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市的火車站是在有了高速鐵路之後新修的,據說借鑒了許多高鐵站的長處,也許是借鑒的地方太多,顯得不倫不類,像是土味審美的大集合。以何薇綺的眼光來看,遠不如城市另一頭的老火車站。老火車站的外觀很有古典美,棱角分明,剛毅有力;而新火車站不過是積木搭起來的搖搖欲墜的兒童玩具,幼稚,而且毫無特點。當年的臨河區改造拆遷項目是一攬子工程,除了民宅和老火車站,還有附近的舊人民體育館,使用時間雖不長,卻也被一並處理掉了。新建的人民體育館的造型同樣慘不忍睹。不管是新舊火車站,還是新舊人民體育館,都並存過很長一段時間,外形稍一對比,可謂高下立判。臨河區的名字來自流經此地的那條漢河,多年來也號稱要進行淨化處理,時至今日也隻完成了新火車站周圍的美化工作,其他河段的還遙遙無期。
何薇綺提前在手機上查詢前往A村所在城市的火車票,下一班在一個半小時後發車。如果老火車站不關的話,倒是離武家平居住的地方很近。來新火車站,需要橫跨整個K市,粗略算算,一個小時足夠,還能剩下半個來小時進站檢票,應該問題不大。她早早買好了自己的票,武家平的讓他自己解決。反正現在都需要身份證買票,他的情況自己又不知曉。
在辦公室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何薇綺暗暗希望他還沒動身;可是等到了火車站,自己又對武家平的舉動有些不滿:還以為他昨天就去調查了呢,結果到了今天都還沒開始。算了,陰錯陽差給了自己一個逃避替周昕工作的借口。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光顧著應付周昕,竟然把時間定得太過緊湊,沒有機會回家取些換洗的衣物了。不知道要在那邊待多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服,實在沒辦法,臨時買幾件更換吧。
何薇綺稱不上對生活品位有很高追求的人。從小父親就教育她,追求物質享受是無意義的,也是沒有價值的,人生的追求在於精神享受。父親本人似乎也踐行了這一點:衣裝永遠簡樸且整潔。她不喜歡父親的某些行為,可是他的烙印留在自己身上——精神上和肉體上都有。
父親總是對她說,好好工作,服從領導的安排。在他那一代,這幾乎是金科玉律;可是到了自己的時代,還要延續嗎?何薇綺不知道答案。她有時候會反抗,最終卻不得不承認,上級的確比她考慮得更周全,於是她選擇了服從。上大學時,她的室友就曾拿她開過玩笑。她總是按時上課,按時完成作業,考試也名列前茅。她的室友則逃課、抄襲,以及做她想象不到的事——談戀愛。她們說她的青春期來得太晚,還沒到產生逆反心理的年紀。
何薇綺有時覺得,這個年紀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了。
緊接著,她又想起了父親的教誨,於是趕緊把自己的行蹤告知了父母。不僅僅是因為這是自己工作後第一次出市出差;更是因為武家平是個陌生人,他們隻有一麵之緣,他外表看著敦厚,誰知道實際是什麽樣的。她把自己的行程和陪同人員的全部信息都發給了家人,並且約好隨時聯絡,以免發生意外。
家人反複囑咐的信息還沒回完,手機鈴聲響起。武家平到了火車站,沒有看到她。他們通著電話,互相尋覓,總算找到了。直到坐上火車,何薇綺這才放心。雖然每次都提前很久出發,可是她總是擔心會遲到。
“武……老師。”想不到什麽稱呼,就叫“老師”算了。
對麵那個中年人厭惡地看了自己一眼,猛地收回眼神。“何記者,您太客氣,叫我老武就行。”
何薇綺注意到了那一瞬間的眼神。這個家夥怎麽看也不像尋人專家,即使她不知道幹這行的人應該是什麽模樣。她從直覺上覺得,這個人缺乏某種幹練的氣質,與其說是某種專家,不如說更像是個跑腿的。“武……呃,老武,我澄清一下,我不是來搶你生意的,呃,我不是你說的那種尋人的專家,我隻是……當然,我也不是監視你。”不過你的進度也太慢了點,要不是我跟著,天知道你什麽時候才動身。一向是有了思路就立刻行動的何薇綺,總看不慣性子慢吞吞的人。“我就是跟著你,學習學習。”
“何記者,我明白,我明白。”
話雖如此,可是在何薇綺看來,他的態度似乎有點抵觸。最明顯的例子,便是說完這句話,他就再次埋首擺弄手機,不斷地發著什麽,沒有和身邊的同伴進一步溝通的願望。
她還以為對方會自然而然向她普及一些尋人的知識,然而沒有。尷尬的沉默讓何薇綺坐立不安。早知道剛才買本書了,不過她轉了書店,實在沒有什麽可買的。偌大的車站裏隻有一家書店,裏麵店員比顧客還多,書架上隻有成功學一個門類。她懷念以前閱讀文字的時代,那個時候,書架上會有各類圖書,文學藝術分門別類,也會有各種雜誌。現如今,別提售賣了,還在堅持出紙質版圖書的都寥寥無幾。
從K市到A村所在的城市,光是火車就要坐三個多小時,不幹點什麽實在無聊。於是她閉上雙眼,在腦中不斷思索采訪前要做的準備,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老武,咱們怎麽分工?”
“分工?”武家平露出愕然的神情。
好吧,何薇綺記起來了,他是個獨行俠,自然沒有考慮過分工合作這種事情。“我的意思是說,既然我和你一起調查,咱們總該商量一下,是你來主導,我幫忙提醒,還是反過來。就算是兩個人,沒有主持局麵的,也有可能問起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讓受訪者無所適從。”
剛成為記者的時候,郝寧帶著她四處采訪,那時她就是個能走路的記錄本,一門心思給主任當好速記員。一起出去過幾次,郝寧不滿地提醒她:“如果我帶著你純粹是為了準確記錄,那直接用錄音機豈不是更好?你難道想一輩子跟在我屁股後麵?”
那一瞬間,何薇綺竟然從郝寧的身上隱約看到了父親的形象:表麵上嚴厲對待她,實際上是在關心她。
也是在這一刻,何薇綺才意識到,共同采訪的意義在於互相配合,她的重要性可以更高,能做的事情也更多。從那之後,她就一步步地成長起來。
不過畢竟那是郝寧。能夠毫無私心,全力提攜後輩的領導,滿世界也找不到幾個。身邊的獨行俠恐怕壓根就沒有考慮過這方麵的事吧。
“誰來主導?”武家平反複念叨著這個問題,“您說得很有道理。”他思考片刻,回答說,“您看這樣安排可以嗎?您來主持大局,如果我有什麽想要了解的,就加入進來。”
“哦?”她還以為武家平會緊握著主導權不放呢,聲音裏飽含著不確定。“你剛才說,由我來主導,你來輔助?”
“我是這樣考慮的,您是記者,有官方身份,不像我的職業見不得光,說不出口。”武家平猶豫了一下,“隨便和人家搭話,對方隻會草草應付兩句,說不定還會懷疑我的身份。”
何薇綺讚同地點點頭,他說得很有道理。“那我怎麽介紹你呢?”
“您就說我是陪您來的。”
“好。”何薇綺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不過你不能就真隻是陪著,有重要線索,你也要幫忙打聽。”
“您放心,我會幫忙的。”武家平趕緊信誓旦旦地補充,“會找到錢葉的。”
“說起來,你對她很了解嗎?”
“當然,當然。”
“聽律師轉述的?對了,這個委托是哪位律師告訴你的?”
“我是從同輝律師事務所的梅律師那裏得到您的名片的。”
“同輝?”何薇綺愣了一下,竟然是這家?
她對這家可沒什麽好印象,名頭很大,名字取自“日月同輝”,整個所就梅律師一個人,看著就很差勁。當時她對律師行業一無所知,遍地撒網,才會走進梅律師的事務所,不然打死也不進。至於梅律師的特點,除了收費低廉,就隻有按點收費,什麽業務水平、工作能力都不值一提。她遞上名片之後就後悔了,剛想走,梅律師卻像看見腐肉的禿鷲,緊緊纏住她不放,東拉西扯硬生生拖滿一個小時,拿到了谘詢費之後才心滿意足地放她離開。
出乎何薇綺的意料,最終幫上忙的,竟然是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小事務所。
人生真是處處充滿驚喜。
“梅律師給你把情況都說清楚了嗎?”她還是有些惴惴不安。
“很清楚,何記者,您放心吧。”武家平這麽有信心,不會是被梅律師忽悠了吧?
“那你說說看。”
時間、地點、人物,說得有鼻子有眼。何薇綺連眼睛都不眨,緊緊盯住他。“你了解得還挺全麵。”她驚訝於對方掌握信息的程度,懷疑自己是否向律師透露過這麽多情報。
“《聲援》雜誌上,郝記者的報道,我也讀過了。”
對不知情的人來說,隻看署名,肯定以為與她關係不大。隻有郝寧知道,其實真正的作者是何薇綺。算了。她假裝無所謂。不過這個家夥還算靠譜,資料收集得挺全。她對武家平的評價,從“懷疑”提升到了“可信”的級別。
“拜托你找到錢葉。”她信任地說道,“翻盤的關鍵全靠她了。”
“好的。”
“隻有找到她,才能給李叔洗雪罪名。”她繼續自顧自地說道,“你看過報道,肯定知道她從小就是個撒謊精,連警察都騙。”
“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竟然能騙過經驗豐富的警察?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警察是對的,她真的被強奸了,你會怎麽辦?”
“這不可能。強奸……”某些詞很難說出口,她含糊地說,“哪有這麽容易。”她曾經有過同樣的疑問,但郝寧的理論說服了她,“隻要持續反抗,男人很快就會……就會不行的,插……”這個詞也是一樣,“進不去。而且女人可以大喊大叫,那時女人的聲音會非常尖銳,周圍都是人,會過來幫忙的。一位文豪曾經說過……”她突然想不起來郝寧引用的那句名人名言是什麽了。
“胡說八道。”
“人家可是大文豪。”
“他是幹什麽的和他是什麽樣的人毫無關係。”武家平的聲音也高亢起來,“有學問的也有衣冠禽獸。”
和陌生人,尤其還是男人,討論這種話題,本來令她感到羞恥,而武家平決絕的態度更令她不爽。“總之,她不可能是被強奸的。這個話題不要再討論了。”覺察到對方似乎有深入討論的意圖,她斬釘截鐵地終止了話題,“你找到她就好了。我會全額付款的。”
“不,百分之七十的強奸都發生在熟人之間,來自陌生人的暴力強奸隻是很小的一部分。”
“我說了,不要再討論這個話題了!”何薇綺大吼道。
“好的。”武家平也許還有很多要說的,隻是被她的態度震懾,閉上了嘴。
其實她還有很多證據可以用來說服武家平,比如很多電影裏都會有強奸的場景,然而女人激烈反抗足以掙脫,甚至反傷男人;再比如從心理學上講,被強奸後,女人都會發瘋,出現各種各樣的創傷障礙,可是錢葉就沒有這個,她能冷靜甚至冷酷地報案,就足以說明她沒有瘋,因此她沒有被強奸——完美的邏輯鏈,證明錢葉是騙子。可是何薇綺說不出口,這些字詞令她羞愧不已,即使事件本身和她毫無關聯。為什麽和郝寧在一起時,她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些令她臉紅的詞?
她想了想,不對,那個時候的講述者是郝寧,自己不過是傾聽者,和現在的情況相反。
何薇綺憤憤地想:“告訴他這些有什麽用?我花錢雇他找人,不是請他和我辯論的。”
去A村可以坐短途大巴,但為了交通便利,何薇綺決定在火車站租輛汽車開過去。她把這個提議告訴武家平,對方看起來很為難。
“既然是我建議的,錢由我來付好了。”雖然有爭議,但是何薇綺也同情他的遭遇。她還記得武家平為那個無辜女性流下的眼淚。“我來開。”
定好導航,兩人出發前往A村。
“先去哪裏?”快到A村時,何薇綺才開口問道。
“去小學,問問她的老師和同學。”
十年前錢葉就讀的那所小學現在已經關閉了。他們向好奇的村民打聽得知,村裏很多人出門打工,生源大為減少,這所小學已經和鄰村的小學合並。幾經詢問,他們找到了和錢葉同年的葛慎思,他在外麵讀完職業學校,沒找到工作,又回村經營商店了。
“錢葉啊,當然認識,當然。”葛慎思拖著長音,臉上露出意有所指的猥瑣笑容。看起來,即便過去十年時光,也沒有減弱八卦的傳播力度。“我叫葛慎思,和她一個班。”
一聽到這個消息,何薇綺一路駕駛的疲憊煙消雲散,精神為之一振,太棒了。她連忙掏出采訪三件套:錄音筆、筆和本。
“葛先生,你現在在幹什麽?”何薇綺開始例行的查戶口環節。
“就幹這個。”葛慎思頭也沒抬,醉心於虛擬世界的戰鬥,“賣東西唄。”
說是商店,其實相當於小賣部,算是簡易版的便利店,麵積充其量二十平方米,有幾排貨架,擺著各種商品,從後門進去大概就是家和庫房。
何薇綺四下打量著貨架。“生意怎麽樣?”
“嘿,糊口吧。村裏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也就買點油鹽醬醋啥的,不賺錢。”
他們三個站在小賣部門口,也就是結賬櫃台前說著話,每過一兩分鍾,就有村民湊上來假裝買東西,耳朵卻張得很大,最後戀戀不舍地離開時還是兩手空空。葛慎思似乎對女記者的提問毫無興趣,他拿著手機,玩著熱門的對戰遊戲,不時響起戰鬥的音效,也導致對話時斷時續。
何薇綺臉上露出憂慮的神情,擔心采訪無法進行下去。
突然武家平問:“你這裏有什麽礦泉水?”
“多著哩,你想要啥都有。”葛慎思還是埋首於手機。
“我要五種不同品牌的,每種各來兩箱。”
“等一下,你要這麽多礦泉水幹什麽?”何薇綺攔住武家平,她心想:你上這兒搞批發呢?
葛慎思也嚇了一跳,從遊戲裏抽身而出。“礦泉水?十箱?”
“對。”
“那我得上後麵給你搬去。”
“我和你一起去。”
“那行吧。”葛慎思收起手機,往後門走去。
武家平跟著他走過去,何薇綺也隻好跟著他們走了過去。
後麵果然是庫房,堆放了不少物品。葛慎思在裏麵翻騰,尋找礦泉水的蹤跡。
在空****的庫房裏,何薇綺突然醒過神來,原來如此!這裏可是個談話的好地方,不會有村民進來打擾;而且要搬運東西,葛慎思就不得不從遊戲中抽身而出。
“這個牌子的行嗎?”他指著一箱問道。
“行,就放這兒吧。”武家平指了指地上,同時對何薇綺使了個眼色。
何薇綺心領神會,問道:“你剛才說你和錢葉一個班?”
“可不是嘛。”葛慎思搬起一箱礦泉水遞給武家平,“小學一個班,一起念了四年。”
“我記得她是轉校來的。”
“對,她跟她媽是外地來的,她是插班生。本來讀到三年級,結果讀不下來,跑到我們班上來了。”
“你記得還挺清楚。”
“那個時候哪見過留級生嘛,可不就是記下了。我記得她不愛看書,上課經常睡覺,要不就看畫。”
“她喜歡畫畫嗎?”
“嗬嗬,不是畫畫,是看,是個明星的照片。”
何薇綺對這個話題並不關心,錢葉喜歡什麽樣的明星,對這篇報道毫無幫助,寫出來反而可能會引起這個明星的粉絲們的反感。
“她還喜歡……”
“你還記得是哪個明星嗎?”武家平突然插話進來。
“誰知道。”葛慎思連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繼續在庫房裏翻找著。
“老武,”眼見對話陷入停滯,何薇綺轉過頭,輕聲問道,“你還要繼續問嗎?”
武家平擺擺手,表示沒有了。
“她還喜歡什麽?”何薇綺延續之前的話題。
“嘿,還喜歡偷唄,村裏人都知道。”葛慎思停下手上的活,刻意地笑了笑。
這個信息值得挖掘:“她偷過什麽東西?”
“都是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吧。”葛慎思摸摸頭,“也從我家小賣部裏偷過。”
“從你家偷的什麽?”
“零食唄。我爹媽好幾次逮住她從貨架上偷吃的,叫她爹媽過來。要是她爹過來還好,換她媽,少不了一頓揍。”
“她母親會當著你們的麵就動手嗎?”
“那可不,打得狠著呢。”
“那她父親呢,她父親來了會怎麽辦?”
“掏錢補上唄,還能咋辦。她媽是外地人,可她爹畢竟是村裏人,要臉麵的。”
“那會兒該有她的弟弟李威了吧?”
“有了,有了,李威嘛,她媽也會帶著來,想要啥就給買啥。到底是家裏的香火嘛。”
聽到這句,何薇綺忍不住戧了一句:“女兒不也是嗎?”
她出生的時代,正是“隻生一個好”的時代。她的親生父親總是有意無意地當著她的麵歎氣,說就因為何薇綺,何家三代單傳,到了他這一輩,算是徹底絕後了。小時候她不理解,明明家裏還有自己,怎麽算絕後了呢?等她長大了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她厭惡不已。
“嘿,女兒嘛,嘿嘿……”葛慎思發出“你懂的”的笑聲,“畢竟是外人,還是個拖油瓶。”
胡說八道。她回憶起之前與李叔和王嬸的碰麵,他們對待錢葉的態度,根本不像葛慎思說的那樣。眼前這個家夥隻是把他自己齷齪的想法投射到別人身上罷了。
何薇綺強忍著不滿,繼續提問:“錢葉偷東西,是從搬來之後就開始了嗎?”
“也不是,是突然開始的。”
“你還記得從什麽時候嗎?”
“嘿,快十年了,不記得了。我就記得她每次偷東西被我家抓到就哭著說她餓,家裏不給她飯吃。怎麽可能?家裏再窮,添雙筷子的事,還能餓著?她總是瞎說,對了,我說……”葛慎思似乎已經把找礦泉水這事丟到腦後了,“我想起來了,她其實挺有錢的。有幾次還掏出百元大鈔呢。那時還是小學生啊,我連十塊錢都沒見過,她都有一百塊的票子了,還不止一張。”
咦,奇怪。“她都掏得出大額現金,還用得著偷東西嗎?”
“呃,這個嘛……對了,她有錢是後來的事情,有錢之後才沒再偷。”葛慎思愣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想起來了,她有錢是在新老師來了以後。在那之前,她一直在偷。”
“新老師來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五年級的時候。是女老師,長得可好看了,有一陣我們都喜歡圍著她轉。”
何薇綺腦子裏能想到這幅畫麵:一群小朋友圍著漂亮的女老師,帶著仰慕的眼神望著老師。“她叫什麽?”
“哪知道叫什麽啊,就知道姓洪。待一年就走了,叫什麽輪崗實習。我還挺想她的。”看到葛慎思所謂的想念的表情,何薇綺意識到自己犯了錯:他可不是什麽純情小男孩。果不其然,葛慎思隨後說道:“她屁股可翹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何薇綺趕緊打斷了對方的話。“她教什麽?”
“早忘了。就記得她曾經把女生都叫到一起講什麽課,不讓男生聽。我們一幫男同學趴在窗戶底下,好奇想聽聽,結果被轟走了。”葛慎思說這話的時候,特意把頭轉向何薇綺,露出惡心的笑容。
何薇綺確信,他現在一定已經知道了,當年那位洪老師跟女生講了什麽。而且她還清楚,他十有八九不是通過書本學到的。看他這副表情,就可以知道他肯定看了不少外國電影,從裏麵學到了遠超當年那些小女孩得到的知識。看他這樣子,她還能猜到,他至今都沒得到學以致用的機會。
“你要這麽多礦泉水幹什麽啊?”葛慎思大概是被何薇綺充滿殺氣的眼神擊退,趕緊把眼睛和思緒轉向他的本職工作,“村裏都喝自來水,誰沒事要這麽多礦泉水啊,我這兒沒備這麽多。”他把怒氣撒向了看上去老實的武家平。
“沒事,那就這些吧。”武家平抓起那四箱礦泉水,把它們往外拎,“對了,錢葉後來和誰聯係過,你知道嗎?”
“我和她不熟,她沒聯係過我。”葛慎思也從庫房往外走,“大概會聯係李曉娣吧,那是她堂妹,以前我們都是一個班的。”
“好,謝謝了,小葛。”武家平搬運著成箱的礦泉水,同時和葛慎思寒暄著。
何薇綺受不了了,有股惡心的感覺。也許是一路上舟車勞頓,也許是庫房裏的空氣不流通——又或者是受訪者的陳腐言辭。她一溜煙跑到外麵,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等水搬上車後,她才回到車上,發動起汽車。
他們開車前往李曉娣家。錢葉的堂妹複讀了一年,考上了大學,現在應該在家過暑假。
在車上,武家平還沒開口,何薇綺就先問道:“老武,剛才的費用是多少?”
“沒有多少。”
“別別,這筆錢我得轉給你。”說著,何薇綺笑了,“我早該想到的,假借買些不常用的東西,既可以支開他,避免外人打攪,又能將他的注意力從手機上移開。真是妙手。我又學了一招。老武,你別推辭了,這錢得我來出,就當學費了。”
武家平搓了搓手,沒有回答,半是感激,半是接受地笑笑。
李曉娣等在家門口,看到車過來,對他們招手。
“葛慎思給我發消息了。”李曉娣站在車外,彎著腰對何薇綺說道,“他告訴我,你們要過來。”
何薇綺十分驚訝,原來龐大村落裏的信息傳播速度,比在幾百平方米的雜誌社辦公室裏快得多。
“我聽村裏說,你們在到處打聽錢葉?”李曉娣的聲音變得警惕,“你們是什麽人?想查什麽?”
“我是記者,我叫何薇綺。”說著,她低頭從包裏翻出證件,遞給被訪問者,“他是陪我一起來的。”
李曉娣接過記者證來,反複看了幾遍,才將信將疑地退還給何薇綺。“好吧。”她含糊地說。
看著大學生紅通通的臉,何薇綺關切地說:“你上車吧。車裏有空調,涼快點。”室外的溫度很高,光是站著不動都在流汗。
李曉娣謹慎地掃視汽車,看到武家平之後,毫不猶豫地搖頭。“嗯,我吹不了空調,咱們去……”她四下望望,說道,“哎呀,咱們去那邊吧。”她指向不遠處的樹蔭,“屋裏人太多,不好說話。”
三個人擠在樹蔭下。何薇綺偷偷擦了一把汗,她明白李曉娣這麽做的原因,不過是擔心和陌生人在車裏發生危險,所以才找到了這樣一個絕佳的交談地點。離村裏的“情報機關”足夠遠,交談的聲音不足以傳進“特工”的耳朵裏,又保持在他們的視線之內。
何薇綺猶豫是否應如實告訴這位大學生自己的動機,最後決定還是隻說一半:“我們在找她,她離開家後,沒有一點音訊。”
“哦,這樣啊。那好吧,你們問吧。”
“你和她還有聯係嗎?”
李曉娣皺皺眉。“怎麽可能還有,都九年多,快十年了吧。”
“你和她是親戚吧?”
“村裏都是沾親帶故的,按輩分論,我爸和她爸是兄弟,所以我們倆算是堂姐妹。僅此而已,其實親緣關係非常遠,更何況她是……你們應該知道。”
“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我知道的和你們知道的一樣多。當年她突然就離家出走了,我記得那時還是因為她好幾天沒上課,才發現她失蹤的。”說著,李曉娣的聲音變得很低,“畢竟鬧出這麽大的風波,在村裏肯定待不住。”
“你說的待不住是指……”
“被村裏人指指點點的——唉,你知道嗎?我不願意在家裏談這個事,就是怕他們聽了,肯定又會在村裏傳一遍。以前我年紀小,沒有意識到這種事對女孩傷害多大,現在我學了相關課程才知道,這種行為真的是……”李曉娣說了幾句,突然停住了話頭,“其實你們剛來,村裏就傳遍了,到處都在重新談論李七叔家的八卦。”怕他們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代指,她又補充了一句,“就是錢葉她爸。”
何薇綺難以置信,原來這件事全村都知道!果然村裏的情報網不容小覷。也難怪她要離家出走,村裏到處傳播她的醜事,村民們背後嘰嘰喳喳不停,任誰也受不了。
“你還記得她是哪天走的嗎?”
“不記得了,是個夏天,但是還沒到期末考試,大概是這個時候。”
“那前後有什麽事件嗎?”
“實在是想不起來了。”李曉娣搖搖頭。
“你還記得她偷東西的事情嗎?”
“哦,這個啊,記得啊。一開始是橡皮啊,鉛筆啊,大家懷疑她,可是沒辦法確定。直到後來她偷了我一支自動鉛筆。那支筆是國外的親戚送的,可好看了,我自己舍不得用,結果突然找不到了。沒想到沒過幾天就看到錢葉在用。我找她要,她還說這是她的。哼,她家誰會給她買東西,有錢全給她弟弟花。我搶回來,還警告她,再偷我就告訴她媽媽。她媽媽可厲害了,我這麽一嚇唬,她就沒再偷過。不過後來我看見好幾次她媽媽在小賣部門口揍她,說她偷零食。”
這樣的消息才叫第一手信息嘛。何薇綺快速把這些信息都記錄下來。“她還偷過錢嗎?”
“我們隻是小學生,沒錢可偷。說起來,她臨走前,還真拿出過一遝錢呢。那時候我還以為是強手棋裏的假錢,她得意地攤開讓我看,說是真的。”說著,李曉娣笑了,“可惜帥不過三秒,就被老師看見了。”
“洪老師嗎?”
“不是,那時洪老師已經走了。是易老師,班主任。”
應該就是那位被懷疑報警的班主任吧?“他請錢葉的家長了嗎?”
“沒有,那時候李七叔已經進去了,誰也不敢再招惹她家了。易老師大概就告訴她財不外露之類的,就把她打發掉了。易老師這人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是大事都懶得管。”
“那個洪老師,以前也發現過她的錢吧?”
“發現過,好像還找她談了很久。洪老師和其他老師不一樣,沒有冷眼對她,有一陣她成了洪老師的跟屁蟲。洪老師調走了,錢葉傷心好久,有一段時間又不來上課了。不過洪老師不光對她好,對我們也挺好,還給我們講過生理衛生……”說著,李曉娣突然收聲,不安地看了武家平一眼。
何薇綺明白李曉娣的感受。從小她就意識到,有男人在場,甚至在女人之間,有些話題是禁忌,哪怕是生理常識。不是她或李曉娣太敏感,而是很多人無法接受這樣的話題暴露在外。就算在K市這樣的省會城市,她也是到初中才學到粗略的生理知識,而且老師講得也很隱晦,遮遮掩掩的,好像這些字詞燙嘴,恨不得一口氣趕緊講完了事。從這一點來說,洪老師可謂思想開明的好老師,至少對女生如此。“我已經知道洪老師的事了,謝謝。”何薇綺趕緊打圓場,迅速將話題遮掩過去,“她拿錢都幹了什麽?”
“買磁帶聽歌吧。她腰上總掛隨身聽,聽流行歌曲。嗬嗬,小小追星族。”李曉娣刻意地笑笑,似乎是為了驅散剛才話題帶來的尷尬,“我記得出事之後,這個隨身聽就被她媽媽砸了,她特別傷心,還說什麽要補回來。”
畫上的帥哥大概就是這位歌星吧。沒想到錢葉在這一點上倒是挺時髦的。
“什麽歌星,你還有印象嗎?”武家平突然加入了對話。不知為什麽,他似乎喜歡在無謂的細節上窮追猛打,真是奇怪。
“好像姓吉?反正是個挺罕見的姓氏,她和我說過,我忘記了。那時候我不追星。”想了想,她又補充一句,“現在也不怎麽追。”
所以李曉娣能從這群學生中脫穎而出,成為天之驕子,何薇綺心想,而不是像不學無術的錢葉,從小不愛學習,淪為社會的邊緣人。
武家平繼續問:“對了,剛才葛慎思怎麽告訴你我們要來的?”
“網聊啊,怎麽了?”
“你們都有網聊工具對吧?”武家平追問,“那錢葉也有嗎?”
“十年前,我們沒有。不過錢葉也許有吧,我聽她炫耀過,她有好多網友。也許來自那個歌友會吧。”李曉娣想了想,說,“以前附近有網吧,現在家家都有電腦,再不濟也有手機,就關了。她那時算是網吧的常客,經常逃課去上網。她父母都去那裏找過她。有一次她媽發飆,砸了鍵盤,網吧老板急了,拉著不讓他們走,讓他們賠錢。後來她爸爸也來了,聽說是打起來了,結果李七叔被打得滿地找牙。”李曉娣撲哧笑了,“反倒是網吧老板給她家賠了錢。”
“不好意思,我打個電話。”武家平不由分說地走出去很遠,打起電話。可以看到他在來回踱步,在和電話那頭焦急地說著什麽。不過距離較遠,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何薇綺把視線轉回李曉娣身上,做了個略帶歉意的表情。“不用管他,咱們繼續聊。”她想了想,“她也經常撒謊吧?”
“錢葉的確經常說謊。與其說是謊言,不如說是她的幻想吧。”李曉娣歎了口氣,“現在回頭看,我覺得當時的她非常孤單,她最渴望的就是關心,畢竟她的家,她的父母對她的態度……明明連一支筆、一包零食也買不起,卻幻想著成為受關注的中心。隻要有人對她好一點,她一定會全力對他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