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未置可否,隻是緩緩道:“我之所以偷偷研讀醫書,是想找找有沒有替大哥治病的法子。我明白自己是異想天開,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的事,憑我這十幾歲的少年如何能醫?但我心疼大哥啊,就算有一絲希望,我也想試試,總比魏閹找人跳大神靠譜吧?於是,我就派人搜羅天下藥典,這本《奇症雜考》,也忘記是誰送來的了。”

“此書存世極少,卻能送到這兒來,不正說明它與殿下有緣嗎?既然……”

“姑丈且聽我說完,”朱由檢擺了擺手,又指著桌上其他醫書道,“這《諸病源候論》《肘後備急方》《神農本草經》,有的是唐版,有的是宋刻,每一卷都是古珍善本。可沒辦法,我雖然不舍,也必須統統燒掉……那魏忠賢為了泄憤,這陣子已經開始懲處獻方獻藥之人,就連那心腹霍維華都被降職,若被他的眼線發現我曾研究過醫書,指不定要誣陷些什麽罪名。為了自保,我隻能徹底消除痕跡。”

徐振之沉吟良久,長歎一聲:“殿下所慮甚是……罷了,我們也幫著燒吧。”

“有勞姑丈。”朱由檢蹲下身,將那半卷《奇症雜考》放入火盆。

耿全上前撥了撥,火盆裏的餘燼便重燃起來。望著那跳動的火苗,徐振之也取過一卷《肘後方》,撕下幾頁後,默然投入火中。

待盆中書卷燒成了灰燼,許蟬又問道:“由檢,這陣子你進宮了吧,由校的病情就沒有一點好轉?”

朱由檢正要開口,室外突然傳來三聲咳嗽。見夫婦二人臉色一變,那耿全忙打了個噤聲的手勢,隻身出去片刻,繼而匆匆折回。

“怎麽回事?”

“是底實的下人。他說宮裏剛來傳旨意,要殿下速去麵聖。”

“麵聖?”許蟬沒來由地打個激靈,“該不是……出事了吧?”

“姑姑放寬心,我去瞧瞧就知道,”朱由檢整理了一下衣衫,“耿全,你與本王同行。”

“是,”耿全答應一聲,又使個眼色,“殿下,這裏……”

徐振之忙道:“你們隻管去,我們會接著燒。”

朱由檢稍加思索,再道:“此處鎖上便可,姑姑和姑丈最好先回去,我怕有人趁我們不在時,會偷偷溜進這園子,見了這些書卷尚能遮掩,可要撞上了你們……”

“倒是我疏忽了,”徐振之點了點頭,向許蟬招手道,“那咱們趕緊回去。”

許蟬剛走了幾步,又回頭道:“由檢,等你們回來,記得讓耿全過去說一聲。”

“好。稍後我會派耿全前去轉告的。”

“宮裏還有魏閹在,你自己也多留些神……”

“姑姑隻管放心。”

目送徐振之和許蟬走遠後,朱由檢的眉宇間卻閃過一絲憂慮:“耿全,我怕宮中有變,你去多挑幾個可靠的護衛,換成仆役轎夫的打扮,兵刃也都暗藏在身上。”

“是。”耿全想了想,又道,“隨從最多能到午門外,若殿下許久未出,我們要不要闖宮保護?”

“萬萬不可,”朱由檢慌忙擺手,“讓你多叫人,是防沿途有所不測,你們人再多,還多得過宮中禁衛?不,不能動王府的護衛。這樣吧,除你之外,隨行之人全部用尋常仆役,身上一把利器也不準藏。”

“殿下,這……”

“隻管照我說的去做。記住了,若我入宮後,超過兩個時辰仍未出來,你也不要慌張,直接去找錢先生,讓他幫忙謀劃。”

“我懂了。”

待朱由檢換衣更裝後,便鑽進了一乘小轎,耿全與隨從們也準備停當,一路緊趕著向那皇宮行去。到了午門前,那接引太監早已等候多時,朱由檢趕緊下轎,隨他匆匆入宮。

因魏忠賢大施“禳祝”,乾清宮內遍眼赤色,禦前近侍一水的大紅貼裏,廊柱窗欞上也糊滿了朱符辰砂。踏入殿中,一股濃烈的藥味便撲麵而來,殿內站著的皆一身喜慶,臉上卻焦眉愁眼,客印月更是形銷骨立,默然無聲地守在龍榻前,如同一個個祭靈紮擺的紙人般,顯得莫名詭異。

見殿中沒人吭聲,朱由檢伏地跪拜:“臣朱由檢,叩請皇上萬安。”

榻上的朱由校睜了睜眼,灰白的眸子裏頓時有了些光彩:“五弟到了?咳咳……來,近前來……”

“是。”

朱由校受盡病痛折磨,除去肚腹鼓脹外,麵黃肌瘦,雙目深陷。朱由檢見狀,鼻頭一酸:“皇上,我……”

“叫大哥……”朱由校費力地伸出手來。

朱由檢趕緊握住,卻被那瘦骨伶仃的指節硌得生疼:“大哥,你好些了嗎?”

朱由校勉強笑笑:“朕要你來,是想送你件禮物……王體乾,把那山子……給信王看看……”

“是。”王體乾答應著,便捧出一座沉香木鏤刻的假山,“殿下請看。”

見那假山上還雕著鬆柏、瀑布、橋亭等細巧,朱由檢便猜出此為禦製:“這山子巧奪天工,定是出自大哥之手。”

朱由校咳嗽幾聲,又道:“沒錯……這是朕病重前刻的,怕是朕的最後一樣雕作了……五弟收著吧,等朕賓天後,也好留著當個念想……”

聽到這兒,朱由檢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榻旁涕泗橫流:“大哥不會有事的,你定會好起來!臣弟已焚香禱告,上蒼會顯靈的,會讓臣弟代受大哥那些病痛……”

“五弟果然愛朕啊,可惜朕……咳咳,咳咳咳……”

客印月抹了把淚,哽咽道:“校哥兒,你不能勞累,快歇歇吧。”

“不,”朱由校搖了搖頭,“趁著清醒,朕得多說幾句……五弟……”

“我在的,大哥。”

“朕要送你的……可不止區區一個木山子……”朱由校緩了緩,又一字一頓道,“聽好了,待朕大行晏駕,五弟當為堯舜!”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朱由檢呆怔半晌,這才反應過來,慌得趕緊跪地叩首:“臣死罪!請大哥收回聖旨,臣弟萬死也不敢受命!”

“起……起來……”朱由校抬手吃力地揮了兩下,“朕無子嗣即位……這江山的擔子,隻能五弟來扛了……”

“可是……”

“起來,朕還有話說……五弟,除你之外,朕還有三個人放不下……在朕眼中,嬤嬤如同生母,你一定要好生善待……”

朱由檢看了客印月一眼,流著淚道:“大哥,我亦是自小沒了生身母親,在慈慶宮時,嬤嬤也曾為我親手縫了件小棉襖,我至今還留著呢。其實不光是大哥,我也偷偷將嬤嬤視為娘親。”

朱由校欣慰地點了點頭:“那朕就放心了……嬤嬤,你聽見了嗎,你還有個兒子的……好,好啊,就算朕不在了,五弟也能陪著你……”

客印月本已千瘡百孔的心,似被陡然扯成碎片,再也忍耐不住,死死捂住頭臉,轉身奔到殿外放聲大哭。

朱由校輕歎一聲,眼角也掛下淚來:“還有皇後張嫣,五弟登了基,須將她尊為‘懿安皇後’,更不可缺了禮遇供奉……將來等她百年,也入朕的陵寢合葬,記下了嗎?”

朱由檢拚命搖著頭:“大哥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朕問你記下了嗎?”

“記……記下了,長嫂如母,臣弟絕不敢忘。”

“嗯,”朱由校又招手道,“伴伴,你也近前來……”

魏忠賢抹了把臉,走到榻邊:“皇上,老奴來了。”

“好,”朱由校費勁地扯起他的手,放入朱由檢掌中,“五弟,皇上不好當,聯也沒什麽教你的……伴伴忠貞性植,朕深倚毗,五弟還年少,但凡朝政定奪等大事,都得找伴伴商榷計議……明白嗎?”

“臣弟明白,臣弟都聽大伴的……”

朱由校轉向魏忠賢道:“伴伴,朕把五弟托付給你了……好好輔佐他……”

魏忠賢也不知說什麽,隻是老淚縱橫。朱由校頓了頓,又道:“王體乾……”

“奴才在。”

“依朕的意思,寫遺詔吧……”

“奴才不敢……皇上千秋正盛,這般小恙不日便可痊愈……”

“讓你寫,你便寫……朕的身子自己知道,怕是就這兩日了……那選址建陵之事,也得抓緊去操辦……”

“是……”

朱由校似耗盡了全部的精力,眼皮慢慢地合上:“五弟,你回去準備一下吧。朕累了,得歇一歇……”

“大哥,讓臣弟留下陪你吧……”

“去吧,留在這兒,也無非多個人傷心……你們送信王出宮吧……”

“遵旨。”

魏忠賢和王體乾擦了擦眼角,便攙起朱由檢退出了乾清宮。一路上,魏忠賢心裏都像堵了塊大石,七上八下的,說不出什麽滋味,見信王還在抽抽搭搭地抹淚,不禁想拿話試探:“殿下別難過了,估計過陣子,殿下就要準備登基大典,要是哭腫了眼睛,百官麵前須不好看……”

朱由檢一怔,繼而淚如泉湧:“皇上的病一定還有辦法的,咱們千萬不能放棄啊!大伴,我知道你最有本事,求你救救皇上,救救我大哥吧!”

說著,朱由檢竟雙膝一軟,向著魏忠賢跪倒。魏忠賢臉色一變,趕緊扶住:“殿下要折殺老奴嗎?快快請起!”

“可是我大哥……”

“殿下放心,但凡有一絲希望,老奴也絕不會放棄的。”

“仰仗大伴了,”朱由檢再一揖,拭去眼淚,“大伴,你與王公公請回吧,我自己出宮便好。”

魏忠賢與王體乾互視一眼,又道:“那山子沉重,讓王體乾幫著拿,殿下也好省些力氣,再送送吧。”

“那就有勞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懷著心事,直到出了午門。見信王總算出來,耿全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落了地,先帶著隨從向魏忠賢見禮後,便接過那沉香山子,準備扶朱由檢上轎離開。

見魏忠賢使個眼色,那王體乾忙上前道:“殿下且慢。”

朱由檢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未顯露:“王公公還有吩咐?”

“不敢、不敢,”王體乾忙賠笑道,“殿下,這些人都是王府的護衛吧?”

朱由檢一指耿全:“這是我貼身護衛,其他人盡是些轎夫隨從。”

“隨從?”王體乾想了想,又道,“殿下可否讓他們將外衫除下?”

“公公這是何意?”

“殿下不必多心。奴才是想估約下他們的身量,好做幾身紅紗貼裏。”

“紅紗貼裏?”

“對,正是奴才身上這種。接下來,這些隨從少不得要跟殿下出入宮禁,穿得吉慶些,也好為皇上衝喜麽。”

“原來如此,”朱由檢已猜出了他的用意,心裏不由得一陣後怕,趕緊轉身招手道,“快,都過來站成一排,外衫也除去。”

幾名隨從聞言,皆戰戰兢兢地上前脫衣。王體乾裝模作樣地比畫著,手掌卻時不時地向他們後腰摸去。待全部摸查一遍,那王體乾便笑道:“奴才心裏有數了,稍後就命人趕製。耽誤了殿下回府,殿下勿怪。”

“公公賞他們貼裏穿,我道謝還來不及呢。既然沒事,那我先告辭。大伴,皇上那邊就辛苦你了。”

魏忠賢點點頭:“殿下放心,恕老奴不能遠送。”

“大伴留步,小王告辭。”朱由檢鑽入轎中,這才察覺後背已然被冷汗溻濕,“耿全,快走。”

“是。”那耿全向著魏忠賢再拜,便招呼著隨從離開。

轎子漸行漸遠,魏忠賢的目光卻始終未離,直到瞧不見了,才將頭轉了過來:“方才摸清了?”

王體乾點頭道:“摸清了。身上都沒藏家夥,瞧那哆哆嗦嗦的模樣,也像尋常仆役。”

“難道是我多心了?”

“九千歲,您老恕我直言,這信王不過是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能有什麽花花腸子?若真有心計的,趕在這節骨眼上入宮,起碼會帶幾個高手以防不測,可他卻冒冒失失地直接衝來,分明是個愣頭青嘛。”

魏忠賢雙眼一眯:“說實話,你覺得皇上還能萬安嗎?”

“這……怕是時日無多了。”

“所以,若皇上不在了,那個愣頭青便會成為新君,”魏忠賢壓低了聲音,“王體乾,你說他要當了皇帝,你我還會安穩嗎?”

“信王一來年少,二無根基,應該不難操控。”

魏忠賢搖了搖頭:“跟你交個底兒吧,不知為什麽,我總覺著有些看不透那小子,要不,你在遺詔上動動手腳?”

“九千歲的意思是?”

“靠近些。”

“是。”

待王體乾附耳過來,魏忠賢這才小聲道:“索性讓任貴妃假裝懷孕,日後再尋個男嬰頂上……實在不行,從外頭弄個大肚子孕婦也成,就說曾被皇上臨幸過,隻要腹裏懷了‘龍種’,那皇位便不會落到信王頭上。對咱們來說,一個嬰兒,總比十來歲的少年好掌控吧?”

王體乾聽完,已是兩股戰戰。隻因他心裏清楚,矯旨假娠、篡改遺詔,自己不光會擔上謀逆的風險,而且落不到半點好處,自然不敢應和:“我的祖宗喲,此事萬萬使不得啊!但凡龍鳳呈祥,每回都在那起居注上記得分明,並且皇上得病這一年多裏,從未近過婦人,這些朝野皆是一清二楚,如何能遮掩過去?九千歲、好祖宗,您老人家就聽我一句勸,這種事是潑天大罪,指定沒人敢做的。”

魏忠賢一怔:“有這麽嚴重?”

王體乾說話已帶了哭腔:“活著要株連九族,死了也得挫骨揚灰啊!九千歲,我鬥膽說句實話,您老人家被四海讚頌,除去勞苦功高外,多半是因對皇上的赤誠忠心,要真做了那種事,朝野必生非議,若人心散了,咱們的權勢再大恐怕也鎮不住的,畢竟這天下姓朱啊……”

魏忠賢眉頭緊擰:“你說的也在理兒。這可怎生是好?我對那信王,實在是不放心。”

王體乾忙勸道:“要我看,那小子還成。九千歲且想一想,之前那幫刺客闖京行刺您老,不是信王親自帶著護衛剿殺的嗎?方才在皇上麵前,他對九千歲和奉聖夫人也十分尊敬。再者說,皇上不是也讓他聽九千歲的話嗎?到時候我在遺詔裏特意點明,哪怕立了新帝,九千歲依然是顧命元臣,這樣有憑有據又不違聖旨,照樣對朱家赤膽忠心,比那找男嬰、扮孕婦的法子可穩妥多了啊!”

見魏忠賢麵上鬆動了些,王體乾又趁熱打鐵:“九千歲,您老還記得那個瘋老道吧?”

“瘋老道?”

“就是當年跟咱們說‘八千女鬼亂朝綱’的那個。”

“那什麽燒餅歌?”

“對、對,他拿著《燒餅歌》裏的一句讖語,換了咱們一壇酒,如今想想,可不真應驗了?”

“不錯,那老道是算得準……可跟信王有什麽關係?”

“九千歲容我慢慢分說,那幾句話,我至今都記著,應該是‘老揀金精尤壯旺,相傳昆玉繼龍堂,閹人任用保社稷,八千女鬼亂朝綱’。九千歲您聽,前麵還有句‘相傳昆玉繼龍堂’啊,那‘昆玉’便是兄弟的意思,當時我沒細想,眼下這一琢磨,不正是說皇上和信王嗎?”

“你是說……信王即位,也是上天注定的?”

“八成如此。昆玉繼龍堂在前,任用保社稷在後,不正說明,九千歲能接連輔佐二帝嗎?”

那瘋老道一語成讖,不由得魏忠賢不信,沉吟了良久,總算點了點頭:“那我再去聽聽印月的意思,若她也感覺沒問題,就便宜信王那小子吧!”

見腦袋終於保住了,王體乾長舒了一口氣:“九千歲英明。”

在客印月眼中,朱由檢無法跟朱由校相提並論。可朱由檢畢竟也是朱常洛親生,客印月愛屋及烏,自然不希望有人去打他的主意。到了八月二十二日這天,久臥病榻的天啟帝終於油盡燈枯,晌午還能撬開牙關喂下半勺參湯,然而一過申時,喉嚨裏便“咯咯”有聲,四肢手足也跟著不停地抽搐起來,沒出一盞茶的光景,朱由校的臉色就憋得發紫,再“噗噗”噴出幾口血水後,渾身一陣顫抖,漸漸停止了呼吸。

望著榻上那具發僵變涼的屍身,客印月那早已幹涸的眼中再也流不出一滴淚水,行屍走肉般退了幾步,便跌癱在地,原本烏亮的秀發也瞬間變得花白。皇上一死,宮裏的近侍也跟著大放悲聲,在王體乾的極力勸說下,魏忠賢紅著眼猶豫了再三,這才答應報喪悼挽,並按大行皇帝遺詔,派人迎接信王入宮。

朱由檢聞知凶訊,便與群臣一麵號啕著,一麵趕往乾清宮哭臨舉哀。下跪祭祀了近兩日後,總算在二十四日這天於建極殿登基即位,受百官朝拜,定明歲改元“崇禎”。因先帝停靈乾清宮,新君隻能暫居文華殿,朱由檢的身邊僅帶了耿全等幾名護衛,擔心有人暗害,幾人也不敢輕易觸碰宮裏的吃喝,一連數日,全仗私下帶來的一包幹糧度日,端的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天啟駕崩的訃告一頒,石牢中的徐振之和許蟬自然也就知道了消息。夫婦二人既為由校的過世神傷,又替由檢的處境擔憂。畢竟那魏閹權傾朝野,若真起什麽歹念,孤立無援的朱由檢可就危險了。夫婦倆所慮不無道理,自始至終,魏忠賢對這年少的新君都放心不下。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思來想去,便和王體乾商議出幾個計策。

朱由檢搬入乾清宮那天,按例要舉行“慶賀山呼禮”。由於魏忠賢被晉封為“上公”,故而之前每次朝拜他都要居首位,並頭戴簪纓“貂蟬冠”。這次不同以往,魏忠賢特意自降身份,改換了四品太監禮服,一來探探新帝的態度,二來瞧瞧百官中有何反應。

誰知賀禮過後,朱由檢未發一言,就連群臣裏也沒見一點響聲。魏忠賢以為這招太過含蓄,於是便玩了一手更直白的。他先命幾個心腹草擬奏疏,利用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彈劾自己。朱由檢閱了奏章後,便提起禦筆逐一駁斥。然而這個結果仍不能讓魏忠賢安心,要知新皇雖批駁了上疏之人,卻未對他們做出任何懲戒,若是先帝在世,有人敢這般“汙蔑”九千歲,定然沒有好果子吃。

接連試探了兩次,那龍椅上的少年卻似禪房中入定的老僧,不溫不火,不鹹不淡,始終雲山霧罩的,令人琢磨不透。到了九月初,魏忠賢實在坐不住了,索性上了一劑“猛藥”。他讓王體乾代寫了一道奏疏,以年邁多病為名,請求辭去東廠職務。

見了這道辭任的奏請,朱由檢心裏也忍不住地激動。然而他牢記徐振之與錢謙益的告誡,好不容易盼到曙光,絕不能打草驚蛇,再將那奏疏看了幾眼,就在其上寫下“不允”二字。趁著皇上在宮中麻痹閹黨,外頭幾人也開始籌劃倒魏事宜。錢謙益依靠著葉向高當年所留名單,一邊謹慎篩選,一邊暗中聯絡起可信賴的東林舊臣;史可法也說動了前任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其時駱思恭臥病在床,便讓長子駱養性出馬,利用自己昔日的威信令不少衛官舊部答應倒戈;為了風聲不泄,徐振之還以狂草為底,設計出一枚隱含“飛龍在天”四字的一筆花押,作為倒魏同仁接頭的印信。此意出自易經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九五,乃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至吉至尊之爻;龍星仲夏閃耀於正南中天,萬物皆為鼎盛;利見大人,正應著眼下明君當位,眾心究竟歸於何處,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一瞧那“飛龍在天”的花押,同道中人便猜出背後靠山應是當今聖上,愈發堅定了倒魏的決心。可為圖萬全,徐振之等人也不敢讓他們輕易顯露,決定要從閹黨之中先行分化瓦解。

任他是誰,腰杆子彎久了都會累,累還得不到多少好處,心裏難免要鳴不平。再經一番篩籮謀劃,徐振之等人的目光便落到了一人身上——都察院禦史楊維垣。這楊維垣算是不折不扣的閹黨,當年魏忠賢發跡時,也是首批投靠的官員。但楊禦史效力多年,職位卻在原地踏步,要說沒點牢騷,騙鬼也不會信。

定下了突破口,說客便登了楊家的門。這楊維垣官運不濟,眼光卻毒,等送走了那名說客,他便琢磨出了其中的味道。宮裏的那位這是要下手了啊。想到這兒,楊維垣決定賭一把,他不敢直接把矛頭衝向魏忠賢,遂寫了道奏疏,彈劾起了現任的兵部尚書崔呈秀。

這崔呈秀乃魏忠賢麾下“五虎”之首。朱由檢見了這道彈劾疏,也親自做了批複。大意是說,崔尚書雖然偶有小過,可他畢竟是九千歲的親信,所以“不得苛求”。聖旨裏說得含糊,但那群咬文嚼字的言官卻品出了弦外之音。什麽是“不得苛求”?隻要別太苛刻,那還是能求上一求的嘛。於是乎,彈劾崔呈秀的人越來越多,竟在數日之內掀起了一波風潮。崔呈秀見狀,隻得依照慣例請辭,還以為皇上能稍稍挽留,不想朱由檢卻當機立斷,即刻批準他回鄉守製,從而奪回了兵馬大權。

崔呈秀一下馬,魏忠賢陡然察覺不對勁,還沒等他叫來王體乾商量,乾清宮的聖旨又到了。天子有諭,新政加恩,特賞賜寧國公魏良卿、安平伯魏鵬翼丹書鐵券各一塊。丹書鐵券,便是俗稱的免死金牌,良卿、鵬翼是魏忠賢的侄子侄孫,給他倆發了免死金牌,自然是為了表達對九千歲的格外信賴。

前一巴掌後一個棗,魏忠賢也有些發蒙,這小子什麽意思?在王體乾的勸說下,魏忠賢決定再等等看,心想反正廠衛和重臣皆站自己這邊,還怕那龍椅都沒坐熱的毛頭小子?

這般想法不但低估了朱由檢,更是高看了那幫烏合之眾。但凡有點氣節的,當初也不會投靠閹黨,如今的閣臣、尚書、禦史乃至四方督撫,字短些,叫“牆頭草”;字再長些,則為“有奶便是娘”。原來有先帝爺護著,自然要向九千歲示好效忠。眼下新皇登了基,還不知誰娘娘誰爺爺呢,老老實實地縮起頭,靜觀其變方為上策。

接連幾個回合下來,大夥已然明了,若沒皇帝的支持,閹黨無非散沙一盤。出於謹慎,朱由檢一直沉住了氣,直到十月末,感覺時機成熟後,這才按照徐振之、錢謙益等人的計策,向魏忠賢頻施殺手。

九千歲功冠群臣,官位怎能屈居王體乾之下呢?換換吧,王體乾去改掌東廠,騰出位置來,讓九千歲出任那司禮監最高的掌印才是。這一招明升暗貶,著實是個殺招。挑撥離間雖不新鮮,卻向來實用。魏忠賢本就多疑,想到王體乾曾替朱由檢百般說情,心裏更是猜忌。還沒等他找王體乾質問,朝野上下又突然湧來了大批奏疏彈劾。一章一本,皆詞嚴義正,所列之罪林林總總,矛頭卻全部指向了兩月前還在不可一世的九千歲。攻訐最凶的,當屬海鹽籍貢生錢嘉徵,此人先列舉了魏忠賢“並帝、蔑後、弄兵、無君”等十樁大罪,又在宮門前憤然而呼,“虎狼食人,徒手亦當搏之,舉朝不言,而草莽言之,以為忠臣義士倡,雖死何憾”。禁衛見狀剛要捉拿,卻被手舉聖旨的錢謙益疾聲斥退。如此一來,今上的聖意便顯而易見,閹黨爪牙紛紛倒戈,將當年對付東林的那套法子,換湯不換藥地扣向了魏忠賢。

魏忠賢苦苦經營了三年多,本以為建起了銅牆鐵壁,誰承想,到頭來竟像紙糊燈籠般一捅就破。無數手指狠狠戳來,戳得魏忠賢透風撒氣,實在沒轍了,隻能再次辭請,乞求回家養病。這一回,朱由檢毫不猶豫地批準了,順便褫奪了魏家上下公、侯、伯等爵位,又將親信太監高時明提拔為司禮監掌印。那傻乎乎前往東廠履職沒兩天的王體乾,還未回過神來便被革職籍家。

待到十一月初一,朱由檢再發上諭,徹底表明了態度,直言魏忠賢盜弄國柄,擅作威福。本當寸磔,念及先帝梓宮在殯,姑且發配鳳陽看守祖皇陵。魏忠賢一倒,史可法、駱養性也帶領提前招納的衛官們攻占了北鎮撫司,堂上那田爾耕和許顯純等人還沒來得及拔刀,便被一擁而上的錦衣衛五花大綁著,一股腦地扔進了詔獄。

錦衣衛撥亂反正,東廠的番子也跟著作鳥獸散。緊接著,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等爪牙接連被清算,或是畏罪自盡,或是淪為階下之囚。早被勒令出宮的奉聖夫人,這會兒也被擒至浣衣局羈押起來,自朱由校逝後,客印月已是肝腸寸斷,縱沒有那一道道高牆冷院禁錮,她也似泥雕木塑般終日僵坐,生無可戀、心如死灰。

待召還韓爌、孫承宗、文震孟等東林舊臣的聖旨頒發後,錢謙益總算長舒口氣,遂拎了一壇美酒,來在信邸後院,打算找徐振之一醉方休。此時的信王府雖空了出來,夫婦二人卻不肯僭越,依然留在那石牢中起居,最多去那書齋中閱讀小坐。

因耿全隨新帝入了宮,徐振之與許蟬飲食便靠自己動手。錢謙益過去時,見夫婦倆正在引火烘烤著一隻水缸,不由得好奇道:“振之,你們在做什麽?”

徐振之撲了撲手,苦笑道:“這幾日天氣忽寒,缸中之水也凍成了一塊冰坨,我們想著烘上一烘,好化些水來煮飯。”

錢謙益歎道:“這天寒地凍的,讓你們受苦了……再忍兩天,稍後我便奏報天聽,讓皇上為你們安排新居。”

“我們不急,還是清剿閹黨要緊。”徐振之撥了撥火,又問道,“葉閣老那邊還沒回信嗎?”

錢謙益搖了搖頭:“沒有,接連兩封信都如石沉大海,皇上不放心,前陣子已派人去福清打探了。”

“奇怪……”徐振之心事一生,手中的燒火棍便險些戳在自己腳上。

許蟬見狀,便接了過來:“振之哥,你且跟小錢說話吧,我來接著烘烤。”

“有勞娘子,”徐振之笑了笑,便與錢謙益走到一旁,“魏閹呢,出京了沒有?”

錢謙益冷哼一聲:“魏老狗接到聖旨後已然離京,可臨走時還跟著一幫隨從,行李也裝了幾大車。若不是先帝有遺詔,真該將他千刀萬剮!不說他了,越說越氣。振之,這次好不容易匡正了綱常,你也不要躲懶,留在朝中為國效力吧。”

“好,”徐振之點頭道,“我亦這般打算。閹黨為禍多年,朝野百廢待興,振之雖是布衣,卻也責無旁貸。”

“正是這話。你我兄弟齊心,定能重挽河山!”錢謙益不禁振奮,將手中酒壇一晃,“來,咱們就痛飲一番,慶賀這大明之幸……”

話未說完,便聽“啪”的一聲脆響。錢謙益還當那酒壇破了,不等低頭去瞧,許蟬卻苦著臉道:“怪我火燒得太旺,水缸被烤裂了……”

徐振之怔了怔,擠出一絲笑容:“不怪娘子,要怪便怪這水缸太不結實。”

“你還來打趣,”許蟬有些犯愁,“沒了缸,這幾日可怎麽用水啊?要不你們先坐著,我去外麵買口新的回來。”

“水缸沉重,還是我去吧。”

見徐振之正要轉身,錢謙益連忙將其拉住:“不必麻煩,這附近應該還有一口的。”

夫婦倆齊愣:“還有一口缸?我們在這兒多日,怎麽從未瞧見過?”

錢謙益神秘地笑了笑:“隨我來。”

二人跟著他一直進了那書齋中。許蟬左右打量一陣,愈發奇道:“小錢,你說的那口缸呢?別告訴我藏在牆縫裏了啊。”

“還真就藏在牆縫裏了。”錢謙益走到一排書架後,探手擺弄了幾下,那書架便緩緩轉動,露出一間暗室。

夫婦二人目瞪口呆:“這裏麵還有機關?”

“當然,”錢謙益笑道,“這暗室機關還是我幫忙造的呢,當時為了商議倒魏,總得需要幾處密謀之所吧?瞧,那裏麵是不是有口大缸?”

“還真是。”

“走,這缸如今也是閑著,抬出去清理下便能用。”

徐振之一走進那暗室,迎麵便撲來一股濃烈的藥味。見那空缸周邊擺放了不少藥包,就隨手翻了翻起來:“石南、麝香、雄黃、甘草、鬼箭……此處還是個存放草藥的地方?”

錢謙益道:“皇上曾研究過醫書,所以也存了批草藥試其藥性。不過我是不懂,你倒認得挺全。”

徐振之回道:“我常行於荒山野嶺,為防毒蟲蛇蠍,故而識得幾味草藥。”

“難怪,”錢謙益被那藥味熏得不行,一邊揮手,一邊搭上了缸沿兒,“這裏的味道太衝了,抬出去再說。”

三人合力,將那空缸抬至院中後,錢謙益已累出了滿頭大汗:“哎喲,手都酸了……”

許蟬搖頭歎道:“小錢,你也該練練了,再這樣下去,真成手無縛雞之力了。”

錢謙益自嘲道:“我本就是個書生,要那縛雞之力做甚?有三寸不爛之舌就夠了。”

趁二人說話,徐振之見空缸中掛著些蛛網,正要伸手拂去,卻發現那缸壁上還吸附著一隻小螺殼。那螺殼像個尖錐,約莫三分長短,徐振之拿起觀察了半晌,麵色便漸漸沉了下去:“受之,這口水缸是誰擺在那裏的?又是做什麽用途?”

“我就知道你會好奇,”錢謙益笑笑,“你們有所不知,這口缸雖然尋常,可當初裏麵盛的卻是神水。”

“神水?”

“不錯。當初今上年幼,還居於勖勤宮。有一天誤入廚下,見庖丁正在宰殺活鯉。那鯉魚已被刮去了鱗片,肚腹也被劃開一刀,可今上心善,瞧它搖頭甩尾地拚命掙紮著,便討來放生。但勖勤宮附近無河,今上抱著那條鯉魚尋了半天,隻得將它投入花園中的一口水井裏。時日一久,這點小事也就淡忘了。可就在前年,今上有一次去花園閑遊,竟發現那井裏似有金光閃爍,好奇之下,讓人撈起一瞧,居然是尾遍體金鱗的大鯉魚。”

“可是當年那尾?”

“正是。一見腹上刀痕,今上便認了出來。當年那鯉魚傷重垂危,連腸子都拖在肚外,誰承想在那井裏養了幾年,不但活蹦亂跳,反而生出了一片金鱗。可有詩雲,金鱗豈非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其時今上還是信王殿下,這等‘龍象之兆’自然不能聲張,考慮到這點,親信左右都有點慌,忙勸著今上,將那金鯉魚悄悄送到西苑的太液池裏放生了。龍兆不敢講,可這事卻著實稀奇,漸漸地,私下都在傳那井水有神異,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宮女小宦有個頭疼腦熱,也會偷偷去汲些井水來當藥喝。”

許蟬追問道:“那真管用嗎?”

錢謙益又道:“有說管用的,有說沒用的,反正傳得挺邪乎。去年王恭廠驚變後,先帝那病就開始加重,到了今年年初都不見轉好,今上也著了急,不光研究些醫書針石,想起那口出過金鯉的神井後,便讓人暗中汲來些井水倒入這缸裏,再焚香禱祝了七天七夜,打算用誠意感動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