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薇綺曾有預感會是這種結局,但從別人嘴裏聽到,心中還是充滿了震撼。身邊的時間似乎靜止,隻剩下自己孤身處於秘境,畫麵和聲音都被隔絕在外。繁亂的思緒不斷地在腦中翻騰,猶如一鍋滾沸的水。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從閉鎖的自我世界中解放出來,回到這家連鎖快餐店,回到堆著無人觸碰的食物的餐桌前,回到充滿悲傷的現實世界中。
“錢葉死了?”何薇綺明知答案,卻還是不死心地追問。
肖敏用力地點點頭。
她就這麽死了?自己的報道剛開了頭,後麵還需要追加很多信息。本來還以為可以依靠這件事情,寫出傳世之作,至少能傳達自己的理想,卻在開始時就被畫上了休止符。
這不可能。
何薇綺轉念想到,她在說謊。眼前這個家夥不過是個沽名釣譽的無恥之徒,她就是想出名,就是要騙錢。
“你有什麽證據嗎?”女記者突然跳出哀傷,質問起眼前的證人。話一出口,聲音之大,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更別提對桌的肖敏了,就連櫃台後麵的服務員都忍不住偷看。
肖敏似乎被何薇綺的怒吼震懾,一時間手足無措,雙手放在餐桌上,似乎在輕微顫抖,臉色原本就不夠紅潤,現在更是變得煞白。
武家平怒目而視,對何薇綺的舉動表達了強烈不滿:“肖敏,你別害怕。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驚嚇中的肖敏看向武家平,心情稍微平複了一些:“是真的。”
“你親眼看到的嗎?”
“是的,我親眼看到的。”
“你為什麽跟著她?”
“我丟了票根,很傷心,那是我一輩子的寶貝。可是,她把自己的票根送給了我。我一開始很高興,就和她告別回家。可是路上,我突然覺得不對,這麽寶貝的東西,她突然送給我,難道她不想保存嗎?而且之前我問過她住在哪兒,她也不說。我擔心她出事,就跑回來找她……”
“然後你看到了她……”武家平頓了一下,才緩緩說出那個容易刺痛神經的詞,“自殺?”
“我看到她跳進河裏,水淹沒了她,她撲騰幾下就沒動靜了。”肖敏捂住臉,“我那時太小了,才十四歲,也不會遊泳,我很害怕,就跑掉了……”
“周圍沒有別人嗎?”武家平輕聲問。
肖敏搖搖頭:“沒有,那裏很偏僻,周圍沒有人。”
“你說你很害怕,沒有告訴別人,是連父母也沒告訴嗎?”
“是的。家裏不許我去,我是偷偷去的。他們知道一定會罵我的。我不敢和他們說我去聽演唱會,更不敢和他們說有人在我眼前淹死……”
“我明白了。別害怕。謝謝你告訴我們真相。”說著,他又瞪了何薇綺一眼,就好像弄哭了肖敏全是她的責任,“你還記得在哪裏嗎?”
“嗯。”肖敏輕聲回應,“演唱會是在人民體育館舉行的,她沒走多遠,就在那西邊。”
何薇綺在腦中繪製出K市地圖,人民體育館的西邊,那不就是火車站附近嗎?那條河流經此地,的確有可能。
錢葉當年的活動軌跡就在自己的周圍,說不定她的屍體依然沉沒在不遠的某處。
不,這不可能。防禦機製不斷地提醒何薇綺,這個來曆不明的“網友”的所有證據,全靠這張嘴。她這麽做的動機是什麽呢?願意相信她的那部分腦細胞在反駁,她要求不登名字,也從始至終沒有提出過費用要求。那她說謊又是圖什麽?兩個論調爭執不休。
拿出證據來。何薇綺阻止自己的大腦內戰,剛要提出這個要求,武家平再次搶先。
“你有什麽證據證明嗎?”
肖敏再次低下頭,遲疑良久,緩緩地搖頭。
“比如視頻或者照片。類似的東西也沒有嗎?”
“我和她合過影,但太久找不到了。”
何薇綺不知該歎氣還是該長舒一口氣。平心而論,她感覺這女孩說的絕非百分之百的真話,尤其是肖敏濃重的外省口音,令其可信度大打折扣,甚至當年是否在K市都很難說;但肖敏說的內容裏混雜著毋庸置疑的真實感,每一處細節似乎都證明肖敏曾身臨其境。“你說的都是無法證實的信息。”她認真權衡是否要將這段經曆放進報道裏。肖敏至少要提供出可信的證據,哪怕側麵的證明,她都願意將這塊內容放進去。
“那有什麽能證明你說的話的東西嗎?”隻剩下武家平還在徒勞無功地追問。畢竟這條線是他挖出來的,他可以證明肖敏和錢葉在網上有過交集,但線下部分除了唯一的人證,別無旁證能夠交叉證明。就算她能證明她聽過演唱會,那也隻是她們的線下交集。
冷場的時間太久,何薇綺都等不及要離開了。這時肖敏打破了沉默,從身上翻出了一張紙片。“我隻剩下這個……”
何薇綺伸手去接,肖敏卻膽怯地退縮,遲疑片刻才交到何薇綺的手上。女記者拿到眼前,打開,原來是一張門票。這張門票顯然經曆無數劫難,在時間的長河裏浸泡已久,幾處失去了圖案,印痕、折痕、水漬等也隨處可見,但重要信息保存完好,能夠一眼就看出,這是祥凱的演唱會門票。何薇綺一愣,更加仔細地看著票,發現時間、地點和肖敏說的完全一致。“這個是……”
“那天的門票。我還留著。”肖敏猶豫著,“我隻有這個能證明。”
何薇綺的眼前一亮。
票根的背麵,有幾個幼稚的小字:永遠愛凱凱。
滿桌的快餐沒有碰過,就丟在那裏吧。何薇綺懶得管這些小事了,她急切地想和郝寧說說現在的發現。一小時之前,她可沒有想過會有這麽重大的成果。她需要喝點什麽,不是奶茶那種,而是更烈的東西。不打算去問郝寧家裏有沒有,她直接從網上選了一瓶酒,叫了外送,送到郝寧家。一會兒她也會過去。
當然,她沒忘了在外送的備注裏寫明:不要敲門,放在門口就可以。
而現在,她要把肖敏送回家。這麽晚了,她不放心讓這個提供了重要線索的女孩自己回去,更不放心把她交給武家平或者是出租車司機,這三者的危險程度不相上下。
“我把你送回家。”何薇綺扶起臉色不佳的肖敏,輕聲說,“你住在哪兒?”
肖敏拒絕她的幫助,膽怯地表示自己回去就行。可是女記者再三表明自己的決心,這麽晚一個人回去不行。三個人討論了一陣,最後決定武家平也跟她們一起,先把肖敏送回去,再送何薇綺。
火車站周邊的出租車還挺多,他們很快就發現了一輛空車。何薇綺沒有讓另外兩人立刻上車,而是繞到車輛正麵,確認生產廠家。
不是快馬公司生產的。她這才放心地請大家上了車。
“我住在工廠宿舍。”肖敏見推托不掉,給出了地址。
聽說要去郊外,出租車司機立刻露出不滿的表情,嘟囔著回程拉不到人。何薇綺告訴他,一會兒還要送他們回到市區,司機才掛上前進擋位,放心地踩上油門。
出租車裏彌漫著冷清的氣氛,一向熱衷於和乘客討論的司機幾次試圖發起話題都失敗了,沒有人有心情和他聊天,司機終於放棄努力,一心專注開車。車上的收音機播放著音樂,激烈的樂曲聲也蓋不住車內的冷清。
苦熬半小時,司機到達了第一個目的地——工廠宿舍。這座工廠生產電子設備,以人員密集和選址荒涼而“聞名”。看著月光下荒蕪的宿舍區,何薇綺放心不下,執意要送肖敏到宿舍樓下。肖敏百般推辭失敗,隻好指揮出租車司機在小路中七扭八拐,來到了她住的宿舍樓下。目送最後的目擊者上樓之後,何薇綺才讓司機開車。
出租車重新啟動,出於過去對建築的愛好,她觀察著夜幕中造型統一的樓宇,發現肖敏所住的宿舍樓的門口正對著枯萎的草坪。車輛開出一段距離,何薇綺才意識到,自己忘記問肖敏的聯係方式了。不過沒關係,武家平有,遲些時候問他要好了。她告訴司機郝寧家的街道名稱,然後閉上雙眼,腦中不斷回想錢葉短暫的生命曆程。
錢葉竟然隻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十三年。很小就失去親生父親,在重男輕女的環境下長大,享受不到父母的愛,在學校裏被忽視,不愛學習,性格孤僻,有小偷小摸的壞毛病,沒有知心朋友,唯一的愛好也被扼殺,被壞人誘奸並控製……以上這些既是原因又是結果,共同將年幼的女孩送進了死亡的深淵。從這個角度看,死亡對她來說反而是種解脫……
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拿起電話,上麵顯示的並非她翹首以盼的來電,而是陌生的號碼。接通後發現是外送員找不到地方。她重複了幾次地址,也告訴了外送員路徑,對方竟然還是沒能找到正確的入口,她的暴躁情緒終於爆發,大聲嗬斥電話那頭的無辜聽眾。外送員掛斷了電話,不知是找到了正確的路,還是隻是出於恐懼。
副駕駛席上的武家平關切地看著她,她別過頭,和緩了一下心情,擠出一絲微笑,慌忙解釋:“郝主任家的路就是有點難找,我也是去了好幾次才不再迷路的。”似乎這樣介紹也不合適,好像顯得他們關係親近似的,於是她又不自覺地補充道,“就是你看到的報道上的郝記者。他寫過很多涉及社**暗麵的報道,得罪了很多人,就算在家也不隨便給陌生人開門。”說著,她尷尬地笑笑,“記者這行真是太危險了。”
對方沒有回話,看到她似乎沒事了,就回過頭,不再追問。反而是她覺得有些尷尬,幹嗎對不知情的人說這麽多。幸好對方沒有什麽聊天的欲望,她也就沒再說什麽。再回到原來的思緒上,卻怎麽也靜不下心來,焦躁不安的感覺充斥全身,就好像皮膚馬上要起火。
司機停下車,告訴何薇綺她的目的地到了。她得救般躥到了車外,踩在地麵上,被深夜的冷風吹在身上,才感到舒服了一些。她支付了足夠送武家平到家的車費,目送出租車離開,才轉頭走進郝寧家的小區。
酒就放在他家門口,看來外送員最終還是找對了地方;可是無論何薇綺怎麽敲門都沒有人應。她拿起酒瓶,轉身離開。
不想再乘車,她從手機上查了最近的一家酒店,走過去,開了一間房。進入房間,把三道鎖都鎖好,把挎包、手機等丟到一旁,用蠻力打開酒瓶,對嘴喝了幾口。
酒精灼燒著喉嚨,眩暈感嗡地竄進大腦,很快整個神經係統都變得麻木。
她現在想要的正是這種感覺。
何薇綺抱起酒瓶,衣服都沒脫,就窩到**,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又喝了多少,直至失去意識。
被急促且不間斷的噪聲吵醒,何薇綺從朦朧的睡意中掙紮著睜開雙眼,摸了摸嘴邊的口水,依然沒有意識到聲音來自哪裏。那聲音不屈不撓地連續響了半分鍾,終於讓她徹底清醒過來,何薇綺才明白,一直響著的原來是手機鈴聲。
她匆忙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了父親擔憂而又嚴苛的聲音:“你跑到哪裏去了!”
何薇綺四下望去,自己也不清楚所在,隻好含糊地解釋。但是父親矢誌不渝地非要問清楚。她努力回想,才記起昨晚因為煩躁和傷心住在酒店裏了。她急忙向父親解釋,昨天回來得太晚,找不到出租車,所以住在附近的酒店,以及由於太累,忘記告訴家裏雲雲,總算打消了他們的擔憂。她看手機電量不足,急忙說要先去上班,保證今天下班立刻回家,一刻也不耽擱,父親這才放心地掛斷電話。這時何薇綺才發現,原來手機上有十幾通未接來電,都是父母打來的。
幸好還有父母在關心自己。她暗暗慶幸自己生活在良好的環境中,不會遭遇錢葉那樣的悲劇。
收拾隨身物品時,看到床邊還有半瓶酒,她任由酒瓶留在原地,隨手整了整衣裝,拔下房卡,下樓退房。
到雜誌社時遲到了,麵對前輩周昕,何薇綺擠出致歉的笑容,和他友好地打了招呼,打開電腦。在等電腦開機的工夫,她又一次來到郝寧的辦公室門前。
上一次站在這門前不過是昨天,可是今天站在這裏,她心中竟然有種恍如隔世之感。隻一天就發生了這麽多事情,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郝主任沒來。”耳邊傳來了周昕的聲音。
何薇綺退回到座位上,電腦已經啟動,她飛快地點開文檔軟件,敲擊鍵盤。她沒有構思清楚文章的脈絡,手指卻一直停不下來,將腦中不斷湧現的詞句敲擊到屏幕上。連貫的劈劈啪啪的聲音似乎也堵住了周昕的嘴,他幾次站起來,掠過辦公桌的隔板,想要對何薇綺說些什麽,但是最終沒有開口,垂頭喪氣地又坐了回去。
文思泉湧的狀態一直維持到下班,她本想繼續寫下去,可是記起自己答應父母準點回家,於是依依不舍地收拾雜物,準備離開辦公室。
周昕終於抓住了機會,仿佛一整天都在等何薇綺放鬆的一刹那。“你現在不忙了吧?”他把頭探到何薇綺的格子間裏,嬉皮笑臉地問道。
“周哥,我今天有事,必須回家……”話一出口,何薇綺自己也奇怪,明明是幫別人忙,自己的回答裏竟然帶著求饒的語氣。
前輩沒有給她更多的解釋機會。“上班遲到,下班還挺積極。”他臉上有笑,話裏帶刺,“回家著什麽急嘛。加會兒班,把早上的時間補回來。”說著他“砰”的一聲,把厚厚的文件夾丟在她的辦公桌上,“不是什麽難事,就是幫忙查點資料。”周昕的語氣裏沒有半點求助的意味,“明天上班前給我就行。”
周圍的同事們包括“罪魁禍首”周昕,從她的辦公桌前路過,走向了大門口。她看著那本厚冊子,無奈地又掏出手機,向父母告知加班情況。這時她才想起,自己白天太投入了,甚至忘記吃午飯。
等她完成了周昕交代的工作,饑腸轆轆地趕回家裏,迎接她的是冷冰冰的父親的臉。
以及滿桌沒有動過的、剛加熱好的飯菜。
女記者第二天的寫作狀態起伏不定,創作熱情也消退很多,倘若一鼓作氣沒成功,後麵便是再而衰。昨天心無外騖,全身心投入文章中;今天卻經常被瑣事分心,動輒走神,寫作過程磕磕絆絆。她咬牙終於把文章寫完,心知虎頭蛇尾,不忍回頭再讀一遍。索性就這樣吧,何薇綺聽天由命,直接把文件塞進了郵件裏,點了發送。
讓郝寧去發愁吧。
次日一早,她準時來到辦公室,茫然地坐進自己的格子間。度過上一段忙碌而充實的時光之後,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失去奮鬥目標的幻滅感,對手上的工作提不起精神。
“Viki,你進來。”
她抬頭看到了幾天不見的郝寧,直屬上司的臉隻從門縫裏露出一半。她迅速站起來,走進主任辦公室,關上了門。
“我看了你的文章。”郝寧轉身從身後的辦公桌上拿起了一遝紙,展現在何薇綺麵前,兩人麵對麵站著對視。
郝寧的聲音很平靜,她聽不出裏麵的含意,所以忍不住開口問道,急切地想知道他對自己的文章的評價:“您看完了?錢葉的一生真的是太可憐,我之前……”
郝寧把稿子塞到她手上,生氣地打斷了她的話:“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啊?”她大吃一驚。何薇綺預想過很多種評論,裏麵並沒有這一種,“您……什麽意思?”
“錢葉死了?你是發了什麽神經才想出這樣的結論的?”郝寧的臉上寫滿了不快,“這麽多天你都瞎忙活什麽呢?”
何薇綺回答說:“這是我查出來的……”
結果換來了一個白眼。“李家夫婦為什麽找到咱們?你還不明白嗎?”
“因為K市別的媒體不像咱們這樣不畏強權……”看到郝寧的表情,她自覺地中止了回答,沒自信地低聲說,“原來不是這樣。”
“那我換個問題:他們為什麽非找K市的媒體,不找其他城市的媒體?”
“因為……”何薇綺猶豫著輕聲說,“《聲援》的名氣大?”
郝寧都嗤之以鼻。“你自己信嗎?一個省會城市的媒體,再有名能比首都的更大?”
女記者其實是相信的,可是本單位的領導都表了態,擺明是要她回答不信。“呃,那是因為錢葉十年前最後一次露麵是在K市的演唱會……吧?”
郝寧重重地戳了戳稿子:“你靠奇妙的聯想,找到她最愛的歌手,真走運。別人說‘吉’,你就想到‘吉祥’。換成我,會想到‘吉普’‘吉利’‘積木’“急忙”‘及格’‘集合’……好幾百個詞呢。”
“這……”何薇綺有點發蒙,她當時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隻是順著武家平的思路一直思考下去,哪裏想過中間還存在著諸多邏輯鏈的缺失。
“而且你懂網絡科技,還能找到黑客幫忙恢複聊天記錄,順藤摸瓜找到當年的演唱會。”說著,郝寧發出輕蔑的笑聲,“你覺得那兩個人懂嗎?”
明知輕蔑的態度不是對她,但是這聲笑依然像一根刺,刺入了何薇綺的心髒。她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又像回到了幼年時期,被家長訓斥的時候。她曾以為這樣的場景不會重演,以為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人。她垂下頭,一聲不吭,等待著後麵的暴風驟雨。
“麻煩你多動動腦子,不要事事都指望我……”突然,郝寧轉變了態度,仿佛頃刻間一陣颶風吹散烏雲,原本的暴雨變成豔陽高照的大晴天,“算了,我相信你為這篇報道付出了很大努力,隻是你選擇的方向大錯特錯。”
何薇綺不解地抬頭看著郝寧,心中半是不安,半是感激。
主任指著稿件,手指沒有接觸到紙張,隻是懸在幾厘米之上。“這篇稿子從頭到尾都是錯的,你不要再糾結了。”她懷疑是自己擔驚受怕、楚楚可憐的樣子觸動了郝寧,讓他的態度大變,“以我的經驗來講,肯定是李家人發現錢葉在K市,所以他們才會找到這兒來。他們的依據既不是什麽高科技手段,也不會是十年前。她肯定還活著,他們肯定是掌握了她最近在K市的線索,所以才會找到這裏來。”說著,他輕輕拍了拍手下的肩膀,然後說,“我建議你最好再和他們聊聊,他們一定還有信息沒告訴你。”
何薇綺用力地點頭,眼睛裏閃爍著淚花。不是委屈,而是感到慚愧,沒能及時發現這些不合理之處。上級沒有責罵,反而認可她的努力,並且給她指出了修改方向。她想告訴郝寧自己的感激之情,還想詢問更多的信息,但被他阻止了。
“好了,你回去好好想想。”郝寧手上加力,在把她向外推。
她連忙捧著稿子出了門。
金主編正在門口踱步,看到她出門,隨口問道:“你們聊完了?”
何薇綺點點頭,不自覺地把稿子抱在胸前,把空白的那一麵露在外頭。不知道金主編什麽時候來的,他會不會聽到自己被訓斥能力不足?她還記得郝寧告訴過她,本來主編就對自己有偏見,萬一被他看見稿子就更難堪了。
不過金主編沒有和她搭話,徑直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下次再和女同事談話,記得把門敞開。”離開之前,她聽見金主編說。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開最下層抽屜,趕緊把已經作廢的文章強塞進去,壓在快馬汽車事件的稿子上麵,使勁關上抽屜。
李寶富和王翠華夫婦就住在K市。郝寧幫忙找的房子,地點偏,房間小,但是勝在便宜。為了方便調查,隨時過來詢問情況,所以才這麽安排。房租、生活費什麽的,也是郝寧幫忙墊付的。沒看出來,郝寧還真是古道熱腸。
何薇綺提前打了電話,李叔沒有接,又打給王嬸,她接了。她解釋說丈夫出去玩,大概沒聽到。何薇綺想,反正就算李叔在,也說不出幾句話來,有王嬸一個人足夠了。於是女記者說馬上要過去,再問些關於錢葉的問題。一聽說與找人相關,王嬸欣然答應。
他們的“新家”,何薇綺還是第一次來。真的不大,隻有一間臥室和客廳,家當也隻有生活必需品,毫無生活氣息,一看就是個臨時落腳的地方。何薇綺以為她們會在客廳裏談,沒想到王嬸直接把她領到了臥室。一進門,王嬸一側身就盤腿坐到**,完全沒有招待她的意思。何薇綺掃視一圈,發現牆角立著把折疊椅,就伸手把折疊椅展開,拿紙巾抹去一層灰塵,硬著頭皮坐了上去。
“王嬸,你好。錢葉離家出走之後,還有和家裏聯係嗎?”
王翠華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
“那和別的親戚有聯絡嗎?”
“更沒有,她聯絡誰,誰家都會在村裏說啊。就算當時沒告訴我,一來二去全村都會知道,我也會知道。”何薇綺見識過村子裏的情報網,對此深有感觸,“當初不是告訴過何記者你了嘛,跟這個妮子——”聽著更像“逆子”,“沒聯係了,誰都不願意聯係她。”末尾帶著氣哼哼的語調。
“你是聽說有人在K市見過她嗎?”何薇綺繼續打聽道。
“沒聽說啊。”王翠華否認,“要是聽說了,找那人問不就結了,還找你們幹嗎?”
王嬸真是直言不諱的典範,一點也不在意對話人的感受。“我們隻是想多了解點線索。你怎麽想到要來K市找她?”
“她不是就在這裏嘛,”王翠華有點愕然,“所以我們才來這裏找的。”
“你怎麽發現她在K市的?”
“我沒發現啊。”
“啊?”這下可把何薇綺搞糊塗了,“你不是剛說她在K市嗎?”
“對啊,她在嘛。”
女記者覺得自己正在泥漿裏打滾,折騰不出什麽結果。“王嬸,你為什麽一口咬定她在K市?十年來,你們既沒有聯係,也沒有打聽到任何線索。是什麽原因讓你認為她就在這座城市,而不是別處?”
“哎呀,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們去派出所報過案嗎?”
何薇綺剛要張嘴,猶豫著還是閉上了,生怕自己打斷了她的思路,又會讓對話陷入車軲轆話的境況裏。她心想:“派出所沒有立案,我已經打聽過了,他們什麽也沒告訴我,也什麽都沒告訴你。”
“派出所說她沒失蹤,還出來了個當官的,說什麽自願。”王嬸越說越來氣,“我們就和他們鬧,不給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最後鬧不過,有個小警察偷偷對我說,她在身份證到期之後在K市換過證,讓我們去那兒找找。我問他K市這麽遠,她怎麽可能去那兒,她就連個村子都沒出去過。那個小警察死活不告訴我。我們也沒法子,找不到她,同樣是沒飯吃,就死馬當活馬醫,來這裏找找。”
什麽證會過期,會有在哪裏更換過的記錄?突然一道靈光閃現在何薇綺的腦海之中。她翻開挎包,找出那張錢葉的身份證複印件,越過有頭像的那半頁,仔細看著下麵那半頁。“有效期限2006.04.07—2011.04.07”。她腦子轟的一聲爆炸了。她在K市更換過身份證,而且是在到期前更換的,說明她至少在之後的那幾年裏還活著。按照相關規定,零到十六歲辦理的身份證,有效期為五年。她大概為了去聽演唱會,或者別的目的,提前辦理了身份證;等到若幹年後,她發現身份證已經到期,所以在異地,也就是K市,辦理了新身份證。而錢葉的這個舉動,把她的最後行蹤留了下來。
王嬸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郝主任如何如何,但一個字都沒鑽入何薇綺的耳朵。她沒空理會王嬸怎麽誇郝寧,那無關緊要。她頭昏腦漲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去,和李寶富撞了一個滿懷,直到摔倒在地上,在疼痛的刺激下,她的神誌才恢複清醒。
“你個挨千刀的,還知道回來。”王嬸跨過自己,揮動雙臂狠狠擊打李叔,“成天就知道瞎搞,亂花錢。出門坐什麽出租車?”
沒人搭理的何薇綺摸摸頭,掙紮著站了起來。
李寶富著重防禦自己的身體,似乎也沒有在意何薇綺。他慌忙應道:“瘋婆子,郝主任不是說了,出租車他可以報銷……”
“報什麽銷,還不是自己的錢!”
何薇綺艱難地躲避著戰火,抱著腦袋逃出了房間。
何薇綺當然沒有忘記給武家平打電話。武家平接起了電話,大概還期待著自己的款項,言語裏帶著樂觀情緒。
“何記者,您好。您的文章寫完了?”
寫完個屁。“武家平,你查出來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害得我被上級一通臭罵。”她不客氣地說,“什麽錢葉跳河了,也不知道你怎麽翻出來的目擊者,騙子,咒人家短命!她還活得好好的呢!”白哭了一晚上,還灌了自己一肚子酒,現在都直犯惡心,“哪裏來的尋人的偵探,還專家呢,真不靠譜!”一想起來介紹他來的那個梅律師,她心裏就更是惡心,當初見第一麵時就覺得姓梅的不可靠,果然他介紹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
“何記者,您怎麽這麽說?錢葉的情況不是咱們一起發現的嗎?”武家平急切地說道。
甩鍋的本領還挺高,本來是他一個人的錯,竟然平攤到兩個人頭上。“虧了我還信過你那狗屁不通的邏輯,被郝寧一眼就看穿了!多虧了領導摁下報道,不然我的臉丟大了,說不定我工作都丟了。”金主編當時就在門口,差一步而已。如果他聽到他們倆的對話,就算不提當年的判斷,心裏也會對自己有看法。武家平啊武家平,真是害人不淺啊。
“不,等一下,何記者……”
他還有什麽可以辯解的?是他主導的,找到的線索來自他的網絡,證人也是他聯係的,得出的結論更是他詢問出來的。難道他還想狡辯他沒錯,還想要錢?門都沒有!不找他賠償就不錯了。“錢就別想了,別再來煩我。”
說完這句話,她狠狠地摁下了掛斷鍵。
剛想一個人冷靜一下,電話鈴又一次響起。
“喂,武家平,我不是告訴你不要煩我了嗎!”她惡狠狠地對著話筒吼道。
“呃,何薇綺何記者嗎?”那邊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對,我是。”她趕忙收起惡意,對電話另一頭表示歉意,“對不起,我還以為是……”武家平算什麽人呢?
她還在想著,對麵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何記者,你好,我是萬律師介紹的,做找人業務的。”
她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不需要了。”她的態度再次變得冷淡,說完立刻掛斷電話,不給對方解釋的機會。
這些人都是一副德行:說得天花亂墜,幹得稀裏糊塗。換一個也好不到哪兒去,得出的結論八九不離十。這幫人都不可靠,還不如靠自己呢。
走到半路,她慶幸武家平是後付款,萬一先付,自己就更吃虧了。至少經濟上沒有損失太多,幾百元而已,就當買了個教訓吧。
這麽一算,頓時輕鬆許多,她拎起挎包,蹦蹦跳跳地走了起來。
錢葉的行蹤又回到了原點。何薇綺拒絕了尋人偵探的幫助,自己也束手無策,調查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她聽著上一次拜訪錢葉家鄉時各關係人描述的錄音,想從中找到蛛絲馬跡,聽了一遍,似乎也沒有什麽進展。
窩在臥室**的何薇綺,就算是下了班,滿腦子還是工作上的事情。百無聊賴之中,她上網看看關於錢葉的討論有什麽新信息。交流區的發帖數量很龐大,網友們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令她很開心。細看內容,卻感到一陣惡心。
很多網友毫無來由地在咒罵自己——不是在罵誣告的錢葉或者屍位素餐的警察,甚至不是在罵假定的犯罪者李寶富,而是罵文章的作者,名義上是郝寧,其實就是何薇綺。他們簡直瘋了。她捏著鼻子看了幾條,覺得大多數網友真的符合《烏合之眾》裏所下的定義——群氓。他們對公平與正義絲毫不關注,眼界隻局限在芝麻綠豆大的地方,擔心女孩會想不開,或者要媒體有本事找公檢法,別找人家小女孩。
幸好網上也不乏有理性的人。她點進了名為“七星”的網友寫的長篇大論,閱讀這個網友有理有據的分析。第一,七星排除了女孩會自殺的可能性,因為她並不害怕被尋人,如果害怕,早就跳出來反對了。第二,他指出女性被強奸會罹患精神疾病,而她能主動報案,說明她沒有患病,因此結論就是她沒有被強奸。第三,她背後一定有個高人給她提供支持,不然以她這種小學學曆,哪裏能想到什麽離家出走、報警、害家人坐牢這種高招,能離家出走肯定是有人接應啊。第四,警察肯定為了業績不擇手段,要不然怎麽會依靠如此匱乏的證據就定罪,說不定錢葉的繼父真是屈打成招的;假如本案有證據,為什麽底下隻會罵街的正義網友們一條也拿不出來?第五,如果她真的是“無辜”的,為什麽會一直當縮頭烏龜?這是一個多好的機會啊,借著這個機會站出來告訴大家真相不就結了,多簡單的事情啊。可是她不可能做到,所以她就是誣陷。
看完這篇帖子,她的心情才稍微平複一些,總比那些無知又無理,隻會咒罵自己的帖子強。可惜這樣理性的聲音太少,都被埋沒在毫無價值的謾罵聲中。
這讓她回憶起她曾經參與過的“罕見病網絡交流區被賣”事件,簡直是重蹈覆轍。一旦網絡討論落入懷有特殊目的的騙子之手,有價值的討論便會一概消失,隻剩下對騙子有利的信息。
誰又是這個交流區的引導者,也就是詐騙之王呢?她的職業病犯了,仔細對照網名,連著查了幾十頁討論,卻並沒有發現誰頻繁發帖,除了七星一直在不斷反擊。毫無疑問,騙子是用了很多小號的。隻是她思前想後,也沒有想到騙子這麽做的目的。
算了,不管他們了。何薇綺關上電腦,躺在自己的**休息。平靜下來想想,網友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那條讓她直接找公檢法的指責,其實正是她的初衷。她寫報道本來是想曝光警察的錯誤,並非劍指錢葉。自己當然想直接找他們,可是他們官官相護,還威脅自己的上司。即使是擁有“第四權”的記者,也不能明目張膽,所以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以錢葉為突破口。
“警察”兩個字提醒了她,當時她在A村還拜訪過派出所,正是那個派出所裏的警察給過王嬸提示。她仔細回憶那次與所長的談話。她沒有機會錄音,隻記得大概,但是核心內容她還記得,不立案的重要原因,就是錢葉還好好活著,這是通過警方的係統確認的信息。
她怎麽忽略了這麽一條重要的信息呢!明明警方告訴過她,錢葉現在還活著。她怎麽還會被武家平忽悠,發現了什麽目擊者,什麽自殺之類的。網友不是也分析過?錢葉才不會自殺呢!
這麽顯而易見的結論,她早該想到。
從這個結論延伸下去,既然錢葉還活著,那必不可少的自然就是錢了,沒有錢是不可能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的。錢的來源呢?也許是誘騙她的人在供養她,也許不是。如果不是,那麽她就得靠自己工作了。如果有工作,就會有保險,比如醫保——甚至沒有工作,也可以有社保。
之前自己怎麽沒有想到這條路?既然有身份證,不管更換過多少次,身份證號碼是不變的;還有姓名,畢竟變更姓名要回原籍,需要戶口本原件和家長同意,這些前提條件都是錢葉不具備的;再加上她的父母得到的消息——錢葉在K市。隻要能進入K市的社保係統,就應該可以查到她的行蹤了!
社保社保社保……她隱約記得好像有什麽人和社保局有關係,她打開手機,翻動電話簿,一一點開姓名,查找備注,翻看許久,也沒有找到。沒有這樣的人嗎?為什麽自己會有這樣的印象?
啊,是師兄!畢業前的那頓聚餐,指導老師本意是讓師兄師姐介紹一下找工作的經驗的,也正是那頓飯,葉遙師兄對她講述的工作經曆,引導她走向了記者這條發掘社會正義的道路。她想起來了,就是那時,葉遙和她順口提到,他的女朋友在社保局工作。可以請他們幫個忙。
現在就打電話。
雖然時間有點晚,但是葉遙還是很快接起了電話。聽完何薇綺的邀約,他似乎在詢問身邊女友的意見,很快便回複沒問題,隻是最近時間比較緊張,他們正在裝修新房準備結婚,約定在隔周的周末碰麵。何薇綺衷心地祝福了他們,掛斷了電話。
太棒了!她揮動手臂歡呼。
何薇綺期待的日子終於到了。她早早趕到約定的飯店,點好菜肴,等待著未來的夫妻倆入席。葉遙和女友沒有失約,很快就到了。
“師兄,嫂子,你們好!”何薇綺站起來迎接他們。
葉遙的女友叫作馮欣,她爽朗地回應了何薇綺。
兩個人看上去很般配。何薇綺這麽想,也是這麽說的。
馮欣很高興,很快就與何薇綺打成一片,聊得很開心。倒是她們的連接點——葉遙,更像個局外人,淪落為負責給兩人斟茶倒水的店小二。
聊天中,女記者提起了自己入行的原因。“我其實非常崇拜葉師兄。他當年頂住巨大壓力,甚至以自己的職業生涯為代價,也要發表那篇強拆的內幕文章。我一直以師兄為偶像,這次我找嫂子,其實也是為了找到事件真相。”
她以為馮欣會問及事件詳情,然後她就順理成章地把找錢葉的請求提出來。沒想到馮欣樂開了花,轉向葉遙:“這件事都傳成這樣了嗎?”
葉遙苦笑著回答:“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馮欣轉向何薇綺,依然笑得很開心:“哎呀,你聽他吹牛,哪有這種事。”
輪到何薇綺有點發蒙:“不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了。當時啊,我家在那邊有套房子,拆遷費的確不高。”馮欣用手指戳了戳葉遙的腦門,“他說不要著急簽協議,他有辦法能讓拆遷補償款更高。反正家裏也不止這一套房子,就讓他折騰吧。然後他就住進去了幾天,出來之後寫了篇文章。再後來補償款的確高了不少,我們家就簽字了。瞧!”說著,馮欣掏出手機,展示了幾張照片,“現在這套房子,就是拿那筆錢買的。你看,挺好的吧?”
何薇綺看著手機,口裏應承著,心卻涼了半截。一俟馮欣收回手機,她立刻追問:“可是葉師兄不是因此丟掉工作的嗎?因為這篇文章觸怒當局,葉師兄被勒令不能轉正,不能再當記者。”
“他本來也沒打算當記者,他家裏給安排了個實習的機會,就過去試試。”馮欣笑著說,“你看他這個樣子,話也不多說,存在感這麽弱,哪裏是當記者的料啊。”
葉遙在旁邊尷尬地陪著笑了笑。
“可是,那篇報道依然很了不起,能夠揭開涉黑組織與官吏之間的利益輸送渠道,把黑暗揭露到陽光之下,接受人民的監督……很厲害了。”何薇綺不甘心地為葉遙爭奪榮耀,仿佛這份榮耀本該屬於自己。
葉遙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那個啥,這麽說吧,其實報道也不是我寫的,但是原作者還想繼續在這行幹,所以猶豫著不敢發。我想反正我也不想幹了,就署我的名字吧。當然了,”他急匆匆地辯解,“我也幹了不少,最起碼選題是我選的,呃,我參加了選題會,並且支持曝光強拆。”聲音依然不是很清晰,“師妹,嗯,你之前打電話,好像是說有什麽事情要找馮欣來著?你們先聊正事吧,我的事回頭聊。”
馮欣大方地點點頭。“說得對,別因為你耽擱了小何妹妹的正事。小何妹妹,你找我有什麽事情?”
反倒是何薇綺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本想高舉大義的旗幟,現在肯定是舉不動了。“私事。”她吞吞吐吐地說,“我記得嫂子在社保局工作,想查個朋友的近況。”
“這個嘛……”葉遙和馮欣兩人對視了一眼,馮欣為難地說,“不太好吧。”
“就是查一下她在哪兒工作就行,我這兒有她的姓名和身份證號。”何薇綺死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不放,“以前的網友,嗯,好多年了,現在聯係不上了。能找到什麽信息都行,我就是想和她再聯係聯係。”
馮欣猶豫,眼神飄忽不定。
這樣下去肯定會被拒絕的。何薇綺知道,錯過了這次機會,可能永遠也找不到錢葉了。“嫂子,麻煩你。我和這個網友以前關係特別好。我那時還在讀書,窮,沒什麽錢,找她借過錢。她呢,是從小地方來的,剛上班,沒想到真借給我了。等我想還她的時候,卻發現聯係不上了。錢數雖然不多,可是畢竟是借的。我聽師兄說你在社保局工作之後,就想到用這個辦法找她。實在太感謝。”何薇綺抓住了馮欣的手,雙手牢牢握住,哀求道。
“行,行吧,我試試看。”馮欣勉為其難地說,“不過不保證一定能找到啊。”
“我明白,我明白。”她立刻拿起手機,鍵入錢葉的信息,生怕對方會改主意,“我把她的信息發給你。多謝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