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何薇綺突然身子一顫。說不定就是有人在這個時候對她虛情假意,獲得了她的信任,還有她稚嫩的身體。而那具被控製的軀體,為了這縹緲的愛意,全身心地扮演起陷害者的角色,隻為保護騙子。那個欺騙她的人打碎了她的家,讓她失去了最後的港灣。沒有任何保護的小女孩,隻剩下一條路:和他遠走他鄉。在陌生的地方,那個人會對她好嗎?還是隻是玩弄一番,就失去了興趣?
郝寧傳遞出的錢葉的形象和自己調查出的她的形象,有些是重合的,有些又是不同的。之前在心中對錢葉的厭惡感,隨著調查的深入,竟然慢慢減弱。何薇綺有點同情自己腦海中描繪出的錢葉:自幼流浪,在家中被忽視,缺乏愛,又因輕信而陷入窘境的少女。
“那個,您還有什麽問題嗎?”也許是自己陷入沉思太久了,讓李曉娣感到不安。
“啊,對不起,我在想事情。”何薇綺趕緊恢複精神,“你還記得有誰對她特別好嗎?”
李曉娣琢磨了一陣:“洪老師吧。”
“有沒有男的?”
“想不起來了。”李曉娣遲疑地搖搖頭。
武家平總算回來了。“不好意思,我剛才打了個電話。你們聊得怎麽樣了?”
“已經說完了。”李曉娣低頭看了一下手機,“哎呀,都這麽晚了,我必須回家了。”
“哎,我送你回去吧。”何薇綺趕忙去發動汽車。
“不用了,不遠的。”她擺擺手走遠了。
何薇綺心裏產生了模糊的想法,似乎指向已經出場的某個人,隻是線索太過淩亂,找不到準確的方向。
“怎麽了?”昏昏沉沉的武家平在瞌睡和清醒之間掙紮,感到車輛急停住。
何薇綺解開安全帶,不滿地說:“我去好好打聽打聽。”
說著,她下了車,朝派出所走去。直到她走進大門,武家平也沒有跟過來。反正他也幫不上什麽忙,何薇綺想,自己要搞清楚,為什麽女孩失蹤,官方卻一而再地拒絕提供幫助。
值班民警回絕她的采訪要求。在她的再三要求下,民警打通了所長的電話。她以為所長人在千裏之外,所以才姍姍來遲,沒想到人就在辦公室裏麵。
“什麽事?”所長打著哈欠,麵帶困意地問何薇綺。
她在心中暗暗諷刺:“上班時間睡覺,這工資領得可真辛苦。”
“錢葉失蹤,為什麽你們不同意立案?”
“錢葉?”所長疑惑地看著民警。
“A村李寶富夫婦的女兒,他們之前來找過。”民警敲擊鍵盤,把電腦屏幕歪過來,展示給所長看,用手指在上麵指點。
何薇綺探頭過去,想看看屏幕上的信息。沒想到對方很警覺,迅速把屏幕扶正,沒讓她看見半個字。所長快速掃視完屏幕,把頭轉向女記者。
所長平靜地說:“她的情況不屬於失蹤。”
“怎麽可能?十三歲就離家出走,十年來一直下落不明,怎麽不能算失蹤?”她質問道。
“人口失蹤有立案標準。如果是十年前,未滿十四歲的未成年人失蹤超過四十八小時,我們肯定會立案。”所長依然保持平靜,“但是她的父母前來報警時,她已經年滿十八歲,是成年人了,有權做出自己的選擇。”
何薇綺早就知道答案,也提前做好了準備,據理力爭:“你們怎麽知道她沒事?她已經失蹤十年了,從十三歲起到現在,她很有可能在這過程中受到傷害。”
“沒有證據顯示她受到傷害。不對,這麽說不嚴謹。我們有證據顯示她現在處於正常的生活狀態。李寶富家一直沒有搬家,她的戶口也沒有遷出,如果她有意願回來,她肯定會回來的。我們也是這樣和李寶富夫婦解釋的。”所長探頭又看了一眼屏幕,聲音裏似乎壓抑著某種情緒,“鑒於李寶富犯過的案件情況,錢葉目前的行為應該未受到脅迫。”
“警察之前根本沒有仔細調查,情況不是這樣的。”何薇綺試圖用大量的證據說服這位中年官員。
可是對方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我們已經把情況告訴過李寶富夫婦了,和您再重複一次,錢葉的情況不符合失蹤的立案標準。”他強硬地結束對話,轉向值班民警,“我先回去休息了,有事叫我。”說罷,轉身回到辦公室裏。
“喂喂,我還沒說完呢!”她徒勞地大叫,追了過去。
值班民警攔住她:“別追了,我們能告訴你的,都已經告訴你了。讓他休息一會兒吧。”
“上班時間睡覺,白領納稅人的錢嗎?”她生氣地甩開了民警攔著她的手,後退半步,不滿地發泄道。
“他半夜出警剛回來,再說,今天他也不當班。”民警的話語越說越輕,“我們一直都在負責任地工作。”
何薇綺甩了甩背包,負氣地走出了派出所大廳。她受到了公權的限製,這件事絕對要想方設法寫進報道裏,一字不漏!他們管得了她的人,但是控製不了她的筆!
她正憤憤地想著,手機響了起來。是郝寧。她歎了口氣,接起電話。
“Viki,你在A村?”
“是的,我正在采訪錢葉的同學等人,了解她的過去……”她忙不迭地回答說,似乎在掩飾心中的不安。是不是周昕在背後說了什麽?她的出行是臨時決定的,沒有事先請示主任,不過這應該不算什麽吧,畢竟她是為了調查真相。隻是那個同行人——她偷偷掃了一眼車裏,武家平還在安穩沉睡——身份不詳,能力不詳,報價不詳……不是一兩句能解釋清楚的。
“情況怎麽樣?”
“問到了她的幾個同學,和你估計的情況差不多,以前就有撒謊的先例,還有小偷小摸的行為。”回憶起郝寧最初聊起這件事時的一些預判,何薇綺又一次認識到他的先見之明,“有很多新信息,值得深入挖掘。”
“幹得很棒,Viki。”郝寧誇獎道,“具體情況回來說,給你發過去一個地址,有空過去一趟。”
手機傳來信息提示音。何薇綺一看,還是在A村裏。“這是什麽地方?”
“李叔他們準備暫時搬來K市。也是為了調查方便嘛,離咱們近一點,有情況好過去問。”郝寧輕描淡寫地解釋,“你正好過去幫忙收拾收拾。”
“好的。”何薇綺猶豫著答應了下來。
“怎麽了?吞吞吐吐的。咱們倆之間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嗎?”電話那頭的郝寧敏銳地發現了她有所隱瞞。
“對不起,郝主任,其實我還找了個人一起過來幫忙調查——”她加快語速,補充道,“是律師介紹的專家,不是無關人士。”
郝寧似乎對這個信息沒有興趣,隻是隨便應了一聲:“好的,你自己安排吧。”就掛斷了電話。
何薇綺鬆了一口氣。她還以為郝寧會數落她沒經過允許就擅自將外人拉到采訪團隊裏呢。幸好沒有。
她坐回車裏,發動汽車,掉轉車頭向李家開去。
本來武家平答應和她一起幫忙,可是臨到李家,他的電話鈴聲響起,對話一直沒有停下。等得不耐煩的何薇綺自己先下車,走向李寶富家。
“哎呀,這不是何記者嗎?”王嬸熱情地打招呼,“郝主任和我們說,您就在附近,一會兒就會過來幫忙的。這麽快就到了。快進來。”
李叔正在樓上收拾,看見她的到來,慌忙結束手上的活,跑下樓。
看網上的圖片,鄉下的宅基地上可以蓋高大寬敞的房子,這曾經令她有些羨慕。可是眼前這座,就連在K市這樣寸土寸金、和父母擠在幾十平方米的鴿子窩中的何薇綺眼中,一時間都找不到值得誇獎的地方。
這就是一座普通的兩層小樓,哪怕和A村其他的住宅相比,也顯得遜色,甚至可以說是破落。灰溜溜的,仿佛從未打掃過,幾十年的塵土一直沉積其上;麵積不大,似乎經費都花在高度上,留給平麵的所剩無幾;外形更是簡單粗暴,拿筆亂畫都比這強。
從兩邊是雞窩的過道走進屋門,客廳裏的陳設倒還算得上有些生活氣息,但都是些過時的東西,仿佛時間停滯在某個時段,再也沒有流逝過。仔細一看,何薇綺心頭一驚,客廳裏的所有物品,似乎都是屬於那個不幸去世的男孩——李威的。意外發生一年後,這裏依然保持原樣。
角落裏擺著散開鞋帶的球鞋,衣架上掛著校服,敞開的書包裏露出初中課本……就好像那個男孩隻是出門玩耍,隨時可能回家。
“郝主任說,你們要搬到K市,叫我過來幫忙收拾。”意識到自己在屋子中間站立太久,回過神來的何薇綺趕緊解釋道。
“哎呀,郝主任真是好人。他讓我們去城裏住……”王嬸流下眼淚,聲音也嗚咽起來。
“我幫你們一起收拾吧。”何薇綺環視四周,尋找能幫忙的地方。
“哪能勞您大駕,別髒了手。”李叔慌忙攔住,“自己來就行。”
“沒關係。”她邊說邊幹起來。
收拾了一會兒,何薇綺發現,收拾出來的東西似乎沒有屬於錢葉的。她的腦海中交織著王嬸和李叔在《聲援》雜誌社會議室裏提起錢葉時老淚縱橫的畫麵和葛慎思說的隻有男孩才算是家中的成員的話。
“錢葉的東西在哪兒?”何薇綺假裝隨意問道,“之前您兩位帶得有點少,這回我正好找找有沒有可用的,線索也會多一些,更容易找到人。”
正在忙碌的兩人停下,尷尬地對視,神情似乎有些慌亂。
“我去翻翻。”李叔和王嬸異口同聲地說道,他們迅速丟下手上的活,轉身離開。
過了許久兩個人才回來,手上拎著薄薄的作業本。王嬸忙不迭地解釋:“哎呀,時間過去太久了,她的東西我們都打包收起來了,不好拆。我們兩個費了很大力氣,才從裏麵翻出個作業本。”遞過來的時候,王嬸用手指捏著作業本靠近邊緣的一角,似乎有點嫌棄。
何薇綺接過作業本來,上麵寫著錢葉的名字,是她在十三歲,讀六年級時用過的數學作業本。紙張上沾滿新鮮的泥土,還散發著微微的異味,不像是從包裹裏翻出來的。何薇綺猶豫著翻開了本子。
答案都是錯誤的,老師批改留下的盡是紅叉。不光數學不好,錢葉寫的漢字也有不少錯別字,字形也很難看。何薇綺硬著頭皮翻了幾頁,其中還有大片的空白,沒有回答題目,而是手繪的圖案。錢葉的繪畫水平也不高,最多能看出來是個人,男女無法分辨,但肯定是個歌手。因為那個家夥手裏拿著話筒,引吭高歌。
那一頁的畫像下麵,是一行手寫的稚嫩文字:“永遠愛凱凱。”這大概就是歌星的名字吧。不過,就連最愛的明星的名字,錢葉也寫錯了,“凱”字的左下角寫成了“巳”。
這就是錢葉追的明星嗎?他是誰?
回憶著高中時代的同學餘屏屏給她講述的“流行音樂史”,她翻開了下一頁。看到了作業本上沾染的東西,她心頭一驚,鬆開手,作業本掉在了地上。
難怪王嬸用手指捏著邊緣!
她看著右手手指上沾著的灰白色物質,泛起一股惡心感。
“不好意思。”何薇綺突然覺得手指無處可放,把上麵的物質抹到身上還是別處都不合適。她就這麽舉著右手,隨便找了個理由,急匆匆地離開了錢葉曾經的家。
從屋門出來,看到走道兩邊的雞窩裏同樣沾著的灰白色物質,何薇綺一下子明白了作業本是從哪裏翻出來的。
她把頭探進車裏,用左手摁動電鈕,打開後備廂,用左手和胳膊擰開了礦泉水瓶的蓋子,拚命往右手上澆。幸好礦泉水有的是,可以把手上的雞屎衝幹淨。何薇綺掏出紙巾,狠狠地擦了幾下,才稍微安心。
坐進車裏,她發現武家平已經掛斷電話,正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
“沒事。咱們去易老師家吧。”
李叔和王嬸嘴裏的錢葉的童年幸福時光,恐怕要大打折扣。可惜這部分已經發表過,是不是要在未來的報道中加以訂正或修改?
易老師年近七十,正享受退休生活。自從退休後,他就把家搬到鎮上,和兒子兒媳一起生活。他們隨便問問村民就得到了地址,畢竟好幾代的孩子都是他教出來的,還有學生不時去看望他。
他們敲門說了來意,易老師很客氣地打開門,讓他們進來,沒有質疑來者的身份。
安排他們坐在客廳裏之後,易老師從廚房拿出三個杯子。“喝茶?”
“不用麻煩了,謝謝易老師。”何薇綺不想在繁文縟節上耽誤時間,“我是《聲援》雜誌社的記者何薇綺,這是我的記者證,請您過目。”她從包裏掏出證件遞過去。
易老師接過來掃了一眼就還回去了。“過來陪我聊聊天,挺好的。”說著他環顧了房子,“平時他們都上班,也沒人跟我這個老東西說說話。還是為了錢葉的事情?”
“有人和您說過了?”何薇綺已經見怪不怪了,肯定又是村裏哪個情報網發揮作用了。說著,她拿出采訪三件套,做好準備工作。
易老師掃視兩人,五官團在了一起,發出老邁的笑聲。“我老了,可是不糊塗。看你的樣子就知道。”
“她現在和您還有聯絡嗎?”這個問題成了固定的開場白,何薇綺徒勞地想。
易老師搖搖頭。“怕是想聯係也沒法聯係。”他難為情地笑笑,“歲數大了,手機這種新玩意我學不來,家裏也沒有固定電話。”
“您聽說她最後的情況,是什麽時候?”何薇綺追問。
和其他人一樣,他對錢葉的印象也終結在十年前的春夏之交。就好像在那之後,錢葉這個人就人間蒸發了一般,所有的蛛絲馬跡通通消去。
“教了一輩子書,最大的教訓就是錢葉。唉,誰想到臨老了,檔案裏留下不光彩的一筆,連累學校被合並了。我本來想給A村保留這座學校,讓孩子們少走些遠路。要是沒出這件事還有機會,沒想到,唉……”
“易老師,你不用解釋給我們聽。我們就是想打聽她的下落。”武家平說。
易老師抬起頭,盯著武家平,良久才緩過神。“她依然沒有音信嗎?有十年了吧?”
武家平的臉色變得凝重,陷入沉默。房間裏的氣氛突然變得冷清。
何薇綺奇怪,難道這個問題暗藏玄機?她小心謹慎地回答:“是啊,我們問了幾個她以前的同學,他們也和她沒有聯係。”
“都是我的錯,我當時不夠盡心,忽略了她的情況。”
女記者感受到老教師的自責,他在反思自己的失職。如果十幾年前,這位老教師沒有過早放棄,他本應好好教育錢葉,在她未成熟的腦中灌輸正確的價值觀;如果有人真正關心她,也許這個孩子就不會受人誘騙和蠱惑。
後麵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
看到易老師費力地抬起胳膊抹眼淚,何薇綺也對他有些同情。她剛想安慰兩句,耳邊卻傳來武家平冷淡的聲音。
“你應該早就發現的。”武家平說,“連小學生都能注意到她會上課睡覺,還時常說吃不飽,你卻注意不到。”
“當年我快退休了,一心隻想著熬到年頭,趕緊回家,對學生的確沒怎麽關心。村裏的學校待遇不高,學生也不好管,家長也不客氣。尤其那幾年,正趕上打工熱潮,就算你教得好,說不定哪天孩子就被家長拉到工地搬磚。說實話,那時我真的不想多管閑事。我隻是……不夠仔細罷了。”
“真的是這樣嗎?你難道之前沒有遇到過相同的事情?”武家平的語氣裏充滿壓迫感。
“我有兒子,還有孫子。我經曆過,但全程置身事外,沒辦法感同身受。”易老師仿佛陷入往昔回憶中,“錢葉不讀書,調皮,不聽話,喜怒無常,撒謊,和同學關係不好……村裏的學校隻有幾個老師,我要管幾百個學生,沒有精力單獨管她。可是她也沒有和我說過什麽。”
“這不是她的錯。”武家平的語氣依然很生硬,如同鐵錘重擊在易老師的身上。
易老師像是被擊中了,全身在畏縮。何薇綺再一次被隔絕在外,成為旁觀者。抽身而出的她,竟然嗅到對話裏的火藥味,兩個人仿佛在看不見的戰場上進行搏鬥:武家平憤怒地指責,曾經的班主任則焦急地為自己開脫。
武家平的聲音低沉:“可惜還是有人發現了。”
“我已經為我的錯誤付出代價。”易老師的聲音也變得低沉,就像發動攻擊前的獵犬,“職稱沒評上,退休金還減了不少。”
“這遠遠不夠。”
“我就是個小學老師而已,我能做什麽?”
何薇綺一直在場,卻不明白為什麽場麵會變得劍拔弩張。她緊張地看著麵前的兩人,兩人在怒目而視。她不知道這個局麵會如何收場。
突然,刺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沉默。武家平掏出手機,嘟囔著“接個電話”,走出了易老師家的房門。
房間裏重新陷入了沉默。等了一會兒,按捺不住的何薇綺咽了口口水,輕聲說:“易老師,洪老師的聯係方式,您還有嗎?”
易老師轉向何薇綺,依然是陰沉著臉,看起來他的情緒一時半刻是恢複不過來了。“時間太久了,你去A村小學問問吧。”
“呃,A村小學已經被合並了。”
“我不知道,我和她沒什麽聯係。學校有很多實習生,我不可能每個都熟悉。”他沒好氣地回答。
“謝謝易老師。”何薇綺不敢大聲喘氣,隻敢小聲致謝。
等了一會兒,兩人都沒有作聲,於是何薇綺小聲發問:“那個,易老師,我聽說錢葉的事,是您報的警?”
易老師一臉不快,臉甩到一旁,眼睛根本不看何薇綺,寧可注視著緊閉的門扉。“十年前我就告訴過那個男人,今天我再告訴你一次:不是我。”
“好的,謝謝易老師。”她立刻回應。
何薇綺心想:這個武家平到底發什麽羊癇風,要和人家把關係搞得這麽僵。要是將來因為他的緣故找不到錢葉,我非罵死他不可。尷尬的寂靜中,她屁股下麵像是粘了什麽東西,感覺怎麽坐都不舒服。他怎麽還不回來,一個電話能打多久?
實在忍不下去了,她匆匆站起來,對易老師鞠了個躬,說聲“告辭”,然後夾著尾巴跑了出去。
武家平還在繞著車打電話,邊說邊走。何薇綺想,這個時候正好打聽一下洪老師的聯係方式。考慮了一會兒,她還是撥通了白濤的電話。
“白濤,麻煩你幫忙找個人可以嗎?啊,對,是的,是的。姓洪,是個女老師,2005年或2006年在A村小學任教。我想采訪她一下。好的,沒問題,謝謝,再見。”
快速打完電話,她發現武家平也已經掛斷。
“問完了?”武家平明知故問。
何薇綺沒好氣地應了一句。
並不僅僅是因為這一次武家平沒有幫上忙,之前她就有所懷疑,武家平是否像他自稱的那樣,是行業翹楚。他之前的表現算不上毫無幫助,也說不上起到關鍵性的作用。在何薇綺的想象裏,武家平依然像之前那樣,偶爾會插進幾句話,但每一句都威力巨大,觸及核心。可是實際上,武家平關注的點都是莫名其妙的細枝末節。說到底,至少到目前為止,他沒有發揮出任何作用;即使沒有他一起,何薇綺調查出的東西也不會少一分一毫。
他真的是尋人專家嗎?
她低頭掏出車鑰匙,武家平從何薇綺身後追了上來,輕聲說:“他知道的比他說的多得多。”
“什麽?”何薇綺停下腳步,回頭無奈地看他,“他都知道什麽?”
武家平搖搖頭。“是他告訴錢葉父母的。”
“告訴了什麽?”
武家平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去車裏說。”
何薇綺不解地打開了車門鎖,上了車。
“你剛才話說到了一半,到底是怎麽回事?”一上車,她就迫不及待地追問。
武家平的聲音低沉,好像嗓子裏卡了什麽東西。“易老師早就知道錢葉的情況,呃,那個情況。”他含糊地說。
何薇綺明白他指代的是什麽。“他不是說他忙,沒有注意到嗎?”
“他在撒謊。”武家平不耐煩地說,“他剛才一直在辯解,可是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明顯他早就知道。”
這就是武家平生氣的原因嗎?“他早就知道?為什麽?”
“他自己說的。”武家平憤憤不平地回答,“發生在錢葉身上的事情,是刑事案件,對於易老師,不僅僅是汙點和醜聞。他很清楚,現在也證實了這一點:他受到降職懲罰,退休金也被削減。如果把事情壓下來不發酵,被合並的學校就是另外一所了,以他的資曆和水平,不僅可以升職,還能加薪。”
為了蠅頭小利,他故意對女孩的遭遇置若罔聞。何薇綺震驚得嘴巴合不攏。思考片刻,她冷靜下來:“不應該啊。易老師不是壞人,村裏人還說時至今日還有學生會去看望他呢。”
武家平看起來很失望:“他也許在教書上是好老師,但是在育人上未必。”
她不知道怎麽回應,正在思索著,突然聽見武家平在催促:“咱們回去吧。”
“不再找人多問問?”女記者覺得現在就離開未免太早,拜訪的幾個關係人,都未能提供關於錢葉行蹤的線索,“截止到現在還沒有任何進展。”
武家平表情嚴肅:“有了很大的進展。”
她狐疑地盯著尋人專家,盤算著他到底從哪裏發現的頭緒,自己為何沒有注意到。
“錢葉喜歡的歌星。”
何薇綺在腦海中挖掘了很久,才想起那個名字。“姓吉的那個?”她實在想不出這個姓氏出過哪位明星。不過不管是誰,十年前是個紅星,現在也已經過氣了。
“事實上是姓‘祥’,李曉娣說是一個少見的姓氏,她應該是把‘吉’和‘祥’弄混了。”
“原來是祥凱!”她猛然想起這個名字。在二十一世紀最初的那幾年他的確有些名氣,唱過幾首歌,紅火過一陣子,開過幾場演唱會,由於沒有後續作品,很快就沉寂下來,變得默默無聞。這些冷知識還是高中時代聽“流行音樂史學家”餘屏屏轉述的,沒想到若幹年後竟然派上了用場。
武家平繼續說道:“我在網上搜了他的信息,發現他有過粉絲論壇——現在已經沒了,不過在當時非常出名。”
可惜論壇這種小眾的封閉網絡空間,在“千尋”網絡公司推出網絡交流區後,立刻被更開放、更廉價的新型網絡空間取代。
“和錢葉的同學聊過,知道她有網友,又喜歡祥凱這位明星,所以我推斷,她登入過那個論壇。我找了一些朋友,輾轉找到了這個論壇的主人,她還保留著這個論壇的數據。我通過朋友和論壇主人解釋了原因,她很樂意把數據分享給我的朋友。我的朋友通過計算機技術鎖定了錢葉的網絡名,其實就是她的本名,也找到了一些和她聯係較多的網友。”
何薇綺不禁對武家平刮目相看,原來找人不僅僅要依靠兩條腿,還要依靠這麽多高科技。直到這時,她猛然醒悟過來,難怪之前老武一直纏著別人追問歌星的名字,原來還有這招!她之前以為的毫無價值的問題,竟然成了通往答案的捷徑。
“我發現祥凱於2006年6月25日在K市舉辦過演唱會,這正好是錢葉離家出走的時間。”武家平不斷地說著,“李曉娣注意到錢葉的母親王翠華砸了隨身聽後,錢葉說要做一番大事,而且她當時還展示了大量的現金,我懷疑她可能去過祥凱的現場演唱會。”
“這隻是推測而已,沒有證據證明。”何薇綺反駁。
武家平讚同地點頭:“所以我讓朋友專門調查了那段時間之前錢葉在論壇上的發言,發現她和其中一個網友約定了在K市的碰麵時間,兩個人要一起去聽演唱會。這個網友恰好就是和她交流比較多的網友之一。為了聯絡方便,這個網友給她留下了手機號碼,而這個號碼——”武家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打通了,號碼還在使用,而且這人還記得錢葉。”
信息蜂擁而至,將她腦中的信息高速公路徹底堵死,令她頭暈目眩,好一陣反應不過來。“你是說,你已經找到錢葉了?”過了好久,何薇綺才反應過來,她興奮不已。
“我找到了她最後見到的網友。”武家平連忙更正,“十年前最後見到的。”
“至少我們找到了她十年前的蹤跡。”何薇綺感慨道。通過這位不知名的網友,他們可以再前進一步;通過一步步前進,最終來到終點,找到那個曾經消失在人海中的小女孩。“網友在哪兒?”
“還在K市。”
“太棒了,咱們立刻出發!”
難怪他一直抓著歌星的名字不放,原來意在於此啊。何薇綺心中不禁冒出欽佩之情。之前老武給她留下的無能形象,在這一刻突然發生逆轉。他竟然能從如此細微之處發現重要線索,真是了不起。難怪他是尋人專家,看來並非浪得虛名。
她一邊想著,一邊將油門踩到底,汽車在道路上疾馳。
他們回到K市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鍾。何薇綺出站後看到天色已晚,希望把見麵時間推遲到次日。武家平極力反對,說對方已經等了很久,非要今天見麵。她懷疑是專家墊資的緣故,收回錢的時間越短越好。她理解武家平的心情,隻是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那個網友的情況,一個女孩子貿然前往,是否有點危險?畢竟那個網友也好,武家平也罷,對她來說都是陌生人。借著去洗手間的機會,她給郝寧打了個電話,想請他過來,鈴聲響了幾下就被掛斷了。
何薇綺遇到過好幾次類似的情況:打電話著急找郝寧,對方卻不回應;在辦公室或家裏也找不到他,問同事也都不知他的行蹤。幾小時,甚至幾天後,何薇綺才收到回複。郝寧解釋說在跟某個新聞,當時沒空,諸如此類。盡管對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毛病已司空見慣,可她還是沒法釋懷他在關鍵時刻消失。
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麵,麵對著自己的鏡像,她將自己的麵部表情逐漸收斂,心中打定主意,稍後要去郝寧家找他。好不容易取得了階段性進展,她急切地想找人分享喜悅。
在離開洗手間前,她決定一會兒要把和陌生網友會麵的地點定在公共場合。
既然沒有別人幫忙,那隻能自己多加小心。從小父親就教導她,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還舉出具體方法:一個女孩子要想安全,就別穿引人注目的衣服,不走夜路,不要喝醉,避免和男人發生衝突……她一一踐行父親的教誨,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不過平安地活到現在,至少說明了他的理論有可取之處。
她選在離火車站不遠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快餐店,畢竟到了這個時間,可供選擇的太少了。畢竟是交通樞紐,周圍的人流量還是不小,就算是深夜,也坐著幾桌人。武家平來來回回打了幾次電話,何薇綺總算見到那個陌生網友——看上去年紀和自己差不多,性別也一致,何薇綺稍微鬆了一口氣。他們選了一個僻靜的角落,隨便點了幾道看上去讓人沒有食欲的菜。
菜上完了,他們還沒有說話。趁著這個機會,她打量著對麵的女孩。這個網友還很年輕,卻有種飽經滄桑的衰老感,給她的容貌著實減分不少;而且對方似乎未施粉黛,頭發也好像沒有洗過,就好像臨時被召喚,匆匆趕來,事先沒做任何準備;臉色發白,像是處於惶恐不安的狀態;衣服的搭配也不盡如人意,現在是夏天,她卻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像粽子一般。如果她肯下功夫好好收拾自己的話,絕對會是另外一副模樣。
“您好,您是何記者?”網友怯生生地問道,隻在打招呼時看過何薇綺,剩下的時間都低著頭,躲避著別人的視線。
“是的,我是。”說著,她遞上了自己的證件。看到女孩不安的眼神掃過武家平,她趕緊補充道:“這位是老武,之前他應該和你聯係過。”
網友點點頭,匆匆看過證件,退還給她。
何薇綺接過證件,收回包裏:“你怎麽稱呼?”
網友看了武家平一眼,咽了口唾沫,輕聲說:“肖敏。”
“小敏?你姓什麽?”
那個女孩有點不知所措,倒是武家平反應很快,白了何薇綺一眼,說:“姓肖。”
哦,是“肖敏”啊。她從包裏掏出采訪三件套,擺在餐桌上。
肖敏看著餐桌上的東西,伸手指向錄音筆,說:“不要錄音。”
“有錄音比較好,避免出現誤會。”何薇綺解釋,“你有可能會說錯,或者是我理解錯了,引起糾紛不太好。”
肖敏堅定地搖頭:“不要錄音,不要在報道裏提我的名字。”
聽完她的要求,何薇綺心中略有不快。信息來源不明的報道,不能說服讀者。再說,她提供的消息還是十年前的,對現在的情況頂多有參考價值。還沒談,就給自己加戲。
沒等何薇綺反駁,武家平搶著說:“好的,我們答應你。”
明明之前兩個人說好的,采訪由她主導,現在武家平卻接連搶戲。
武家平關閉了錄音筆,重新放回桌上。何薇綺不斷用眼神暗示,對方卻不為所動,繼續無視自己。
“你是什麽時候見到錢葉的?”武家平柔聲細語地問道。
肖敏低著頭,輕聲回答:“2006年,6月25日,下午。我在火車站接到她的。”
“你們之前見過嗎?”
肖敏搖搖頭。
“那你是怎麽認出她的?”
“我們互相發過單人的照片。”肖敏的聲音很低,語速有點快,飽含著緊張的情緒,“在網絡上。”
“她來找你幹什麽?”
“聽祥凱的演唱會。我們之前在網上聊過,還算熟。她說她年紀小,沒出過遠門,所以要我陪她一起。”
“你們兩個見麵之後,都幹了什麽?”
“她來得很遲,我們吃完飯就立刻去聽演唱會了,還好離得不遠。”肖敏每次回答完問題立刻開啟靜音模式,就像快用盡的牙膏,不使勁擠就出不來。
“聽完演唱會呢?”
“就分開了。”
“你們沒一起走嗎?”
“人太多,”肖敏說著,撓了撓嘴角,“走散了。”
“你沒看見錢葉去哪兒了?”
“沒……沒看見。”
肖敏剛回答完,何薇綺就忍不住插嘴:“不好意思打斷一下,請問你現在多大?”武家平很喜歡對莫名其妙的細節刨根問底,卻無視顯而易見的地方。對這個來曆不明的網友,應該先了解一下基礎信息嘛,確定她的身份,最起碼可以判斷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肖敏緊張地望向武家平,就好像答案寫在他臉上似的。“二十三,不,二十五歲。”難道她忘記了自己的生日,或者拿不定現在是什麽年代?
不論長相還是氣質,都與她的年齡不符。肖敏和何薇綺算起來年齡相差無幾,可是肖敏的容貌和身材更像在之前生命中的幾年裏發育遲滯;而待人接物的態度仿佛進了別人家門的貓,警覺和恐懼交織。
“你現在在做什麽工作?”
“呃,在工廠,打工。”肖敏的聲音在何薇綺聽來,似乎夾雜著不安和猶豫。
“你是K市人嗎?”
“呃,是的,是的。”
“你的口音聽起來有點像外省的。”何薇綺從剛才就奇怪,她的口音明顯並非K市的本地人,可她自己又宣稱錢葉是因為她是本地人才來投奔的。這有點出入。
“呃……這個……”肖敏顯得有些慌亂,給何薇綺的感覺是這個網友簡直像被抽查背課文的小學生,正好被抽到沒背過的部分,“我是很小的時候搬過來的。”
何薇綺還有一些問題要追問,可是武家平突然提高音量,壓過女記者,在爭奪話語權時占據上風。“肖敏,後來呢?你和錢葉還有聯係嗎?”
肖敏毫不遲疑地回答:“沒有了。”
“你的意思是,她再也沒在網絡論壇上出現過?”
“是的,她再沒有出現過。而且,她再沒登錄過網聊工具。”
“就是從那天開始的嗎?”
肖敏重重地點頭:“是的,她再也沒出現。”
何薇綺感到心髒停跳了一拍。錢葉再也沒有出現過……
“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如何在陌生的城市裏獨立生存?”這個問題她曾經問過郝寧。她還記得那個答案,郝寧麵露猥瑣的笑容:“女孩嘛,隻要兩腿一分,總能活下去。”
“你沒有感到不對勁嗎?”武家平追問。
肖敏發出低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沒有。”
“她可是一直都沒出現啊,你從來沒有在網絡論壇上多問過一個字?”連何薇綺都能感覺到武家平的聲音高亢得刺耳,“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嗎?為什麽你沒有關心過她的下落呢?她是在和你見麵之後失蹤的,你怎麽會放心,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
肖敏在連珠炮似的質問下,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何薇綺試圖勸阻武家平,可是對方越發篤定。
“你肯定知道,卻沒有說。”武家平用確定無疑的語氣質問道,“你看到了什麽?快說!”
“我什麽都不知道,真的……”
“十年前一定發生了什麽,才讓你如此記憶猶新。你肯定看到了,對不對?”
如果說肖敏有什麽表情變化的話,何薇綺會說此刻的她仿佛如釋重負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跳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