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已經很老了,不過體力和精神都還不錯。他住在水塘邊上,他家門口有一株開白花的大槐樹,屋後還有一大片菜地,土裏生長著不用打理的紫蘇和洋薑。我們常去偷他的洋薑來做醃洋薑吃。我們,小駝和我,是這樣想的,反正這麽多洋薑老頭也吃不完嘛。果然,即使老人發現了我們在偷他的菜,也從不幹涉。

老人是退休後又過了好多年才搬來的。他住的這棟青磚房以前是空房,我六七歲的時候常去那裏玩,因為房子的門從來不鎖。那時我和小駝稱這房子為“鳥屋”。

鳥是從缺了玻璃的窗戶飛進去的,不知道是什麽品種的鳥,居然頭上有扇形羽冠。開始是兩隻,在古舊的大櫃上麵做窩。後來就變成了六隻。我們那時隻短暫在屋裏停留,一出來就用竹片將大門插上。我們很怕別的小孩進去搗亂。我記得小鳥剛長大,鳥窩就被它們大家遺棄了。大約都覺察到了隱藏著危險吧。

我和小駝是一塊兒長大的兩個男孩,興趣愛好也基本相同。以前我們動不動就去那空房裏休息,聊天,有時也去藏我們的寶貝。我們坐在那張高高的八仙桌上,晃**著兩腿聊些離奇古怪的事。多年來,我們都將那空房看作了我們自己的房子。可是忽然有一天,這位老人搬進來了。不知道他是自己看中了這空屋就強行占據了呢,還是我們造船廠的領導讓他搬進來的。我們去他家問過他,但他不回答,也不看我們,他好像是個聾人。

那一天我們看見老人已將屋裏打掃得幹幹淨淨,**鋪著整潔的藍印花床單,牆上還掛了一根釣竿呢。當時我想,糟了,這人會將水塘裏的魚釣光的。後來的事實證明我錯了,因為從未見到他在水塘邊釣魚。他總是傍晚背著釣竿和竹簍去一個叫“長塘”的地方,夜裏大概睡在那邊一個親戚家,到了早上才帶著自己的收獲回家。

我和小駝都認為這聾老頭的生活其樂無窮。

“蝴蝶(這是我父母給我取的名字) 啊,”小駝說,“那間房子是個福窩,想想我們從它那裏得到的快樂吧。

可是怎麽一下就落到這位老人手裏去了?簡直神不知鬼不覺啊。他是個有謀略的人,應該有暗中策劃。”

我覺得小駝想得太多了。一間無主的房子,誰都不要,碰巧有某個人看中了,就去占據了。這種事應該常發生吧。這事用不著覬覦他。何況我們還常去偷他的洋薑。但從小駝臉上的表情來看,又不像是覬覦老人,而像是要努力進入老人的某種境界似的。

我們這地方常遭雷擊,有時也有人被擊中,燒焦。

我注意到老人是一點也不在乎這種天災的,可能因為他耳聾,根本就聽不見吧。夏天裏打雷時,他手執一把芭蕉扇坐在敞開的屋門口,任憑一道一道雪白的閃電劃開天地,一個個炸雷落到他屋頂上,他連眼都不眨,照舊搖著扇子喝他的濃茶。小駝很想學老人的這種派頭,便選在打雷閃電之際站立在他家門口的大槐樹下,雙手叉腰。可悲的是他被擊中了,至今左腿走路還是一瘸一瘸的。

“這是我的成人禮,”小駝笑嘻嘻地說,“那一刻我有說不出的痛快。”

我覺得我的朋友在誇大其詞。幹嗎沒事找事?活得不耐煩了嗎?

我的興趣在釣魚上麵。聽說叫“長塘”的那條小河裏魚不少,可是當地居民不容許外來的人去那河邊釣魚。

至於老人,我猜想他同那邊的一家人是親戚,所以也可以算是長塘地區的人了。我想,如果我能冒充老人的孫子,偷偷地去那邊釣魚該有多麽好啊。這事想得太多,有一天就真的開始實行了。

我和他傍晚出發,我們之間隔開兩三百米,一齊走在那條路上。我也背著釣竿和魚簍,還背了個睡袋,打算夜裏睡在河邊。

因為太興奮又充滿期待,所以不停地走了近三十裏路我也不覺得累。到長塘時天色已晚,我看見老人向那邊有房屋的處所走去,大概是他親戚家吧。我呢,就在河邊仔細偵察,然後找到一個較舒適的位置,就開始放釣竿。我的手在發抖,我想象著許多魚都來咬鉤的場麵。

黑暗中聽見有人在叫我:“蝴蝶——蝴蝶!”

是一個比我小很多的男孩,他扒開灌木叢到了我的麵前。

“你是蝴蝶吧,馮爺要我來告訴你,你必須馬上回家,不然就會死。”

馮爺應該是老人的名字,他是怎麽知道我跟在他後麵來了的?

“小弟弟,為什麽我會死呢?”

“這河裏沒有魚,隻除了一條吃人的魚。”他說。

天啊,這小孩在撒謊。所有的人都知道長塘裏麵魚很多,我的一個朋友就偷偷地來釣過魚呢。見我不肯離開,那男孩鄙夷地朝地下啐了一口就走掉了。

這事真蹊蹺,馮爺究竟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在來這裏的一路上,我同他離得那麽遠,他也一直沒有回頭來看我。他為什麽要恐嚇我,不肯讓我滿足一下釣魚的渴望?我來釣一兩次魚,並不會損害他的利益啊。

我靜下心來釣魚。天比較黑,風吹得有些瘮人,附近一個人也沒有。不一會兒我就釣上了一條,我用手電一照,哈,居然是條錦鯉!我心裏是怕鬼的,可是釣魚的癮占了上風。一不做二不休,就是被鬼抓了去也要先過釣魚的癮。過了一會兒,我又釣上了一條錦鯉。真奇怪,這河裏這麽多錦鯉。在我們那邊,錦鯉是比較珍貴的。再過了一會兒,我感到魚線被繃緊了。我用力拉上來,又是一條錦鯉,而且個頭很大。這下我真樂壞了。

我在心裏決定:如果釣上了十條錦鯉就直接回家。

可是後來就沒有好運氣了。好久好久,我還是一直坐在原地。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灌木叢裏響起,我全身瑟瑟發抖了。

“蝴蝶,你這壞蛋,你不怕死嗎?”

“您是誰?”

“ 我是馮爺。這河裏有食人魚, 它已經朝這邊過來了。”

“馮爺您好。我待在岸上,食人魚怎麽會威脅到我?”

“不要說待在岸上,就是你待在屋裏也危險。這裏是長塘,食人魚的老家。”

“太奇怪了。”

“哼。”

我收了釣竿和我的物品,打算跟馮爺走。我怕死。

可是馮爺對我說,不要打他的主意,他今夜也沒地方可去,隻能去村裏遊**。我說我想回家。

“真是異想天開!”他冷笑一聲,“你釣了長塘的魚,說走就能走嗎?我看啊,你這種態度的後果凶多吉少!”

“那麽我跟您走,也去村裏遊**。”

他沒吭聲,轉身離開岸邊。我盯著老人黑黑的背影,離他兩丈遠,在焦慮中邁步。村裏那邊有狗吠,也有公雞打鳴,真是沸騰著活力啊,就好像是早晨了一樣。可現在還是半夜。我心裏有一股衝動,於是我喊了出來:“馮爺我愛您!我,還有小駝,我們崇拜您!您聽到了嗎?”

我不知道他是否聽清了,他頭也不回地走。慌亂中我的睡袋丟失在灌木叢裏了,我也懶得去找。現在我應該緊跟馮爺。我看見馮爺消失在前麵的一個草垛裏。我連忙跑過去,口裏喊著“馮爺”, 也鑽進了草垛。草垛裏有個洞,馮爺不在洞裏。於是我出來了。有兩個人背對我在草垛旁說話。

“今夜河裏不太平。好久沒有過的事了。”一個說。

“是不是要起義?我覺得自己就等著這一天呢。”另一個說。

接著兩人也大聲叫起來:“馮爺!馮爺!”馮爺沒回答。先說話的那人說,他們是不是中了馮爺的計,還說老頭子要“在長塘河裏掀起千重浪”。說著說著兩人都變得十分恐慌,就鑽進草垛的洞裏去了。我很後悔剛才將那稻草洞讓給了這兩個人,這一來我就沒地方休息了。

周圍沒有其他草垛,那些房子一律黑糊糊的,好像都是門窗緊閉。現在我才感到自己有多麽累。我放下魚簍和釣竿,就地坐下來。地上長著一些亂草,但稀稀拉拉的,並不能給我帶來舒適。我聽見魚簍裏麵的那條大錦鯉在拚命蹦跳,簍子也跟著它一跳一跳的。我懶得去管,反正它不可能跳出來,就折騰吧。我幹脆躺下睡覺吧。於是我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很快就入夢了。那魚簍一直在我夢裏蹦躂,好像生出了腳,蹦到遠處去了。我知道這是夢,就繼續做下去。

一直到我睡了一大覺醒來,天還是很黑。長塘這邊的夜晚真長啊。我往地上一看,魚簍不見了,它果真跑掉了。那是一條什麽樣的怪魚?但也有可能是草垛裏的那兩人將它們偷走了。唉,我怎麽睡得這麽死!

我記起馮爺說過現在還不能回家,有危險。看來真的有危險啊,我在長塘河裏任意釣魚,而釣上來的魚不是魚,像是什麽永生的動物一樣。後麵說不定還要發生更為離奇的事呢。啊,那兩個人在草垛裏打起來了,草垛劇烈地晃動。過了一會兒,那一大堆東西居然也像長了腳一樣往前蹦。這地方的人和動物怎麽如此暴烈?我得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我撿起我的釣竿就走。既然沒地方可待,我就先走著瞧好了,挨到天亮再回家吧。

我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馮爺。馮爺心事重重的樣子,但我很高興。

“馮爺啊,您總算來了!可是我的魚跑掉了。”

“不要管那幾條魚了,它們回河裏去了。你一來就釣魚,太可怕了。”馮爺想起了什麽事,又問我,“那個人是你叫來的嗎?”

我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個人坐在河邊。越走近,我越覺得那人像小駝。

小駝尾隨我到來了嗎?很可能。我應該早就估計到的。他和我愛好相似。既然我尾隨馮爺過來了,他當然最有可能尾隨我。可是我一路上從未想到這一點。

馮爺做了個手勢讓我別出聲。他走到河邊,彎下腰去搬什麽東西。接著我就聽到一聲巨響,河裏的水花濺起了一丈高。水裏有個巨大的黑東西升起來了。馮爺小聲對我說快跑。我同他一塊兒跑離了現場。當我喘著氣在草垛旁停下時,我立刻想起了小駝,想起了他身處的危險。

“你往哪裏去?”馮爺厲聲說,“你的朋友不會有危險的,剛才我是敲山震虎,食人魚已經回河裏去了。”

“謝謝您,馮爺!您真好。”

“哼,我可不想做好事!那小家夥想逞英雄,我偏要讓他失望。還有你也一樣。你現在失望了吧?”

我失望了嗎?我的魚跑掉了,我也沒能經曆險境,隻不過在路邊的泥巴地上睡了一覺,為這我就該失望嗎?

我拿不準。這種事也許隻有馮爺知道。

我走進草垛的洞裏看了看,那兩人已不在裏邊了。

天還是很黑,我招呼馮爺同我一塊兒進草垛裏休息,馮爺說這倒是個好主意。

但馮爺進到洞裏之後就消失了,隻剩我一個人在裏麵。我在稻草上坐下來,感到很舒適。這些草是多麽新鮮啊。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人摸進來了。我知道他是誰,我很生他的氣。

“蝴蝶,我是因為愛你才尾隨你過來的啊。”小駝不好意思地說。

“愛什麽愛!我看你是來找死的!”

“就算是吧。可你不也是嗎?這地方真美!我坐在河邊,食人魚咬了我的鉤——那種感覺,那種感覺……”

小駝似乎沉浸在瘋狂的想象之中。原來他都知道啊。

我回憶起馮爺對他所做的事,在心裏驚歎著馮爺的敏銳。長塘,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當我躺在稻草上的時候,我感到我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可是天馬上要亮了,天一亮,我和小駝就得趕回家去。這是馮爺規定的。

小駝在黑暗中弄得什麽東西響,我問他是什麽東西。

“是你的魚簍,我幫你撿來了。裏麵的那條錦鯉將空簍子扔給了我。”他說。

“真可怕,它們都是一些神魚。我冒冒失失就去釣魚了。”

聽我這樣說,小駝就幹笑了兩聲。那麽,他也是冒冒失失去釣食人魚嗎?還是早有預謀的呢?他不是一直在向馮爺學習嗎?

“他們叫他馮爺。”我又說。

“哦。”

小駝在想心事。他不想同我分享,也許他認為他剛才的**沒法分享。

我們聽到村子裏狗在叫,雞也在叫。這是一個多麽有活力的地方啊。以前我在家裏的時候,每次向父母提起要去長塘,就遭到他們的嘲笑。他們說長塘是一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如果我去那邊,窮漢們會將我身上的衣服都搶走,讓我赤身**走回來。看來他們對這個地方感到恐懼,為了什麽呢?他們也知道馮爺在這邊有親戚朋友,他們是如何看待馮爺這個人的?他們從來沒透露過。小駝的家人也知道小駝在學馮爺的派頭,可他們也沒阻止他。現在我和他都來這邊了,我還見識了真正的長塘人,他們也沒把我怎麽樣,反而留下草垛讓我和小駝去享受。還有那個小毛孩,與其說他是來威脅我的,還不如說他是來給我報信的呢。

“蝴蝶,你對這裏印象如何?”小駝終於開口了。

“我喜歡這個地方。我們以後一星期過來一次吧。”

“我讚成。剛才我沒告訴你,我其實已經與食人魚接觸過了,在馮爺到來之前。”

“天啊!”我驚呼。

“它靠近了我,它的嘴挨到我的臉,我聞到了很腥的味道。不知為什麽,我竟喜歡上了那種味道。剛才我一直在回憶那種味道,似乎那有無窮的魔力……”

“ 唉, 小駝啊,” 我暗暗歎道,“ 你這家夥是怎麽回事?”

我一抬頭就看見白光一閃,已經天亮了啊。現在狗也不叫了,雞也不叫了,真奇怪。我倆走出草垛。我背著我的魚簍,他背著他的魚簍,我們的魚簍都是空的。

上了那條路,我們朝家的方向走去。

都回來三天了,我仍然在做關於食人魚的噩夢。第三天晚飯後,我終於忍不住了,就出門去看望馮爺。

馮爺在屋裏做飯,弄得一屋子煙。我耐心地站在外麵等。後來他終於做好了。飯菜擺上桌,屋裏的煙也淡下去了。馮爺隻有一碗菜,一塊一塊的,散發出魚腥味,那味道讓我想起小駝說過的食人魚口裏噴出的味。

“馮爺,您今天吃什麽菜?”

“還不是長塘河裏撈出的東西,能有什麽別的!”

他對我說話了,他不再沉默了,我真高興。我想,他,還有小駝,都認為這種魚腥味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

為了保持這味道,他甚至連紫蘇也不放。

屋裏黑下來了,隻有飯桌上點了一盞很小的油燈,微弱的光照著馮爺的那碗菜。我看見碗裏的魚塊跳動了,於是用力眨了眨眼湊近去看。

“不用看了,都是些小魚,比蝦大不了多少。”馮爺說。

“食人魚?”我輕輕地說。

“對啊,你真靈通。”

馮爺吃飯很快,碗裏的魚被他吃光了。他很滿足地坐在那裏,像要打瞌睡了似的。他的右手一揮一揮的。

最後我忽然聽清了兩個字:“小駝。”

“小駝怎麽啦?”我連忙大聲問。

“小駝將魚苗放進門口的塘裏了。”他忽然清醒地說,“昨天放的。”

“哦。他在做實驗?”

“不,不是實驗。是他要讓自己有危機感。”

我沉默了。我在回憶小駝的表現。他已經上路了,我的朋友。這就是說,他已經用不著每隔幾天就往長塘那邊跑了。我知道,他如不想出這一招,是抵禦不了長塘河的魅力的。啊,食人魚的後代!我想象水塘裏擠滿了它們的樣子。

我在路上碰見了小駝,我把他嚇了一跳,因為他在想心事。

“你去哪裏?”我問。

“我在找你啊。蝴蝶,你別回家了,同我一塊兒去睡在水塘邊吧。我在那裏放了兩張竹床。我們好好地玩一玩。”

“玩什麽?聽它們在塘裏唱歌嗎?”

“對啊!可你是怎麽知道的?”

“是我自己瞎猜的。”

我們在竹**睡下了。馮爺知道我們在塘邊,可是他不出來。

多麽愜意啊。小駝這鬼精靈,隻有他才想得出這種點子。我倆自然而然地都不說話了,因為我們都知道周圍的寂靜裏隱藏著什麽。

水塘的深處騷響了一陣後,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歌聲。

那歌聲令我渾身發抖。接下去我聽見我自己也在唱。

“你唱什麽歌?”小駝小聲問。

我沒有回答他,我不知道我在唱什麽,但就是忍不住唱。我的歌與食人魚的歌有幾分相像。可我又覺得它們並沒有唱,是我一個人在唱。

“蝴蝶,你唱得真好。”小駝由衷地說,“我不知道你這麽會唱歌。”

“不,我以前從沒唱過歌,”我說,“在你聽來,我是在唱什麽?”

我這麽一發問,又輪到他沉默了。我們都聽見馮爺在屋裏用力咳。他一咳,塘裏就變得寂靜了。食人魚剛才到底唱沒唱?在馮爺的咳嗽聲中,我記起了去年的一件事。

當時他在他屋後的那塊土裏挖洋薑,我看見他挖得很賣力,心裏就有點羞愧——我覺得我應該去幫他挖。

可是我又不敢,畢竟我和小駝偷走了土裏的一大半洋薑。

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我們的偷竊。我忍不住想,或許他根本不喜歡吃洋薑?但他還是挖得起勁,忽然有個亮閃閃的東西被洋薑的那一大團根帶出來了。我看見了一根金條。他彎下腰去撿金條時,我連忙逃走了。當時我想,馮爺運氣真好啊。接著我又想,也許金條是他自己埋的?

他為什麽將金條埋在土裏?萬一別人挖了去呢?我一路上想來想去想不清這事。後來小駝叫我去船廠廠部娛樂室打乒乓球,我就將這事忘了。

“馮爺從那塊土裏挖出了金條!”我忍不住對小駝說了。

“嗯。我看見他埋進去的。”小駝說。

“他幹嗎將金條埋進土裏?”

“為了給自己一個驚喜啊。你這刨根問底的壞蛋!”

那一次,我甚至懷疑小駝與馮爺是一夥的了。可是不會,我太了解小駝了,他同我一樣,從未同馮爺說過話。可他是怎麽揣測馮爺的?

躺在這涼風習習的塘邊,看著上麵黑灰色的天穹,我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這個渺小的我又如此焦慮,覺得自己還有很多樂趣沒享受到,也不知如何去尋找它們。

小駝是知道這些事的,他也有很多辦法。我以後得緊盯他的一舉一動,再也不單獨行動了。

“小駝,我很想每天給自己一個驚喜。”

“哦。那你就向馮爺學習吧。”

小駝的話太籠統了。我怎麽去向馮爺學習?我完全不知道馮爺想些什麽!

“用不著揣測他,學他走路的樣子就可以了。”小駝又說。

馮爺走路是什麽樣子?我懊悔自己從未注意過。我一直認為所有的老人走路的樣子都差不多。小駝卻能看出差別!

水塘裏的魚又在發出些含糊的聲音,大概因為馮爺停止咳嗽了吧。魚啊魚,我在心裏說,你們也在找樂趣吧。小駝將你們帶到這裏來,就是想每天給他自己一個驚喜啊。你們和他,真像一根藤上的老黃瓜……“胡說八道!”小駝斥責我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我詫異地問道。

“你在想些什麽,我的魚都告訴我了。”

“難怪你讓我躺在塘邊。你啊,同馮爺一樣精。”

“嘿嘿。”

我靜下心來,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我細細傾聽。但是食人魚不唱歌了,它們發出的聲音是聽不明白的,隻有小駝聽得明白。就在此刻,當我傾聽食人魚之際,我突然記起了馮爺走路的樣子,那形象很清晰。

於是我對自己滿意了。

當我快要入睡時,馮爺講話的聲音就傳來了。他好像走到了我的附近,但我看不見他。我用力掙紮著想要保持清醒。

“蝴蝶,小駝,你們這兩個壞蛋,你們睡在我的家門口,是要給我點顏色看,還是要剝奪我的權利?我警告你們,我還不算太老。就算我已經老了,薑還是老的辣呢!”

我聽不懂他的話,隻感到他在威脅我。我的眼皮粘在一起,要費很大勁才睜得開。好不容易睜開了,卻又見不到馮爺。他究竟在哪裏說話?小駝聽到他說話了嗎?

為弄清這事,我幹脆坐起來了。我弄出的響聲驚動了小駝。

“蝴蝶,你在幹什麽?我剛睡著就被你吵醒了。”

“剛才馮爺來了。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他總是來的。他就坐在塘邊,淺水區那一塊。我要睡了。”

小駝翻過身去又睡著了。看來他的心大,不在乎什麽威脅不威脅的。

我踮著腳走向塘邊的淺水區,果然看到馮爺坐在水中抽煙,紅光一閃一閃的。

“你看,它們都來了。”馮爺轉過頭友好地對我說,“它們啊,全是為我而來!我剛才對你說我還不太老,這下證實了吧?”

他拉住我的手臂,叫我也坐在水裏。

我剛坐下去右腳就被咬了。我撕心裂肺地叫,差點暈過去。

過了一會兒我才聽見馮爺在說話。

“不要緊,蝴蝶,忍一忍就好了。這些小家夥,它們是來認親的。你的血讓它們認出了你。這種歡迎儀式有點魯莽。”

現在我和馮爺都坐到塘邊的幹地上來了。小駝也來同我們坐在一起了。我的腳板那裏還有點疼,不過好像傷得並不那麽深。所以我很慚愧。

小駝央求馮爺給我們講講從前的食人魚的故事。

“食人魚從前沒有故事。”馮爺幹脆地說。

“您去長塘之前它就在那裏嗎?”小駝問。

“我去長塘之前,沒人看見過它。”

“您一去那裏,它就出現了嗎?”小駝興奮地說,語速變得很快。

“對,就是這樣。它認出了我。”

啊,啊!居然有這種事!回想起我剛才被咬的一幕,我又發抖了。馮爺和小駝,他倆渴望這個!他們正在將我們這裏變成另一個長塘,這樣他們就用不著往那邊跑了。這都是小駝的鬼點子。小駝是從哪一天起變得同馮爺心心相印了的?

天亮了,水塘裏靜悄悄的。馮爺要我和小駝將竹床搬走,說他“看了心煩”。

我們將竹床搬回小駝家,小駝的媽媽嘲笑我們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小駝不願聽他媽媽嘮叨,就和我一塊兒走出來了。

“小駝,你在想什麽?”

“想我的那些魚苗。蝴蝶,萬一我出了事,你會幫我照顧它們嗎?”

“你,出事?出什麽事?”

“我不知道。我媽媽說的。因為我做事魯莽啊。你說,你會嗎?”他熱切地問。

“不就是打草喂它們嗎?我當然會!我發誓——”

“不要發誓,不要!發誓很危險。”

“但我還是不明白。”

小駝指著前方讓我看。我看見一個男孩站在前方的柚子樹下。他很像我在長塘遇見的那個小孩。我走攏去,問他是不是從長塘來。他朝地下呸了一口,飛快地跑掉了。這時我聽見小駝說:“糟了。”

“什麽事糟了?”

“這個小孩是個探子,他發現我偷了他們的魚苗。”

小駝皺起了眉頭。

“他應該不會找你的麻煩吧。上一次他預言我會死,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嗯。可這事沒人有把握。這孩子不依不饒的,我倒是很喜歡他。”

我同小駝告別後,又經過馮爺家。馮爺躺在門口的樹下抽煙,那舊躺椅被他弄得吱吱作響,他的樣子很愜意。

“有一個小男孩——”

我剛開口,馮爺就一揮手打斷了我。

“你是說牛兒吧。他在我房裏,他住下了,說不走了,要在這裏養魚。唉,真是個見異思遷的小家夥。現在的小孩,腦筋這麽活,今非昔比了啊。”

我放心了。一想到那小孩是來幫著小駝養魚的,我心裏就變得無比輕鬆。現在我們有四個人了。四個人為著一樁事業忙碌,每天都有有趣的事發生,每天都過得充實——可是小駝為什麽擔心要出事?他說自己做事魯莽,可是我越來越覺得他是個心計很深的人。他正在變得越來越像馮爺。我回憶起那時他在雷雨天站在馮爺家門口的槐樹下鍛煉膽量,後來被雷擊中的情形,心裏感歎不已。我同他比起來,真是差得太遠了。這個小駝,他才一點都不魯莽呢,他幾乎稱得上是個陰謀家!

那一夜,我躺在**想小駝的事,想我和他的友誼,想我和他的不同的行事的態度,想得都快睡不著了。我感到自己已經悟到了一些事,我有點高興,因為這也是馮爺對我的期待啊。近來圍繞這水塘發生的事太令人興奮了。

後來我進入了夢裏。我的夢裏很黑,周圍隻有幾個影子,這些影子同我很熟。我和影子蹲在塘邊傾聽,我滿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