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凱的演唱會結束了。錢葉以為音樂聲永遠不會停止,可是伴隨著大幕落下,祥凱的身影再也看不到,身邊的人也在起立離開。錢葉對過去的時光戀戀不舍,直到整個體育場裏空空如也,她才茫然若失地走出來。

沿著馬路,錢葉在夏日的夜晚手舞足蹈地徒步前行。此刻她還沉浸在幸福中。祥凱的演唱會是她人生的**時刻,自己生命中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為這一刻獻祭的祭品。她在演唱會上親眼看見了偶像的一舉一動,不是照片上呆板的油彩,不是網絡上稍縱即逝的瞬間,而是活生生的人。她親耳聽到了悅耳的歌聲,而不是摻雜著刺耳雜音的代用品。

她正在向人生的巔峰攀爬!耳邊響起祥凱的歌聲,心髒跳動的節拍如同樂曲的和弦。

然而幾分鍾之後,她心中爆發出了難以抑製的負麵情緒。她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即使是小學生,也能感受到自己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心中產生了羞恥感。錢也花光了,幸好來演唱會前,她吃過簡單的食物飽腹,現在沒有饑餓感。下麵該怎麽辦?心中的煩躁越來越強烈。

她說不清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感覺,明明前一秒如上雲端,下一秒卻墜入深淵。這樣的感受困擾她很久。她眼前出現的不再是美好,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烏雲。

她媽媽的臉出現在烏雲中,伴隨雷聲怒吼著:“你這個喪門星!”

錢葉抑製不住自己的恐懼,在陌生的城市裏奔跑。

周圍的人看著她,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偷笑不已。她知道那些人都是誰,是A村的鄰裏。他們總是叫住她,問她難堪的問題,不管她如何回答,對方都在笑。

令她不安的笑容。

她厭惡這一切,她離開了家,離開了A村,坐上了火車,來到了新的城市。

可是她依然擺脫不掉。那些人、那些聲音、那些笑容……始終追逐著她,圍繞著她,困擾著她。

她捂住耳朵,不斷地甩頭。

可是聲音越來越大,各種聲音纏繞在一起,就像噪聲。

“喪門星!”“敗家子!”“不孝子!”“他摸你那裏了嗎?”“舒服不?”

“滾開!”錢葉對著虛無號哭。

回應她的是陣陣嗤笑。

周圍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什麽人都沒有。錢葉的眼睛告訴大腦,可是大腦拒絕接收這個信息。大腦中樞不斷地向耳朵發出指令:你聽到了,你能聽到的。

遠方似乎傳來了音樂聲,錢葉豎耳傾聽,那是祥凱清澈的聲音。

歌聲是錢葉生命中唯一的光。她的隨身聽已經被砸了,哪怕是劣質的聲音她也聽不到了;親身經曆的演唱會也結束了;身上沒有錢,也不知該去向何方;她不敢麵對母親,也不願見到村民,更不想照顧弟弟。

分辨不出現實和幻想,她感覺自己重新置身於演唱會現場。她看到舞台中央的祥凱,自己卻在不斷遠離他。耳邊的歌聲越來越小,雜音越來越大。

不要,求求你,不要。

錢葉向著舞台中央飛奔。

能夠聆聽祥凱的聲音,她實現了人生的全部願望。這是最好的結局。

舞台變成了河流,河水嗆進她的嘴裏、鼻孔中,她不住地咳嗽;她感到水的壓力,它似乎在向外驅趕她。可是她不願意就此放手,她奮力向舞台前進,努力抓住那束即將熄滅的生命之光。水淹沒了她的頭頂,她依然義無反顧地向河中心走去。

有人說,人在死之前,會看到自己的一生。

可是錢葉眼前隻有一片漆黑。

她繼續前進,困擾她的雜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伴隨她的隻剩下祥凱空靈的歌聲。

錢葉的眼前突然出現一片無比鮮豔燦爛的色彩,比她曾經見過的最豐富的色彩鮮活明亮幾萬倍,閃得她睜不開眼睛。

與此同時,她耳邊傳來了縹緲的聲音:“不要,別死!”

那個聲音越來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