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之眉頭擰得更緊了:“這麽說,這‘神水’是給先帝治病的?除去今上外,還有誰能接觸到那缸裏的‘神水’?”

錢謙益搖頭道:“應該沒人了吧。對這‘神水’,今上十分看重,將那口缸移入暗室後,便下令任誰都不許靠近,就連往宮裏送時也得用密封的銀瓶裝了,自己親手捧著,說是怕沾上別人的俗氣,失了神效。我說振之,你老拿著那個螺殼做什麽?”

徐振之忙伸手過去:“你仔細瞧瞧,這螺殼有何異樣?”

“異樣?”錢謙益眯著眼打量一陣,“這不就是尋常的泥螺嗎,溝裏河裏見得還少了?”

“不,這不是泥螺,而是釘螺!”

“釘螺?嗯,是像枚粗短的釘子……可它是釘螺又怎麽了?”

徐振之正要再說,便聽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瞧,才知是朱由檢到了。

朱由檢更換了便裝,身後隻跟著耿全一人。徐振之見狀,忙躬身行禮:“不知殿下駕臨,有失迎迓……”

他隻顧著問安,卻順嘴叫了“殿下”。朱由檢也沒說破,隻是輕輕一笑:“姑丈不必多禮,朕微服至此,你又豈能提前得知?”

聽朱由檢將那個“朕”字咬得極重,徐振之幡然醒悟過來,連忙改口道:“是我糊塗,應稱陛下才是。”

“無妨,”朱由檢擺擺手,又望著那口空缸道,“這東西也被姑姑和姑丈翻出來了?”

許蟬忙指著原來那破缸道:“由檢,我們的水缸裂了,聽說那書齋裏還有一口,就私自取來用了。沒跟你打招呼,可別見怪。”

“瞧姑姑這話說的。別說一口空缸,這信邸裏的所有物什,你們都可以隨意使用。姑姑,你和姑丈還是搬到正院去住吧,回頭朕再安排幾個下人來伺候。”

“多謝陛下,”徐振之謝恩道,“可這王府乃潛邸,我夫婦豈敢擅居?回頭去外麵賃處小院便好。”

朱由檢沒繼續糾結,又指著徐振之手上的螺殼問道:“方才朕聽姑丈說這小螺不尋常,有何奇異之處?讓朕也長長見識。”

“不敢,”徐振之又道,“此物名為釘螺,雖不起眼,卻是極凶極毒之物。”

其他人臉色頓變:“極凶極毒之物?”

“對。我昔年遊訪江南各地,發現不少沿江沿河的地方,總會有百姓莫名其妙地染上怪病。染病之人,多半是十五到三十歲的青壯男子,起初是發熱畏寒、咳嗽胸痛,再過一段時日,肋下就會出現腫塊,最終腹脹如鼓、虛耗病亡,連良醫都束手無策。”

“那怪病……與這小螺有關?”

“正是。原來我也不知,可四年前我們去湖廣玄妙觀……對了,那本書陛下也看過,正是鹿門先生所著的《奇症雜考》。”

“那本書上有這個?朕當時隨手翻了翻,倒是沒什麽印象了。”

“有的,在那書裏,鹿門先生曾提到一種怪病叫‘水蠱’。”

“水蠱?這名字倒新鮮。”

徐振之仔細想了想,又道:“我記得那書上說,水蠱又名中溪,常隱於山川雜流,似射工而無物,若有人誤涉其水域,便會被那無形的蠱蟲侵襲入體,繼而結聚於內,令腹漸大,四肢卻如故。若待遍身腫滿,則咳逆淋露,下血皆如爛肝,縱使華佗還陽、扁鵲再生,亦不能醫。”

眾人聞言,舌撟不下:“這麽厲害?這水蠱聽起來,倒像傳說中能含沙射影的鬼蜮。”

徐振之繼續道:“鬼蜮雖是傳聞,水蠱卻是真實存在。據鹿門先生記載,他經過多年考證,發現凡是有蠱之水,其中必有大量釘螺滋生,故而他推斷,這種釘螺便是產生水蠱的罪魁禍首。為了使後人提防,鹿門先生還在書中親繪了圖樣注解,說此螺殼生縱肋、體長三分、狀若短釘圓錐,所以我一見之下,便能認出此物。”

錢謙益皺眉道:“照這麽說,此螺就是那射工之母?我怎麽越聽越覺得玄乎,那鹿門先生,該不會按照《山海經》的筆法寫的吧?”

徐振之搖頭道:“鹿門先生治學嚴謹,少年時雖得藥聖真傳,卻一直潛心鑽研到晚年才肯出山,沒有憑據,他斷然不會如此記錄。不光在民間,鹿門先生還推斷出,正德年間的武宗皇帝,也應該是中了水蠱而逝。”

錢謙益愈驚:“武宗也中了水蠱?”

“正是。根據正德朝的實錄和當時太醫院的醫鑒注備,武宗翻舟落水不久,便突然咯血,數月之後,就高燒浮腫,不治身亡,與那中水蠱的症狀可謂一模一樣。”

錢謙益後怕道:“看來這釘螺當真凶險……不成,之後得通告京師軍民,讓他們留神附近的水井、河溝,一發現此螺蹤跡,即刻就要向官府上報。”

徐振之擺手道:“這倒不必。北方絕無此螺,因它生性畏寒,隻產於江南一帶。”

錢謙益不解道:“隻產於江南?振之,方才你不是說武宗也是被釘螺所傷嗎?武宗向來坐鎮京師,如何中了南方的水蠱?”

“受之,你忘了?正德十五年,武宗親率大軍南下平定寧王叛亂。等到凱旋,途徑清江浦,興起駕舟,這才翻船落水。那清江浦,就在南直隸的淮安府轄下。”

“確實如此。”

“所以我見這江南才有的釘螺,卻莫名出現在那空缸之內,就不由得擔心起來。懷疑之前王府內有魏閹的奸細,特意從南方尋來此螺,企圖暗害當時還做信王的陛下。”

“不無這種可能,”錢謙益也意識到了不對,忙向朱由檢道,“皇上,原來咱們也疑心信邸中混入了魏閹眼線,如今是該再仔細排查一番。”

朱由檢淡淡道:“不用排查了,潛邸中能從龍入宮的,隻有那幾名可靠親信,其他人朕都打發走了。”

“陛下,這釘螺之事非同小可,還是徹查為好……”徐振之正說著,卻見朱由檢冷冷盯著自己,那眼神似兩條冰錐,陡然將徐振之戳得打個激靈。緊接著,徐振之腦中似閃過一道霹靂,方才隻顧著推斷分析,竟未能想起,那《奇症雜考》《武宗毅皇帝實錄》等書,亦曾在那書齋裏出現過!

這念頭一生,無數細枝末節又爭相湧來。《奇症雜考》裏不光記載著“水蠱”,還點明了石南、鬼箭、雄黃等物,正是克釘螺、治水蠱之良藥;武宗實錄中不僅有誅閹平叛,其覆舟落水、病症死狀等也都詳細在冊;去年王恭廠爆後,先帝唯一子嗣驚風夭折;年初今上大婚,可為了照顧兄長,屢屢出入宮禁禦前;先帝起初發熱咳重,數月後便腹脹如鼓,偏偏這信邸的暗室中,卻藏著一口附有釘螺的空缸……

徐振之冷汗直冒、手足俱涼,再也不敢想下去,眼前這十六歲的少年也變得無比陌生。那青澀的麵孔下,似藏著一隻躍躍欲出的狂獸,雖未顯露全貌,卻已張牙舞爪、頭角崢嶸。

見徐振之遲遲不語,朱由檢便微微笑道:“姑丈的意思是,想徹查這釘螺的來曆?”

許蟬站了半天,有些不耐煩:“你們沒說夠,我還聽煩了呢。一個空螺殼而已,跟它較什麽勁呀?要我說,這世上之螺,隻分好吃和不好吃的,振之哥你拿來,讓我這吃螺行家掌掌眼。”

徐振之默然遞去,許蟬迎著光,將那螺殼打量幾眼,大咧咧道:“據我多年吃螺的經驗,這東西就是一隻長歪了的泥螺嘛。它在缸中沒吃沒喝的,所以殼生得細長、肉想來也幹瘦無味……可憐啊,入土為安吧!”

說完,許蟬手指一彈,那空螺殼唰地飛遠,再也尋不見去向。

錢謙益偷偷看去,發覺朱由檢雖是笑臉,但目光中卻有一絲不耐,忙順著許蟬的話頭道:“也是,或許我們想多了。記得在江陰時,徐夫人最喜吃螺,沒事就打發下人去河裏摸。那會兒吃得空殼成山,這時反倒慈悲起來了?”

“要你管。”許蟬笑嗔一句,又問道,“由檢,宮裏事情那麽多,你卻專程過來,應是有要事吧?”

“對,”朱由檢恢複了常色,向著耿全一招手,“將葉閣老那封絕筆信拿出來吧。”

“絕……筆信?”

朱由檢長歎一聲:“朕派去福清的人回來了,據葉家的老仆說,八月二十九日那天,葉閣老便得知了先帝駕崩和朕已即位的消息,痛哭大笑了一番,便將自己反鎖房中。待家仆破門闖入時,葉閣老已合衣逝於榻上,枕邊就擺著這封絕筆,你們瞧瞧吧。”

徐振之等人紅著眼匆匆閱罷,才知葉閣老是覺得當年若非他設計,先帝也不會落水留下病根,再聽說先帝病重大行,更是愧責深疚,自覺虧了忠孝、負了皇恩,這才尋了短見。

“唉!”錢謙益又悲又痛,“葉閣老他……這是何苦啊!”

朱由檢接言道:“朕也感覺十分惋惜。先帝的病因雖是落水而起,可葉閣老當年所謀計策,也是無奈之舉、無心之失啊……”

徐振之默然垂淚,呆立了半晌,便拾起酒壇猛灌起來。

“振之哥!”許蟬劈手奪下,“葉閣老在信中還讓咱們好生輔佐新君。你別因為傷心難過,就忘了葉閣老的托付。”

朱由檢點頭道:“姑姑說得不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姑丈,咱們好不容易扳倒了魏閹,更應該往長遠看。”

徐振之喃喃道:“陛下說得對,我……我隻是替葉閣老有些不值……”

“是不值,”朱由檢想了想,又道,“這裏也沒有外人,朕就說些心裏話吧。莫說葉閣老無害君之心,就算當年有意針對先帝,朕也覺得他無半點過錯。”

此言一出,連錢謙益都變了臉色:“皇上,這種話……”

“聽朕說完,”朱由檢抬手一止,目光卻轉向徐振之,“在朕看來,那魏閹不過是一條惡狗,哪怕再凶再狠,隻要主子將它拴繩鎖籠,甚至一棒打死,便不會跑到外麵傷人。可惡狗傷了人,主子卻不管不問,任它在外拉幫結夥、肆意瘋咬……姑丈倒說說看,這根源禍首,究竟是那惡狗呢,還是它背後的主子?”

見徐振之沒吭聲,朱由檢又繼續道:“朝堂如今的情形,你們也都看到了。縱使魏閹張狂了三年,可一旦失去先帝的支持,那些爪牙走狗便如一盤散沙,頃刻間灰飛煙滅。若非如此,朕也不會在短短兩月中,就能將其一網打盡!”

“可畢竟先帝……”

“先帝是朕的大哥,朕和他曾在西李的陰影下相依為命!在朕眼中,他算不上明君,卻是世上最好的兄長!他愛著朕、護著朕,直到彌留那刻都怕朕難過,不願讓朕見他咽下最後一口氣。可那又怎樣?民為貴,君為輕!舍一人,救天下!若換作是姑丈,你當如何取舍?”到了最後,朱由檢已是聲淚俱下,說話也近乎咆哮。

見皇上突然這般激動,錢謙益和許蟬也沒敢接腔。徐振之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民為貴,君為輕。舍一人,救天下……我懂了,陛下所言,確是定國安邦的至理,也確是挽救社稷的唯一良策。”

朱由檢抹了把臉,鬆了口氣:“朕就知姑丈不是糊塗人。還是那句話,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好不容易揚清滌濁,重整朝綱才是緊要,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朕衝齡踐祚,還望姑丈和錢先生等一幹賢良盡心輔佐。”

錢謙益一拱手:“皇上放心,之前臣還跟……”

“受之,”徐振之抬手一止,又向朱由檢長揖,“陛下聖聰,新臣賢能,徐振之一介布衣,怎配得上‘輔佐’二字?我夫婦別家也久,在那石牢中便夙夜思鄉,眼下大計已成,不如就在今日向陛下辭歸吧。”

錢謙益一怔:“振之你……”

“不為別的,隻因我突然想兒子了,”徐振之再道,“陛下,我夫婦不在身邊,家中幼子全靠年邁的嶽丈撫養,實在放心不下。”

許蟬點了點頭,眼圈也紅了:“爹爹年紀大了,小山子又調皮,家裏現在還不知亂成啥樣呢……”

見朱由檢還在猶豫,徐振之忽然跪倒:“自今往後,我夫婦就當從未到過京城,回到家鄉,也絕口不提北行半字。徐振之此生,僅是個遊山玩水的閑客,不知廟堂之高,不懂江湖之險,更無緣得識過曆代天顏!”

“快快請起,”朱由檢扶起了徐振之,目光卻緊盯著他的雙眼,“姑丈真的決定了?”

徐振之眼中無一絲遊離:“上有嶽丈,下有稚子,這寸草舐犢之心,還望陛下成全!”

二人對視半晌,朱由檢輕歎了口氣:“朕還是有些不放心……”

“陛下不放心我?”

“不……當然不是,朕是不放心那魏閹。”朱由檢說著,伸手一指,“就像那口空缸,隻有徹底清理幹淨才能使用,若留下幾掛蛛網,或漏掉了一枚螺殼,說不定就會惹出一堆煩心事來。”

這話雲山霧罩,如同打啞謎一般,錢謙益顧不上多想,插言道:“皇上,除掉魏閹還不簡單?雖說先帝有遺詔,可如今新政,章程也不妨改一改。隻需另下一道聖旨,便可……”

“沒那麽容易。除了先帝遺詔,朕也給魏家頒過鐵券丹書。若另下聖旨殺他,天下人豈不說朕出爾反爾?”

“鏟除魏閹,舉國上下定然拍手稱快,怎會說皇上食言?”

“還是穩妥些好,”朱由檢負起手來,出神地望著天空,“朕覺得,既然魏閹那股妖風起於青萍之末,不如就讓它止於草莽之間吧。”

“止於……草莽之間?”

“正是,”朱由檢大袖一揮,向著徐振之和許蟬拱手道,“姑姑和姑丈歸心已定,朕絕不敢強留。但二位在南下路上,可否暗中助朕,順道鏟除那魏閹?”

“陛下是說……讓我們去行刺?”

“對。據朕所知,那魏閹的爪牙已作鳥獸散,如今在他身邊的不過是些仆役用人,姑姑武功蓋世,姑丈也身懷絕技,取他首級可謂不費吹灰之力。二位若將此獠誅殺,不但能解朕的心頭之患,還能為那些死去的忠良雪恨,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這……”

見徐振之還在踟躕,許蟬已拍著胸脯笑道:“還當什麽難事,別說是些仆役,就算能耐再大,也定讓他們死在秋水劍下!此事包在我們身上,正好替繆大人他們報仇!”

“如此最好。等收到魏閹的死訊後,朕便會立即傳旨,將那客氏笞殺在浣衣局。先行謝過姑姑和姑丈了。”

“一家人客氣什麽?不過,由檢,等我們殺了魏閹,就直接回家了。今後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好好治國,做個聖世明君,一定要守住這大明的江山!”

“姑姑放心。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父皇這句告誡,朕一直刻在心裏!”

“好樣的!”許蟬點了點頭,“振之哥,咱們收拾下便出發吧。”

錢謙益愣道:“你們……這就走?”

許蟬笑道:“早點殺了魏閹,我們也好早點回家見兒子。”

朱由檢又道:“朕知道姑丈和姑姑不受賞賜,可總得讓朕幫你們備些盤纏吧?耿全,你去……”

“不用麻煩了,”許蟬擺手道,“我們身上還有些銀兩,再說那魏閹定然拉著不少財寶,到時候隨手抓上幾把,就能回家當個土財主了。不成,那是贓銀,不能隨便拿是吧?”

“朕準了。姑姑想拿多少,便拿多少。”

“這可是你說的,”許蟬喜滋滋地拍了下徐振之,“走了,收拾行李去。”

徐振之見她歡喜,也不再多說,與許蟬雙雙回了石牢。夫婦倆行李極少,將一些細軟零碎揣入懷後,見剩下的衣物已然破舊,索性也不帶了。等收拾完畢,二人便各自取了兵刃,重新來到院中。

“陛下、受之,我夫婦告辭了。”

“姑丈,朕和耿全的馬拴在府外,你與姑姑騎了,路上當個腳力。”

“多謝陛下。”

“還有……那枚‘飛龍在天’的一筆花押,朕很是喜歡,想拿來當作禦押。”

“陛下請自便。”

“姑丈……臨走了,你就不想跟朕說點什麽?”

“陛下想聽什麽?”

“都行……”

徐振之思索片刻,又緩緩道:“聖人雲,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這九思,贈予陛下共勉。”

“多謝姑丈,朕記下了!”

“告辭。”

見夫婦倆轉身,錢謙益忙道:“我送送你們……”

“留步吧,受之。”徐振之揮了揮手,與許蟬漸漸消失在院外。

朱由檢默默站立了半晌,突然問道:“錢先生,崇文門那件事,你是否跟姑姑和姑丈提起過?”

錢謙益臉色大變,當即跪倒在地:“皇上明鑒。臣分得清輕重緩急,那事跟誰都隻字未提!”

“那就好,”朱由檢點點頭,“朕就是隨口一問,錢先生請起。”

“皇上……”錢謙益猶豫再三,又叩道,“臣還有一事要奏。那魏閹南下時,所攜隨從皆是從淨武堂抽調的高手……”

“哦?朕怎麽聽說,是些仆役雜傭呢?”

“魏閹怕惹人耳目,便命那些高手扮成了仆役雜傭。所以臣覺得,就算要行刺,也需加派人手,否則徐氏夫婦怕是凶多吉少。”

“姑姑武藝超群,姑丈也會輕功,應該不會有事。”

“皇上,猛虎也難敵群狼啊!依臣之見,不如賜下令符,用以假節地方,讓當地的軍健或捕快也扮成草莽合圍,這樣,百姓便會以為是江湖豪傑行俠誅惡,也聯係不到朝廷和官府身上。”

朱由檢想了想:“也成。不過調令地方也不需節符,耿全如今已是金吾前衛指揮使,讓他持著腰牌親去便是了。”

錢謙益大喜,之前那點疑慮也一掃而光:“耿大人武功高強,有他親去,定能事半功倍。”

“好,那錢先生先回吧,朕讓耿全稍事準備,便追上去協助。”

“皇上,臣想同去。”

朱由檢一怔:“錢先生也會拳腳?”

錢謙益忙道:“臣不通拳腳,但臣與徐振之乃生死之交,跟魏忠賢亦有同門之仇,所以想親眼看著那老閹狗受誅伏法!”

見他一臉堅毅,朱由檢也不多說:“既然錢先生打定主意,那朕就準了。不過先生要牢記,在外最好別提那什麽同門之仇,要知話多必亂、言多必失。”

“是臣失言……”

“好了,錢先生先去備馬,朕再囑咐耿全幾句,就讓你們即刻啟程。”

“臣遵旨!”

剛出了城門,許蟬便覺心頭大暢,見徐振之愁眉緊鎖,不由得笑道:“怎麽,振之哥對這京師還有點戀戀不舍?要不咱們去吃頓烤鴨再走吧。”

徐振之擺了擺手:“我吃不下。小知了,你覺得……”

“我覺得你該歇口氣了。說真的,你明明誌在山野,幹嗎總要給自己戴上枷鎖?什麽江山呀社稷啊,自有做皇帝的去操心,朝中的能臣良將也有得是。咱們做得夠多了,從今往後,就隻想怎麽才能快活,怎麽才能逍遙自在。”

“可是由檢……”

“由檢雖然年少,但行事做派,與我哥當年極像。他們這樣的人,脾性是冷了些,治國卻是一把好手。說起來,由檢還答應殺了魏老狗後,那批珠寶讓我隨便挑呢,嘿嘿,魏老狗那裏肯定不少好東西,咱們拿上一兩樣,留著送給將來的兒媳。”

見許蟬興致勃勃,徐振之輕歎一聲,決定把那些懷疑壓在心底:“想不到娘子也這般財迷了,早知道去討輛馬車來,那樣裝得更多些。”

許蟬笑著啐了一口:“成,到時候馬兒拉上一輛,你也套上轅軛再拉上一輛,看還有沒有閑力氣跟我打諢遛嘴兒。”

“可饒了我吧。剛說不讓我自戴枷鎖,轉身就想給我安上嚼子,”徐振之笑了笑,神情又認真起來,“不過說真的。魏閹身邊絕不隻是些用人雜役,之後動起手來,萬不可掉以輕心。”

許蟬也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江湖路遠,同去同歸。咱們都加倍小心,等殺了魏忠賢,就一起回家看兒子!”

“好,繼續趕路吧。”

徐振之才揚起馬鞭,便聽身後傳來了錢謙益的喊聲。

“振之!振之你慢點……”

夫婦倆回頭一望,見是耿全和錢謙益騎馬追來。

錢謙益臉色有些發黃,白嫩的手上也被那韁繩磨紅了一片:“可算趕上了……坐慣了轎子,才知這馬當真難騎。”

“小錢,你怎麽來了?”

“是啊,受之,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錢謙益擺了擺手:“我們趕來不是相送,而是助你們同去誅殺魏閹。”

“你……助我們殺魏閹?”

錢謙益忙指著耿全道:“我負責呐喊助威,動刀動槍的事,得靠耿大人了。”

許蟬喜道:“耿全深藏不露,我早就想見識下他的能耐了。正好這次比比看,到底誰殺的閹狗多。”

徐振之卻皺眉道:“耿大人有護駕要職,怎能擅離禦前?”

耿全拱手道:“皇上唯恐有何閃失,特命我協助二位。”

錢謙益又道:“皇上還說,讓耿大人拿著指揮使令牌去調動地方捕快,定能將魏閹及其爪牙一舉圍殲。”

“有話路上說吧。時辰不早,先追魏閹才是。”耿全一夾馬腹,當先馳出。

魏忠賢離京雖有數日,可因帶著不少珠寶輜重,故而行程也不快。等到十一月初六這天,扮成貨商的閹黨車隊才抵達河間府地界,見天色已晚,一行人就在阜城縣尋了家旅棧包了,連店家帶其他房客一並驅趕,當夜便於其中留宿下榻。

閹黨雖說喬裝改扮,但一路上橫行霸道,行蹤不免顯眼。徐振之等人一麵打聽著,一麵縱馬疾奔,待魏忠賢前腳在客棧住下,他們後腳也緊跟著進了阜城縣。見**坐騎累得口吐白沫,徐振之等人舍馬步行,經一番走訪刺探,便得知城內的南關客棧,剛被一夥來曆不明的貨商所霸占。

等找到被趕出來的店主,四人便依據他所形容的模樣,推斷出那定是魏閹一夥。四人也沒有聲張,先打發走了店家,耿全又以腰牌從縣署捕房裏調來一隊馬快,讓他們脫下公服,換成短打,各揣了兵刃,趕去南關客棧包抄。

因客棧周圍還有不少屋舍,徐振之怕殃及池魚,就讓馬快提前將附近的居民暗中轉移。等徹底清好場地,一輪寒月也升上了中天。在耿全的指揮下,馬快們分前後左右,堵住了南關客棧的出入口,隻待上差一道號令,便要破門誅閹。

客棧大門緊閉,裏麵卻燈火通明。深淺未知,眾人也不敢輕舉妄動,隻是在外頭埋伏下來,耐心觀察著裏頭的動靜。又等了一個時辰,見客棧裏撤下了燈盞,耿全便揮手招來一個馬快:“瞧你身手利索,去裏麵打探下情況吧。”

那馬快一怔:“就……我一人?”

耿全拍了拍他的肩膀:“探路而已,又不是去跟他們血拚,一人足夠了。等滅了魏閹,給你記頭功。”

“是。”

那馬快點點頭,貓腰來在客棧的牆下,先貼著牆壁聽了一會兒,又借著外牆上的幾處坑窪,慢慢攀上了牆頭。見院內靜悄悄的無甚動靜,那馬快便縱身躍下。豈料剛走出幾步,院中竟驟然亮起數支火把,還沒等那馬快反應過來,眼前便閃過一道黑光,登時身首異處。

火光一起,外頭就知不妙,待那聲慘叫過後,一個血糊糊的人頭也緊接著拋出院來。那人頭在地上彈了幾彈,便骨碌碌滾到眾人麵前。縱使汙血蓋臉,眾人也一眼認出,這正是方才那馬快的腦袋。

耿全一陣後怕:“好險。閹黨果然警覺,若之前貿然破門,定會遭其埋伏。”

望著那死不瞑目的首級,其餘馬快也是一臉悲憤:“耿大人,既然閹狗亮了刀子,咱們就直接衝進去開幹吧!”

耿全急忙喝道:“他們拋出首級,就是想引咱們進去中計。都在原處老實埋伏好,沒我的號令,誰也不準擅動,違者以軍法論處!”

聽上差抬出了軍法,這幫馬快哪敢再說?錢謙益想了想,開口道:“不如咱們用火攻?隻要火勢一起,定會逼得那幫爪牙出來現身……”

沒等他說完,徐振之和耿全便異口同聲道:“不可!”

錢謙益皺眉道:“耿大人……這有何不可?”

“火勢一起,魏閹便能在爪牙的掩護下趁亂逃走。就算他逃不出,屍首也會燒得麵目全非,上頭要的是魏閹人頭,若連眉眼模樣都無法辨出,回去如何交差?”

錢謙益又轉向徐振之:“振之,你也是這個意思?”

徐振之看了一眼耿全,搖頭道:“我瞧這夜風漸大,若是客棧火起,定會引燃附近的民房草舍。誅閹雖然緊要,可不能讓百姓跟著遭殃。”

錢謙益四下望了望:“的確,若燒將起來,這半條街怕是也要被焚毀。伐謀之道,攻心為上。既然武的不成,那就試試我錢探花的文人之法吧。”

“文人之法?”

“沒錯,來時路上,我已替魏老狗編了首《五更斷魂曲》,雖不及配曲,但光把唱詞兒吟上一吟,說不定就能將魏老狗氣得吐血而亡!”

許蟬笑道:“古有孔明罵斃王朗,你要真把魏忠賢氣死,也能青史留名了。”

“那我就亮亮這三寸不爛之舌!”錢謙益說完,便朝那客棧方向朗聲道,“魏老狗聽著,明年今天,便是爾等忌日!錢某人大發慈悲,提前送首祭曲給你!”

說著,錢謙益亮個身段,以假聲念白起來:“一更,愁起也……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這寂寥荒店裏,隻好醉村醪。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夜風呼嘯中,那一聲聲、一句句,如泣如訴,著實悲慘無比。見客棧中仍無動靜,錢謙益再甩個水袖,繼續吟誦道:“二更,淒涼呀……二更時,輾轉愁,夢兒難就。想當初,睡牙床,錦繡衾綢。如今蘆為帷,土為炕,寒風入牖。壁穿寒月冷,簷淺夜蛩愁,可憐滿枕淒涼也,重起繞房走……”

趁他放聲吟哦,耿全又找來兩名馬快:“聽了這斷魂曲,裏麵的人定然心緒恍惚,你倆趕緊去……”

那兩名馬快苦著臉道:“大人,衝鋒陷陣咱們不怕,可隻派兩人進去,不是送死嗎?”

耿全臉色一沉:“沒讓你們入院,從外扒著牆頭往裏瞧瞧,看準他們多少人、怎生布置後就回來複命。快去!”

兩名馬快沒奈何,隻得分頭繞至東西兩側,小心翼翼地向牆上爬去。

錢謙益見狀,將聲音拔得更高:“三更,飄零哉……夜將中,鼓咚咚,更鑼三下。夢才成,又驚覺,無限嗟呀。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敬?九卿稱晚輩,宰相為私衙。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四更,無望矣。城樓上,敲四鼓,星移鬥轉。思量起,當日裏,蟒玉朝天。如今別龍樓,辭鳳閣,淒淒孤館。雞聲茅店裏,月影草橋煙。真個目斷長途也,一望一回遠……”

見那兩名馬快先後上了牆頭,錢謙益愈發賣力,正要將那五更詞一並吟了,眼角一瞥,卻再也念不出聲來。

原來,那兩名馬快剛探腦打量幾眼,便被突然伸出的鐵鉤鉤住,雙雙栽進院中。再聽兩聲慘叫,客棧裏又一前一後地拋出兩個首級,與此同時,一陣狂笑也傳了出來:“姓錢的,九千歲說那詞兒不錯!這腦袋就當賞錢,你隻管接著念,九千歲定會接著賞!”

“魏老狗臉皮夠厚!”錢謙益又氣又驚,臉色已然煞白。

“他娘的,”耿全也咬牙切齒,指著那群馬快道,“你、你、還有你,給我接著探!”

被點中的馬快全慌了,紛紛跪下請求道:“大人,還是讓弟兄們一起攻門吧!我們寧可當先鋒衝在最前……”

“放肆!”耿全將那腰牌一亮,“上頭如何安排,豈容你們這等小吏插嘴?再敢不從調令,立斬無赦!”

“可是……”

耿全也不二話,抽出腰刀,便向那開口之人斬去。

“且慢!”徐振之一把攥實了他的手腕,“耿大人不用逼迫他們,還是我夫婦去吧。”

“也好。那就仰仗二位……”

“振之!”錢謙益急忙叫住,“耿全,你究竟什麽意思?我們過來,是為了……”

“錢大人!”耿全冷冷道,“臨行前,那位可提醒過你,話多必亂,言多必失。打打殺殺的事,你一個文官就別跟著摻和了,徐先生和夫人本事超群,自可對付魏閹,你我不要爭功,安心守好這客棧四周,靜待他們的好消息吧!”

見錢謙益還要再說,徐振之長歎一聲,擺手止住:“受之,就算你們沒來,我夫婦也一樣會進去的。”

許蟬一揚秋水劍:“就算在那石牢中,我這功夫也沒撂下過,裏麵那幾個狗爪子不在話下。”

“可是……”

“隻管放心,我們去裏麵殺賊,你把那五更斷魂曲接著念,這就叫裏應外合,將來功勞也算你一份。振之哥,我們走!”

說罷,夫婦二人便各自亮出兵刃,足尖在外牆上輕點幾下,雙雙翻進院中。

“叮當”幾聲兵器互撞,有如鳴玉鏘金。可等那陣疾響過後,院中卻安靜下來,聽不到一點聲音。

“怎麽回事?”錢謙益心急如焚,忙扯起一名馬快道,“快!快去看看裏頭怎麽了!”

那馬快剛走出兩步,耿全身形一晃,竟抽刀將其喉嚨斬斷。耿全也不理目瞪口呆的錢謙益,甩去刀頭血水後,又向剩下的馬快厲聲道:“我再提醒一遍,亂我軍心者,斬!”

錢謙益怔了半晌,突然撲上去攥住了耿全的領子:“你這麽做……也是那位的意思?”

耿全任他攥著衣領,低聲道:“那位說,不得與他二位爭功。錢大人放心,隻要崇文門之事不泄,徐氏夫婦若能活著出來,自然可以平安離開。”

“我不信,那位不可能這麽做!就算真被他們知道了又如何?那件事我也知道啊……”

“他們知道的秘密,比那件事還大,若再多加一樣,那位不放心……”

“不可能,他們可是那位的親……”

“錢大人,言多必失!日後你我還要同朝為官,我不想傷了彼此間的和氣!有這工夫,你不如乞求上天,讓他們盡快誅滅魏閹吧。”

錢謙益倒退兩步,心中也隱約猜出了幾分。他不敢再想下去,怔了半晌,猛然抹了把臉,瞪著通紅的眼睛,仰頭大呼起來:“五更,荒涼!鬧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氣。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殷勤,寒溫彼此。隨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五更已到,曲終!魂斷!”

這幾句歇斯底裏,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院內每個人的耳朵。客棧的廳門大開,魏忠賢坐在廳上,徐振之和許蟬立於院中。三人之間,還隔著十幾名淨武堂死士,一個個皆非庸手。尤其立在魏忠賢身旁那個,生得牛高馬大,倒提著一柄通體漆黑的樸刀,儼然一尊殺神。

許蟬抬劍一指:“魏老狗,五更曲終,你也好上路了!”

“不急……”魏忠賢一仰頭,將杯中之酒飲盡,“你倆還活著,咱家真是沒想到啊。唉,自南海子那一別,算來有小七年沒見了吧?咱家老了,徐公子和夫人,也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嘍!”

徐振之厲聲道:“短短幾年,這大明的社稷便被你禍害得千瘡百孔!事到如今,你這狗賊可曾有一絲悔意?”

魏忠賢苦笑一聲,又斟了杯酒飲下:“咱家當然悔啊,玩了半輩子鷹,沒想到臨了,卻被家雀兒啄了眼。嗬嗬,崇禎那小兒,不簡單哪。說起來,印月她……還好嗎?”

許蟬冷笑道:“一把年紀,倒是個情種。放心吧,你死之後,由檢便會送那老相好下去陪你!”

魏忠賢擺了擺手:“印月就算下去,也是陪校哥兒啊。嗯,那崇禎小兒,對他大哥倒是不薄,不光要送他嬤嬤下去,還要送他姑姑、姑丈一道同行。好啊,真是個人物,敗在他手上,咱家認了!”

“你放什麽狗屁?”

“不是嗎?崇禎可不是校哥兒,你拿他當親侄,他拿你當姑姑了?咱家是落魄了,可也不是塊軟柿子,真想殺我魏忠賢,好歹多調些人馬,隻派你倆過來,不是送死是什麽?”

“魏老狗,你不用在那兒挑撥離間。想必你也知道了,這客棧之外,早已圍滿了官兵……”

“既然圍滿了官兵,為何不一並衝進來?”

“殺雞還用宰牛刀?**平你這群蝦兵蟹將,有我和振之哥足夠了!”

“也罷,就算咱家活不過今夜,有徐公子和夫人陪著,路上也不會寂寞。舊也敘了,閑話也說了,咱們就拚它個魚死網破?”

“少廢話,受死吧!”

許蟬足尖一點,挺劍向廳上衝去。那幫死士早就劍拔弩張,一見她近前,便紛紛阻擋。秋水劍接連閃過,兩名死士的兵器登時被斬斷。但他們似早有意料,不等那斷刃飛出,便齊齊伸手抄來,夾在指間當作匕首,繼續向許蟬頻頻戳刺。許蟬一怔,再挽個劍花,將那“匕首”又削成數段。她出招極快,那二人也不慢,竟如八臂羅漢般憑空飛抓,將那些四散的碎片一麵接下,一麵當成暗器向許蟬疾射而去。數點寒星呼嘯而來,其他死士也爭相從兩側進招。許蟬隻覺眼花繚亂,趕緊後縱閃轉,待全然避過後,才感到左腮火辣辣的,已被劃出條口子。

在圍攻許蟬的同時,幾名死士也向著徐振之撲去。見他們來勢凶猛,徐振之也不硬接,忙施展出“逍遙縱”步法,左跳右躍,進退騰挪。躲閃之中,徐振之瞅個空子,玄鐵尺狠狠一揮,正中一人腿彎。那人身子剛歪,頸上便噴出一道血花,許蟬絲毫未停,一腳踢開屍體後,又將那帶血的劍尖刺向其他死士。

那死士就地一滾,險險避開這一劍後,眼角卻瞥到徐振之伸尺戳來。見那玄鐵尺不長,那死士僅是跨出半步,本以為足可躲過,豈料那尺端竟“唰”地彈出一截長尖,登時將他小腹紮穿。剩下死士大驚,慌忙操起長兵短械向徐振之砍下,徐振之一收一甩,玄鐵尺便打著旋兒飛出,橫掃他們下盤。趁他們立足未穩,許蟬也緊跟而至,向左虛晃了兩下,卻陡然一個斜劈,將右邊一名死士的胳膊連肩斬下。

趁這工夫,夫婦倆錯身而過,見徐振之急急使個眼色,許蟬立馬會意,秋水劍一挑一抹,繼續向前殺去。發覺徐振之空著手,幾名死士也瞧出便宜,趁著同夥與許蟬纏鬥,分身朝徐振之攻來。當先一人正要揚刀砍下,卻見徐振之從懷中掏出一把短銃。

再聽“砰”的一聲,那人眉心便多了一個血洞。其他人也被那大響震得發蒙,一時皆愣了。許蟬正等著這刻,不待那屍身栽倒,便如迅雷般奔來,秋水劍似一匹銀練疾瀉狂舞,電光石火間,將徐振之身側的四名死士盡數斬殺。

銃響過後,就連廳上的魏忠賢也變了臉色。那殺神般的漢子也操起了樸刀,一邊留神警戒著,一邊向著院中虎視眈眈。

這把短銃是徐振之在石牢時悄悄研製的,原想送與朱由檢護身,最後卻暗自帶出了京城。短銃乃淩厲火器,威力自然無匹,可每射一發,便要填裝鉛丸彈藥,故而徐振之也沒提前亮出,隻是尋找機會攻其不備。

夫婦二人互為倚仗,徐振之填丸裝藥時,許蟬便在周遭拚死守護,隻等短銃再次噴火,就會趁機揮劍猛攻。在火器的配合下,秋水劍更顯神威,等徹底打光了彈藥,眾死士的屍身已躺滿了一地。

除了那樸刀漢子,院內爪牙還剩兩人。經一番惡鬥,徐振之僅受了些輕傷,但力氣也近乎耗盡;許蟬肋下也不知何時中了一刀,稍稍一動,鮮血便會不停滲出。見那兩名死士又搖晃著走來,許蟬也不敢再歇,左手捂緊了傷處,右腕一翻,又揚起秋水劍迎敵。

那兩名死士雖說是強弩之末,可畢竟魏忠賢身邊還有個全然無傷的樸刀漢子。想到這兒,許蟬虛晃兩招,打算趁著還有力氣,繞開他們直取魏忠賢。

一衝入廳中,許蟬就將秋水急斬而下。那漢子忙將樸刀一橫,生生替魏忠賢擋架。劍刀方接,便格出一溜子火星,許蟬被震得虎口發麻,那柄漆黑的樸刀卻連個淺痕也沒留下。

那漢子大吼一聲,掄起樸刀便劈頭蓋臉地砍來。他膂力極大,招式也是剛猛一路,許蟬左支右絀地擋了一陣,傷口再受牽動,一口氣沒提上來,竟被他逼得節節倒退。

見她退出廳外,那漢子也不再追,剩下兩名死士亦守在廳口,與院中夫婦二人遙相對峙。

趁這空隙,徐振之趕緊替許蟬上藥裹傷。那魏忠賢也不阻攔,眯眼向院內打量一陣,由衷歎道:“死掉的這些,盡是淨武堂的一流高手。在他們的合攻下,二位還能撐到現在,厲害,的確是厲害。”

裹好了傷口,許蟬麵上總算恢複了些血色:“老閹狗……你少得意……”

魏忠賢冷笑一聲:“咱家可是好心。暫時不動你們,就是想讓你們死個明白。徐夫人定在好奇,你的秋水劍向來削鐵如泥,為何卻砍不斷那把樸刀吧?”

望著那漆黑的刀身,徐振之猛然醒悟:“莫非……莫非那樸刀也是玄鐵所鑄?”

“到底是徐公子,一猜就中。不過你應該猜不到,這把樸刀,其實是水脈的那柄玄鐵槳。”

夫婦二人臉色驟變:“龍魁……你把龍魁怎麽了?”

魏忠賢哼道:“一個水匪頭子罷了,什麽狗屁龍魁?他和那幫子嘍囉,早去閻王殿裏點了卯嘍……”

“什麽?”徐振之心頭一緊,目光中滿是恨意,“你殺了他們?”

“沒用咱家動手。殺他們的,是那崇禎小兒……”

許蟬又悲又怒,破口罵道:“你放屁!”

“跟要死之人,咱家還值得扯謊嗎?去年你倆假死,不光瞞過了咱家,那夥水匪也當了真,為了給你倆報仇,他們就想入京行刺咱家,剛到崇文門,便被守衛截住。咱家聽說後,親自帶兵趕去捉拿。等到了地方,才見那夥水匪已然被當場格殺,剿滅他們的,正是當時信王的護衛親兵。”

“這不可能!由檢怎麽會殺龍魁?”

“咱家哪知道?反正就是他下的令,當時錢謙益也在場。他們殺了那水匪頭子後,就將那柄玄鐵槳送給了咱家。咱家知道玄鐵是好東西,便找巧匠重新煉鑄,打造了這把樸刀。哼,現在一琢磨,那崇禎小兒八成是故意示好,想借著表忠心來麻痹咱家。”

見徐振之渾身顫抖,許蟬忙道:“振之哥,你別信他!”

“愛信不信,”魏忠賢頓了頓,又歎道,“想想真是天意,徐振之,你說你這是何苦呢?若當年你不去皇城大鬧,你我怎會淪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咱家還記得,你那死鬼老爹,讓你當什麽煙霞之客。真是那樣該多好啊,井水不犯河水的,你當遊山玩水的徐霞客,咱家當從龍伴駕的九千歲,誰也不招惹誰……算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黃泉!”

那樸刀漢子沉聲道:“孩兒在。”

“殺了他們吧。”

黃泉一怔:“真要殺了他們?義父,外頭圍滿了官兵,不如留下活口當人質,咱們也好脫身。”

“糊塗啊。外頭的人若真的在乎,就不會隻讓他倆進來了。動手吧,咱家就算活不成,也要看著他倆死在頭裏!”

“是。”黃泉倒拖了樸刀,大步邁出廳外。“喂,剛才義父叫你徐霞客,是不是真的?”

徐振之仰頭道:“我徐弘祖字振之,號霞客!不似爾等鼠輩走狗,隻顧著認賊作父,卻忘了自家的祖宗名姓!”

“罵得好!”黃泉暴喝一聲,手中樸刀揚起。

許蟬大驚,忙架起秋水劍來擋。誰知那黃泉身子一轉,樸刀竟斬飛了同伴頭顱,再順勢一送,將另一名死士也戳了個透心涼。

魏忠賢驚得一蹦三尺高:“黃泉……你小子瘋了?”

黃泉也沒理他,衝著徐振之單膝跪倒:“恩公在上,請受黃來兒一拜!”

“黃……來兒?”

“正是。我小名黃來兒,大號自成,爹娘生前告訴過我,這大號是恩公所取,隻有‘自食其力’,方能‘坐享其成’!”

徐振之和許蟬齊齊一怔:“你姓李……老家可是那米脂縣的繼遷寨?”

“沒錯!”李自成聲音有些哽咽,“聽到那‘徐霞客’三字,我才知道原來是恩公……”

徐振之皺眉道:“你因何在魏閹手下?”

“此事說來話長,回頭我再跟恩公細說,”李自成抹了把臉,“恩公,接下來怎麽辦,我都聽你的!”

“好!”許蟬一指魏忠賢,“黃來兒,你去將他殺了!”

見李自成冷冷望向自己,魏忠賢搖頭苦笑:“恩必報,仇必償……黃蠻子,你又一次讓咱家走了眼哪!”

李自成哼道:“在你眼中,我隻是一把好用的刀,你幾時拿我當人看?念在你供我吃喝、讓人教我練武,我這才一次次任你驅使。原來我不知徐振之便是恩公徐霞客,現在知道了,豈能容你再傷他?”

魏忠賢仰天笑罷:“黃蠻子啊黃蠻子,你跟隨咱家數年,怎會不知那‘霞客’便是徐振之的別號?莫裝啦,咱家直到現在,才真正看透了你。你是見咱家徹底敗了,這才想匆匆認個‘恩公’,好保住自己的性命吧?”

李自成臉上一紅:“休要放屁!”

“咱家把話放這裏,你手上沾的血太多,洗不幹淨的……”

許蟬斥道:“魏老狗,你死到臨頭,還想拉別人下水?黃來兒不過是受你蒙騙,隻要把你殺了,他便能將功折罪!”

“真的?”

“你信他,還是信我們?”

“我當然信你們!”李自成說完,提起樸刀便走到廳上。

見他目透殺意,魏忠賢心如死灰:“罷了、罷了……黃蠻子,念在多年的情分上,讓咱家留個全屍吧。”

說完,魏忠賢便顫巍巍地爬上桌,又解下腰帶,搭在房梁上係了個死結。

徐振之和許蟬也走進廳中,一言不發地瞧著他把脖子探進了那結中。

“嘿,我魏忠賢這輩子,想想也算值了,咱家……”

話才說完,李自成便將那桌子一掀,魏忠賢身子猛地向下一墜,舌頭也登時擠了出來,沒出片刻光景,那拚命踢蹬的兩條腿便漸漸僵直,一代權閹就這樣掛在梁上,魂飛魄散。

“這狗賊總算死了……”

李自成剛轉過頭,就覺頸間一涼,眼角一瞥,見秋水劍已架在脖上。

“你們這是?”

“黃來兒,你罪孽深重,能不能活,還是讓法司去裁定吧!”許蟬將秋水劍再收,“振之哥,將他捆了押出去。”

徐振之二話不說,先繳了他的樸刀,再從死屍上抽了腰帶,把李自成反剪了雙臂。

“恩公,我幫你們殺了魏忠賢,你們不能言而無信啊!”

“殺魏忠賢的事,我會向有司說明。等到審訊時,也希望你把所犯惡行如實全招。走!”

當夫婦二人押著李自成走出客棧,眾馬快先是齊怔,繼而歡呼雀躍。錢謙益更是喜極而泣,跌跌撞撞地奔了上來:“太好了!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魏閹呢?”

“畏罪自盡了……”

話音未落,一支弩箭便朝徐振之疾射而來。

“小心!”

許蟬秋水劍一揮,險險格開來箭。可那李自成卻瞅準了機會,就地一滾,逃出數丈開外。

“別讓他跑了!”許蟬正要再追,又是兩箭射來。許蟬連擋兩下,也顧不上什麽,甩手一擲,秋水劍便似一道寒光,直插入一人胸前。

“耿全?”錢謙益怒吼一聲,當即衝了過去,“為什麽?他們已殺了魏閹!你為什麽……”

“徐……手上……拿著玄鐵樸刀……”耿全再吐出兩口血,就此死去。

剩下的馬快也被這等變故嚇呆了,一個個傻立在原處,竟被那李自成逃沒了蹤影。

錢謙益也顧不上別的,匆匆折回:“振之,你們沒事吧?耿全他……”

徐振之一擺手,將那玄鐵樸刀扔到錢謙益腳下:“耿全的事我明白。你先說,這東西為何在魏忠賢手上?”

“振之……”

“說!”

錢謙益沉吟半晌,才點了點頭:“好吧,你們隨我來。”

夫婦二人一言不發,跟著他到了僻靜處。見附近無人,錢謙益才道:“振之,這事都怪我。當初你們假死之事,我隻通知了林隱和秦夫人,卻忘記給龍魁寫信,當時也沒在意,水脈一支跟咱們素來無甚交往……”

“然後呢?”

“沒想到龍魁十分仗義,一聽你們在京中遇害,就以為是魏閹下的手,所以便糾了水脈兄弟,趕到京師報仇。當時皇上還是信王,聽說這事後,便叫上我趕去勸說。我們剛到崇文門,魏閹的爪牙就圍了上來……實在是沒辦法,為了保住殿下,我們隻得向水脈的兄弟下手。振之,真的是不得已呀!若被閹狗圍住,水脈的兄弟一樣活不成。”

“所以你們就……”

“振之哥,你陪陪我……”許蟬突然晃了晃,身子便向地上倒去。

“小知了!”徐振之大驚,急忙扶她在地上躺平,“你怎麽了?”

許蟬偎在徐振之懷中:“方才那弩箭,我隻擋下了兩支……”

徐振之和錢謙益低頭一瞧,見她腰間果然露著一截箭尾:“沒事的,沒事的……我去找大夫給你治傷……”

“不用了……”許蟬微微一笑,“起初我也以為沒事,現在想來……那箭上應是抹了毒……還好這毒發作慢,能讓我多陪你一會兒……”

徐振之急急向那箭傷處查驗,發覺那傷口四周已是一片黑紫。

“振之哥……其實我懂你的心事。不光是你,我也猜到了那釘螺的來曆……”

“原來你早就知道……”

“是啊。我還知道,你怕我擔心,故意瞞了我不說……其實,我也一樣……”

錢謙益急道:“那釘螺真的……”

許蟬搖了搖頭:“小錢,你若想保住性命……就別再琢磨了。你回去後,跟由檢說,我和耿全都是誅閹時傷重不治……振之哥……”

徐振之紅著眼道:“我在的,我在的。”

“這結局也好,我死之後,由檢應該就不會追究了……答應我,那釘螺之事,爛在肚裏吧……”

“可……可是……”

“答應我吧……我這一命,能換你平安,值的……別讓我白死了……”

徐振之淚如雨下:“好,我答應你!”

許蟬欣慰地笑道:“此生有你做夫君……我真的沒什麽遺憾……振之哥,你別難過……等回到江陰……”

“江湖路遠,同去同歸!這是你說的!”徐振之哭道,“為什麽?小知了,為什麽你要說話不算數啊!”

“我走累了……回去得靠你背我了……答應我,等回到江陰後,什麽江湖,什麽朝堂……都放下吧,那些……不是咱們尋常百姓要想的事……”

“我答應你!這後半生,我徐振之絕不出江陰半步,不去了,哪裏都不去了……”

“不。你本是雄鷹,不能被關在籠子裏……振之哥,我讓你別管朝堂江湖事,就是想為你卸下枷鎖,你若絕足不出,可真就辜負我的好意了……大丈夫當朝碧海而暮蒼梧,別忘了你當初的雄心壯誌。那大好山河,我隻走了一小半,剩下的,你替我去看看……”

“好!我會替你去看!我會替你走遍這大好河山!”

“謝謝你振之哥……”許蟬嘴唇越來越白,聲音也越來越微弱,“我累了……振之哥……帶我回家吧……”

“好,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