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戀愛這件事,並沒有打亂靳佳雲原本的生活步調。

這一點,她自己倒是有些驚訝,畢竟大學那會兒和胡文矜戀愛時,她還真有點粘人,需要對方時刻給自己情緒價值,反觀現在,她似乎不再需要甚至反感那些裹著糖紙卻毫無用處的關心。

比如,“寶寶睡了嗎?”“寶寶吃了嗎?”“寶寶要想我哦。”

她敢說,如果朱賢宇用這樣的方式和她相處,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分手。

顯然,朱賢宇不是什麽幼稚的男人,他會發信息和打電話,但不會過度打擾,屬於耐心又溫柔的傾聽者,會問她,“今天過得如何?”“有沒有開心或者不開心的事,想要和我分享?”

人在成長的同時,在戀愛裏的相處模式,也會發生改變。

現在的靳佳雲,想要的是一種更成年人、更成熟的相處模式,剛好,朱賢宇擊中了她的紅心。

***

回到成州後,靳佳雲馬不停歇地投入了工作中,這是她去紐約前的最後一樁案子,是一起難度係數不高的財產糾紛案。或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或許是有了愛情的滋潤,她狀態上有了一些細微的改變。

她自己看不出來,但律所的同事眼尖得很。

“早啊,靳律師。”

“早。”

“早啊,Betty。”

“早啊。”

……

和往常一樣,早上9點,靳佳雲到了律所,她穿上了在東京新買的套裝,拎著黑色的皮包,幹練的走在長廊裏,這幾個月,她身上散發的氣場,肉眼可見變強了許多,走路都帶風,是常勝將軍的威風。

和當初那個剛入行的小律師,簡直判若兩人。

“Betty,別瞞著我們喲。”方律師端著咖啡從茶水間出來,最近八卦聽多了,她故意用手肘頂了頂當事人。

靳佳雲問她,“我瞞你們什麽了?”

方律師湊到靳佳雲的耳邊,小小聲說,“聽說你戀愛了。”

“從哪裏聽說的?”靳佳雲轉頭看她。

“具體是誰第一個說的,我不清楚,但是現在整個律所都在八卦你。”

“那我方便問一問,八卦新聞的男主角是誰嗎?”

“……”方律師挑了挑眉,“聽說是我們boss。”

“你說華仁昭?”靳佳雲問。

“嗯,我們猜對了嗎?”方律師很好奇。

靳佳雲卻輕描淡寫的說,“猜對了一半。”

“一半?”方律師快急死了,“你快說是誰,快點告訴我們嘛。”

靳佳雲壞笑,“就喜歡看你急的樣子。”

看著女人走掉的背影,方律師氣到小聲喊,“靳佳雲,你太壞了啊,不帶你這麽玩我的,把我胃口都吊起來了,我這哪裏有心思工作啊。”

靳佳雲隻在前頭揮揮手。

走到了辦公室外,kari跑過來對靳佳雲說,“Betty姐,有人在裏麵等你。”

靳佳雲:“誰?”

“他沒說是誰,隻說是你很重要的人。”

“嗯,知道了,你去忙吧。”

“好。”

重要的人?

誰這麽有空,在工作日的一大早給她驚喜?

靳佳雲帶著好奇推開了門,看到的卻是一張她並不想見的臉。男人穿著一件棕色的舊夾克,扣子都掉了一顆,像個可憐蟲一樣喊她,“佳佳……”

記憶裏,父親上一次這麽親昵的叫她,還是在她讀初中的時候,後來不是用“你”代替,就是直呼全名的漫罵。靳佳雲先將包放在桌上,有條不紊的做著自己的事,背著身問他,“有事嗎?”

靳誠摸了摸後腦勺,“沒事,就是想上來看看你。”

她的父親是一個怎樣的人,靳佳雲非常了解,可以蠻橫、可以無恥、可以混賬,但絕對不可能突然關心自己的女兒。

“你是不是想反悔?”她語氣極其冷淡。

辦公室裏突然靜了片刻,而後,是靳誠尷尬的笑聲,“佳佳,我們能不能坐下來好好聊聊?”他手腳慌亂的拍了拍沙發,“你坐過來,和爸爸聊聊天。”

靳佳雲走到了沙發邊,看著對麵那張蠟黃又長滿了褶子的臉龐,雖不能用窮酸形容,但的確和這棟大廈格格不入。這是她的爸爸,可她卻絲毫心疼不起來,“我問過自己,為什麽能狠心冷血到和自己的親生父親斷絕關係,但很快,我就有了答案,因為我的父親,從來沒有愛他的女兒。”

說這番話時,她心裏裹著恨意。

靳誠的呼吸很深,眼睛眨得很快,不敢抬頭,隻能低頭盯著地板看,他喉結一滾,說,“這段時間,我有反省過,我知道自己是一個很差勁的老公和爸爸,你和你媽媽都受了很多委屈,但是……”

情緒翻湧,他眼底竟有了淚水,“我們一家人生活了幾十年,是,是有過矛盾,有過一些不開心的時候,但是哪個家庭不這樣呢?為什麽一定要鬧到這般地步,做得這麽絕呢?”

外麵豔陽高照,裏麵卻暗無天日。

道德的譴責聲在靳佳雲的耳邊呼嘯,罵她沒良心,罵她不孝。她皺緊了眉頭,看向光亮的地方,一言不發,直到聽見父親第一次低聲下氣的哀求她,“爸爸改,一定改,回來吧,佳佳,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晚了。”靳佳雲沒有給靳誠留餘地,“但凡你這番話,是在我沒有能力帶走媽媽的時候說出來,也許我還會心軟。”

靳誠用力地沉了一口氣,再次垂下了頭。

靳佳雲回到辦公桌前,邊整理文件邊無情的叮囑,“後天記得準時到民政局。”

喉嚨裏像卡了刺,靳誠說不出話來。

外麵的工位上坐滿了人,他們都在看這個從靳律師辦公室裏走出來的中年男人,靳誠的樣貌、打扮、氣質都與這裏的人隔了堵牆。

他腦子裏是靳佳雲最後問他的那句:“為什麽沒有和我助理說,你是我爸爸?”

辦公區裏是繁忙的腳步聲,靳誠像丟了魂一樣走進了電梯,這個點,電梯裏全是人,他隻能被擠到角落。他透過縫隙,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臉,他想起了早上走進律所時,恰好聽到那些律師在議論自己的女兒。

嗡嗡的聲音鑽入了他的耳朵裏。

“靳律師太帥了,又贏了,而且還是這麽難搞的案子。”

“是啊,你說她這麽厲害,父母應該也很優秀吧。”

“我隻聽說靳律師的媽媽以前是唱戲曲的,但沒聽她提前過爸爸,搞不好啊,是什麽隱形富豪。”

……

聲音散去,靳誠不敢再看鏡子裏的自己,別人越是誇獎他的女兒,他越是無地自容。他抬起頭,看了看電梯裏那群耀眼的白領,忽然,腦海裏浮現起了很久以前的畫麵。

那天,他指著靳佳雲的鼻子罵她沒出息。

穿著高中校服的靳佳雲,拿起書包就往門外衝,穿好鞋後,她緊緊握著門把,咬牙切齒的吼他,“我告訴你,靳誠,等我有出息了,我一定會帶著媽媽永遠離開這裏。”

那個小姑娘,用她的本事做到了。

舊日的畫麵像白日的海浪,快速地湧來又快速地卷進了白茫茫的大海裏。靳佳雲下樓,想透口氣,靳誠早離開了這裏,樓下看不到他的身影。任她內心再強大,想起這些陳年往事,心還是會一抽一抽的疼。

茂密的陽光撲向地麵,但靳佳雲卻感受不到暖意。

忽然,手機在掌心震動,她抬起手,看了看屏幕,是朱賢宇打來的,她調整好情緒後,接通,“怎麽了?”

“想你了。”他說。

“後天就能見到了。”她站去了花壇邊,想在安靜的地方講電話。

“太久了。”

“兩天還久?”

“嗯,你難道不想我嗎?”

……

聽著聽著,靳佳雲感覺電話裏的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她抬頭望過去,看見了朱賢宇,他掛了電話,徐步走來。

“朱老板不忙嗎?”她握著手機朝他笑。

朱賢宇走到靳佳雲的身前,熟悉的氣息撲向她,有過心靈交匯的親密,會不自覺地作出一些親昵的行為,比如,她下意識替他理了理襯衫領。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回答道,“所以我說,我是你的最佳選擇,有的男人能給你陪伴,但物質匱乏,有的事業有成,但給不了陪伴,而我,早就財富自由,什麽都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