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像兩天一樣過去了。漸漸地,她變得開始依戀那些無生命的東西,她一隻接一隻地往回買一些根本用不著的杯子,瓷的、塑料的、玻璃的、不鏽鋼的,花花綠綠地擺在窗台上。陽光落在窗台上的時候,這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杯子沐浴著金色的陽光,像陶俑一樣紛紛散發著一種暖鈍的光澤。陽光穿過那幾隻玻璃的杯子在窗台上落下了一片粼粼的光影,陽光移動的時候,那些波光像陽光的腳一樣,隨著陽光變幻著,變成了各種奇怪的圖形,陽光漸漸消失的時候,它們便也像植物一樣一寸一寸地死去了。

她經常在有陽光的時候長時間地站在窗口,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些光影的變化。有時候她會往其中的一隻杯子裏灌滿水,插上一隻山上采來的野花。在冬天的時候,她會把從白菜裏剝出的白菜心插進杯子裏,等著它開出米粒似的白菜花來。

她每天要把宿舍裏的幾件家具細細地擦洗一遍,把水泥地掃一遍再拖一遍,她還迷戀上了曬衣服和疊衣服。隻要是陽光好的時候,她就會在窯洞前麵的鐵絲上曬衣服,把好久沒穿的衣服也從箱子裏挖出來,五顏六色地曬上一片,一直曬到日薄西山的時候,等到衣服像海綿一樣吸飽了陽光,她才像收割莊稼一樣把這些衣服收回去。收回去了再仔仔細細地疊一遍,然後再壓到箱子底下去。過一陣子,她又會周而複始地再曬一遍,再疊一遍,像個按照時令有條不紊地耕種收割的農夫一樣。

有時候曬衣服的時候,她會眯著眼睛看著鐵絲上那些紅裙子、幸子衫、蝙蝠衫、滑雪衫,雖然不過是六七年前穿過的衣服,現在看上去卻怎麽都覺得像從墳裏翻出來的陪葬品,這種感覺讓她有些駭然,不過六七年的時間裏她就已經死了一回?但不管怎樣,這些衣服她再沒有穿過,她最多把它們曬一曬疊一疊就又放到暗無天日的地方去了,不許它們出世。她現在穿得像一棵刪繁就簡的秋天裏的樹,連片葉子都難見,隻有鐵畫銀鉤的枝幹了。一夏天她就穿著一件的確良襯衫、一條黑色健美褲,冬天的時候就裹著一件咖色西服,腿上的喇叭牛仔褲已經短了一截了她也不管,照樣套在腿上,喇叭褲吊在腳踝上麵,走起路來像在腿上開出了兩朵喇叭花似的。

信早已不寫了,詩倒還寫,大約也是出於慣性,不寫就更孤單了,但就是寫了也不再發表,隻寫給自己看。深夜的時候,她一個人趴在燈泡下,抽著煙寫詩。有的老師起夜上廁所路過她窗口的時候,會聽見她的窯洞裏傳出晉劇聲,她在聽半導體裏的晉劇,有時候還能從窗縫裏看到她一邊抽煙一邊搖頭晃腦地打著拍子。她讓他們覺得害怕,似乎她到了晚上就會卸去畫皮變成一個靠晉劇度日的老太太。

這一年,方山縣文化館裏一個叫餘有生的男人不知從哪裏聽說李林燕會寫詩,便專門跑到方山中學來找她。這年頭居然還能有文學愛好者來找她,委實不易。餘有生三十出頭了還未結婚,據他自己說是為了詩歌事業不肯結婚,怕詩歌的純潔性被世俗瑣事淹沒了、腐蝕了。他不肯結婚的原因自然無從考證,不過其中有一個原因大概是他不缺女人,在那個滿地是文學女青年的年代,一個會寫詩的男人釣幾個女文青還是輕而易舉的。就連相親的時候,女文青們都不忘問一句“你會寫詩嗎?”,就像現在的女青年問“你有房有車有六位數以上的存款嗎?”。生態變了,生物們隻好跟著進化,物競天擇。無論在哪個年代,如果一個男人既不缺女人又不缺自由,大約都不會太急著去結婚吧。

從旅美作家身邊跋涉過來的李林燕再看其他詩人便有了曾經滄海的感覺,就像一個人自以為吃過大宴了怎麽還能回頭去吃粗茶淡飯。餘有生第一次去她宿舍找她的時候,她坐在他對麵,叼著煙扯著嘴角冷眼看著他,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詩歌和文學。她把油膩膩的頭發在腦後胡亂搓成一條辮子,身上套著一件男人穿的的確良襯衫,坐在那裏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她想這足以把他嚇跑了,可是沒過幾天,餘有生又顛顛跑過來找她了。他認為像她這樣的女詩人在方山縣絕無僅有,僅此一人,他認為他千辛萬苦地找到了知音。他來投奔他的知音了,她能不收留他?

其實,在這長達七八年的時間裏,李林燕一直在反省自己和那個旅美作家最開始的源頭,最後她想清楚了,那個源頭其實就是她對他有一點崇拜。她高看了他,她心甘情願地仰著臉看他,把他當寺廟裏的一尊佛像似的供起來仰著看。她搶先把自己置於一個低下的位置,那誰還能再把她扶起來?就算人家最後騙了她、拋棄了她,其實都是她自找的,她能說出來嗎?她能控訴他嗎?傻子吃的虧,騙術失去麻痹力之後的恥辱,這兩種質地不同的痛苦居然在她身上兼備了。就是這樣,她也隻能把它們當成一顆囫圇牙往下咽,明知道消化不了也隻能往下咽,萬萬不能讓人看著了。他們除了把她編排成一個堅不可摧的笑話世代流傳下去,還能做什麽?

因為吃過這樣一種虧,所以再看男人的時候,她最怕的、最忌諱的就是,高看他。再見到任何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下意識地,先要把他祛魅——先把他身上一切虛假的磁場全部消除掉,把他先變回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吃喝拉撒的男人再說其他。她見到餘有生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他甭想著拿兩首詩就想把她唬住把她蠱惑了、騙了,就是他詩寫得再好,他就是拜倫再世,她也絕不會高看他一分一毫,絕不。

她平視著他,這讓她心生舒服,仿佛這也算一種對旅美作家的報複。他每個周末雷打不動地過來找她和她談論詩歌、文學,他坐在那裏滔滔不絕地和她說話,似乎他有生以來嘴一直就是被禁閉起來的,好不容易獲釋,對說話簡直有一種饑渴。她其實也有這種饑渴感,在方山中學的這七八年裏,她很少和人說話,別人也很少和她說話,開始幾年她還靠著寫信能和信裏的那個影子說說話,後來信也停了,幹脆就沒有了說話的機會。她才像真正被關了禁閉一樣,一年到頭都沒有一個人和她說一句人話,無非一張口就是:“你那個國外的男朋友呢?還不來接你?”她恨不得朝那說話的人臉上潑硫酸,不笑話別人就會死啊?專門揀著那處不愈合的傷口捏,大約這也是一種旁人無從體會的樂趣,大約很過癮。除了上課,她幾乎不開口,可是當她一個人躲在宿舍裏的時候,她會在那不停地自言自語,她絮絮地問自己今天吃點什麽。然後她回答自己,炒個饃花算了,反正也餓不死。她已經幾年不肯給自己包一隻餃子了。

現在忽然有個真人擺在她麵前和她說話,還真讓她有些不適應,就像一個在雪地裏走久了的人猛然回到暖烘烘的屋子裏。她其實並沒有仔細地聽他在講什麽,她隻知道他講的是詩歌是文學,但是光知道這一點就足以讓她覺得溫暖了,就像路過一片麥田,明知道自己不會下去收割的,可是隻要心裏知道那是麥子也就覺得踏實了,知道來年不會挨餓了。她鈍鈍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和他魚一樣一張一合的嘴,像看著一部年代久遠卻熟悉萬分的默片,就像是,她自己就是從這部電影裏走出來的一個已經衰老的女主人公。她有些悵惘,有些感動,還有些不甘。畢竟有個能說話的人也不是壞事。

他們來往一年後的一個深夜,因為一時談得興起忘記了時間,想起來要走的時候,不知什麽時候窗外已經開始下雨了。餘有生為難地站在門口,不敢說話,他要是主動說“我今晚就住這兒吧”,那不是擺明了自己的居心嗎?她心裏明白,於是她豪爽地掐掉煙,說了一句:“今晚不走了,就住我這兒。”餘有生畢竟是詩人,也不推辭,果然就住下了。宿舍裏就一張炕,兩個人自然要睡在一張炕上。裝了前半夜,到了後半夜終於還是睡到一起了,李林燕也沒太多抵抗,睡就睡了,她這樣一個名聲的女人要是留宿一個男人而沒睡,那是萬萬沒有人信的。既然沒有人信,她索性就把它給坐實了,也不枉他們笑話她一場。

和旅美作家那一夜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和餘有生這一夜對她來說其實不過是第二夜,兩夜之間一隔就是十年,她從二十歲一步奔到了三十歲。和餘有生這一夜,她依然生澀幼稚,似乎中間這十來年的時間根本就是空的,白過了,她不過是從昨天走進了今天,可是心境卻不同了。她問自己這十年時間裏究竟做了些什麽,她對自己的回答是,她做了十年貞潔牌上的烈婦,做了十年莫須有的寡婦,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男人,她整整守了十年。“傻×。”黑暗中她默默地罵了一聲自己。

她在黑暗中看不清餘有生的臉,她也不想看清他。她依稀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和一個男人流著淚接吻,擁抱,生離死別。那可真的是生離死別。那時候的她恨不得告訴全世界,她是個新女性,她可是要愛情也要自由的新女性,就是沒有性經驗,她也恨不得裝得經驗豐富一樣,好讓別人不要以為她是偽裝的新女性。她在黑暗中無聲地殘酷地笑了,把頭側到了一邊以免被他看到。

她和眼前這個男人自然不可能有十年前的感覺,那種感覺,美好也罷,殘酷也罷,無恥也罷,一輩子也就那麽空前絕後的一次,以後,再不會有了。她在這個夜晚的感覺很簡單,那就是,她像是初嚐禁臠一樣,心頭兜起了一種近乎肉感的喜悅。她報複了旅美作家,報複了方山中學的老師們,報複了這十年時間裏的她自己。所有的這些人包括她自己,她都該報複,她積攢了十年,是她揭竿而起的時候了。

就這樣,三十歲的時候,她公開和餘有生在方山中學的單身宿舍裏同居。當她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餘有生從她單身宿舍裏出出入入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一個詞——**。而這個詞就是向著她直直戳過來的。她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窗前冷笑,那又怎麽樣?左不過也就這樣了。她懼怕的並不是這個詞本身,而是在這段時間裏,她在這種**與**過程中再一次發現了生活本身的平淡無奇和庸常本質。談完詩歌就不吃飯、不睡覺、不上廁所了嗎?早知道本質上不過如此,她又何必用十年時間繞了一個大彎?當初早早嫁個平庸的男人,十年後也大不了就是現在這種平淡無奇了。她越發覺得自己這十年時間裏真是虧了。

她後悔這十年時間不該為一個男人白白守著,就像一個犯人後悔當初不該犯罪一樣。於是,她不由得開始欣賞眼前的**,即使眼前的男人並不是多麽令她中意的。可是,他畢竟幫著她從這牢獄般的十年裏跳出來了,她看著這十年徹底離開她了,永遠不再回來,她看著它的離去,就像親眼看著一個仇人咽氣一樣過癮。

可是一切的感覺都不過像煙花一樣短暫,都不過在轉瞬之間就無跡可尋,麵目全非,很快變質。很快,她再次厭倦了這種狀態,她已經三十歲了,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就這樣無償地給一個男人做知音加情婦?再過幾年呢?他去找更年輕的女人去談論詩歌和愛情,而她將在這破窯洞裏孤獨終老?其實,她早已經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注定有些人是要孤獨地生再孤獨地死去的,可是,她並不願意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個。她本能地想逃開,隻是一種本能。

有了這種心思之後,她便再次認真審視餘有生,像解剖人體一樣仔仔細細審視他。她對他並沒有那種驚心動魄的愛,可是,現在她已經不需要這些了。那些東西他媽的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他畢竟也是個沒結婚的男人,難道他就不想有個家?再說了,無論別人怎麽嘲笑她,餘有生還不是風雨無阻地每周來看她?他畢竟也是個詩人,無論什麽時候,隻有同類才更珍惜同類吧,永遠隻有同類項才能被合並,才能水乳交融甚至血脈相連吧,就算整個世界都不理解你,隻要有一個人知道你是怎麽回事,這也夠了吧。他們在一起也一年時間了,別的不敢說,惺惺相惜這一點她相信他們還是有的。他倒沒有什麽錢,但是畢竟有份穩定的工作,在一起生活的話,日子總還是能過下去的。現在她也不要別的了,就想要個日子。

於是,她向餘有生提出要結婚。餘有生沒說結也沒說不結,隻說再處段時間看看。他都說這樣的話了,她還能說什麽?總不能用鞭子趕著他催著他結婚,好像自己已經十萬火急地擱不住了一樣,多放一天都會變質。她有些後悔先開口,怎麽能這樣**裸地著急呢?被他看輕了。

又過了一陣子,餘有生忽然興奮地跑來找她,原來他的一首詩在全國的詩歌比賽中得了一等獎。他跪在她麵前淚流滿麵地說,他這首詩的靈感全部是她給予他的,沒有她就沒有他的這首詩。她呆呆地坐著,驚恐地看著他哭,他的詩得獎並沒有在她心裏掀起多麽巨大的喜悅,同行永遠相輕,她壓根沒覺得他的詩寫得有多好。真正讓她觸動和驚悚的是他的眼淚,又一個男人在她麵前哭得一塌糊塗。她在那一瞬間便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男人,他當時也是哭成這樣。第一個男人在她麵前流淚的時候,她是感動;第二個男人在她麵前流淚的時候,她害怕了。她突然怪異地笑了,男人流個淚怎麽這麽容易,似乎是因為流個淚太容易了,沒有成本,又不用花錢,所以就隨意使用,不加節製?

她看著滿臉是淚的餘有生,忽然覺得隱隱不安,似乎僅僅是憑著十年前的經驗,她便覺得這眼淚其實是一種危險的征兆。她定了定心神,趁機又提出了要結婚的話。餘有生正在興頭上,膽汁分泌正旺盛,什麽都答應,兩個人甚至開始商量著什麽時候去領證。

然而,在他們還沒來得及領證之前,餘有生忽然被調到省裏去了。就是因為他這首在全國得獎的詩,他被調到了省文聯,直接從縣城到省城去了。一聽到消息,李林燕心裏就明白了,他們這就算是完了。忽然想起幾天前自己心裏的預感,她忍不住背上一陣陰涼,像是不小心觸到了命裏一處陰暗的玄機,臉上卻還在木木地獨自微笑。果然,餘有生被調走之後,就再不和她提結婚的事,都兩地了還談什麽結婚,這不是明擺著不現實嘛。開始時他還寫寫信,偶爾打打電話,以盡盡義務,大約也是為了求得心安,畢竟,白白睡了人家一年。時間一長,他果然就心安了。

於是,他們和平分手。

這時候,李林燕已經三十一歲了,仍然獨自一人住在學校的破窯洞宿舍裏。方山中學的老師中也不乏才子,有好事者在餘有生調走之後給李林燕封了一個雅號——“作家的搖籃”,以此來紀念曾在她身邊出入過的兩位男作家同誌。雖然他們壓根沒見過第一個男人,但是,隻要他還在傳說中活著就足夠了。

在傳說中活著是一種更堅不可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