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裏，是三個人的世界。
景軒建這個密室的時候，根本想不到會有這麽一天。
清泉背著薔薇，躲在了這間密室裏，看著景軒離開的背影，清泉的心竟然有些空虛。
自己總是這樣輕易地就相信了別人，最後付出代價的也不會是其他人，隻會是自己。
這間密室不小，布局看上去像一間寢殿，該有的一樣不少。從外麵根本看不出，這裏還藏著這麽大的一個空間。
密室的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藥味，讓人實在不難猜出這間屋子裏都做過些什麽。
這間屋子裏唯一的一張**坐臥著一個人，從清泉進來她就一直看著她。從她蒼白的臉上可以看出，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外麵的太陽了。
清泉扶著薔薇往裏麵走，走到那張床前停了下來。她有些猶豫，但還是轉過了身來。
“清泉，給凝皇妃請安。”
清泉架著薔薇，實在不便行禮，就隻能微微地欠身。她知道這絕對是對皇妃的大不敬，她一個刺客出身，連婢女都不如的野丫頭。見了皇妃行十個跪拜禮都不夠，還敢隻是微微欠身。
可是章若凝並不在乎這些，就算清泉不行禮，她也沒什麽可說的。現在她們兩個，誰尊誰卑還真難下定論。
“你就是清泉。”
章若凝說完轉過了頭，目視著前方沒有再看清泉。她的聲音聽上去竟然有些沙啞，不知道她背地裏究竟又哭了多少回。
清泉沒有回話，她隻是點了點頭。和這樣一位皇妃在這種情況下見麵，真是有點別扭。
“你果然和其他的女孩兒不一樣。”章若凝自言自語道。
清泉不理解這是在誇自己還是嘲笑自己。在她心裏，她希望自己就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可以過安安穩穩的日子。如果可以選擇，誰會願意做個與眾不同的人，去承擔那些沉重的使命呢。
“皇妃取笑了，清泉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所以哪怕流言四起，也斷不會有其他的想法。”
清泉微低著頭，平靜地說道。
“什麽道理？不妨讓本宮也聽一聽來。”
章若凝本來並沒有把剛剛的話當回事兒，沒想到清泉聽到後還來了倔勁兒，讓她瞬間有了興趣。
“皇妃知道仙人掌吧，仙人掌做不了花，永遠不可能被人捧在手心裏。荒漠中，它可以解除幹渴，救人一命。但是離開了荒漠，它就是一堆人人厭惡的紮人的刺罷了。”
清泉說完，章若凝竟然笑了起來，讓清泉一陣錯愕。
“可是仙人掌能開花啊，一樣的驚豔不是嗎。”
清泉
這個凝皇妃不過長了自己幾歲而已，此時此刻儼然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指點起清泉來，遊刃有餘。
“清泉，人與人之間都是差不多的。不要總是欺騙，心寒了，就再也暖不回了。”
“清泉所言句句是真。”
“說的，和做的，根本就是兩碼事，你覺得呢？”
清泉愣在了原地，緊張得咽了咽口水。她就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是女人的對手，見一個敗一場。
見清泉沒了話講，章若凝也沒再有為難她。她示意清泉可以先坐下來，等景軒回來了再做決定也不遲。
清泉便沉默地把薔薇放了下來，自己坐了旁邊。空氣裏的氣氛突然變得很奇怪，讓清泉覺得有些壓抑得難受。
景戎臉上還殘留著清泉送給他的傷，可是他卻顧不了那麽多了，狼狽地跟著他的那群護衛又來光臨景軒的寢殿。
他連叫囂的力氣都還沒緩勻過來，霜兒就出現了。
比起清泉，這個霜兒沒有她那種王者氣息，讓景戎覺得不足掛齒。可是她的眼神卻是和清泉一樣的凜冽，可以看穿人的肚腸一般，果然都是天羅山的人。
“安王爺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這麽急急忙忙可是又遇到了什麽麻煩？”
霜兒的聲音很沉穩，一點兒也不像一個卑微的婢女，她擋在門前，讓過來的一眾侍衛兵都停下了腳步。
“賤婢，還不快退下，叫那個清泉出來！”
“安王爺在說什麽，霜兒不懂。我家王爺剛剛準備休息，安王爺為什麽說那個女刺客會出現在這裏？我們可是什麽也沒看到啊。”
景戎氣得頭上生煙，他近日已經被朝廷的事煩得焦頭爛額，就算他工於心計人情練達，也難免顧此失彼。這些麻煩還不都是景軒這家夥帶來的，沒有他哪裏還有這番陣仗。
現在，連他手裏一個小小的賤婢丫頭都敢和自己叫囂了，真是容忍了他太久了。
今天，說什麽也要把他這霜月宮一把火燒了。
景軒不是準備休息了嗎，那就不用再起來了，去地下陪你那母妃好好地睡吧。
“滾！”
景戎的人立刻圍了上去，把霜兒一把推開便破門而入。霜兒雖會武功，但是麵對這麽多人，她還是被死死地給擒住了。
屋子裏空無一人，就連香料的味道都沒有散盡。景軒就像消失了一樣，沒有了蹤影。
景戎生氣地掀翻了卷案，筆墨落得滿地都是，一片狼藉。
“好啊，這個時候當起縮頭烏龜了，不要緊，你怕死，你的這個小奴婢可不怕！”
景戎一下拔出了寶劍，架在了霜兒柔軟的脖子上，吹彈可破的皮膚一下便留下一道血口子來。
“安王爺，別白費力氣了。”
“都是被扔了的人了，還好意思逞英雄？”
“安王爺，霜兒既然都已經被扔了，王爺還揪著奴婢不放，有什麽用呢？”
霜兒麵對死亡表現出來的鎮定像極了清泉，景戎看在眼裏，心裏氣憤到了極點。
景軒這個人，最受不了別人為自己而死，這就是他與景戎最大的不同。他重情義，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景戎堅信這一點，所以他根本不會理會霜兒這些垂死的掙紮。
既然她這麽重情重義，忠心耿耿，那就陪她的王爺一起去死吧。
景戎有的是時間，他願意慢慢等，等到景軒出現為止。
密室裏的三個人，這一切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隻是不包括昏迷的薔薇。
景軒去哪了？他不救霜兒的嗎？現在該怎麽辦？
清泉站了起來，有些緊張地攥緊了拳頭，內心有些顫抖。這種情景，她實在太熟悉了，熟悉到景戎說的每一句話她都知道。
在天羅山執行任務的時候，這樣的事情天天都會遇到。
一名刺客最重要的，就是那些牢不可破的信仰。那是一套堅定的價值觀，以此嚴格支配著他們的行為準則。
不濫殺無辜，在眾目睽睽下隱藏行跡，以及絕不危及同伴。
“又想逞英雄嗎？”
凝皇妃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把清泉從頭到腳都淋透了。清泉啞口無言，連回頭都不敢。
清泉僵在了原地，身體微小地顫抖著。如果不去救霜兒，她會被景戎在眾目睽睽下活活打死的，不會有第二個下場。
可是就憑自己，又要怎麽才能救她呢？
“送死的事情，你是有多喜歡才會一而再地去做。”
凝皇妃這句話不像是在嘲諷清泉，她隻是不知道為什麽清泉都經曆了這麽多了，還會這麽在乎旁人的安危。
“皇妃恕罪，清泉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無辜的人受傷害。”
清泉轉過身來，鼓起勇氣去看凝皇妃的眼睛，她眼裏的純淨和章若凝的複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個時候，誰也沒有辦法評論對錯，一切都是說不清楚的。
清泉看著凝皇妃，腦海裏卻突然想起了單熠，想起了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我是一名醫使，但是我還沒慈悲到可以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孩兒拚命，我救她，是因為我喜歡她，我要保護她。”
如果沒有了情感，是不是就根本不會對一個無關的人施以援手，甚至付出生命了。
這世間的人心都是冷漠的，不怪單熠也是如此。
清泉默默地看了一眼薔薇，好像看到的就是單熠一般，眼裏是濃濃的不舍與愧疚。
她鬆開了攥緊的雙手，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
“景軒在哪？皇妃可知道？”
章若凝淺淺地笑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是很明顯的無奈。
“你去找他，他就會出來救人了嗎？還是，你也不想救了，隻想要回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