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正是夏天,他們住的是療養所的二層小洋樓。李林燕住在二樓,陽台上的門大開著,窗前的紫薇和合歡影影綽綽的,枝葉幾乎要探進陽台裏來,花香在幽靜的夜色裏像水一樣湧進來,流了一屋子。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漲得滿滿的。李林燕伏在**,腦袋昏昏沉沉,被晚風和花香吹著,感覺自己正乘在一隻漲滿了風的帆船上,不知道漂在哪裏。就在這個時候,陽台上的門輕微地響了一聲,窗簾忽然被挑了起來,一個男人從窗簾後麵走了出來。

李林燕大吃一驚,居然有人翻窗進來了。再看去時,才發現進來的人原來是那個旅美作家。他就住在她樓下,這最後一晚,他踩著窗前的合歡樹爬上了她的陽台,來到了她身邊。在那一瞬間,李林燕覺得這簡直是個夢境,像極了莎士比亞戲劇裏的情境,一個男人為他深愛的女人夜不能寐,佩著短劍,深夜從高高的城堡爬進她的閨房。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直到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邊,把她攬在了懷中。她連半點掙紮都沒有,他吻她的時候,她也熱烈地回應他,好像她對接吻早已駕輕就熟了一樣,她不能讓他小看了,她好歹也是會寫詩的,一個女詩人應該做什麽?在這樣一個夜晚應該做什麽?

他的嘴一邊吻她,一邊居然還能空出縫隙來說話,他像是在用打字機敲打一些殘缺不全的詞句:“我的女孩……我是如此愛你……我不舍得離開你……”李林燕徹徹底底地融化在了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在逼真的背景下,她臨時變成了裏麵的一個女主人公。這個時候,她像一粒被樹葉托起的早晨的露珠,全心全意活在那一個瞬間裏,完全忘記了下一個瞬間隨時可能會來的粉身碎骨。

旅美作家帶著性欲滿足之後類似於酒足飯飽的微醺抱著她,他們繼續談詩歌,仿佛不談詩歌他們就活不下去,就像魚兒離了水會死。他們談普希金,談濟慈,談裏爾克,談狄金森,他們驚歎他們原來讀過這麽多相同的詩,就像一輪碩大無邊的月亮照著她也照著他,就是把地球繞一圈,他們也生活在同一輪月亮的光輝下。談到後來旅美作家淚流滿麵,於是再一次**,要是不**,這洶湧澎湃的**用什麽表達呢?再沒了。用他的話說,“太愛了隻好**”。於是一晚上做了談,談了哭,哭了又做,周而複始,直至天亮。

窗外浮起第一縷晨光的時候,旅美作家警惕地從**爬了起來,因為怕被人看見,他決定原路返回。從窗子上爬出去,再順著合歡樹爬下去,回自己的房間。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為了一夜貪歡還得爬樹上牆,多不容易,隻要仔細想想就會覺出其中的滑稽,可是,隻有李林燕感覺不到。她隻覺得她的騎士要在天亮之前佩著短劍離開她的窗口了,他九死一生地來看了她一次,又要離她而去了。

她生離死別一般緊緊抱著他,她隻以為她是抱著她的一生,卻不知道她抱著的不過他的一個瞬間。她久久地不肯鬆開手,抱著他淚如雨下。他一邊觀察著窗外天光的腳步,一邊耐著性子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安撫她:“我的女孩,我愛你。我們一定會再見的,有一天你會去我身邊的,我會等著你。”為了表示他的誠意,更重要的應該是為了盡早脫身,他給她寫下一個他在美國的地址,讓她給他寫信,並信誓旦旦地說他一回去就盡快給她寫信。

她信,她為什麽不信?哪個女人要是在年輕時候沒相信過愛情,那她不是超人,就是未老先衰了。一個按部就班長大的女人應該是,漸漸發現她所深信不疑的事物其實就在時時刻刻地腐朽。

筆會結束了,她又回到學校。旅美作家和那個夜晚像《聊齋》裏那些野外的宅院,不管前一晚看起來多麽富麗堂皇得嚇人,天一亮卻全部都煙消雲散了。她心裏其實已經有些微微的恐懼了,但她拒絕去看煙消雲散之後最底下的那點真相,她不讓自己去看。她絕不能相信那個晚上不存在,她就是拚了命也要把那個泡沫般的男人打撈出來。因為,隻有他的確存在過了,她的那個晚上才能真實地存在過,那麽她的愛情就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那她所有的思念就是正大光明、理所應當的。

她開始給他寫信,雖然在那封信寄出去的同時她心裏已經提前有了百分之五十的絕望,因為她其實一直在若有若無地問自己,如果他給她的地址是假的呢,如果這個地址是根本不存在的呢?那這個人就徹底消失了,這個地址是她和他之間唯一細若遊絲的牽連。然而,兩個月之後,這點絕望感忽然之間被**滌一空了。旅美作家來信了。雖然隻有短短半頁信,內容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但這一天對於李林燕來說簡直成了節日,她恨不得舉著這封信像舉著美利堅合眾國的國旗一樣把世界上每個角落的人都搜出來通知一遍。

她自然是欣喜的,但這欣喜還是次要的,更重要的,她在捏著那封信的同時感到了一種巨大的踏實和寧靜,仿佛就那一個瞬間就足以夠她塵埃落定了。她那虛構中的半夢境般的愛情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巢穴,被夯實進去了,就此終於可以落地生根了。她幾乎喜極而泣,喜的內容也頗為複雜,除了覺得自己的愛情落地了,穩妥了,大概還因為對方不是個本土的作家,旅美,遙遠而輝煌的兩個字,就像寺廟裏塑了金粉的菩薩。世上之人,是不是隻要沾了菩薩的金粉就會看起來都像菩薩了?

一年時間裏旅美作家陸陸續續地給她回過四五封信,每封信都很短,內容上也大同小異,說自己正在創作某一部長篇小說,說自己正坐在自家的花園裏看書,想她。他說很想念她,“我的女孩”。“我的女孩”,這四個字像隻牢不可破的魚餌一樣牢牢把她釣住了。每次她都稀裏嘩啦地流著淚,像不識字一樣,反反複複地看這四個字,看著看著便獨自笑起來,笑著笑著淚又下來了,仿佛一人分飾了好幾個人的角色,簡直要複雜到心力交瘁了。那天她像一個西方人過聖誕節似的,一個人興奮地去逛街,在街上看見什麽平素舍不得吃的東西,立刻掏錢買給自己,還破費給自己買了一隻發卡。一個人在那兒大肆慶祝,慶祝了整整一天。

旅美作家在信中承諾說要在她大學畢業之前來看她,然後把她接走,但是直到她畢業了按原籍分配回呂梁山區當老師了,他也沒來。他不來,她還能把他從信裏揪出來?她失魂落魄地到方山中學報到,如果不來報到,就連工作都沒了,吃什麽喝什麽?她是被迫來的,所以來到方山中學的第一天她就憎恨這個地方,雖然她自己不過就是這呂梁山的某個山溝裏長大的女孩子,但她覺得今非昔比,自己儼然已經是半個美國人了,卻意外地又來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住的還是窯洞,原始人似的。

她看什麽都不順眼,看什麽都和自己不在一個世界裏,似乎她是從時光隧道裏意外漏出來的怪物。她住在窯洞裏,還睡著土炕,這些都讓她覺得可怕,覺得不應該。於是每個晚上她都要趴在燈下給他寫信,一方麵是怕他不知道她換了地址,另一方麵是盼著他來救她,把她從這黃土高坡上救出去,救到大洋彼岸去。他現在是她唯一的稻草,貴比黃金。她比在大學時還用力地給他寫信,每寫一封信都像舍出了半條命一樣。但她很享受這個虐待自己的過程,似乎隻有在這信紙間把自己榨幹了,把自己一身的血肉都灌進這字裏行間,她才能稍稍舒服一點,才能踏實地睡一個晚上。

寫信成了她一天中的頭等大事,仿佛隻有到了晚上她才真正複活,蘇醒過來。她每晚都會密密麻麻寫滿一張紙,寫她對他的刻骨思念,寫她看到了月亮,就覺得他們正在一輪月亮下麵,無論多遠都被一種月光照著,這種感覺讓她幸福。白露了,她便寫“露從今夜白,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這樣一直寫到月末,她才把厚厚的三十張信紙疊在一起給他寄出去。

可是事實上,自從她來到方山中學之後就再沒有收到過他的一個字。盡管她每天按時給他寫信,每月按時給他寄信,唯恐和他失散了,但他還是不聲不響地消失了,像具漸漸沉到水底的屍體,連個水泡都沒有冒出來。她伸出手去拚命地要把他撈上來,可是落在她手裏的隻有遠去的天光雲影。

來到方山中學不覺已是一年,這一年裏她整整齊齊給他寄出了十二封信,每封信都是厚厚的三十頁。可是,他再沒有來過一個字。她寄出去的信從來沒有被退回過,也就是說他還是能收到的,那他為什麽不給她回一個字?她越來越恐懼,越是恐懼,就越是要掙紮。她不能停下寫信,一旦停下了,她簡直不知道在這方山中學裏她該怎樣過下去。她隻能更深地把自己甩進那種巨大的離心力旋渦裏,恨不得讓自己在其中絞碎了,化成齏粉。

兩年過去了,她還是每天給他寫信,事實上她已經忘記了他的樣子。他們有的不過是一夜,又有兩年多的時光已經從這一夜的上麵踩踏了過去,就是石頭,又經得起幾番銷蝕?他已經越來越麵目模糊了,可是她不甘心,更重要的是,她不願意相信,她不願意相信這就是所謂的欺騙。那個晚上他抱著她流了那麽多淚,難道他見一個人就會流那麽多淚?不可能。她掙紮著一封接一封地往下寫,一旦停下來,她的日子怎麽過?她就會被攔腰截斷了啊。但在她寫信中間,她恍惚看到的分明是另一個男人。這是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陌生男人,是她用最熱烈的回憶、最殷切的願望所編織成的一個幻影。她無法描述他的形象,隻覺得他在字裏行間離自己越來越近,那麽真實,比一個真人還要真實。他像是一尊從苦難深處長出來的基督,不見真身,卻慈悲地看著她。她覺得他近在咫尺,隻要他一念慈悲就可以把她帶走。然而,隻要一寫完信,她就會立刻跌在地麵上,又是加倍的心力交瘁。

對愛情和一個虛假男人的遐想比沒有愛情還要讓她疲倦。

三年過去了,她一直待在這方山中學裏,把一屆學生從高一帶到了高三,直到送他們參加完高考。他們畢業了,要上大學或回家種地了,她還待在這裏。同來的幾個年輕老師有的已經結婚,剩下的也在談婚論嫁了,隻有她,沒有人給她介紹對象。因為全方山中學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可是有個遠在美國的男朋友,隨時可能回來接她走,怎麽能給她介紹?那不是害人家嘛。

當然她也絕不會開口求他們,她根本不稀罕,她怎麽能在這樣一個地方落葉生根?在這三年時間裏她也曾想過要不扔了這份工作,出去闖**,可是去哪裏呢?一個城市裏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她去了投奔誰?難道做個打工妹?老師這份工作再怎樣無聊,畢竟都是旱澇保豐收的,她不必今天擔心明天沒飯吃,可是如果把這工作都丟了,那是怎樣一種危險?隨時都會沒飯吃,隨時可能餓死。不能走。

她終於在某一個早晨停止了在宿舍前麵背誦詩詞,沒有任何前奏的,戛然而止。在那個冬天的早晨,她沒有像以往一樣早早爬起來,相反,她把窗簾緊緊拉著,甚至沒有起來吃早飯。直到快上課的時候她才蓬頭垢麵地去教室上課,連妝也沒化。她轟然塌下去了。自然,她被學校裏的老師們悄悄笑了兩天。女老師們抿著嘴,無聲地笑著交換著會心的眼神,嘴裏輕微地嘖嘖兩聲。畢竟都是當老師的人,不至於像農村婦女一樣拍著大腿大聲嘖嘖:“怎麽書也不背了?眼影也不描了?那還怎麽出去啊,不是說隨時要走的嗎?這書也不背了可怎麽走啊,嘖嘖……嘖嘖嘖。”

她關上了眼睛、耳朵,裝作什麽也聽不見、看不見,像個盲人和瞎子一樣在學校裏做行屍走肉狀。過了幾天,老師們漸漸習慣了沒有她背書聲的早晨,再加上冬天夜長晝短,人人賴在暖烘烘的被子裏不想起來,自然也懶得再去管她,這才算平息下來。隻是發生過的事情就不可能完全無跡可尋,此後老師們見了她就都是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曖昧詭秘,深不見底,讓她不寒而栗。這些目光就像戲台下準備看戲的目光,期待中略帶貪婪,貪婪後麵卻是拒之千裏的一點細若遊絲的冷。

她知道,接下來,無論她上演什麽,他們都會死死地看著,她就是把自己天衣無縫地藏在一隻箱子裏鎖死了,他們也會把她翻出來、挖出來,把她抖落在太陽下麵。

她給旅美作家寫信的終結是在她來到方山中學第五年的夏天。這時候已經是1994年了,這年她已經二十八歲了,依舊一個人住在單身宿舍裏,住在她周圍的老師們換了一茬又一茬,單身老師們結婚後就多半不在這破窯洞裏住了,另去找房子或者遠一點住到縣城裏了。周圍住的老師都是去年剛剛分配來的新老師,年輕得像一麵麵鏡子一樣,明晃晃地照著她,直到照出她的蒼老。她就是再努力躲他們,也有不小心被他們照到的時候。一旦被他們照到,她就像中了箭一樣在心裏默默地呻吟著,臉上卻絕不能讓他們看出來。她麵無表情地、剛強驕傲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就像她誰都不認識,她是一個真正的天外來物,而他們不過是一堆塵世中的肉身。

她二十八歲的那個夏天,方山意外地多下了幾場雨,黃土高坡上竟也零零星星多了些草木。這是個周末的下午,李林燕獨自從學校裏出來,向學校後麵的山上走去。她沒有什麽目的,走走停停,不覺就走到了山頂。她坐在山頂的一片空地上看著周圍的山穀樹木。她呆呆地坐著,覺得自己心裏什麽也沒有想,單單就隻是想坐一會兒。就這樣她一直坐到了黃昏時分,直到黃昏漫山遍野的血紅色夕陽喚醒了她。她看著周圍,疑心自己這是在哪裏、什麽時候來到這裏的。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有生以來一直坐在這裏,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她異常親切地看著身邊那些野草閑花,也覺得像是自家的一樣,覺得它們一直長在她身邊。她細細地死死地盯著它們看,不過一分鍾時間,卻像是有無數個四季俯仰著過去了,無數的時光從這些細小的植物葉子上流過去了。

她突然明白了,那其實是時間,那些從葉子上流走的東西就是時間。她悚然而驚,伸出手去想要攔住那些時光,截住那些時光的流逝。可是,最後一縷夕陽從她的指尖無聲地流走了,一絲痕跡都沒有落在她手上。

李林燕渾身打著戰,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手,這雙蒼白的手像被時光漂白的河床一樣蕭索荒涼,空無一物。她用這雙手掩住了自己的臉,她坐在空曠的山頂上一個人號啕大哭。她終於第一次承認,她其實是受騙了,她其實是被騙了。她騙了自己整整六年,現在,在她二十八歲的這個夏天,她終於殘酷地叫醒了自己。因為她知道她的心、她的五髒六腑、她所有的感覺其實早已經醒了,隻是她的身體、她的四肢還在冬眠,還是遲遲不肯醒來,她知道她是怕疼,所以她拖延著不肯讓自己醒來,可是,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要從時光長河中稍縱即逝的,她怎麽可能永遠不醒來?

巨大的史無前例的疼痛隨即便吞沒了她,和她預想的幾乎一樣。她疼痛著,號啕大哭著,一次一次地問自己:你怎麽能騙了自己這麽長時間?你怎麽能這麽長時間地自欺欺人?

十年之間,文學神聖的時代正在一點點遠去,那個招搖撞騙的旅美作家早已隨著時代泡沫般銷聲匿跡了,不知他是不是已經改行開餐館去了,大約他早已經忘記曾經還有過她這樣一個人,不過就是一夜情,當年和他上過床的女人估計也不止她一個吧。她什麽都不算,連情人都不算。可是,她為什麽心甘情願地固執地騙了自己六年?真正騙她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

一輪焦黃的月亮很近地掛在她的頭頂,似乎隻要站起來就能碰到它了。她已經停止哭泣了,隻是默默地久久地坐在那裏,坐在月亮下麵。最後,不知道幾點了,她終於起身,蹣跚著向山下走去。她先是怔怔地站著,看著下山的路,好像在積攢些力氣下山。但是在邁出這第一步的時候,她心裏忽然有了一種古怪的輕鬆感,就像一個剛被上完酷刑的犯人知道自己還活著的一瞬間產生的感覺,慶幸還活著,卻深知活著後麵不過是更深不見底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