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瘦,瘦得像一隻螳螂,蹲在那枯樹上。那枯樹從岸上伸向水塘裏。

“喂,你是誰家的孩子?願意同我去溝裏捉螃蟹嗎?”

我怕嚇著她,就想出了這個主意。那根朽木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她一跳就下來了,輕靈的動作讓我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我不想抓螃蟹,阿媽。您同我去我家裏吧。”她老練地挽住我。

“你家在哪裏?”我問她。

“就在水塘的那一邊,大家都知道的。”

我們經過水塘往對麵走時,女孩向著塘中心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一些魚兒跳向空中,然後又落進水中。真是賞心悅目啊。“阿媽,我叫小述。”她說。

“小述,你好像認識我?”

“當然認識。”她平靜地說,“您的耳垂上有一顆痣。”

我的心怦怦地跳起來。她的家其實並不在附近,而是比較遠。我們走了又走,我忍不住問她還有多遠。她說快到了,然後指了指一棵桑樹,說:“那邊。”立刻就有許多小鳥從桑樹裏頭飛出來,比剛才那些魚兒更賞心悅目。

“小述,你的爹爹和媽媽是做什麽工作的?”

“ 他倆是花農, 我家裏有幾百畝花圃, 一眼望不到邊。”

她突然鬆開我跑到前麵去了。她在草叢裏打了幾個滾,然後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和我一道繼續走。我問她看見什麽了,她回答說是“山裏的那些東西”。我環顧四周,發現我們離山還有點遠。她說的“幾百畝花圃”在哪裏?路上隻有荒草和灌木,零零星星地有一株桑樹或一株榆樹。小述問我喜不喜歡這裏,我回答說喜歡。因為我從城裏來到這裏,就是來找這種風景的嘛。我們走過的地方也可以稱為荒原,雖然路旁有些非常矮的、光禿禿的小土崗。其實它們連土崗都算不上,有的才兩人高,小述一衝就上去了,然後又一衝就下來了。

我終於看到小述的家了。它在一堵長長的土城牆下麵。此地竟會有這麽長的土城牆,兩頭望不到頭。可是城在哪裏呢?城牆的兩邊都沒有城,隻有荒地。這堵牆,也許是小述的父母築起來的,可為了什麽呢?那小小的房子害羞地縮在土牆的下麵,是北方的平頂房,隻有一層,有很厚的藤蘿從屋頂垂下來,像女鬼的頭發一樣。

“媽媽,我回來了!”小述高喊著衝進房裏。

我進去之後,看見了同小述一樣瘦的女人,她倆像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

“稀客啊稀客。”女人高興地搬來椅子請我坐,“您叫我‘荒’吧,您貴姓?”

“我姓越。住在這裏該有多麽清靜!”我感歎道。

“隻是表麵看上去清靜罷了。”她一邊將茶水遞給我一邊說,“您一定看見了,有了小述這樣的女孩,這裏還會清靜嗎?”

“荒,您的女兒很不一般。”我說,“我見了您以後,就有點明白她為什麽不一般了。這麽浩大的工程,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您是說土城牆吧,我真高興——我很久沒有這麽高興過了!越,您看出了我們事業的未來。難怪小述會這麽喜歡您。”

荒說這話時滿臉都是笑意。

“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又擔心有點冒昧。”

“您盡管問吧,越,就像老朋友那樣問吧。”

“為什麽您的女兒說自己的父母都是花農?我在附近並沒見到花圃啊。”

“您會見到的,越。也許我們對小述有點溺愛,可她從不說謊。”

說話間小述已經從外麵回來了,她的衣服上有灰土,臉上也有點髒。她立刻到廚房裏洗了臉,換了衣服。我問她剛才去哪裏了,她說爬到土崗上去看爹爹了。因為爹爹在很遠的地方砌土城牆,要爬到高處才看得見他。

“小述的眼力真好。”我由衷地稱讚道。

“我是鍛煉出來的。一開始我隻能看到一公裏遠的地方,現在我能看到十五公裏外遠處的情況了。因為爹爹離得越來越遠,所以我的眼力也跟著變化。”小述說。

“天晴的時候,她能看到三十公裏外的大黑山裏麵的野豬。”荒說。

“阿媽,明天我帶您上土崗吧。就在屋後,是這一帶最高的一座土崗。”

我睡在屋後麵的小房間裏。房裏的牆上掛著各種彩色的鳥的長羽毛,還有一些幹花做成的香囊,幽暗的燈光照著它們時,我就聽見它們發出沙沙的響聲。

“多麽美啊。”我對自己說。然後我就在平和的情緒中入睡了。

半夜裏聽到有人在門口說話,是男主人回來了。

“今天築了多少?”荒問他。

“兩三米吧。”男人回答。

“快去吃飯,餅還熱在鍋裏,我都熱了三次了。”

男主人吃飯時,我聽見荒在啜泣。她用含糊的聲音在訴說著什麽,說一說又停一停。男人在小聲安慰她。

似乎是,男主人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安慰妻子,於是沉默了。

對於睡在後麵房裏的我來說,這一夜突然變得漫長了。因為那兩個人總不去睡覺,隔一陣又發出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在找東西。後來男主人小聲叫了起來。

“荒!荒!它來了——我看見它了!這個小東西,就在前麵的路上跑過去了!天啊,怎麽會這樣出其不意?

就像一道閃電一樣消失了……”

“城牆怎麽樣了?它是怎樣飛過去的?你都看見了嗎?”荒焦急地詢問。

“它沒有飛過去,它在那底下消失了。”男主人悲傷地低聲說。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又過了好久,才聽到他倆在收拾桌上的盤子,好像是打算去睡了。於是我也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這是一樁事業,已經有十多年了。”荒對我說。

我們坐在外麵的小院裏吃早飯時,男主人已經早就外出了。他工作的地方離家裏很遠。我問荒他是不是在花圃裏幹活。

“ 不, 不是。沒有花圃, 隻有這堵城牆, 它已經有——小述!小述!”荒喊起來。

小述跑了過來。

“爹爹的城牆有多長了,你知道嗎?”荒問女兒。

“三十公裏吧。”小述滿不在乎地說。

“越,您瞧,三十公裏了,不短吧?從我們家往兩頭伸展開去,一頭十五公裏。”

這兩個數字令我有點頭暈。我暗想,為了什麽呢?

吃過早飯我就被小述領著去參觀土崗。小述告訴我說,土崗是她練功的地方,她每天都要操練,這樣才能看清爹爹在遠處的活動。

“小述,你同爹爹就像一個人一樣,對吧?”

她撲哧一笑, 嗔怪地回應我說:“ 您是怎麽知道的啊?”

這個土崗比較高。我爬到頂上時,已經氣喘籲籲了。

頂上是足球場那麽大的一塊平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還有幾株苦楝樹。我抬頭一望,看見小述已爬到了苦楝樹的樹梢。她正朝著遠方用力揮手,大概是同她爹爹交流。一會兒她就溜下來了。

“阿媽,我知道爹爹其實看不到我,不過沒關係。”

“這堵牆很漂亮,尤其是在這土崗上向它看去。我都有些吃驚了。你爹爹真神奇。”

“沒錯。土城牆是為白天鵝砌的。那時我爹爹常仰麵躺在荒地裏,他有兩次看見了白天鵝從上麵飛過。後來他就開始砌牆了。這是爹爹告訴我的。”

“後來天鵝就常來了,對吧?”

小述使勁點頭,兩眼放光。她說天鵝的眼力非常好,令她羨慕,所以她很早就開始鍛煉自己的眼力了。

“爹爹的土城牆也是為小述砌的。”我說。

“嗯。媽媽也是這樣說。在天上,鳥兒看到的土城牆比我在這兒看到的一定更好看。不過爹爹說,我要是老在土崗上看城牆, 就會有危險。您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不知道。”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她說,表情有點沮喪。

幾秒鍾後她就忘了我們之間的對話。她像猴子一樣爬到苦楝樹的樹梢,在那上麵晃來晃去,像要飛出去一樣。就在這時我看見了藍天裏的鳥兒,它們排成長長的一線。不過這些不是白天鵝,而是常見的大雁。小述非常激動。她是在猜想鳥兒眼中的城牆是什麽樣子嗎?我的腦海裏迅速地掠過這荒地裏的一家三口的形象,忽然就明白了荒所說的“事業”是什麽,也明白了“花圃”

的含義。

小述從樹梢上飛了下來,落在雜草上。她並不像一隻鳥兒,卻很像褐色的螳螂。她的細小的身體隱進草叢中,我看不見她了。我對自己說:“氣象預報說今夜有雷雨。”

我晚上正準備睡覺時,小述進房裏來了。她坐在床邊,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

“白天鵝一次也沒有落在爹爹的土城牆上麵。”她輕聲地說。

“可是它們都看見了。包括那些大雁,也從上麵看見了。你爹爹是為這個而努力工作,對吧?”

“嗯。謝謝阿媽。畢竟——”她沒有說下去,黑眼睛嚴肅地看著我。

“你爹爹會很滿意的。也許有時會有懷疑,但那算不了什麽。這就像——讓我想一想,嗯,這就像製造人間奇跡啊。”

小述突然笑起來,她又變成那個頑皮的小孩了。她告訴我,她白天裏同那隻土洞裏的蛤蟆討論了關於天鵝的事,因為蛤蟆與天鵝其實是近親,就像她和爹爹媽媽是一家人一樣。蛤蟆是很喜歡土城牆的,它和它的幾個小孩總爬到牆頭去叫,想引起那些天鵝的注意。可是天地間太寬廣了,它們的叫聲能不能傳到那個高度?

“應該能聽到,近親之間會有感應。”我肯定地說。

小述對我的回答很滿意,於是同我道了晚安,回她的房間去了。

小述離開沒多久我就睡著了。夜裏我不時地醒來又睡去。我夢見了敵人,敵人是一個老頭,站在城牆的牆頭揮舞一麵白旗,似乎在指揮部隊向著城牆衝過來。但他並沒有部隊,那隻是幾股亂風而已。後來一股強風將他從牆頭吹下來了,他摔傷了腿。我聽見他在說:“見鬼,你們怎麽敵我不分?”有人在遠處吹哨子,很急促,會不會是小述的爹爹?

我終於醒來了。看看手表,才兩點多鍾。一個悶雷仿佛落在房頂上,我睡的木床跳了幾跳,太嚇人了。我記起了氣象預報,果然下大雨了。

我在雨聲中迷糊睡去。後來又被蛤蟆的大合唱弄醒了。按聲音傳來的方向判斷,它們大概都待在牆頭。我想象著外麵那壯觀的場麵,不知為什麽有點害怕。我感到自己不屬於這個沸騰的世界。這個世界是有危險的。

想著這類事我的意識就模糊了。

吃早飯時我對荒說,他們家的事業是一樁宏偉的事業。他們一家似乎要抵達某種極限,這種抱負令我震撼。

“昨夜那場雨是很少見的,將土城牆衝出了兩個缺口。”荒微笑著說。

荒坐在那裏,臉上容光煥發。我記起前天夜裏她悲傷發作的事,在心裏琢磨著她的情緒是根據什麽轉換的。

我問她被衝壞的城牆要不要修補。

“不,當然不。從上麵看下來,這是一道全新的風景。有好些日子了,小述和她爹爹一直在沉悶中度日,這場大雨解脫了他們,父女倆激動得不行……”荒說。

我想象這兩人在暴風雨中揮動鐵鏟的形象,我覺得那一定是一種狂暴的情緒激**著他們。那些蛤蟆,我應該一直聽到它們在叫,為什麽當時我沒醒過來?

荒要帶我去參觀那兩個缺口。“並不遠,就在這附近。”她說。

我們很快就來到了昨夜那場**的現場。

城牆靜靜地立在藍天下,並沒有什麽缺口。難道是荒的幻覺?

“我們來晚了。我現在記起來了,這種牆,它的愈合的能力是驚人的。”

荒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臉貼著土牆,嘀咕道:“就是這裏,就是這裏……”

荒告訴我說,父女倆正在家中熟睡。他們在洪水中搏鬥了那麽久,已經很累了。

“洪水?”我問道。

“是啊,就是洪水。突然到來,又突然消失。好幾年都難遇一次的。我丈夫讓我守在家裏,因為有危險。他認為家在這時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沒去現場。”

我看見了土牆下麵的小蛤蟆,它失去了一條腿,正在艱難地緩緩爬動。我想,這個有靈性的小東西,它是見證人啊。

“荒,我冒昧地問一下,天鵝來過了嗎?”

“不知道。”她神情迷茫地搖了搖頭,“我想這沒關係。隻要發生過的,就不會消失吧。比如蛤蟆,雖然不能上天,也同樣能看見。”

“我真後悔。我聽到它們叫,為什麽我沒起床?”

“現在我講給您聽了,您又看見了小蛤蟆,這也等於您同城牆一道經曆了暴風雨和那種奇特的山洪,難道不是嗎?”

“謝謝荒,十分感謝。我感到我裏麵正在起變化,真好啊。”

荒會意地點頭,她為我感到高興。她將兩個手掌壓在土城牆上,說這樣可以摸清洪水到來和離去的路徑。

她用手掌一路摸過去。我也學著她的樣子撫摸城牆。當然我什麽也沒感覺到。荒說我是新手,要將臉頰貼上去。

我照做了,但立刻就被一個彈簧一樣的東西彈開了。我痛苦地捂住了臉。荒在旁邊鼓勵我,要我別灰心,再嚐試一次。於是我又膽戰心驚地將左邊臉貼到土牆上。這一次,我聽到了美妙的流水奏出的樂章。

後來我問荒:“衝過來的山洪就是它嗎?發源於大黑山嗎?”

“否則能是誰?”荒說,“它隻是表麵上很狂暴罷了。

我們家的小述比它更狂暴,我知道她就是那一種,從小就是。”

小蛤蟆爬上了牆頭,它的新腿已經長出來了。“天啊!”我驚呼道,“難道這地方的生物都像這小家夥一樣嗎?”我凝視著它。

“您說得對,越。不過這是您的發現,您還會發現越來越多的新鮮事。自從我們的城牆在這荒地裏建造起來之後,這些個小生命就變得怪怪的了。我以前從未見過——”

荒的目光投向他們的房子的方向。在房子的平頂上,父女倆正揮動著兩麵金黃色的三角旗,天上有大雁經過。

“啊——啊!”我激動地歎息道,幾乎語無倫次地說,“你們,不,我們,天上的,地下的,都為這城牆而來。

您告訴我,我們是在什麽地方?”

“您在您自己的家裏啊。”荒說。

我和荒朝家裏走去。我聽到小述在喊話。荒說小述是在喊她的朋友們,她的朋友太多了,天上的地下的都有。“她就是做夢都在喊它們,所以我看到大雁落在她周圍一點也不覺得驚奇。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人在孤獨地做一件事,她認為自己有一大群……”荒又說。

“是啊,荒,我剛見到小述時就發現了這一點。不過那個時候我還不懂得您的女兒,您也知道,她比像我這樣的成年人複雜多了……”

我還沒有說完荒就哈哈大笑,令我很難堪。

“不,不是那樣。”她笑完了之後說,“她是一個很簡單的小女孩。時間長了您就會知道的。”

當我將目光再次投向那屋頂上時,父女倆已不在那裏了。

“您再看城牆吧。”荒說。

我轉過身,果然看到他倆立在牆頭了。難道他倆是飛毛腿?

“他們走的是捷徑。這就是我們這個地方的特點,總是有捷徑可走。如果您住的時間長了,小述就會帶您進入那些通道去參觀。”

我突然意識到我的視力已經變得很不可思議了。小述和她的爹爹現在是身處城牆一頭的末端,那裏顯示出還沒有完工的景象。我怎麽會看得這麽清楚的?按小述的說法,我同他們之間的距離至少有十五公裏啊!

“越,我真高興啊。”荒說道。

她的臉上洋溢著喜悅之情。

“忽然您就來了。每次小述帶回一個客人,我都由衷地感到快樂,所有那些恐慌和焦慮就都被抵消了。這有多麽好。”

“謝謝您,荒,我也由衷地感到快樂。”我看著她的眼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