至此,一見這兩首詩便心生歡喜,感覺詩中暗合禪機,更流露出歸隱之意。佛家最講究緣法,於是紫柏大師四處尋訪這個題詩人,想要度其出世。直到二十年後,紫柏大師終於在南京初會了湯顯祖,一見麵,便誦出那兩首詩,又對湯顯祖道了聲“吾望子久矣”。

或許是緣分天定,二人一見如故,相交莫逆。親晤之後,紫柏大師越發覺得湯顯祖賦性慧根,便勸他落發出家,還主動幫他取了個法號叫“寸虛”。

聽到這兒,許蟬“撲哧”樂了:“老糊塗,你還當過和尚?”

湯顯祖趕緊搖頭:“剃個光溜溜的大腦袋多難看?那時老夫一心尋仙問道,便婉言謝絕了達公的皈依之請。達公真不愧為一代名僧,他見我不肯剃度,也不強求,先將那‘寸虛’的法號相賜,還說諸事隨緣,日後我或許有看破紅塵的那天。唉,不想直到現在,老夫也始終未能舍去這三千煩惱絲。”

徐振之寬慰道:“佛門廣大,納庇眾生,湯先生素懷善念,又時常除暴安良,就算沒有落發受戒,亦合了那釋家的慈悲之道。”

湯顯祖道:“老夫也是這麽想的……當年老夫雖沒拜在達公座下修禪,但這身武藝卻是由他所傳授,故而在老夫心中,一直將達公尊以師長。”

許蟬清楚湯顯祖的本事,不由得對那紫柏大師好生相敬:“老糊塗的身手已然夠厲害了,紫柏大師作為他的師父,豈不是更了不起?”

“那是自然。”湯顯祖正色道,“達公年少之時,曾遇高人傳功,習得一身高強本事。十七歲那年,他便仗著一腔俠氣,遠赴邊疆殺敵立功。後來,達公自塞上而歸,途徑蘇州閶門,入虎丘雲岩寺投宿,夜聞明覺禪師誦經說法,豁然開悟,遂長跪佛前,受了具足戒。達公出家後,一身好功夫卻不曾丟下,策杖遊方時,也全靠了那身本領驅虎搏狼。而老夫自幼好武,得遇達公之前,本就會些拳腳。與達公相晤後,他見我根骨尚可,便將畢生功力傾囊相授。在達公的指點下,我突飛猛進,短短幾年,功夫就小有所成。那時老夫正值氣盛,曾背著達公,匿名蒙麵,私下去挑戰一些江湖門派。當然,那會兒老夫雖狂,但多少還有些自知之明,像少林、武當那種武學正宗,斷然不敢去惹,可像什麽神拳馬家、俞氏連環腿之類的,老夫連鬥了十幾派,卻是未嚐一敗。”

許蟬亦是好武,對這般武林舊事,不免有些神往:“能以一人之力,連敗十幾個門派……老糊塗,你當年真的好威風呀。”

“那可不!”湯顯祖笑笑,又道,“若老夫當年一路鬥下去,說不定還能在江湖上闖出個偌大名頭。可後來達公察覺了,便趕在我與‘丹陽霹靂手’趙老爺子比試之前,將我逮了回去。經達公勸誡,我為之前的爭強好勝大感羞愧,回寺之後,就主動跪在菩薩麵前反思己過。見我能痛改前非,達公十分欣慰,遂留我於寺中住下,點撥佛法,參研武功。直到萬曆二十八年,朝廷征收礦稅,派下的宦官也乘機擾民。達公雖身在佛門,但心係蒼生,見百姓不堪重賦,便要入京麵聖,打算勸得皇帝收回成命、廢止礦稅。”

錢謙益搖頭道:“時至今日,那礦稅仍未停止。更何況當年風頭正盛,紫柏大師此舉,不啻捋虎須。”

“是啊。”湯顯祖歎道,“其時老夫得知消息,便趕緊勸阻,還送他兩句詩——自是精靈愛出家,缽頭何必向京華。可達公心意已決,以‘當斷發時,已如斷頭’八字相回。唉,達公入京弘法後,雖得到李太後的賞識,可仍因主張廢稅,得罪了各色權貴,最終果然被卷入‘妖書’一案,受誣入獄、蒙冤身死……”

許學夷也長息一聲,由衷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紫柏大師為民請命,不計生死,當真是大慈大勇的偉丈夫。”

“誠然。”湯顯祖點了點頭,又撫摸著玄鐵扇道,“其實當年達公欲動身上京時,已感覺自己大限將至,故而在臨行前,將我招至他所住錫的禪院密會,把這‘山河令’托付給我,又對我說了五脈之事。”

餘人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齊道:“原來如此!”

湯顯祖繼續道:“關於五脈的過往,大夥已然知曉。而這五枚山河令,同樣是製作於洪武朝,皆由當年那塊‘天外隕鐵’所鑄。山河令可統領五脈,製成之後,自然是由太祖所持。而後太祖晏駕賓天,山河令便到了建文帝手中。然而建文帝登基後,對五脈這支來自民間的勢力並不看重,而是積極部署軍隊、致力於削藩,最終引得燕王起兵靖難,輸掉了江山……”

陡然間,許蟬想起昔年徐振之在大佛暗室中的一番話:“對了,振之哥通過查證,推斷出當年建文帝並未死在戰火中,而是隻身逃出了宮城,最後在達州的中山寺落發為僧。”

湯顯祖向徐振之望了一眼,以示讚許:“不錯,正如振之小友所推斷的那樣,那會兒建文帝的確沒死。當年他喬裝出宮時,為圖日後東山再起,便將五枚玄鐵令隨身攜帶。可當他做了幾年和尚後,一來是受佛祖感化、雄心盡退,二來是見永樂帝將國家治理得不錯,遂漸漸打消了複位的念頭。可這山河五脈畢竟是太祖一番心血,建文帝不忍讓它就此凋敝,於是在圓寂之前,把山河令傳給了自己最信賴的弟子,並囑托他暗中尋訪五脈傳人,待日後‘國無聖主、朝有奸佞’時,或許能助皇室一臂之力。誰承想這一尋,便尋了二百年哪!這山河令在釋門中傳了一代又一代,最終通過一名行腳頭陀,傳到了達公手裏。達公生前時常雲遊四海,其實也是在暗中尋訪五脈的下落,隻可惜直到冒死入京前,仍沒有一絲一毫的線索。當我從達公手中接過山河令時,見他滿眼都是遺憾,為了讓他能安心赴京,我便腦子一熱,當著寺中佛像許下重諾,說是哪怕用盡畢生光陰,也要找出傳人重振山河五脈,匡扶朝綱。不想今日,終於如願了。老夫如今總算能鬆口氣了,將來九泉之下,也有臉去麵見達公了……”

說完,湯顯祖不免又唏噓一番。餘人也暗自替他喟歎,想那前人尋了二百年都未能遂願,現今卻被湯顯祖以一人之力完成,這其中艱辛,自是不言而喻。

想到這兒,許學夷起身恭拜:“湯先生一諾千金,伯清實在是敬佩之極。這樣吧,我先來表個態,木脈林隱,願唯湯先生馬首是瞻!”

“爹爹說得不錯,”許蟬也抿嘴笑道,“這老糊塗雖然又懶又饞,還時常沒個正形兒,可遇到大事卻真不含糊。讓他來當五脈的頭兒,想必大夥都沒話講,振之哥,你說是也不是?”

“由湯先生出任山河令主,我自然是一百個讚成。”說到這兒,徐振之卻將話鋒一轉,“不過名不正,則言不順,故而我以為在這之前,咱們應召齊五脈舉行一場盛會,當著與會諸人的麵,共推湯先生為五脈之首,如此一來,湯先生這山河令主,才會順理成章。”

“哈哈,振之小友跟老夫想到一塊兒去啦!”湯顯祖笑道,“但老夫有言在先,非是老夫貪戀那‘令主’之位,隻因五脈重創、百廢待興,所以老夫這才厚著臉皮當它一當,待之後五脈壯大了,老夫便即刻讓賢,唉,那擔子不好挑啊,有生之年,老夫還想著縱情山水、編書自娛呢……”

錢謙益道:“湯先生何必自謙?由你執掌五脈,那是眾望所歸。正所謂能者多勞,振興五脈任重道遠,就算湯先生想偷懶,別人怕是也不答應。”

湯顯祖又是一笑:“對了小錢,老夫瞧你還挺機靈的,不知有沒有興趣,加入咱們山河五脈?”

錢謙益亦笑道:“這次我專程來江陰會見許世伯,便是奉了東林先生之命,商討加入木脈事宜的。”

“東林先生?這名號好生耳熟……”湯顯祖自語幾聲,突然一拍巴掌,“莫非是那東林書院的顧憲成顧涇陽?”

“正是,”許學夷又驚又喜,“原來湯先生也知道他。”

湯顯祖笑道:“豈止是知道,老夫與涇陽兄雖未謀過麵,但前些年時常有書信往來,算是神交已久了。不光是他,似那‘景逸先生’高攀龍、‘閑適先生’葉茂才,老夫也曾頻傳尺素。”

許學夷與錢謙益相視一望,皆覺緣分天定。原來,這東林書院,始建於北宋,後來時過境遷,慢慢荒廢了。到了本朝萬曆年間,吏部文選司郎中顧憲成因直言進諫,觸怒了皇帝,被革職罷官。回到家鄉後,顧憲成不甘獨善其身,便同弟弟允成重修了位於無錫的東林書院,聚起一幫誌同道合的人講學議政、明理育才。

而湯顯祖口中的高攀龍、葉茂才,亦是書院元老,與顧憲成、顧允成、安希範、劉元珍、錢一本、薛敷教等人,並稱“東林八君子”。這批仁人誌士,大多是觸諫被貶的官員,在他們的影響下,東林書院名聲大噪,引得各地的熱血士子,紛紛趕來求學。不光如此,就連廟堂之上的重臣,不少也慕其風範,與書院遙相呼應,像那當朝首輔葉向高,亦以東林清流自居。

見書院在朝野中的聲望越來越大,顧憲成親自撰寫了一副楹聯,作為東林銘訓,這便是後來被廣為傳誦的千古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然而東林人主張開放言路,反對礦稅掠民,並且在國本之爭中,積極擁護太子朱常洛,早已引得萬曆皇帝不喜。幸而有各派人士多方周旋,朝廷這才暫時沒有對東林書院下手。

湯顯祖頓了頓,又向許學夷道:“這麽說來,許夫子也屬東林門下?”

“此事有些一言難盡。想書院創立之初,東林先生廣招有識之士,聽說我在江陰學界略有些微末的名頭,不惜折節下交,親赴寒舍來邀。”說到這裏,許學夷朝許蟬望了一眼,“但我其時尚有些難以言說的顧慮,於是權衡再三,最終還是婉拒了東林先生的邀請。再後來,書院的名聲越來越大,漸漸為朝廷所忌,書院門生眾多,老成的還好,可那些年輕士子,正值血氣方剛,稍有個看不過眼,便會發表過激的言辭,莫說是尋常大臣,甚至連皇上都敢當眾批駁。有道是禍從口出,那些年輕人眼下雖孟浪了些,但將來或為朝廷的棟梁之材,我唯恐他們惹來無妄之災,便主動修書一封,向東林先生細陳利害。東林先生閱後,深以為然,於是又與我商量出個法子,由我出麵,在江陰辦了家學堂,將那些口無遮攔的士子接來暫住,待他們養性修身後再重返書院,也算與東林一暗一明,互為依托。”

湯顯祖點了點頭,歎道:“許夫子此舉,可謂用心良苦。”

許學夷擺擺手,又道:“與湯先生相較,伯清這點所為又算得了什麽?我除了暗中為東林效力外,也時刻未忘了自己是木脈傳人。可我膝下隻有五個女兒,並無男丁來繼承木脈的機關術、厭勝法等絕學。直到振之知道我的林隱身份後,頗感興趣,倒是跟著我學了些木工機巧。但振之畢竟是土脈一支,總不能舍本逐末,所以我思來想去,再致信東林先生,跟他講明原委,並請他幫忙從門下挑選一名可造之才來繼我衣缽。這不,東林先生便派了錢賢契這棵天賦異稟的好苗子來。”

“世伯過譽了。”錢謙益拱了拱手,“謙益何來什麽天賦?對於木脈絕學,唯盡心研習便是。振之兄先於我窺徑,日後若有不明之處,還得向你多多討教。”

徐振之急忙還禮,連稱不敢當。

時至此刻,前因後果都已悉數弄清,眼瞅著山河五脈就要重新再創,五人皆是心潮澎湃,又湊在一處,商量起會盟事宜。

由於其他三脈現在別處,湯顯祖又道:“金脈器宗、火脈炎尊、水脈龍魁的下落,老夫俱已悉知,隻需寫封書信招他們赴會便可。許夫子,你那手行楷著實不壞,就由你來執筆吧。”

“好。”許學夷當仁不讓,即刻取來紙墨筆走龍蛇。轉眼工夫,三封書信寫好,許學夷自念了一遍,又送呈湯顯祖過目。

湯顯祖很是滿意,正打算封緘,突然記起了什麽:“許夫子,這信你還得再寫一封。”

不單許學夷一怔,許蟬同樣是十分不解:“眼下就金、火、水三脈不在,多出這一封信,是要送給誰的?”

湯顯祖故作神秘:“自然是送給要送之人了。好了,都先別打聽,許夫子,我念你寫。”

許學夷點了點頭,又取過一張信箋:“湯先生請講。”

湯顯祖稍加思索,便道:“見字如晤,請照前約,速來江陰南暘岐村歸遊居一會,知名不具。”

“還知名不具,這老糊塗總愛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許蟬撇了撇嘴,“那現在信也寫好了,怎麽送過去呀,飛鴿傳書嗎?”

湯顯祖哼道:“什麽飛鴿傳書,我瞧你這饞丫頭才是虛頭巴腦呢。能送信的鴿子得經數年馴化,還得熟悉兩地路線,咱們這一時半會兒上哪兒找去?還是請你爹爹備幾匹快馬、派幾個心腹下人,依照地址老老實實去送吧。”

待這些都弄完,五人依然沒有絲毫倦意,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些閑話,直到三更夜半,才意猶未盡地散了,各自歇息不提。

翌日一早,許學夷便打發人奔赴各地送信。接下來的幾天,五人皆在歸遊居住下,或是起草章程,或是品酒論詩,朝夕相處,其樂融融。

不知不覺,半月時光過去。眼見那約定的日子就要到了,眾人又將大廳、客房收拾一新,隻等其他三脈的群豪來臨。

這日天剛放亮,南暘岐村外便踏來一隊人馬。打頭一人錦衣華服,**一匹烏毛駿馬。這人的頭發胡須,皆是硬如短戟,根根朝外挓煞著,左目蒙了個眼罩,獨存的右目中精光淩厲,一瞧便知不是什麽善茬兒。

獨眼大漢身側,還有一人並轡而行。這人身上披了件大氅,透過領間袖口,隱隱泛出些綠光,似是貼身穿著鯊皮水靠。隻見他麵色發黃,雙目微鼓,兩隻手掌又扁又大,活像一對小槳。

在這二馬之後,緊跟著兩名勁裝漢子,一前一後,合夥扛了件長長的物什。那物什用錦布包得嚴密,打外頭瞧不出是什麽,可從那兩名漢子所踏出的腳印來看,這肩頭之物,分量顯然不輕。再其後,還有十來個人。他們與那兩名漢子打扮差不多,上身穿著繡有水紋的黑衣,下身打著裹腿,腰間鼓鼓囊囊的,各揣著兵刃。

又行了一陣,馬上那獨眼大漢突然伸了個懶腰,笑罵道:“他娘的,在船上漂泊慣了,乍騎這馬,反倒覺得有些不自在。”

那黃臉漢子點點頭,又道:“總舵主,屬下有些想不明白,你放著大好的清福不享,卻偏要聽那湯老頭擺布,遠路風塵地從九江趕來江陰,究竟圖什麽?”

“圖什麽?這一來,五脈畢竟是祖宗傳下來的心血,我作為水脈龍魁,理當過來湊湊熱鬧。這二來麽……”說到這裏,那獨眼大漢摸了摸左目上的眼罩,笑得有些陰森,“早年間,我曾與那土脈徐家結下過梁子,現今聽說那老的不在了,不妨在那小的身上找補找補!彭勇,待會兒到了地方,你跟弟兄們都給我鉚足了勁兒,讓那徐家小子,也見識下咱們的手段!”

那黃臉漢子捏了捏拳頭,冷笑道:“放心吧總舵主,屬下定會讓那姓徐的小子好看!”

二人正說著,突然打岔道口奔出個人來。他這冷不丁地衝出,險些撞在馬前腿上,那彭勇急扯韁繩,這才生生止住了馬。

待回過神來,彭勇已驚出了一身冷汗。定睛看時,卻見麵前站著個須發斑白的老者。這老者年近花甲,身後背個大竹箱,手裏還握著個奇怪的拐棍,長胡子末端焦黃卷起,似是被火燎過。

不等那獨眼大漢開口,身後那些勁裝漢子已紛紛圍上前來。

“你這老頭嫌命長嗎?若不是我們副寨主及時把馬止住,你這把老骨頭早被馬蹄子踩碎了!”

“驚了我們總舵主的駕,快磕頭賠罪去!”

這老者本就木訥,被他們一番推攘,愈發惶恐:“我不是有意的……我眼神不太好,又迷了路……”

勁裝漢子不依不饒:“誰管你,趕緊賠罪!”

“哦、哦……”那老者說著,取了頸間掛著的水晶鏡架在鼻梁上,眯著眼在人群裏瞧了半天,“不知哪位是當家的?”

彭勇好氣又好笑,當下打了兩個響指:“老頭,你朝我這兒看!我身旁這位,便是咱們九江水寨的總舵主!”

那老者急忙拱手:“這位總舵主,剛才實在是對不住。”

“罷了!”獨眼大漢一揮手,又問道,“你這急匆匆的,是要到哪兒去?”

老者苦著臉道:“我要去南暘岐村呀。”

那彭勇暗罵聲“騎驢找驢”,故意逗他:“這是北暘岐村,老頭,你找反方向了。”

“還有個北暘岐村?多謝指點、多謝指點。”那老者信以為真,竟轉身抬腳,打算往南再尋。

“真是個呆子……”彭勇剛笑了幾聲,忽然留意到那老者手握的“拐棍”,忙向那獨眼大漢悄聲道,“總舵主,你瞧他手上。”

獨眼大漢一瞧,心裏頓時打了個突,趕緊叫道:“老頭且住!”

那老者一怔,以為他們還不肯放過自己,遂停步正色道:“我有言在先,賠罪是不打緊,磕頭卻是萬萬不能。”

獨眼大漢沒接他的話茬,隻是一指那“拐棍”:“你手裏拿著什麽?”

老者有些猶豫:“這個……這個是把火銃,我拿來防身的……”

獨眼大漢急問道:“可是玄鐵所鑄?你究竟是誰,跟火脈什麽關係?”

一聽他喊出這話,那老者又是一怔,趕緊架起那水晶鏡,複向那獨眼大漢仔細打量:“能認出玄鐵銃,又知道火脈……你……你……”

“你什麽你?”彭勇等得不耐煩,“我們總舵主,便是那水脈龍魁——俞百川!老頭別囉唆,報上你的名號來!”

“原來是龍魁,那算是自家人了。”那老者鬆了口氣,“哦,我叫趙士楨,是火脈的炎尊。”

“你這老頭……居然是炎尊?”

一行人大眼瞪小眼地愣了半晌,哄然大笑。那龍魁俞百川又向趙士楨看了幾眼,笑得有些輕蔑:“那個……老趙啊,你也是到歸遊居赴會的吧?怎麽就一個人,難道說你那火脈現今不旺了?”

趙士楨老實,沒聽出他在冷嘲熱諷,隻是長歎一聲,道:“是啊。原來我在京城做官時,還有人向我請教些關於火器的本事,可自打我觸怒了聖上,被革職罷官後,那些人避猶不及,又豈會再與我來往?如今的火脈中,僅剩我一人,唉,我這身絕學,怕是要失傳了……”

那彭勇撇了撇嘴:“不就是做兩把火銃子打打鳥嗎?算得上什麽絕學了?”

“話不是這麽說。”趙士楨搖搖頭,認真地說道,“我研製出的那些火器,用來打鳥可就大材小用了,像那‘掣電銃’‘火箭溜’‘鷹揚炮’等,每樣都能在戰場上以一當百。隻可惜眼下朝廷覺得四海漸安,便對火器不怎麽重視了。唉,須知防患於未然,萬一邊境再起狼煙……”

彭勇哈哈一笑,打斷了趙士楨的話:“這疆場殺敵,還得靠那真刀真槍的馬步功夫,單憑你放兩銃子、扔幾個炮仗就能破敵取勝?你那牛皮吹得太大了。”

“怎麽是吹牛皮?”趙士楨急得麵紅耳赤,“我不光研製出好多新火器,還在彈藥配方上進行了改良,威力與以往那些不能同日而語。別說是不會武功之人,就算是個十來歲的孩童用了,都能上陣殺敵。”

俞百川笑道:“老趙啊,咱們沒那閑工夫與你打牙逗嘴。這麽說吧,若我這幫手下將你圍了,你能憑著那什麽勞什子火器製服他們嗎?”

趙士楨想了想,使勁點了點頭:“能。”

“放屁。”俞百川笑罵一聲,又道,“就算你用那玄鐵銃打倒其中一個,可不等你裝填火藥,其他人早一擁而上,將你剁成肉醬了!”

“我不用玄鐵銃。”趙士楨說著,取下身後竹箱,從裏麵小心翼翼地捧出個層層包裹的小黑壇,“我用這個。”

“這是什麽?”彭勇瞧得好奇,當即跳下馬來,從趙士楨手中奪過那小黑壇。

“你千萬拿仔細了。”趙士楨囑咐一聲,又道,“這叫‘霹靂彈’,隻要用上它,哪怕人數再多一倍,也能把你們炸得粉身碎骨、幹幹淨淨。”

見他說得言辭鑿鑿,不光那些勁裝漢子,就連俞百川心頭都不由得一凜。

彭勇暗罵聲“胡吹大氣”,又朝著手裏的小黑壇端詳起來。這小黑壇沉甸甸的,裏麵想必塞滿了火藥之類的東西,壇口用一塊牛皮密封著,導出條長長的引信。那引信頭上,墜著一枚小巧的鋼扣,鋼扣中央,還嵌著一片薄薄的燧石。

趙士楨正欲詳說這“霹靂彈”的威力,眼角一瞥,突然臉色驟變。原來那彭勇稀裏糊塗地,竟伸指去撥弄那引信上的鋼扣。

“不要碰!”

趙士楨再想阻攔,終歸遲了一步。隻聽那鋼扣“啪”的一聲擊在燧石上,登時迸出幾顆火星。要知那長信中混著硫粉硝末,被火星一濺,立馬被引燃,一邊“哧哧”響著,一邊急冒起白煙。

饒是彭勇膽大,也被這突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居然手捧那霹靂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趙士楨急急回顧,發現不遠處便有一條河道,當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將那霹靂彈奪過,拚命朝河邊狂奔。不等人到岸邊,趙士楨便把胳膊奮力一揚,那霹靂彈在半空中劃了個圓弧,“撲通”一聲,沉入了河底。

那彭勇擦了擦額頭冷汗,兀自嘴強:“瞧見沒?任它多厲害的火器,隻要一遇上水,便全然無用。哼哼,自古水專克火,哪怕是炎尊,在咱們水脈龍魁麵前,也得矮上三分……”

話還沒說完,趙士楨又急匆匆地奔了回來:“快!都捂住耳朵、趴在地上!快啊!”

“什麽?”

就在他們一愣神的時候,河中“轟”地爆出一聲巨響,炸起了數丈高的水柱,白浪狂激、沙泥四濺,連同整個地麵都顫了幾顫。

讓這振聾發聵的動靜一驚,馬都嚇得人立起來,一迭聲地嘶嘶哀鳴。俞百川昏頭昏腦地被甩下鞍來,在地上躺了半天,耳朵裏仍“嗡嗡”作響。

彭勇驚魂未定,後心早被冷汗溻透,幸虧兩腿拚命支撐著,這才沒有當場跌倒。再看那些手下,哪裏還有先前那副耀武揚威的樣子?皆癱坐在地,一個個汗洽股栗。

過了良久,一行人才徹底回過神來。這時,俞百川耳朵裏也能聽見聲音了,忙招呼了手下,趕到河邊查看。

這一看之下,眾人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寒氣。隻見那河底的淤泥全被炸得泛騰起來,將眼前的河麵都染成了渾黑一片。黑水之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白條,那是受爆炸波及的河魚,齊刷刷地翻起了白肚皮。不光是河中,就連那岸邊都被炸得崩塌了一大塊,河水不住地灌入缺口,汩汩衝攪起渾濁的泥漿。

若非親眼所見,一行人哪會想到那小小一壇霹靂彈,居然能有這般摧枯拉朽的駭人威力?要是方才遲個一時半刻,在場所有人定然會被炸個屍骨無存。想到這兒,他們不免都有些後怕,遂對那貌不驚人的趙士楨,收了小覷之心。

剛剛那聲爆炸,不但動靜極大,傳得也是極遠。村民們聞聽巨響後,都不約而同地跑出家門,一邊慌慌張張地議論著,一邊聚集成群,向河畔趕來瞧個究竟。

當見到那處被炸過的河段,村民們齊刷刷傻了眼,又瞧俞百川等陌生人出現在此處,都圍過去指指點點。

“這河裏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成了這個樣子?”

“你們又是打哪兒來的,怎麽從來沒見過?”

五脈聚首,原是隱秘之舉,諸人的身份,哪能隨意說出?再加上村民們七嘴八舌,俞百川早被吵得心煩意亂,當即大手一揮。

那十來個勁裝漢子會意,“唰唰”掣出兵刃,朝著那些村民便厲聲嗬斥:“沒你們的事,趕緊散了!”

村民們被這一嚇,倒是後退了幾步,可依舊瞪著俞百川一行人,不肯離去。

那彭勇脾氣上來,奪過一名手下的長刀,虛空劈砍幾下:“都他娘的聾了?老子讓你們滾,少在這兒賴著多管閑事!”

話音方落,王孺人便從人群裏慢慢走了出來:“年輕人,話不能這麽說。這裏畢竟是我們的村子,見村中的河道被無緣無故地毀成這樣,我們過來問上一聲,怎麽能叫多管閑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