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於黑暗,侍奉光明。

這兩句話用來形容天羅山的刺客一點兒沒錯,清泉想起自己曾經灰暗的過去,想起那時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同伴,這麽多年終於隻剩下了自己。

安安走了,滴血洞裏再也沒有人可以保護清泉。清泉也再沒有親人,什麽都沒有了。

心,從來沒有這麽痛過,像要停止了跳動一樣。

清泉看著單熠把藥灌進了貝貝的嘴裏,昏迷的貝貝根本沒有吞咽意識,還是單熠想方設法才讓他咽了下去。

終於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貝貝醒了過來。他睜著迷蒙的眼睛,好像對自己重新醒來很是難以相信。

這個可憐的孩子,應該覺得自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再也見不到他日思夜想的清泉姐姐了。

可是當清泉出現在了他的麵前時,他慘白的小臉上還是綻開了一個笑容。身體裏再怎樣的難受都不及見到了清泉之後的喜悅,貝貝甚至掙紮著要坐起來,想抱一抱清泉。

單熠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將銀針盡數的收回到了腰間。回過頭,這才看見清泉滿臉的淚痕,他急切的跑了過去,都顧不得手裏滿是藥薯的碎屑。

“泉兒,你怎麽了?怎麽哭了?”

單熠問著清泉,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淚,卻發現自己的手有些髒,焦急地在衣服上擦著。

清泉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眼淚當著單熠的麵從她的臉上滾了下來。

心裏有一個沉重的石頭壓得她透不過氣來,隻要睜開眼睛看見這現實,她就覺得自己要崩潰。

這一次單熠救活了貝貝,可是如果他們不離開這裏,那麽下一次又有誰能來救他們呢?

清泉不敢去想,自己剛剛回到這裏的時候,阿程連攻擊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如果讓他們繼續留在這裏,那他們就隻會成為血池裏的亡魂。

安安已經不在了,他用他的生命護住了這些孩子,把生存的希望交給了清泉,清泉又怎能辜負了他對自己最後的囑托。

自己已經對不起安安一次了,怎連他最後的心願都完成不了?

不能再讓天羅山的這些惡魔繼續迫害孩子們了,清泉覺得自己必須想辦法帶他們離開這裏。

“單熠,我要帶他們離開。”

清泉睜開了眼睛,堅定地看向了單熠,可是她聲音裏的顫抖,卻讓單熠再一次垂下了眼瞼。

單熠的沉默給了清泉一絲動搖,可是清泉可以保證自己剛剛說的話就是自己發自內心的決定,絕對不是感情用事。

單熠的顧慮清泉明白,現在殷焚天應該已經包圍住了整個天羅山,別說帶著他們,就是清泉和單熠兩個人也輕易逃不出去。

看著清泉痛苦的樣子,單熠已經猜到了那個安安的結局。他什麽也沒說,輕輕地抱住了清泉,將她攬在了懷裏。

有了單熠的擁抱,清泉的眼淚更加不受控製,她把臉埋在單熠的脖子裏,盡情的哭著。就像那天他們第一次敞開心扉一樣,清泉在單熠麵前脆弱的就像一張紙。

單熠理解清泉的痛苦,以前他也聽清泉講起過安安的事情,可是每一次講到一半,清泉都不忍心再將下去了。

她和安安的故事,就結束在滴血洞中,就結束在清泉執行任務的前一晚。

但一切的起因,卻是那場七殺之爭。

七殺之位的爭奪,在滴血洞的孩子們眼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們一是自己沒有那個能力,二是也不願真的拿命去冒險。

競爭七殺,就等於最後看一眼這個世界,用生命去交換自由。

每一場比賽獲勝的人會留在擂台上,等著下一個要挑戰他的人去,直到所有的人全都打倒,最後一個留在擂台上的人,才能成為七殺。

這是一場惡戰,血腥暴力,殘忍黑暗。第一個衝上擂台的人,連著打倒了十多個人,最慘的一個連肚子都打爛了。

可是他還是倒下了,下一個接替他的人,就是那個恐怖如斯的魑楝。

七殺的末位競爭,都可以惡戰到這個地步,像清泉他們這樣弱小的孩子根本就是望而卻步。

就在魑楝要揮手宣布自己勝利的時候,清泉竟然最後一個走了上去。

渺小的清泉在魑楝麵前卑賤得像一顆小草,魑楝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以為自己已經獲得了勝利。

可是清泉的拳頭揮過來的一瞬間,魑楝才知道那什麽是自己命裏的劫數。

結局可想而知。

清泉不願回憶的根本不是那場戰鬥的慘烈,而是在那場戰鬥之前,自己和安安最深的一次談話。

自由,一個對於刺客來說多麽奢侈的願望。虛幻的好像他們從來不配擁有,隻要想一想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可是清泉就是堅信,她堅信自由是可以通過努力爭取到的。她也堅信一直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安安,也是同樣堅信著的。

那天夜晚,寒涼如水。

安安澄澈的眸子閃爍著星辰的光芒,他靜靜地仰望著夜空,看得出神。單薄的身影被灑落的月光籠罩,每一根發絲都透露著單純的樣子。

這樣一個明朗的少年,不應該生活在這汙濁的滴血洞中。

清泉坐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沐浴著月色,可是清泉的內心卻不似安安一般通透,她想的事情太多了,年紀輕輕的小臉上爬滿了擔憂。

“安安,你真的…”

清泉的話還沒有說完,安安就笑著打斷了。他沒有看清泉,依舊看著天空。

“泉兒,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安安的聲音像是飄在了空中,清泉聽得見卻又抓不住。她想回答安安的問題,卻又覺得此時重要的不是答案。

“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那才是真正的自由。泉兒,走你自己的路,不要管我。”

安安的語氣透著決絕,讓清泉根本無力反駁,她終於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迷茫感是從何而來,就是眼前這個少年,在這一天帶給自己的。

清泉以為安安和自己有一樣的想法,追求著自由,追求著屬於自己活著的權利,追求著未來。

可是安安的眼神中清泉卻看不到這些,她感受到的隻有無盡的排斥和疏離。

這一切怪不得安安,隻怪這無情的命運,生不逢時。

清泉不敢告訴安安自己夢寐以求的歸屬就是安安從小長大的東陵,那裏是她見過的最美的地方,可卻是安安永遠的夢魘。

誰不想追求著自由呢?

清泉滿身是血的倒在擂台上的時候,她的腦海中回**的依舊是安安的麵孔。

為什麽明明一直在一起走的人,卻在最後的時候分開了?

清泉感受得到那擂台下一雙時刻注視著自己的眼睛,疼自己所痛,感自己所傷,卻隻能遠遠的站著,遠遠的看著。

安安已經不在了,現在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可是安安卻將生命延續到了眼前的這些孩子身上,這些孩子每一個人都是安安靈魂的一部分。

“泉兒,我相信你。”

單熠輕撫著清泉的頭發,安撫著她的情緒,給了她一個堅定的支持。

離開滴血洞,外麵每一步都是艱難險阻,時刻都可能喪命。

單熠不像清泉那樣視死如歸,他很珍惜自己重新獲得的生命。隻是不知為何,明明是很危險的事情,可是想到可以和清泉一起生死與共,突然間覺得什麽都不害怕了。

清泉離開了單熠的懷抱,走到阿程的身邊,摸著他的頭。

這個倔強的孩子在默默的流淚,隻是他一直把頭埋得很低,沒有人能看見他哭的樣子。

他是這些孩子中最懂事的,清泉想安安在離開之前應該也交代了他很多吧。在這個滴血洞裏,年長一些的孩子總是自覺地承擔著無數的責任,把溫暖和安逸留給身後的弟弟們。

這一次,清泉回到了她生活過的滴血洞中,又變成了他們當中的一員。那些艱難的事情就讓她來做吧,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保護好這三個孩子。

“阿程,你背著小文,把貝貝交給單熠照顧,我們離開這裏。”

換作平時,阿程如果聽到了這句話一定以為這是一句笑話。可是清泉的話音剛落,他就立刻拿袖子擦了擦臉,利落地背起小文,站在了清泉的麵前。

“姐,走吧!出去了,我保護你。”

滴血洞裏的黑暗突然被打破了,清泉恍惚地看見阿程的小臉上在綻放著光芒。

這麽久了,這些孩子還是這樣的信任自己,哪怕這件事情的希望是多麽的渺茫,他們也都願意拚盡全力試一試。

如果當年安安也可以像他們一樣放下心中的芥蒂,和清泉之間多一點信任和堅定的話。

結局就又將被改寫。

清泉默默地攥緊了拳頭,她看著單熠抱起了貝貝,將目光投向了自己。

“我知道一個地方不會魅崇,殷焚天也不會追到哪裏?”

“那是什麽地方?”

阿程急切地問著。

“鬼葬穀。”

躍躍欲試的阿程突然愣在了原地。

單熠並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麽地方,可是看著阿程的神態,他也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