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在方山中學,老師們隻要看到李林燕遠遠地走過來了,便無聲地抿著嘴笑著,對接頭暗號似的說一句:“‘搖籃’過來了。”“李林燕”這個名字簡直要被人們漸漸遺忘了,人們強迫性地把她裝進一隻壇子裏,不讓她出來,還要貼上封條,上麵蓋個戳——“作家的搖籃”。於是,她被迫變成了另一種物質。

她驚恐地發現,年齡越大,她就越不可能離開方山中學了,因為她老了,還因為她已經有了可怕的依賴性。她仍然寄居在原來的人形裏,仍然終日在這方山中學晃**著。校長總不能因為她是“作家的搖籃”就把她開除吧,畢竟,就算和兩個男人睡過覺也終究不算犯罪。雖然沒有人開除她,但她知道,在這方山中學裏,她其實已經被徹底流放了,她走在方山中學的任何一個角落裏,其實都是走在渺無人煙的大漠裏。為了活下去,她隻能進化自己,讓自己被迫長出了兩座駝峰,馱著水和脂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送走一個白天再送走一個晚上,然後又是白天。她一步都不敢停,隻怕一停下就徹底走不動了,可是心裏卻再明白不過,自己不過是走在一隻圓形的玻璃球上,兜兜轉轉繞一圈不過是又回到起點,她永遠都出不去了,她其實已經被焊死在這隻玻璃球上了。

是啊,她就是再憎惡這些人——這些叫她“搖籃”的人,她又能逃到哪裏去?在方山中學一窩就是十年,十年可以讓多少東西灰飛煙滅,一個三十二歲的單身女人能逃到哪裏?現在所有的國企都在改革,多少工人下崗失業,連口飯都沒得吃,她好歹是個老師,不用下崗失業,偷偷慶幸都還來不及。回父母家嗎?山溝裏的父母已經把她視為恥辱,都怕她回家被鄰居笑話。隻有在這個角落裏還有一份微薄的工資養著她,她起碼餓不死,有一間破窯洞可以住,她起碼淋不到雨。她知道自己一離開這裏就會像一隻離了水的螃蟹,爬不了幾步就會被曬死在陽光下。

就這樣活吧,她告訴自己。別人叫她“搖籃”的時候,她就假裝聽不見,她要裝厚顏無恥,百毒不侵。裝無恥都不夠,她還要裝彪悍,她幾乎已經是手不離煙了,比學校裏的任何一個男老師抽煙都厲害,成了傳說中可怕的“丁丁煙”。她與一切女性化的東西絕緣,棄之不及,她臉上不再塗抹任何東西,**裸地被黃土高坡上的陽光曬著,臉頰兩側各長出了一塊喜氣洋洋的紅斑。這個世界上的女人們正時興什麽衣服已經與她無關了,她穿一切讓人混淆性別的衣服,襯衫、球鞋、軍大衣,隻有那條油膩膩的辮子她始終沒舍得剪,終日像條蛇一樣爬在她背上。她不舍得剪大約是因為心裏終究恐懼,如果剪了,她就連一點女人的痕跡都沒有了,仿佛被毀屍滅跡了,那個作為女人的她就徹底煙消雲散了,連一點證據都沒有了。當然,她也不可能真的變成一個男人,那就是說,她將變成一個男人和女人之外的第三種性別的人,她將變成一種全新的生物。

她可能終究擔心變成這種生物後會被徹底逐出人境,於是便為自己保留了這條油膩膩的辮子。

無恥和彪悍成了她身上的兩座駝峰,她馱著它們才能保證自己活下去,隻要她馱著,別人就休想把她困死在方山中學。她就是要活,誰敢攔她?走路的時候,她昂著頭,假裝什麽也看不見,也避免了和人打招呼。因為經常連胸罩也不戴,自然也不可能再拎著兩隻**走路了,塌了,她的全身上下除了目光,別的地方幾乎都塌了。不過,她願意,她就是狠著勁讓自己往鬆鬆垮垮裏塌。

不如此,就不足以報複她自己。

那年到正月二十八了,還有兩天就過年了,她已經連著幾年不回家過年了。父母跟著哥哥一家子過,她插不進去,嫂子把她當災星。她父母也不想讓她回去丟人敗興。她準備自己一個人在宿舍過年。這天她去菜市場買菜買肉,準備包點餃子吃。忽然,她在豬肉攤上看到了一隻褪得幹幹淨淨的豬頭,眼珠子還沒燙掉,灰蒙蒙地瞪著,耳朵、嘴都完好無損。不知為什麽,她就站在那肉攤前看著那豬頭看了很長時間,她呆呆地和那豬頭對視的時候,肉攤老板問了她一句:“想買?快過年了,買回去一個整豬頭正好供在牌位下。”他說的“供在牌位下”就是說先拿豬頭祭祀祖先了,人們再吃。祭品?她腦子裏跳過這個詞。然後,她盯著那隻豬頭忽然無聲地笑了,她明白她為什麽一直盯著它看了,因為她和它其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都不過是個祭品。它祭祖先,她祭文學。她在這兒又遇到同類了。

碩大的豬頭她自然沒買,她沒什麽可祭祀的。至於那一堆往事,她連埋都來不及埋,更不用說去祭祀了。她割了二斤羊肉,買了幾根胡蘿卜、一塊薑、一把蔥,準備除夕夜裏包頓羊肉餃子吃。但是真的到過年的時候,她卻不是一個人過的,終究還是有個人陪她過了,是她的一個學生,叫蔡成鋼。因為這個學生也不回家過年,就孤零零地住在學生宿舍裏,全方山中學就他們兩個人。她便把他叫到她宿舍,和她一起過年。

他們兩個人一起包餃子,她問他怎麽不回家過年。他說,回家太麻煩了,來回得花車票錢,下了汽車還得爬一天的山路。他要是不回去,還能給弟弟妹妹省出點吃的來,所以估計他們也不盼著他回去。再說,現在都高三了,還剩半年就高考了,過個年也就吃點好的喝點好的,沒多大意思,還不如在學校裏一個人能多看看書。

李林燕至今都記得這個學生高一剛來到方山中學的情景。他是從呂梁山最深處的大山裏出來讀高中的,在他們那兒,人們一年到頭都下不了幾次山,因為光是下山就得一天工夫。深山裏星星點點的幾戶人家,就是去串個門也得下個溝爬個山,得半天時間才能走到。所以,鄰裏之間有什麽事的時候就站在崖口喊山,效率倒比上門高得多。他母親是個瞎子,家中有一堆弟妹,他是老大,兩個小一點的孩子因為沒有衣服穿,終日就被放在炕上,身上蓋著條破被子。衣服隻能先緊大一點的孩子穿,他妹妹十幾歲的女孩子了,一年到頭隻有一條花**,洗了就沒得換。洗了衣服也隻能躲在炕上,出不了門。其他孩子都是上幾年小學就不上了,女孩子們更是認兩個字就不錯了,唯獨他學習好,一下就考上了方山中學。方山中學在方圓百裏還是最好的高中,他父親實在不忍心,便帶著他來了方山中學,讓他讀高中、考大學。

李林燕至今都記得那天,開學報到的時候,忽然進來一對奇怪的父子,父子二人都是灰頭土臉,好像剛剛趕了幾天幾夜的山路一樣。兒子背著一卷薄薄的行李,父親馱著一隻沉重的紙箱子,箱子太重,壓得他抬不起頭,他因為要努力抬起臉看人,翻出的都是白眼,臉上卻謙卑地笑著,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他打聽到辦公室的位置,進去就把紙箱放在地上,打開一看,原來是一箱最不值錢的沙棘罐頭。呂梁山上盛產一種叫沙棘的植物,果實是橙色的,小而酸,枝條上滿是荊棘,很難采摘。那父親每從箱子裏取出一瓶罐頭,就走到一個老師跟前,先是深深鞠一躬,差點跪下了,再雙手哆哆嗦嗦把罐頭捧過頭頂,遞上去,嘴裏說:“沒有什麽稀罕物給老師們,就背下來一箱沙棘罐頭,讓老師們解解渴。我家的六個娃娃都沒有嚐過一口的,他們連什麽味都不知道。老師們好好教他,不聽話就打他,往死裏打。”

他給每一位老師都分了一瓶沙棘罐頭,給每一個老師深深鞠躬。那個男孩子一直站在那裏不動,看著窗外。他的嘴唇幹裂,看起來也是很久沒喝過一口水了,但他對那箱沙棘罐頭看都沒看一眼。沒有一個老師說話,都默默地收下了那瓶沙棘罐頭。

李林燕從蔡成鋼高一的時候就開始帶他的語文,現在他已經高三了。這個學生在數理化方麵天分很高,語文基礎卻很薄弱,剛開始寫出來的作文簡直連字句都不通。好在他勤奮好學,經常追到辦公室去問她問題。她給這個學生批改作文的時候也格外認真,認真到不放過每一個標點符號。到高二的時候,蔡成鋼的語文開始有了起色。除了給他補課,她還送過他幾件便宜衣服,她給自己買衣服時順手給他買的,因為他身上的衣服太不像話。後來每次見到他的時候,她發現他身上都穿著她送的衣服。她這麽做多少有點身不由己,因為每次她一看到這個學生,就會想起當年的那瓶沙棘罐頭。自然,那瓶罐頭她一直沒有吃,就一直放在櫃子的角落裏等著它慢慢變質。

這個學生連過年都不回家倒也不怎麽奇怪,她就把他叫過來和她一起過年。兩個人過年總比她一個人過年要好。一個人平時怎麽也能過得去,唯獨過年這天,真是像照妖鏡一樣要把所有孤單的人都照回孤魂野鬼才肯作罷。

除夕晚上,蔡成鋼來到了李林燕的宿舍,有些緊張,他站在地上悶聲不響地擀餃子皮,倒是很嫻熟,一看就是在家裏做出來的。李林燕盤腿坐在炕上包餃子,把包好的餃子一個一個碼在高粱匾上,爐子上架著鐵鍋,鐵鍋裏的水已經煮開了,水花大朵大朵地翻滾著,水蒸氣浸潤在兩個人中間,減少了他們之間那種生澀陌生的摩擦。他是學生,她都教了他兩年半了,但是今天晚上,他們之間的那種落差忽然奇異地消失了,就像她從高山頂上下來,一步落到了他麵前,他習慣了仰著頭看她,現在忽然麵對麵了,竟有些猝不及防,甚至不敢抬頭仔細看她。

她雖然落到平地上了,但自己也覺得似乎還被慣性架著,滑翔在高處,他的一舉一動都能輕而易舉落在她眼裏。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因為生滿了凍瘡,凍瘡和凍瘡疊加在一起使他的手指看起來異常粗大,像長了一身牡蠣殼的海洋生物。她問:“宿舍裏沒爐子?”他說:“假期裏沒人住校,學校就不給生爐子了。”她說:“沒有爐子你怎麽住?”他低著頭吭哧吭哧地擀餃子皮,說:“就那樣住。看書的時候我把電燈泡抱在手裏手就暖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不脫衣服就鑽進被子裏,剛睡進去的時候特別冷,睡著了就覺不出冷了。”李林燕想起有一年冬天,有一個晚上火爐到半夜時自己熄滅了,她也不知道,等到早晨從被子裏爬起來才發現,前一晚洗腳剩下的半盆水已經結成冰了。她又朝他的手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餃子熟了,兩個人蘸著醋各吃了一大盤餃子。兩個人都是甩開腮幫子吃,不覺竟把這晚包的餃子全吃光了。吃完餃子李林燕要出去提水,水龍頭在外麵,是公用的,住在窯洞裏的老師們都備著一口大缸,裏麵蓄著水。她剛提起水桶,就被蔡成鋼搶過去了,雖是個高三的男生,卻已經是一米八的個子,往她麵前一站,比她足足高出一頭。他把水缸接滿水了,又搶著出去把炭盆拿回來往爐子裏添炭。

李林燕忽然有一種奇異的尷尬,覺得這些事情萬萬不該是一個學生為一個老師做的,剛才吃餃子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這時候忽然發現屋子裏彌漫著一種男人身上才有的汗腥味。這種味道也讓她忽然一驚,像忽然看見別人身上藏著刀鋒一樣心驚肉跳。太長時間沒有男人在她麵前這樣晃來晃去,猛然聞到一點男人的味道頓時比和尚聞到葷腥還害怕。雖然他隻是她的一個學生,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但是,就是這樣,她也不能把他當成一個女人來看,他終究是個男人。

為了消除自己的緊張,她盤腿坐在炕上抽起了煙。蔡成鋼手裏已經閑下來了,他東找西找見實在沒事可做了便站在那裏搓著兩隻紫紅色的手。她眯著眼睛,借著煙霧想,現在,他是不是該回去了,回他那冰天雪地的宿舍去。突然地,她心裏有些微微的難受,怕他回去挨凍。但蔡成鋼沒走,自己坐到了火爐旁邊,他好像忽然放鬆了很多,開始撥弄那隻爐子。他又往爐子裏加了幾塊炭,紅色的火苗忽地躥起來,把半間屋子都照成了血紅色。

就在這時,坐在火爐旁的蔡成鋼忽然問了她一句:“李老師,你為什麽一直不結婚?”

窗外響起了幾聲鞭炮聲。李林燕一驚。

他這句話像斧頭一樣向她劈了過來,頓時,回憶的火星劈啪作響,她撲過去想把這堆火撲滅,可是,沒有用,這火星一旦燃燒起來了,她根本沒有還手之力。最遠的回憶和最近的回憶都從一間關著的黑屋子裏躥了出來,向她撲過來,十多年前她那些可笑的瞬間裏的幸福,還有她那更可笑的道德,在這個除夕之夜全都借屍還魂了。

眼前這個男生,就是這樣一個小孩子,居然敢把它們都放出來?

他是不是也知道她叫“作家的搖籃”,所以他來做他們的幫凶,做全方山中學老師們的幫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