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曆九月的天氣不熱不冷,很是宜人。天空呈灰白色,似晴似陰,見不著藍天也看不到烏雲。有些絮狀雲靜靜地浮在空中,沒有一絲絲兒風。薄雲遮日的悶天氣,你還是能感覺到有太陽在薄雲後麵烘著你。

小路上,三個疾走的年輕人都熱得脫去了上衣。石映春和吳聖明兩個都把上衣搭在肩上。他們兩個一般般五尺過頭的身高,臉盤子和五官也很像,國字形方臉,粗長的眉毛劍一樣指向鬢角,不大不小的眼睛亮而有神,兩片厚嘴唇說話時一張,便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隻是映春比聖明皮膚白一些,聖明的一雙耳朵有些張風。今天兩個人又都穿著黑色平布褲子和白色土布對襟褂子,遠看似一對雙胞胎。其實他們是表兄弟。映春的娘是聖明的親姑母。他們兩個都是大溪區石寨村人。吳聖明是大溪區的副區長。石映春是才招到區裏武工隊的新隊員。這幾天,他們在石寨村組織織農會籌備工作,接到通知去縣城參加大會。同行的另一個高大一點的叫石祥廣。他上身穿的是絹料白色小褂,下身著一條黑色的粗毛呢長褲,把團花緞子對襟上衣抓在手裏,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他的肩上搭著一繡花的錢袋。他是石寨村大財主家老四。下個月的陰曆初八就是他的大婚,他大哥石祥亨要他到縣城請有名的辰河高腔大師許涵詩和他的大戲班子,到他大婚期間來唱三天大戲。

他們走出了小路,上了公路。隻見公路上一隊隊的解放軍戰士背著背包,整齊地排列成行,與他們對麵走過。這些都是二野的部隊,從大路口碼頭上過來,往西去參加解放四川的大會戰。

大路口就在辰陽縣城對麵。沅江從縣城邊滔滔而下。這裏是通往大西南的要津。國民黨在抗戰時期修了一條公路,辰陽縣城這裏設置了輪渡。開赴四川的二野部隊都要從這個輪渡上通過。10月中旬以來,輪渡碼頭上便日夜不停地穿梭著車輛和部隊。兩邊碼頭和輪渡上都有荷槍實彈的戰士警衛著。

吳聖明他們三人走到大路口輪渡碼頭上,本想象往日一樣,鑽空子混上輪渡過河。他們看到這個架勢,知道從輪渡上是過不了河,隻能往下遊走一段,在渡船碼頭上搭乘專門渡行人的木船過河。因為從未見過這麽壯觀的軍渡場麵,便下意識地靠近碼頭,觀望起來。這裏離輪渡靠岸的碼頭僅有七、八丈地,很多百姓站在這塊斜坡上的草坪地裏看熱鬧。隻要你不下到斜坡下的路麵和岸邊上來,警衛的戰士一般是不會幹涉的。

縣城那邊的中南門碼頭上,一輛接著一輛的軍車排成長長的車隊,等待著過河。一隊隊的士兵在碼頭兩側整齊地排著隊形,也在等待著過河。有七八隻大木船不停地在兩岸間穿行。戰士們整齊有序的登上了木船,一隻木船裝滿了戰士便離開碼頭,另一隻木船靠岸,運行得十分規律。上了渡船的戰士還不停的唱著軍歌。江麵上那有遠有近,此伏彼起,整齊宏亮,雄壯有力的軍歌聲,聽得岸上的石映春他們莫名地激動起來。

那載著軍車的渡輪也顯得十分威風。裝上了車輛與戰士之後,一位雙手拿著紅綠兩色小旗子的戰士站在大跳板上,把綠色的小旗子有力地舉過頭頂,輪渡立馬一聲響亮的汽笛,大跳板就緩緩地提起來了。輪渡開始往後退,退到離岸約十餘丈的河麵上便轉舵掉頭,然後一聲長笛,加足馬力,輪渡後麵立即翻起很大的水花,快速地在江麵上行駛起來。輪渡快到大路口碼頭時,又是一聲長笛,開始減速,慢慢地靠近碼頭,大跳板緩緩地放下。然後,輪渡上站在兩邊的戰士迅速跑步上岸。雙手拿旗子的戰士再度跑上大跳板,把綠色小旗子舉過頭頂,嘴裏的哨子發出一聲長鳴。輪渡上第一輛車子便發動起來,隨著指揮戰士舞動的旗子和有節奏的哨聲,慢慢地駛上大跳板。上了岸的車子加一腳油門,便奔上了碼頭。拿旗子的戰士再度回到輪渡上指揮第二輛車子。

突然,石映春身邊有一個身材高大的壯漢從人群中飛身衝下斜坡,徑直朝輪渡上奔去。一個戰士跑過來攔住他,被他一頭撞倒在地。又有幾個戰士衝上來。說時遲那時快,吳聖明和石映春同時衝下了斜坡。練過武的石映春身手十身敏捷,在離跳板三四米的地方撲倒了壯漢。同時衝到跟前的兩個戰士非常熟練地鉗住了他的雙手。一位戰士迅速從他身上搜出一個東西,抱起這東西就往岸上沒人沒車的地方飛奔,一邊跑一邊大喊:

“快閃開,定時炸彈,快閃開!”

岸上所有的人,包括下岸正在整隊的士兵,包括觀望的人們,都下意識地朝著遠離這個戰士的方向奔跑。這位戰士剛剛跑出不到二十米,隻聽得一聲巨響,他懷裏的炸彈就爆炸了。戰士的肢體被拋上了半空,然後掉到地上。

所有的運行都戛然而止!大路口碼頭上的一切都隨著這一聲巨響凝固了!這一切都發生在僅僅十幾秒的時間裏!

一個洪亮的聲音大呼:“大家都不要亂,都在原地不要動。”

一群戰士奔向了爆炸現場。這些戰士呼叫著犧牲戰友的名字,呼聲中夾著哭聲,夾著悲憤。是這位舍生忘死的戰士拯救了碼頭上人們的生命,拯救就近的車輛,拯救了輪渡。看著戰士們在現場收拾犧牲者炸碎了的屍骨,石映春、吳聖明、石祥廣三人都流下了眼淚。傳說人民解放軍是一支紀律嚴明,作戰勇敢,戰無不勝的軍隊,他們此前並沒有親眼見過。今天,目睹碼頭上精神振奮,朝氣蓬勃,軍容嚴整的解放軍渡江部隊,目睹製敵出手不凡,舍生忘死的戰士,他們信服了,他們由衷地敬佩人民解放軍,景仰那位犧牲的英雄戰士。

碼頭上的警衛部隊開始疏散觀望的人群,要求他們遠離碼頭。經過這件事,此後再不會允許非執勤人員靠近碼頭了。其實,碼頭上的險象已不是頭一次了。幾天前,在過河的客車上就搜到過一個炸藥包。這個攜帶炸藥包的人就是奉命來炸輪渡的。辰陽碼頭上的輪渡一旦被炸,不是三兩天就能恢複渡河的。通往大西南的大動脈就被切斷了。這將極大地遲滯入川作戰部隊的行程,影響整個戰局的進程。敵人正是看到這一點,才不惜代價地一次又一次謀劃,非要炸掉辰陽輪渡不可。這一次這個炸輪渡者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鋌而走險前來執行爆炸任務的。他在實施行動前,把定時炸彈僅僅隻預留了十幾秒的時間。也就是說,隻要他衝上輪渡,就會爆炸,根本沒有給自己留下生路。在渡河警衛部隊嚴密的組織和嚴格的檢查下,他無從下手,隻有出此下策,冒死一闖。國民黨陣營中也還是有他這樣舍生成仁的人,隻可惜太不識時務了。他被擒後,便咬破事先含在嘴裏的劇毒藥丸,當場斃命了。

兩邊碼頭上的部隊所有戰士都脫下了軍帽,為犧牲的戰士默哀。所有的軍車都鳴起了長長的笛聲。

輪渡又轟隆隆地響起來,一切都恢複了運作。

辰陽縣建於秦代,早在戰國時期,辰陽就已經是頗有名氣的城邑。偉大的詩人屈原在他的詩歌《涉江》中寫道:“朝辭枉渚兮,夕宿辰陽。”此後曆代名士如王昌齡、王陽明、林則徐等等,都曾在這裏駐留過,並留下詩篇。辰河與沅江在這裏交匯。一條美麗的玉帶溪穿城而過。整個縣城呈扇形在熊首山下展開,沿河自輪渡碼頭以下是斷斷續續的懸崖,一排排吊腳樓沿崖而立。這座美麗的山城曆經兩千多年的滄桑,幾經繁榮,幾經衰落,今天又迎來了生機勃發的新時代。

由於縣工委縣政府組織召開慶祝辰陽縣解放大會,大街上到處都貼著標語,拉起了橫幅。街道兩邊的店鋪多數都因為參加慶祝會關了張。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鍾,街上已經沒有多少行人,可能中山公園廣場上的大會已經開始了。

石映春他們三個人過了河以後,便徑直往西北街走。因為曆代的縣衙一直都設在正街的中心位置。縣衙東邊的正街就稱東南街,東南街一頭有文廟、奎星閣、城隍廟等古建築。縣衙西邊的正街就稱西北街,西北街一頭有武廟、伏波廟、水府廟、廣恩寺等古建築,伏波廟以北便是柳樹灣,出縣衙朝正南方向有一條大道,直通中南門碼頭。這條街就叫衙門街。古縣衙後麵有一片民房,再上麵是先農壇。現在,縣工委縣政府就設在先農壇內。先農壇的馬路對麵就是中山公園。

石祥廣的二哥石祥迪就住在西北街。石祥迪年輕時讀書,大革命時代投筆從戎,到黃埔軍校,北伐時任過北伐軍連長,是中共湘西縱隊司令陳策的部下。那時陳策在北伐軍中任營長。大革命失敗後他和陳策都回到湘西。他專門從事水上運輸業,是沅江水上洪幫的龍頭大哥,家安在常德。一九四九年初,陳策動員他出山,受命擔任國民黨辰陽縣保安團副團長。他這才從常德搬回辰陽城來住。他現在住的家本是他弟弟石祥太的房子。石祥太在縣城裏經營木材、油料和糧食。這套住房的隔壁就是石祥太經營的油料、木材的前店後庫。“三五”事變張玉琳搶了兵工廠,樹起國防部第一軍大旗後,石祥迪奉陳策之命,在張玉琳部章嶽峰第五師任副師長。後來,他又奉陳策之命勸張玉琳歸降共產黨未果,再勸章嶽峰歸降共產黨未果,便離開匪部到湘西縱隊陳策身邊。辰陽解放後,他從湘西縱隊調出,到辰陽縣政府協助工作。

石祥廣領著映春和聖明到了他二哥家,見家門上著鎖,知道哥嫂一家肯定都去了中山公園會場上。三個人又往中山公園走去。

中山公園位於辰陽城北麵的熊首山腳下。公園裏沒有多少景致。但有一個能容納下幾千人的大廣場。這時廣場的人已擠得滿滿的,隻見人頭攢動,紅旗招展。用長竹杆撐拉起來的大橫幅明示著大會的精神和主旨:

“新中國萬歲!”

“共產黨萬歲!”

“毛主席萬歲!”

“人民解放軍戰無不勝!”

“全力支援前線,解放全中國!”

“堅決剿滅湘西土匪!”

有兩塊橫幅很通俗,卻很有情趣:

“人民當家做主好啊!”

“窮人要翻身了!”

廣場北麵臨時搭起來的主席台上,前排坐著湘西行署沅陵專區的領導、部隊的領導、辰陽縣的黨政領導。後麵兩排則是辰陽縣方方麵麵的名人要員和工人農民代表。主席台上方拉著會幅,上麵寫著“熱烈慶祝辰陽縣勝利解放暨剿匪支前動員大會。”

主席台下有一大片方隊區。方隊區一半的位置坐著解放軍;另一半位置分別坐著穿校服的學生,穿工作服的工人,還有臨時組織起來的秧歌隊。方隊以後的人們全都是隨意地站著。

已經開始開會了,正在講話是辰陽縣縣長傅佑山。抗日戰爭時期,他曾經在辰陽縣城居住過一段時間,公開身份是經營包子饅頭水餃油條的小吃店老板,實際是受黨組織委派擔任中共辰陽縣地下黨組織的縣委書記。那時,湖南大學等許多機關學校紛紛從長沙、嶽陽、常德等地遷到辰陽,更多的難民也跟著湧入辰陽。辰陽縣城及周邊人口猛增到近十萬人。因此,中共湖南省委十分重視辰陽的地下工作,在這裏組建了縣委和十多個黨的支部委員會。

傅佑山講話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著,因為麥克風的擴音效果差,夾雜著一些嗡嗡的雜音。映春他們三個人看見了本村在辰陽城裏作店員的張開邦。他在石祥太的糧油店做事。張開邦告訴他們,石祥太坐在主席台上,他是辰陽城裏經營木材油料糧食的大老板,縣政府下了請帖的。

祥廣一聽忙問:“那我二哥在哪裏,也在主席台上嗎?”

張開邦說:“祥迪叔也在主席台上,在做會務工作。”

祥廣問道:“什麽叫會務工作?”

“我也是聽許嬸說的。大概是在主席台上幫忙吧,沒有座位。”

祥廣一聽就急了:“倒了倒了,怎麽沒給我二哥安座位,反倒給我三哥安了座位,我二哥比三哥有名氣的多啊。”

張開邦笑起來,說:“廣憨叔,祥太叔是民主人士,是政府的客人。祥迪叔是政府自己的人嘛。哪有讓客人站著的道理?”

吳聖明在張開邦肩上拍了一巴掌,說:“小屁孩兒,在縣城裏混了兩年,長進了呢。”

張開邦說:“聖明哥,你是當官的。在你麵前班門弄斧了。”

三個人說著話,卻沒有石映春的聲音。原來他一個人在旁邊睜著大眼睛看著台上,正專心致意地聽傅佑山講話呢。

石祥廣過來拉了石映春一把,說:“映春叔,你走神兒了?”

石映春說:“台上領導剛才正講我們湘西土匪的來龍去脈,講得多好啊。一個外鄉人怎麽對我們這兒那麽了解呢?”

張開邦說:“傅縣長講的這些呀,我祥迪叔曉得的。說不定傅縣長就是從祥迪叔那兒聽來的。”他親昵地拉著映春的手,說:“春伢哥,我們去找許嬸吧。我曉得她在那裏。”

這幾個人在一起相互稱呼起來有點亂。石祥廣稱石映春“叔”,張開邦卻稱石祥廣“叔”,反過來稱石映春“哥”。其實不然,同一個村裏,幾姓人相處,同祖同宗的宗室之間是按輩分稱呼的;有血緣關係的則按血緣關係中的長幼輩分稱呼;而不同姓又沒有血緣關係的就按年齡來稱呼。石映春年紀雖比石祥廣小,卻大一個輩份。祥廣稱他為叔。石映春的父親與張開邦的父親年齡相當,他們的子女之間便自然是同輩相稱了。張開邦的父親與石祥廣的大哥二哥他們的年齡相當。石祥廣也比張開邦大十多歲。張開邦自然得叫祥廣“叔”了。

吳聖明領著石映春找大溪區參會的幹部群去了。石祥廣在方陣後麵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他二嫂許含韻。她正和她哥哥許涵詩在一起。離主席台太近不便說話,他們便相邀著退出了會場,站到公園的門口說話。許涵詩是石寨村高腔戲八仙班的師傅。石祥廣是這個八仙班的成員,對許涵詩這位姻親兄長一直以“師父”相稱。他是發自內心尊敬他親近他的。一見到許涵詩他便深深地鞠了一躬,扯著高腔道白的腔調: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許涵詩笑了笑,說“你這戲癡,大會場上這幅腔調,不怕人笑話?”

石祥廣孩子一樣地抱住許涵詩的胳膊,說:“師父,我好幾個月都沒有看見你了。大哥總是不讓我進城來。”

許涵詩抬手摸了摸石祥廣的頭,說:“你是不是老惹你大哥生氣?你若想來看我,就告訴你大哥,說是我捎信要你來街上,他能不放你?”

石祥廣把眼一白,說:“師父,你叫我說謊是吧!”

許涵詩連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說:“你看你看,我們的祥廣是最循規蹈矩的人,真正的孔夫子弟子,怎麽能教你說謊呢。這樣吧,我今天就把話說定了。以後你每個月都得到我家來住兩天,不用我每次報信,好吧?”

“那好,那好。不過,我下個月要拜堂了。以後是我一個人來你家呢,還是把她也帶上呢?”

石祥廣這話問得很認真,沒有半點逗樂子的意思。大家都知道他是在釘是釘,鉚是鉚地正經問話,但是還是都禁不住笑了起來。

。許涵詩忙說“那當然是帶著你的堂客一起來嗬!”

這個石廣祥從小腦子就很遲鈍。村裏人都叫他廣憨子或憨寶。他七八歲時自己的十個指頭還數不清。家裏請了個先生教他,兩年過去了還認不得幾個字。他娘隻好讓他到村裏的私塾跟仁師傅讀書。他年複一年地讀下去,陪了這一批孩子又陪那一批。他也願意去學堂裏,覺得比呆在家裏好玩。這樣讀了七八年,總算把《百家姓》、《三字經》、《千字文》這幾本啟蒙書讀熟了讀懂了。一旦讀懂了的內容,他一定會按書中的道理去做的。也因此鬧了許多笑話。有一次,大冷的天兒,他娘一個人坐在火桶裏,見他縮頭縮腦站在門口,便招呼他到火桶裏取暖。他卻說:“我不跟你一塊兒烤火,男女授受不親。”他娘說:“我是你娘,有什麽授受不清的。”他又說:“我這麽大個男人,跟你擠在一個火桶裏,知者道我是你兒子,不知者還以為我們是夫妻,說得清嗎?”氣得他娘把手一揮,吼道:“去去去!外麵吹風去,離我遠點!”

還有一次更叫人哭笑不得。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他娘托人給他說合了一門親事。姑娘雖然是窮人家,但人長得不錯。定了婚,他奉命去姑娘家送訂婚禮。那天就住在姑娘家,正碰上土匪雷公帶著隊伍搶這個村子。全村人都慌慌張張地逃上後山。他也跟著姑娘一家人逃上了後山。姑娘拉著他躲到密林中一叢映山紅樹下。呆了一會兒他不自在了,突然站起來要往外走。姑娘拉著她,叫他別出去。他說:“我跟你兩個人藏在這樹叢裏是要不得的。人家看見了還以為我與你在這裏苟合呢。”姑娘依然拉著他不放,說:“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蠢話!外麵土匪正在搜山抓人質。你一出去就會被抓的。快蹲下別出聲。”他不聽,掙脫姑娘的手就跑出了密林。結果被搜山的土匪抓住了。他被押到雷公的土匪窩子長田灣。後來是他大哥石祥亨托他的小舅子,另一股土匪的巨匪頭子章嶽峰出麵,雷公才放他回家。這事以後,那姑娘死活也不肯嫁給石祥廣了。

不過,石祥廣憨是憨,對辰河高腔戲卻情有獨鍾。他自小幾歲時就十分愛聽高腔戲。每逢到縣城去,他都泡在戲園子不肯動。他很喜歡二嫂的哥哥許涵詩。常賴在許涵詩家裏不肯走,纏著要許涵詩教他唱高腔戲。奇怪的是,他學戲卻一點也不蠢。雖說學得慢,但一板一眼唱的字正腔圓。他憨,卻有禮貌,很善良,從不搗蛋犯事,所以,許涵詩接納了他。為了這個憨兒子,他娘出錢把許涵詩請動了,在石寨村辦了一個辰河高腔戲“八仙班”教堂子。這個“八仙班”裏還有石映春、張從喜、石祥仁、石浩生等人。石祥亨和他的二房姨太太羅雲風也是“八仙班”的成員。隻是出外坐堂他兩是基本上不參加的。

許涵詩聽說石祥廣陰曆十月初八大婚,要唱三天的高台戲,專門來請他帶著雙星班去唱大戲,當即滿口答應。不過他提出一個要求,讓石祥廣轉告他大哥石祥亨,要羅雲風登台唱戲。羅雲風本是許涵詩的徒弟,是他的大戲園子雙星班的花旦。後來被石祥亨看上了,死纏硬纏把羅雲風弄到手成了姨太太。

請到了師傅的大戲班子,石祥廣很高興,這時想起他娘來時交待一定要給師傅備一份禮。許涵詩一聽這話,說:“都是一家人,不要這樣客套,免了免了。”石祥廣忙說:“些許薄禮是不能免的。我去去就來。”許含韻掏出鑰匙遞給祥廣,說:“你買下東西不要提到這會場上來,就放到我家裏。等散了會哥你隨我去拿就是。”

石祥廣離開了公園。許涵詩兄妹又回到廣場上聽報告。

主席台上,縣工委書記李懷豫的報告已經接近尾聲。他強調了幾點要求以後,就請47軍副軍長晏福生將軍講話。晏福生是老紅軍、老革命,戰爭使他失去了一條胳膊,是軍中有名的獨臂將軍。他站起來先敬了一個軍禮,有人把麥克風送到他的跟前。他坐下對了對話筒,開始用他那宏亮有力的聲音說道:

“同誌們,鄉親們,傅佑山同誌和李懷豫同誌的報告我完全讚成。他們把當前的形勢和任務都講了。我就不羅嗦了。在這裏,我再強調幾句吧。”

“前段短短的個把月時間,剿匪工作已經取得了巨大的勝利。大部份股匪已經繳械投降。我們辰陽縣境內最大的股匪暫二軍的主力,於六天前的10月18日在山塘驛向解放軍投降。但是,這些頑匪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完全洗心革麵立地成佛。大軍西去以後,很可能有些股匪會再度拖隊上山。今後的一段時間,我們麵臨的局勢是嚴峻的。我們要盡快地建立起區鄉黨政班子,組織農會,建立區武工隊和鄉村民兵組織。地方要積極配合留守的部隊,做好支前工作。特別是要百倍提高警惕,嚴密監視殘匪的行動,嚴防敵人的破壞。我們剛剛接到報告,大路口輪渡碼頭上半個多小時前就發生了一起國民黨的亡命徒冒死要炸輪渡的事件。雖然被及時阻止了,但這是一件非常後怕的事件。他說明,暗藏的反革命勢力不能小看。今後的鬥爭依然還是十分複雜而激烈的。”

他抓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說:

“支前工作是當前的頭等大事。剛才李懷豫同誌已經把支前工作的政策和方法都講得很清楚了。支前工作的大頭是籌糧。大軍西進,我們的戰士要吃飯,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打仗啊。因為任務緊迫,這次籌糧主要是用快捷的方式向儲糧戶借糧。我再一次強調,一定要注意政策,講明道理。共產黨說話算數,借的糧食收了公糧以後,一定要還。農村裏地主手裏的糧食借來以後,算清公糧便立即以借糧抵交公糧。一定注意不能強征。”

突然,有人慌慌張張的跑上了主席台,主席台上的人不約而同都站了起來。公園門口那邊也同時有人在大喊:

“城西起火了!城西起火了!”

果然,西北街位置的上空,衝起了濃濃的火煙。隻聽得縣長傅佑山站在他的位置上用麥克風大聲說:

“同誌們,鄉親們都不要亂。西北街因不明原因突然起火,我現在宣布暫時休會。部隊和縣工委縣政府的工作人員立即到火災現場救火。火災現場就近的人趕緊回去采取自救措施。”

還沒等傅縣長說完,廣場上的人立馬都往公園門口擠去。傅佑山在麥克風上大喊:

“大家都別擠,請讓出一條路來,讓救火的人先走。各單位各街道各區鄉清理自己的人,有組織的撤出會場。”

已經有工作人員在組織疏散。人們都很聽招呼地立時平靜下來。各單位各鄉的人在一起聚集,到公園門口已經迅速讓出了一條通道。戰士、縣裏的工作人員和西北街的居民都順著這條通道跑出了公園。

石祥迪從台上跑下來,一眼就看見正擠到通道上來的許含韻他們。他拉起妻子就跑,說:“快走快走,起火的地方就是我們家住的那一片。”

這時吳聖明和石映春也從通道跑過來跟上了石祥迪。石祥迪領著他們隨工作人員的隊伍率先跑出了公園。等他們跑到自己的家門口,他的家燒得隻剩下屋架子還在吐火苗子。好在正在街上集結待命的二野部隊在剛剛火起時,最先趕到火災現場,破門而入,已將石祥迪家的大部分財產搶救出來了。搶出來的東西都堆放在靠北邊的馬路上。部隊的同誌正等著他來認領呢。許含韻見自己的東西被戰士們搶救出來了,眼淚奪眶而出,雙膝跪下,伏下身子給戰士磕頭,哽咽地說:“謝謝大恩人,謝謝大恩人!”

解放軍戰士連忙把她扶起來,說:“快別這樣。你們自己好好清理一下自己的東西吧。把東西再往南轉移一下。火勢這麽大,還會燃過來的。”

部隊的同誌急急忙忙跑過去救火去了。石祥迪交待祥廣他們:

“你們幫忙把東西轉移一下,我得去救火去了。”

吳聖明忙說:“祥迪哥,你就不要去了,不少你一個人,家裏的東西要緊哪。”

石祥迪說:“我是政府工作人員,現在哪裏還顧得上搬東西。有你們哪。”

他轉身就到救火的人群中去了。吳聖明交待石映春負責轉移石祥迪家的東西,也急忙隨石祥迪走了。

大火來勢太猛。火是從石祥太的油料木材庫房燃起來的。油料木材連同木房子一起燃燒,火焰衝上了幾丈高。偏偏這時候又正起北風,轉瞬間就把周圍的房子都引燃了。這時候,北邊的火勢已弱,南邊火借風勢,已燃過了五六棟房子。縣城裏又沒有自來水,救火的人靠水桶臉盆從四麵八方弄水來滅火,人又近不得火邊,哪裏有效果。部隊的首長一邊指揮搶救財產,一邊組織拆房子斷火路。然而,斷出一個火路來,那火燃到拆倒的房子邊,仍然衝過火路繼續朝南燒去。戰士們隻好再往前斷第二條火路。

這時,宴福生將軍站出來說:“二野的同誌給我們支了一個招,用炸藥炸一條火路。快去準備幾個炸藥包來,把火路炸寬些,組織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把拆下來的木料搬走。然後在火路上放幾炮。”

又一條火路清出來了,炸藥包也準備好了。疏散了人群之後,隨著幾聲巨大的爆炸聲,一大片新土翻出了地麵。一排土坑一排土堆形成了一個有效的火路。大火燃到這裏便再也跨不過去了。許多戰士和市民用水桶和臉盆輪番地將水潑向仍在燃燒的地方。火漸漸地被撲滅了。

縣裏的領導和工作人員繼續組織戰士和市民用水撲滅餘火,直到完全沒有火星為止。

這場大火使得辰陽縣城損失慘重,燒毀房屋340餘棟,有六百餘戶三千多人無家可歸。也就是說,整個城區有四分之一被大火燒毀了!

這場大火來得十分蹊蹺。偏偏是在縣城慶祝大會召開的時候發生,又偏偏是從石祥太的油料木材庫房燃起。湘西行署、沅陵專區、辰陽縣的領導都一致認為這是一起敵人有計劃、有組織的縱火案。縱火和大路口炸輪渡相互呼應,目的就是破壞慶祝大會,破壞剛剛成立的人民政權,破壞支前工作,阻止解放軍大軍西進。領導們當即決定對此案立案偵破。由辰陽縣公安局局長嶽正峰牽頭,公安局的石映河、孫運全具體負責。

經過兩天的走訪,辦案人員了解到一些基本情況。石祥太的油料木材庫那天沒開店門也沒留人,屋裏也沒有可能起火的火源。附近的大部分店鋪由於開大會都沒有開門。稀稀落落有幾家小店開著門,也基本上沒有顧客上門。據起火之初的目擊者說,火最初是從石祥太的油料庫房裏燃起的,不是店麵上也不是後院,而且火一起就燃得很快很猛。石祥太的店麵較寬,一頭經營桐油、茶油、菜油、芝麻油等油料,一頭經營板材。店麵後麵是庫房,裏麵存放著油料、板材和貴重木材。從門麵的南頭留有一條進出後院的通道。後院裏堆放著各種杆材和圓材,最多的是杉木、鬆木、梓木、樟木,還有一些青岡木、椆木、黑木、梨木、椿木、楓木。過車的通道有大鐵門關著,平時都上鎖,隻有進出木材時才開門。後院有高高的圍牆圍著,圍牆背後是一條巷子。店麵和庫房與石祥迪的住房是一排整體結構的木房子。從石祥迪臥室南側的窗子上,便看得見庫房裏的擺設。

嶽正峰他們對地形和起火初時的狀態進行分析,認為,石祥太庫房南側相鄰的也是一家規模較小的木材經營商。但兩家之間有高高的封火牆隔著。這一家因為火勢太猛,大夥燒過封火牆從上部引燃也被燒了。最初不可能是從南側這一家投過來的火苗。石祥太店麵和石祥迪家的門起火前沒有開。救火的部隊戰士是破門而入的。顯然縱火者也不是強行從前邊破門而入的。火起時燃燒的又快又猛,顯然是縱火者事前放倒了油桶然後點火的。那麽,這火是怎麽放起來的呢?隻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持有門鑰匙的放了火以後從容地出門鎖門然後離去,另一種情況是有人從後院的圍牆上爬過來,從後院進到庫房裏做案,然後又從後院翻牆逃走。湊巧的是,正好就有起火之初的目擊者在後院的圍牆上發現過一根繩子。繩子的一頭吊進石祥太的後院,繩頭上栓著一塊小石頭。繩子的另一頭垂到圍牆的巷子邊上,下邊拴著一塊大石頭。石映河他們後來在倒塌的圍牆磚塊堆裏找到了這塊拴著繩子的大石頭。這個線索顯然告訴你,是有人通過這根繩子爬過圍牆放火作案。

嶽正峰和石映河仔細地分析過這個線索。如果是利用這根繩子爬過圍牆放火作案。點火以後退出庫房,穿過後院的木材堆,再爬過圍牆是很費力的。撤出作案現場的風險太大。他們認為有可能是縱火者故意設置的假現場,以此誤導破案人員的視線和思路。

負責破案的石映河也是石寨人,與石映春是族兄弟。1945年他被抓了壯丁,在國民黨的隊伍裏當過一年多兵。1946年冬被解放軍俘虜,便參加了解放軍,是47軍的偵察排長。縣裏組建公安局時,因為他是辰陽本地人,便被抽調到公安局工作了。他被抓了壯丁以後,相依為命的老娘憂憂而死,現在家中已經沒有親人了。當時,按說他是獨子,是他娘唯一的依靠,是不能征他當兵的。但是,有錢人用錢買通鄉長石祥亨,有三兄四弟也不征,卻把他抓去充數。他因此恨死了石祥亨。私怨歸私怨,公事還得公辦。他懷疑石家人與案件有關,但要憑事實憑證據說話啊。

他知道,石祥迪、石祥太都不可能是作案人。石祥迪年少就立誌為國為民,投筆從戎到黃埔軍校,參加北伐戰爭,在陳策手下擔任連長。大革命失敗後雖然脫離了革命隊伍,但始終追隨陳策,參加革命活動。解放前夕潛入暫二軍五師,就是為了替黨組織做策反工作。他現在是縣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員,怎麽會去幹這種事呢。石祥太是辰陽縣有名的糧油木材老板,為人開朗爽快,思想開明,常有善舉。他不可能自己放火燒了自己的店子和庫房。更何況,起火當時石祥迪、石祥太一直都在中山公園會場的主席台上,不在現場啊。

石映河他們在調查中了解到,離石祥迪家不遠斜對麵靠南的一個南雜店開會時開了店門。守店的鄭姓店員說,他看見石祥迪家裏起火前來過幾個客人。第一次是離起火不到一個小時,有三個人從他店門口經過,在石祥迪家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第二次是離起火大概不到半個小時,有一個人在他的店上買了煙酒糖果,開了石祥迪家的門,把買的東西提進了屋,不到兩分鍾又空著手從石祥迪家出來了,走了。石映河問鄭姓店員,臨起火前十五分鍾內是否見到有人從石祥迪的家裏或石祥太的店裏進出過。鄭姓店員說,那個時間他正好在裏間清貨,後來又去解了個手。聽到有人大喊起火了,他才從廁所裏跑出來。

石映河和孫運全找到石祥迪家裏了解,得知鄭姓店員說的那三個人就是石祥廣、石映春和吳聖明他們。後來買東西送進石祥迪家中的就是石祥廣。但石祥廣隻在石祥迪家呆了兩分鍾,顯然是開門後放下東西就出來了。石映河與石祥迪談話時,石祥迪堅持說,他的小弟弟石祥廣雖然木訥呆憨,但膽小善良,一向循規蹈矩,絕不會幹放火這種事。而且,他平時跟二哥三哥的感情都很好,他絕不會放火燒他二哥的家和三哥的店庫。

有可能是石祥太店上的人幹的嗎?通過排查,石祥太店上六個員工,有兩個出差在外,有三個參加大會,有一個請假回鄉下老家去了。都不在現場被一一排除了。

那麽,縱火者到底是誰呢?

石映河孫運全又在縣城調查了幾天,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嶽正峰決定要石映河孫運全到石寨村去走一趟。

大火以後,縣城六百多戶三千多難民無家可歸,縣工委縣政府成立了救災指揮部,全力以赴千方百計安置這些難民。一部分難民就近投親靠友,大部分難民的臨時居住問題隻得靠政府來安置了。縣裏以最快的時間調運購買油布、蓬布、竹席、板材等,又發動群眾捐獻,在中山公園的廣場上搭起了近百個棚子。各式各樣材質不一樣的棚子整齊有序地在廣場上排列成行。每一排棚子前麵都有一條可以拉東西進出的板車通道。縣工委縣政府又發動縣城的餘房戶騰出了一些房屋。連許涵詩的大戲園也關張停演,住進了難民。

解決難民的吃飯問題是頭等大事。全縣城鄉發動起捐獻糧食炊具的活動,效果很好。幾天內便收到上千件炊具,五萬斤糧食。縣政府包下了縣城所有的飯店和小吃店,從支前收到的軍糧中拿出一部分免費為難民提供三天的飲食。難民們有組織地分別到指定的地方就餐。他們中許多人都流下了感動的淚水,紛紛感歎地說,還是共產黨好啊,要是在國民黨手上,誰來管我們?隻有四處流浪聽天由命了。

大火給縣裏增添了大量的困難和工作量,但救災的同時還不能放下當前的頭等任務支前工作。火災以後的第五天,也就是陽曆的10月29日,解放軍第十三兵團之38軍和47軍139師、141師奉命西進,配合二野和18集團軍會戰四川。湘西隻留下47軍140師及軍直炮兵團留守,擔負保護交通要道和籌糧50萬斤的任務,自然,不能因為火災打半點折扣。

由縣長傅佑山牽頭的支前領導小組把籌糧做為主要任務來抓,專門成立了籌糧辦公室,由財糧科長江流源任辦公室主任。從各個部門抽上來的十多個幹部在江流源的領導下,分成四個小組分頭開展工作。一組由江流源負責,在縣城組織籌糧,另三組則分別下到六個區到農村籌糧。

這一天,江流源安排石瑞雄和陳怡雅兩個到石祥太家去做工作。火災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石祥太應該喘過氣來了。他受了那麽大的災,籌糧辦公室的人一直不忍心去找他借糧。還是石瑞雄提議,覺得不去找他借糧反而是不給他麵子,江流源這才安排人到石祥太家去走一趟。

石瑞雄原是國民黨舊政府的工作人員,辰陽解放後,他被新人民政府留用了,在財糧科工作,抽到籌糧辦。他是石祥亨的大兒子,石祥太的親侄兒。他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叔叔能為新政府立點功。陳怡雅原在辰陽師範讀書,剛畢業。縣裏急缺幹部,招收有文化的學生青年。她報名應試,被錄取了,還沒分單位,先放到支前籌糧辦公室鍛煉。25歲的石瑞雄酷似他二叔石祥迪,五尺高的身材,肩寬腿長,濃眉大眼,相貌堂堂。他平時少言寡語,跟漂亮的陳怡雅走到一起,有點靦腆。19歲的陳怡雅卻是個十分活潑開朗的姑娘。她個子不高,圓圓的娃娃臉紅撲撲的,兩條清秀的一字眉下,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總像是在說。圓圓的鼻頭下,兩片紅潤的小嘴唇,嘴角微微翹起,自然帶著笑意。

陳怡雅說:“石瑞雄,去拜見你的三叔,你得備點禮呢!”

石瑞雄說:“當然,當然。”

“這可是你私人的禮數,不算公家開支吧?”

“當然,當然。我不會去找科長報銷的。”

“聽說你三叔是位很開明的資本家,我們去找他借糧,他不會小氣吧?”

“當然不會。”

“你怎麽老是當然當然,就沒有別的詞兒嗎?”

“嘿嘿,你講的都對嘛。這個詞兒合適,合適。”

“嘻嘻,你這個人有意思。”

兩個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前走。在東南街買了一條大前門煙,兩瓶茅台酒,一封寸金糖,便走進了石祥太的家門。

石祥太原先住在西街他哥祥迪住的那套房子裏,店也全部開在那裏。後來生意發展了,就買下了南街這片地皮,蓋起了新住房新店庫。他的店庫依然是前店後庫,經營糧食和食油。緊挨著店庫的這套住房是兩層樓的吊欄式木樓房,依然是傳統的 四麵封火牆。五六級台階上去便是大門。大門青石板鋪地,玉竹石框,正上方一塊“清河世弟”四個大字的玉竹石橫額。據石姓人說,他們的祖先居住在清河縣,因此,代代相傳,大門橫額上都寫著“清河世弟”。

石祥太在一樓的會客廳接待了政府來的兩位幹部。雖然是叔侄關係,官場上的客套他照樣不會少。他把石瑞雄和陳怡雅請進會客廳,便立刻讓座叫茶。

石祥太的會客廳是這棟樓最大的一間房子,其實就是中堂。中堂正麵上方安著家仙(即神龕,辰陽人稱之為家仙),一幅天地國親師位的楷書大字貼在中間,右邊上聯是“願國四時調玉燭”;左邊下聯是“祺家千載紹書香”。自從民國以後,“天地君親師”位的那個“君”字,有見識的人家裏都改成了“國”字。神龕上放著一個很大的青花瓷香爐,兩邊排著祖宗的牌位。神龕下有一排抽屜,那是放備用的香紙蠟燭用的。中堂進門的右邊壁上掛著關雲長夜讀、匋朱公行商、孔融讓梨、嶽飛提詩四幅大畫。左邊壁上掛著四幅書法條幅,都是唐人的詩句。客廳裏兩邊靠壁都擺著一排古色古香的紫檀木椅子。中間靠前的位置放了一張花梨木茶幾,茶幾兩邊各放著兩張精致小巧的花梨木矮椅子,都是圓形的椅柱,圓形的坐板,靠背上淺雕著梅蘭竹菊圖。石祥太的會客廳是很講究很排場的。會客廳是生意人的臉麵啊,其實在他的臥室和其他房間裏是看不到名貴家俱的。

石瑞雄先請他叔坐在右手上方的椅子上,他和陳怡雅坐左手邊的兩張椅子。

石祥太坐下說:“雄伢,什麽時候對上象了?今天領著來給三叔報個信兒?”

他明知道在籌糧辦公室的侄兒此行的目的,祥迪已經給他打了招呼,因此也拉起了接待公務的架式,卻故意開侄兒的玩笑。

“沒、沒哪。”石瑞雄慌忙解說:“今天是公事找你。這位是我們籌糧辦的陳怡雅同誌。”

“哦,陳同誌你好”

石祥太起身向陳怡雅伸過手去。陳怡雅連忙站起來,雙手握住石祥太的手,說:

“您是前輩,就叫我小陳吧。”

“那就叫你小陳吧”

他招呼來送茶水的劉妹先給陳怡雅和瑞雄端上,然後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石祥太雖然隻有四十多歲,卻過早的謝了頂,鬢角上也露出了稀稀的幾根白發。他身材敦實粗壯,大臉盤大嘴巴,濃濃的粗眉下一雙有神的小眼睛。他轉過目光,看著石瑞雄說:

“雄伢,你今天可是代表政府約見我的啊。”

“三叔,好久沒來看你了。這陣子忙,別見怪。”石瑞雄指了指放在椅子上的禮物,說:“給您備了點薄禮,算是陪罪吧。”

“陪什麽罪。”石祥太把手一揮,說:“這一段時間翻天覆地的變化,新政府又剛剛建立,千頭萬緒,肯定是抽不開身。三叔我哪能怪你呀。隻是你應該感謝共產黨,不嫌棄你是舊職人員,讓你為人民工作。你可得好好幹哪。”

“我一定會努力的。”石瑞雄回答說。

石祥太問陳怡雅:“小陳,在哪個科裏工作?”

陳怡雅說:“還沒有正式分到單位,先在籌糧班鍛煉鍛煉。不過,聽領導的口氣,好象要把我分到大溪區去工作。”

“哦。去大溪就是我的父母官了。”

“我哪裏算得上父母官,小卒子一個。不過你們石寨村可是名聲遠播,人才濟濟啊。”

一說起這個話題,石祥太就禁不住自豪起來:“那是,我們石寨村曆代進仕舉人出了不少,崇文尚武,勤奮努力,讀書人多,練武的人多,在外做事的人也多。”

“喔,我都認識好幾位呢。比如你二哥石祥迪先生,還有吳聖明同誌。我就是吳聖明同誌考核錄用的呢。什麽時候一定去你們石寨村看看。那裏的風水一定不錯。”

“歡迎歡迎。你去了大溪區,石寨村就是你的管轄,去的機會多著呢。”

陳怡雅轉過話題道:“石叔,這回火災你的損失不小啊。難得你自己受了那麽大的災,還帶頭給災民捐了三千斤大米。”

“小意思,小意思。”石祥太歎口氣說:“這把火把我也真的燒慘了。我的大半個家當被燒掉了。好在南街頭這邊的房屋店鋪還完好無損。庫裏的四萬多斤糧食還在,還能夠給解放軍拿點糧食出來。”

“真是不好意思。”陳怡雅說:“您已經知道了我們來拜訪的意圖。您受了這麽大的災,我們還來給你添麻煩。”

“不添麻煩。”石祥太說:“大軍解放四川,在共產黨毛主席領導下,全國都會過上好日子。別說是向我借糧,就是認捐也是應該的。”

陳怡雅說:“政府向您借糧,是一定要還的。一種方式是等征收了公糧以後如數還糧。另一種方式是按現價付款。隻是付款的時間要推遲一些,等上麵撥了款才能付給您。”

石祥太說:“政策我都曉得,就不用說了。我相信共產黨,相信人民政府。”他見石瑞雄一直不說話,有意把話題拋給侄兒,說:“瑞伢,你們籌糧辦計劃派給我多少任務?”

石瑞雄接過話題說:“我們曉得您的家底。領導沒交待具體數字。萬把斤大米您還是拿得出來吧?”

陳怡雅忙接過話說:“石叔,借糧是完全自覺自願的,不分配任務。您千萬別在意那個數字。石瑞雄他是您的親侄兒,很隨便。您受那麽大的災,隨您借多少政府都很感謝您了。”

石祥太說:“我是以經營桐油和木材為主,糧食隻是搭著,盤子不大,在辰陽城裏我的庫存糧恐怕要排到五位以下了。但現在是儲糧的黃金季節,我也儲下了四萬多斤糧食。往後到小雪前,還可以收到不少糧食,我的庫容量可以達到十多萬斤稻穀。這樣吧,拿出我現有庫存糧食的一半借給政府。講個準頭數嘛,就是兩萬斤稻穀。這樣行吧?”

陳怡雅站起來走到石祥太跟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說:

“謝謝,謝謝!難得石叔如此深明大義,如此慷慨。辰陽縣的儲糧戶如果都象您這樣,我們的工作就順利得多了。我們回去給傅縣長匯報,一定要建議評您一個支前模範。”

“那就不必了。”石祥太笑著說:“不圖那個,不圖那個。”

任務完成了,石瑞雄和陳怡雅就要告辭了。臨走前,石祥太拍著侄兒的肩膀說:

“雄伢,你已經是老辦公事的人了。可是我見這位小陳同誌比你要強多了。她小小年紀辦事說話,得體又大方。你可得好好向她學習啊。”

石瑞雄點著頭,“嗯嗯”地答應著。陳怡雅卻有些不好意思了,忙說:

“石叔,你太誇獎了。我哪裏比得上他呀。他是在你叔叔麵前放不開。我得好好向石瑞雄同誌學習才是。”

石祥太再一次握住陳怡雅的手,說:

“小陳同誌,你前途無量啊!”

剛剛送走石瑞雄他們不久,石祥迪就來了。石祥迪比石祥太要高出半個頭,肩寬腿長,濃眉大眼,他的侄兒石瑞雄很像他的模樣。他比石祥太大五歲,看上去卻比石祥太年輕。

兄弟倆一起進了二樓的書房。書房裏除了一個不大的書櫃,一張書桌,一個茶幾,幾張很平常的樟木椅子,便沒有什麽布置了。兄弟倆也不客套,各人拉了一張椅子在書桌邊坐下。見二哥臉色不大好,石祥太劈頭就問:

“二哥,怎麽啦?是人不舒服還是有什麽悶心事兒?”

“章嶽峰跑了!”

“章嶽峰跑了?不是有縣大隊的人看著嗎?”

“他已經投誠,又不能明裏限製他的行動。暗裏監視他的那幾個便衣好不中用的。不知道怎麽就讓他跑了。”

“那石玉湘呢?”

“石玉湘也跑了。看來他們是暗中約好的。”

“這可就有大事兒了。38軍和47軍主力剛走,他們就跑了,這是要反水啊!”

“是呀,他們一反水,辰陽又不得安寧了。一萬多匪徒再度聚集起來,留守的部隊隻有一個團在辰陽,怎麽對付他們。”

石祥迪憤怒地說:“這幫不識時務,愚蠢至極的傢夥,選擇反水這條路就是死路一條!依解放軍作戰的神速,不出兩個月,就會解放四川回師湘西。那是就是他們的末日!”

石祥太歎口氣,說:“可是眼下這兩個月怎麽辦?”

“可不是說麽。李懷豫書記和傅佑山縣長急得一夜沒有合眼,一早就把我叫去了。他們分析,暫二軍的三師是石玉湘的舊部,大部分都在山塘驛投降後遣散了。還有幾百人藏匿在長田灣一帶。石玉湘肯定是去了長田灣。四師已經離開辰陽,回他們的老家去了,不可能再受石玉湘統轄。張玉琳嫡係的一二兩個師煙溪一戰損失不小,現在由他的幾個胞弟、侄子和結拜兄弟領著,總共也隻有三千餘人。這股匪眾最反動最頑固,山塘驛投誠後並沒有解散,拉到大水田和西晃山一帶去了。實際上沒有投誠。但如果沒有章嶽峰股匪的配合,他們是不敢輕舉妄動的,章嶽峰的第五師沒受大損失,都集結起來還有四五千人。目前集結在刀背嶺可能還有兩千多人。章嶽峰毫無疑問是逃到刀背嶺去了。第五師反水與否成了辰陽眼下這兩個月出不出大亂子的關鍵。如果第五師反水,不僅第一師第二師的殘部會猖狂起了,就連雷公這些較小的股匪也會膽大妄為起來。”

石祥太給石祥迪倒了一杯熱茶。問道:

“李書記和傅縣長把你叫去,有什麽打算呢?”

石祥迪喝了一口水,接著說:

“石玉湘、章嶽峰逃走後,召集已經全部遣散的舊部還需要幾天的時間。李書記和傅縣長把我叫去商量對策,要我利用一切關係,力爭章嶽峰不反水。”

石祥太說:“二哥,你就不應給接這個任務。當初張玉琳搶了兵工廠,樹起國防部第一軍大旗時,你奉陳策大哥的命去動員他靠過共產黨這邊來,雖說你與他是拜把子兄弟,他聽你的了嗎?還不是讓張中寧給拉過去了,成了國民黨的四省邊區暫二軍。章嶽峰與你也是拜把子兄弟,還是親戚,他聽了你的了嗎?還不是跟著張玉琳跑,當他的國民黨少將師長去了。哥,他們不會聽你的。你把這個任務接下來,完不成任務事小,搞得不好,你還有生命危險哪!”

“我曉得。張玉琳、章嶽峰這種人我本不恥於與之為伍的,但陳策大哥是從革命的大局出發,要我結交他們。我也是身不由己。他們給我一個副師長幹,不單是看在拜把子兄弟的份兒上,更是因為他們看重水上洪幫這股力量。一旦曉得我是共產黨的人,他們便翻臉不認人了。國民黨收編張玉琳部時,我勸張玉琳、章嶽峰脫離國民黨歸順共產黨未果。後來以我的名義樹旗,實際是地下黨組織的五師第四團又脫離暫二軍去了湘西縱隊,他們就對我動了殺機。那次在章嶽峰老巢橫岩峰,要不是我逃得快,就死在他手上了。”

“那你為什麽還接受這個任務?”

“領導曉得我的處境,這回不是要我上橫岩峰。他們要我去找大哥。大哥是章嶽峰的親姐夫。大哥大嫂出麵勸他,或許有點作用。”

石祥太直搖頭,說:

“大哥這種人會去替你幹那事?他都恨死共產黨了,共產黨坐天下,他的幾千畝地和偌大的家當就不保,一說起共產黨他就咬牙切齒。他都快不認你這個兄弟了,還會替你去幹這事?”

石祥迪說:“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有一線希望也得爭取。大哥平時作惡多端,怨恨他的人太多啊。這回如能勸動章嶽峰不反水,立下大功一件,將來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究竟是親兄弟,我曉得你這是為他好。你跟大哥素來說不到一塊,你是想邀著我一起回家勸他吧?”

“我還想把雄伢也叫上,讓他也勸勸他爹。”

“剛才雄伢到我這裏,講好了明天從我的糧庫裏提兩萬斤稻穀。這事兒湊到一起了。”

石祥迪抬起手掌搖晃著,說:

“借糧的事不礙,不礙。隻要你交待下去,你的夥計們自然會照辦。雄伢那邊也不一定要他到場。籌糧辦會另外派人來的,誤不了。阻止章嶽峰反水是大事,今天下午我們就回石寨。”

“那好吧。我這裏把借糧的事交待清楚,你去找雄伢吧。”

兄弟倆說完就分手,各自忙各自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