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就到了秋收後的陰曆八月。一九五一年是一個風調雨順的好年景。這幾天都是好晴天。微微的清風溫柔地撫摸著人們的臉龐。炊煙扭動著身子飄向空中。幾朵淡淡的白雲在天上慢慢地飄逸著。日上三竿,便照得山上的樹林子**漾著光的漣漪。但陽光終究沒有伏天那樣灼熱了。這是曬穀的好天氣。石寨村裏沒有曬完新穀的人家,都忙著搶好天氣曬穀。新穀都入了庫,就不怕它秋雨綿綿了。

石映起家也在曬穀。他的大兒子石祥猛五○年冬參軍,五一年二月隨四十七軍離開湘西上了朝鮮戰場。不料把秧插下去不久,他就得了肝病。先是臉發黃,渾身無力。他不在意,硬挺著往田裏挑牛糞,打石灰,薅田,病情卻越來越重。禾開始抽穗時,他已經病倒在**起不來了。石浩生治不了他的病,催他到大溪鎮上找中醫師胡天賜開方子抓藥。胡天賜說,你這肝炎病拖得太久了,為什麽不及早來看?現在難治了。你不能著急,什麽事都不要管了,要靜養。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啊。這可急壞了他。二兒子祥秀十六歲剛滿,小兒子祥滿才八歲。家裏那四十來擔穀田怎麽辦?收稻子的時候,農會組織了代耕隊,義務幫他收割。他這才放下憂心。三強公想的很周到,又安排石浩壽幫他曬穀。這幾天天氣好。石浩壽每天都來幫他家把新穀挑到鋪在禾場裏的曬簟裏。他堂客和兒子就翻曬。到傍晚,浩壽又來幫著挑回倉庫裏。

石浩壽把石映起家的穀子曬出去以後,就去他哥浩福那裏打個轉。

石浩壽現在分得了石祥亨家一間房子,住到下院去了,但還是在他哥浩福家吃飯。兄弟兩依然還是一起過。

他們兄弟兩爹娘死得早,自小兒就在石祥亨家做工,先是放牛,後來就做陽春。他家沒田地,土改劃為雇農成份。一家三口按分田委員會定的單身男人和已婚尚無子女的男人,一人按一個半人分田,一家三口分四口人的田得三十擔。兄弟兩又租種了張開邦家二十二擔穀田。五十二擔穀田收得五十來擔穀,張開邦家按“三七五”提成,交了八擔三鬥,他家沒牛借牛工又去了四擔,再除去公糧,剩下三十七八擔穀。張七巧這幾天有了妊娠反應,高興得石浩福嘴都笑得合不攏來了。還有一樁喜事又來景上添花。石桂月做媒,讓石浩壽到上院子吳良山家入贅。

吳良山和歐福翠兩口子隻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吳蘭珍十九歲了,這陣子與石荷花兩個被農會婦聯主任石桂月邀著,在農會義務做支援抗美援朝的募捐動員工作。石浩壽在分田委員會做事,又參加了代耕隊,常到農會裏鑽來鑽去。有一次石桂月見石浩壽和吳蘭珍兩個在農會裏見麵對視的那種神態有些特別,便動了把他們兩個扯到一起的念頭。她覺得這兩個蠻般配的。吳家沒兒子要找一個上門女婿,石浩壽呢,單身一個無牽無掛,做上門女婿正合適。於是她就分別給浩壽和浩福兩口子都說了這事。

石浩福和張七巧兩口子覺得這事挺好。浩壽已經二十二歲了,該是成家的年齡了。上門到吳良山家反正又不出石寨。把土改分給他的一個半人田讓他帶到吳家去就行了。

石浩壽自己卻在猶豫。他覺得做上門女婿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不是一件很體麵的事。盡管他心裏還是蠻喜歡蘭珍的,麵子上卻一時轉不過來。

吳良山夫妻和吳蘭珍都對石浩壽很滿意。他們很感謝石桂月替他們家張羅這件事。歐福翠聽了石桂月的話,跟吳良山一商量,決定打破上門入贅的老規矩,說將來有了孩子第一個男孩姓石不姓吳。於是,石桂月就把吳家的意思傳達給了浩福兩口子。

浩福兩口子也剛剛把穀曬好。見浩壽來了,張七巧就開門見山地問道:

“吳家那邊傳話來說,你去做上門女婿,將來有了第一個男伢兒姓石不姓吳。這等於是蘭珍嫁給了你。這回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浩福說:“有什麽好猶豫的?大男人一主一見,別婆婆媽媽的。你到上院去把農會分給你的那一個半人的田也帶去。家裏那幾丘田隨你挑。”

浩壽笑著說:“哥,你就那麽著急攆我呀!”

浩福卻不笑,說:“不是攆你。這是大事,當斷就斷,不能含糊。你表個態吧。”

浩壽說:“就聽哥哥嫂嫂的吧。爹娘死的早,我十來歲就跟著你。哥嫂就當是我的爹娘。哥,我什麽事兒沒聽你的?你讓我到農會分田組去,我去了。你讓我進代耕隊,我也進了。什麽事幹得都沒給你丟麵子吧?”

浩福聽弟弟這麽說,有些動容。上去把浩壽的肩膀拍了拍,說:

“你是我的好老弟!”

七巧說:“壽伢,你這算是答應了?我就給桂月回話了哦。”

浩壽說:“全憑嫂子做主了。”

隔壁的石浩有走過來說:

“壽伢老弟,哥我替你高興哪!好事好事。窮人翻身了,堂客也容易討了。我都二十八歲才討了堂客。討一個還是人家不肯要的。”

浩福說:“有哥你知足吧。田嫂哪點兒不好?人長得漂亮,家務事她一個人都包了,還隨你打隨你罵。你呢,敲著吹火筒唱曲兒。你享她的福哪。”

浩有不願跟浩福講這個話題,扯了另一個話題說:

“浩福,你把我要辭職的事給三強叔講了吧?”

浩福沒好氣地說:“沒有。要辭職你自己去給三強叔講。你要我給你傳什麽話囉!”

浩有說:“我不辭職明年就得全家餓死。去年一個冬天在農會裏忙,土地不唱了,春不唱了,漁鼓也不打了。往年我一個冬春,收錢收米收糍粑就夠我大半年的生活。在農會裏當了一個破幹部倒好,全都是他老母親匹做義務工,把我的活路也誤了。”

浩福說:“給你分了田地山林了,你還不知足呀!”

浩有說:“雖說我家三口人分得二十二擔穀田,可是隻打得十來擔穀。做半年的陽春把我累死了,到頭來還有半年口糧沒著落。”

浩福說:“你好意思講。全石寨人都豐收,就你一個人欠收。看看你那田被你做成什麽樣子了?人家一丘田犁三次,你犁一次,人家打秧草你不打,人家打石灰你也不打,子田塍也不扯,有點水都漏掉了。稀稀拉拉幾根禾,你還想收穀?”

浩有說:“我長這麽三十多歲,從來沒做過陽春,從來沒吃這等苦。明年我不做了,把田租給人家種,照樣有七擔穀。憑了我這張嘴,討半年生活輕輕鬆鬆。我幹什麽要討那麽大的苦吃呢。”

浩有說這話不假。他從小兒跟著父親跑江湖賣藝為生,練就了好口才好嗓子。入冬農閑便夾著漁鼓挨村挨村地去走。起唱“漁鼓本是兩節竹,不打中間打兩頭。前麵打到金鑾殿,後邊打到五鳳樓!”於是就有閑著的人們圍上來聽他邊敲著漁鼓鈸子,邊唱戲文或說書。說唱罷,人們便給他錢和米。一家半升米或三五個小錢,走村串戶多了,收入也很可觀。過春節後,他頭帶著儺戲麵具,裝扮成土地模樣,挨家挨戶地唱獨角儺戲。唱的無非是驅邪鎮惡,招財進寶,發子發孫,土地神保你全家安康之類的內容。於是,他唱土地,家家都成了他的施主,每家都會打發四個糍粑甚至八個或十二個糍粑。有頭有臉的人家,還會打發錢,大方的甚至會給銀花幣。這是他一年裏收入最豐的時候。唱罷土地,他又接著唱春。印一大袋子春牛圖,圖上畫個耕牛,畫個財神,印上二十四節氣。巴掌大一張一張的小紅紙片,挨家挨戶去送。送一家春牛圖,還得唱一段曲子。曲子無非是勸耕讀,祈豐年,報節令之類的內容。到一家總不會空手,一兩個小錢或一兩個銅元都有可能。吝嗇的人家抓一把米給他,他也要。冬春是他的忙期,其他時間就是他的閑期了。閑期裏,人家家裏有了紅白喜事他就去湊熱鬧。遇白事,他就唱“人到八十要歸西,子孫兒女莫哭泣。主家盡孝人皆曉,從此大吉又大利。家道興隆人丁旺,萬事順達書香第。進金進銀又得寶,千畝良田萬畝地。”這類吉祥賀福的話一唱,主人不但要留他吃一頓,還要贈送錢米。遇大婚吉慶,他就唱:“名家今日辦婚慶,高朋滿座喜盈盈。郎才女貌配得好,龍鳳呈祥照吉星。連理枝頭開金花,鸞鳳和鳴比翼飛。明年生下雙胞胎,金童玉女人一對。”這恭賀祝福的話一唱,他就成了主人的座上客,還會有一個紅包打給他。

石浩有習慣於這樣討生活,也喜歡這樣的生活。他覺得這樣討生活有收入又有樂趣。他哪裏耐得住農耕的辛苦。

浩福和七巧對他這種生活方式卻不屑一顧。浩福說:

“你自己得意,覺得你很能。在旁人看來,也就是一個討米的活路。”

七巧也說:“有哥不是我講你,一個大男人田都不會做,丟人哪!”

話不投機半句多,浩有一折身走到自己那一頭屋裏去了。他邊走邊說:

“你不跟我講,我自己去三強叔那兒講。這幹部我是堅決不幹了!”

浩有和浩福浩壽是堂兄弟。父輩共這一棟房子,到他們手上,依然還是各占一頭。浩有走到自己的房邊,鑽進屋裏去了。聽得浩有的堂客巧珍在屋裏說:

“人家七巧講得不錯。你呀,一個大男人隻會晚上找我搞門路,不會做陽春。”

田巧珍人長得不醜,但智障,從一到十都數不來。一九四八年才十八歲就嫁給了大她十歲的浩有。浩有高興時把她當寶貝,不高興時就打她。隻聽得巧珍“哇”的一聲哭起來,邊哭邊嚷:

“剁腦殼的你又打我!”

七巧要去勸架,浩福攔著說:

“別理他們,一會兒就好了。你去勸,浩有打得更凶。”

浩壽說:“哥沒事了吧?沒事我就回下院去了。”

七巧忙說:“等一會兒。”

七巧進屋拿出秀有“誌願軍萬歲”字樣的慰問包,遞給浩壽。說:

“這是我的慰問包,東西都裝到裏邊了。你把我帶到農會去交了吧。”

浩壽接過慰問包就走了。

浩壽拿著七巧的慰問包進了農會。農會裏好生熱鬧。一群婦女們正在交慰問包,說的說笑的笑,互相評價著手藝。

縣婦聯號召全縣的婦女同胞用實際行動支援抗美援朝。慰問包是縣裏統一做的,下發到各農會。要求自願領取慰問包的婦女要做一雙布鞋、一雙襪墊。家裏有條件的還可以買點毛巾、襪子、肥皂、牙膏之類的東西放在慰問包裏。每個慰問包的捐獻者還要寫一封慰問信放在包裏。不會寫請人代寫,哪怕寫上兩三句慰問的話也行。慰問信一定要寫上落款,寫上慰問者的姓名和家庭住址。住址要從省到縣到區到村寫清楚。石寨農會屬下百分之九十的家庭都踴躍領取了慰問包。現在是各家各戶交慰問包的**。十月一日前必須收齊上交到縣裏去了。

女人們見浩壽進了農會,立馬就把話題轉到了浩壽身上來了。

婦女主任石桂月招呼說:

“浩壽,代哪個來交慰問包呀?”

浩壽說:“是我嫂嫂張七巧的。”

荷花把包接過去,打開包。婦女們便圍了上去,把包裏的東西都拿出來了,有一雙布鞋、一雙襪子、一條毛巾、一塊香皂、一雙鞋墊、一根褲腰帶。

有人說:“到底是農會幹部家的,東西交的又多又好。”

有人說:“咦,你看這褲腰帶,打的是壽字花,真漂亮。七巧好手藝啊。不過人家誌願軍戰士都紮皮帶,興紮這種繡花腰帶嗎?”

有人說:“嗬,這鞋埑納的是喜鵲登枝,還有字呢,秀的是英勇無敵!”

荷花把東西都收攏來放進慰問包裏。

石桂月說:“浩壽,回頭告訴你嫂娘子,我們婦聯謝謝她帶了一個好頭。”

浩壽在這一幫女人麵前顯得有些靦腆,應了一聲好,折身就往外走。一個婦女攔住了他,說:

“別走呀,蘭珍在這裏,你招呼都不打一聲呀?”

幾個婦女扯住浩壽便往回推。蘭珍扭頭就藏到桂月的身後去了。

桂月回身把蘭珍推到前邊,說:

“別藏呀,大方點,你還怕他不成?”

蘭珍羞紅了臉,把頭低下。輕聲說:

“桂月姐,你也捉弄我!”

桂月笑著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又不是什麽醜事。”她衝著浩壽說:“我的小叔叔浩壽同誌,還不見你正經回個話,什麽意思?我這裏等著你來謝媒呢!”

浩壽紅著臉,說:“我已經給我嫂子說過了,沒意見。你們就饒了我吧。這樣叫人好難為情的。”

桂月說:“一個大男人臉皮子那麽薄呀。蘭珍,去跟他說說話。我放你半天假。”

浩壽撥開了那幾個攔著他的婦女,拔腿就跑出了祠堂。

石浩壽來到下院,進了學校的大門,往他住的中間庭院裏走。正在庭院裏曬穀的石求豐打招呼說:

“浩壽,大忙人哪,把映起家的穀曬出去了?”

浩壽說:“曬出去了。祥廣呢?”

求豐說:“老太太要他去龍坪了。剛走。聽說你要到吳良山家招郎上門?”

浩壽沒理他,徑自走進了土改分給他的房子。

求豐討了個沒趣,一邊攤著最後一床曬簟裏的穀堆,一邊對站在庭院邊上看著他的章玉荷說:

“大奶奶,穀攤好了我就得有事去了。祥廣不在家,你要記著翻穀,別讓雞來糟蹋。”

章玉荷翻著白眼,沒吭聲。羅雲鳳走過來說:

“辛苦你了。有事你就忙去吧。這裏有我呢。下午又還要辛苦你幫忙收進倉。”

章玉荷見羅雲鳳來了,就起身離開到後院去了。石求豐攤完穀,提著穀耙走到雲鳳身邊。說:

“這個家全憑了你,沒有你就塌天了。”

雲鳳說:“也全憑了你幫著操心,有點什麽重活兒都是你幫著憨寶幹啊。患難見真情,你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好人哪!”

求豐說:“好醜我也在亨老爺手下幹了十多年啊。人嘛,得講良心啊。何況,我看著你為難,不幫你我心不安哪!”

雲鳳說:“我也不能讓你白幫忙。到時候我會一總結帳付你工錢的。”

求豐說:“你講開工錢的話就見外了。我可是真心實意幫你的。”

雲鳳說:“各是各家,我不能剝削你的勞動力。共產黨的政策是不許吃剝削飯的。今年這田地沒租出去,要不是你幫著張羅,我就抓瞎了。你真把我家的事當成你自家的事做了。”

求豐說:“我不叫你二奶奶,叫你雲鳳吧。”

雲鳳說:“哪裏還敢讓你叫二奶奶,就叫雲鳳挺好的。我們商量一下。我家的七十多擔穀田幹脆就包給你來管。你要租出去或者自己耕種都隨你。我隻按政府定的三七五收租。你看行不行?”

求豐說:“我幫你操著點心,反正你家得請工,我去幫你找人。這樣收入多些。你跟我別見外。隻要你在這個家,我會一直幫你的。”

雲鳳說:“我不在這個家能到哪裏去?難道你幫我一輩子不成?”

求豐說:“幫一輩子就幫一輩子。亨老爺也過身半年了,家裏沒個扛得住屋梁的男人不行啊。幹脆,我反正是單身一人,就到你家來落戶算了。”

雲鳳笑著說:“你到我家來落戶,算什麽?”

求豐說:“跟你一起過呀。你說算什麽?”

雲鳳大笑,說:

“好啊,你一個沒結過婚的老黃花郎不嫌我半老太婆,難得,難得。隻是我一日要你跪三次搓衣板,你不怕?”

石求豐卻很認真的說:“雲鳳,你也不過比我大幾歲,怎麽就是半老太婆了?就算十八歲的黃花閨女,又有哪一個比得上你!我喜歡你,莫講一日跪三次,跪一百次我也願意!”

雲鳳愣了一下,聽出來石求豐不是在跟她開玩笑。折身就往後院走。她邊走邊說:

“你有事忙去吧。這裏交給我了。”

石求豐把那話在心裏憋了很久了,今天鬥膽說了出來,心裏又有點發慌。他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羅雲鳳那婀娜的身影,目送著她走進了後院。直到石浩壽從屋裏走出來,他才轉身走出了學校的大門。

傍晚,石求豐幫著祥廣收完穀。像往常一樣,羅雲鳳留他一起吃過了晚飯。席間,杜老太太重複著每天要說,說了無數遍對石求豐感謝的話。章玉荷也是每頓飯都要說的,挑剔著飯菜不好吃,數落著羅雲鳳的廚藝差。石祥廣則照例護著羅雲鳳,跟大嫂子章玉荷鬥著嘴。說章玉荷話多,真麻煩,嫌不好吃就自己進灶屋嘛。

羅雲鳳卻是一反常態,一頓飯吃過,竟沒有說過一句話。

石求豐吃過了晚飯,回家洗了個澡,就坐在家裏發呆。這會兒,他滿腦子全都是羅雲鳳那婀娜的身姿和銀鈴般的笑聲。

石求豐喜歡羅雲鳳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第一次看見羅雲鳳,就被她的美貌驚呆了。他那時心中暗自讚歎,這世上竟然有這等美麗動人的女人。難怪把個亨老爺迷的神魂顛倒,花了那麽大的本錢硬把她娶回了家。都說七仙女漂亮,沒見過。羅雲鳳就是他心中的七仙女了。不過,主仆的關係使得他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他甚至都沒敢近距離正眼看一次羅雲鳳。也正是因為他心中羅雲鳳那個抹不去的影子,媒人給他介紹的女孩不漂亮的,他看都懶得看一眼。條件好的女孩子又不願意嫁給他,這才把年齡拖大了。

現在,石祥亨死了,羅雲鳳成了寡婦,這個家庭又成了被管製對象,羅雲鳳現在是鳳落雞舍不如雞了。而他石求豐現在卻是響當當的雇農成份,農會幹部。現在,他可以大膽地去愛羅雲鳳,去追羅雲鳳了。石祥亨被鎮壓,石瑞豪還關在縣公安局的牢房裏,石瑞雄在縣城裏工作。這個家隻剩下一個男子漢石祥廣。但石祥廣是個憨子,什麽事情都不會打理,雖有一身蠻力,因為從小兒沒幹過活兒,什麽事都不會做。麵對著昔日的主人家,石求豐說不清自己是一種什麽樣的心理,是暗戀著羅雲鳳心痛她?還是可憐這一家人?還是二者兼而有之?反正他就不由自主地關照起這個家來了。他給這個家規劃著陽春怎麽做,菜地怎麽種。連上碾子房碾米都是他領著祥廣去。

跟羅雲鳳相處時間多了,他覺得她其實很好相處。她常常關照他的生活,有時也跟他開開玩笑。他家有什麽好吃的她也會叫他去吃。他於是就有了想向她表達心思的衝動。有好幾次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今天上午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那話一溜就出來了。他有些後悔那話說的不是地方。怎麽在曬穀的禾場上找那話說呢!有人聽到了多不好。難怪雲鳳急忙就跑到後院去了。

他仔細地捉摸著跟雲鳳說那話的情形,雲鳳是不反感的。那口氣是願意下嫁給他的。隻是有些不好意思。傍晚她還留他一起吃晚飯呢!直到吃晚飯時,她還是不好意思呢!不好意思就是有意思,就說明她不拒絕我。好夢要成真了。

石求豐越捉摸越高興,在家坐不住了。他心裏有一種衝動,隻想立馬就見到雲鳳,當麵就把這事定下來。這年頭興新《婚姻法》了,隻要他倆相好了,這事就定了。他料想也不會有人站出來反對。祥迪祥太都是見過大世麵的人,曉得共產黨的新《婚姻法》,不會橫加阻攔。章太太糊裏糊塗不管事了。杜老太太正需要他這樣一個人來幫她撐起這個家。

於是,石求豐挑了一身最體麵的綢子衣褲,興致勃勃地換上了,進了學校後麵的小院,也就是原來的石家大院的後院。

羅雲鳳剛剛忙完家務事,洗過了澡,進自己的房間裏點燃了洋油燈。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鍾了。她要靜靜地坐在自己的房間裏喘一口氣。石祥亨死後這半年時間,她確實很辛苦,所有的家務事都是她一個人幹。她還要操心做陽春做菜地的事。好在祥廣很聽她的話,無論安排他做什麽,他都不說二話。加上有石求豐幫忙料理,這才把裏裏外外的事情弄得很周全。她當了十多年的甩手太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剛開始做家務事時也覺得很累,但不久就適應了。她小時候家裏窮,七八歲大就砍柴、打豬草,家務事什麽都幹了。十歲的時候,被遠房表叔許涵詩看上了,帶到他家裏一邊讀書一邊學戲。後來她成了許涵詩辰河高腔雙星班的掛牌花旦。後來被石祥亨死纏爛纏嫁到了石家。石祥亨雖然對她很好,但她始終就沒有真正愛過他。又見石祥亨總是打丫環的主意,就更加反感他了。她後悔自己貪圖享受嫁給了石祥亨,卻又隻能認命。石祥亨被鎮壓後,她的思想鬥爭很激烈。她想離開石家,回到雙星班去。許涵詩的雙星班已經正式改名為辰陽大戲院,成為縣立戲院。許涵詩也想讓她回到戲院去。可她的女兒瑞麗不同意她離開石家。祥迪和祥太兄弟倆也極力挽留她。尤其是憨子祥廣,幾次流著眼淚挽留她。祥廣雖然憨,卻明白羅雲鳳要是走了,這個家就亂套了,而且,他們叔嫂之間十幾年一直關係很好,從感情上講,祥廣也會舍不得羅雲鳳走。從道義上講,石家這個時候真是太需要她了。她也不忍離開。經過再三權衡,羅雲鳳還是下決心留了下來,挑起了持家的擔子。

好在祥迪祥太還有瑞雄都很關顧這個家。每周都讓在城裏讀書的兩個孩子回家來一趟,每次都會帶許多葷菜、糖果回來。雖然鄉村裏家家戶戶在點桐油燈,洗衣用的是茶枯(茶油榨過後的枯餅),但是他們家卻點慣了洋油燈,用慣了香肥皂。隔一段時間瑞雄就會把這些生活必需品送回來。

石家原先雇傭著的十幾個人,反霸時離開後,除了一個石求豐,便再沒有人來關顧過這個家了。往日裏過從甚密的親戚朋友,也幾乎沒人走動了。因為這,羅雲鳳很感謝石求豐。她覺得石求豐還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不料今天上午石求豐一席話讓她大吃一驚。她開始以為他是在跟她開玩笑,也就大大列列的隨口應對著。到後來她聽出來石求豐是認真的,說的一定是他盤繞在心裏很久的話。從那一刻起,她突然覺得石求豐可惡。原來他幫她這半年是有預謀的。他是在打她的主意。她一直不喜歡石求豐。她是窮人家出身,她不喜歡石求豐在石祥亨麵前點頭哈腰的的哈巴狗模樣;不喜歡他在窮人麵前橫眉豎眼、吆五喝六的趕山狗醜態,更不喜歡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陰陽怪氣的德行。是他這半年依然還像過去一樣操著她家的心,管著她家的事,她才改變對他的態度。

羅雲鳳呆坐在家裏盤算著怎麽應對石求豐。她想,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讓他再幫她操心家裏的事了。祥廣憨是憨,卻不笨。這半年一茬陽春做下來,田裏地裏的活兒也上路了。隻要有個人指點著,他都做得來了。她相信能幫著指點祥廣的人一定會有的。八仙班子裏浩生公就肯定會幫這個忙的。還有祥儒、從喜都不會推脫的。她想著一定要找一個時機認真地給石求豐講清楚,斷了他這個念頭。

羅雲鳳正想著心事,一個人進來了,是石求豐。石求豐一進門就說:

“雲鳳,在家哪?”

羅雲鳳頭也不抬,“嗯”地應了一聲。

石求豐走到她跟前,說:

“雲鳳,你答應了我講的那話,我這一天心裏都在歡呢。我好高興啊。你曉得我有多喜歡你嗎?你跟了我,我會把你……”

羅雲鳳打斷他的話,說:

“求豐,你別想歪了。我那是跟你開玩笑的。別忘了,按輩分講,你是我叔呢。”

石求豐說:“你別抹不開麵子,侄媳婦守寡再嫁叔輩又不是沒有過。現在新社會,講婚姻自由,隻要我們兩個人相好,不怕人講閑話。”

羅雲鳳說:“我比你大六歲,我女兒都十四歲了。你何必呢!以你現在的條件,討一個黃花閨女是爛容易的事。不要胡思亂想了,安心找個人成家吧。”

石求豐說:“雲鳳,我不是一時頭腦發熱胡思亂想。現在跟你講實話。十多年了,我一直想著你。老天給了我這個機會,終於讓我有幸能夠給你相好。我心甘情願給你當牛做馬。你就不要猶豫了。”

羅雲鳳站起來,說:

“石求豐,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會嫁給你的。我家的事以後你也不要操心了。我還是那句話,你安心找個黃花閨女,好好過日子,不要胡思亂想了。”

石求豐愣了一下,突然跪倒在羅雲鳳跟前。說:

“雲鳳,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你就答應我吧。你不能這麽年輕輕的一直守寡吧?我會讓你後半輩子幸福的。”

羅雲鳳有些不知所措了。她急得眼淚水都出來了,生氣地說:“石求豐,你臉皮怎麽那麽厚!快起來走人!孤男寡女的獨處一室,我背不起那些風言風語的。你走啊!”

石求豐瞪著他那雙有點嚇人的大眼睛看著羅雲鳳。說:

“你真的就那麽絕情?”

羅雲鳳堅決地說:“你走吧。以後,我這個門你再也不要進了!”

石求豐站起來,慢慢地退到門口。說:

“雲鳳,我不會放棄的。我要找媒人名正言順地向杜老太太求親。我一定要娶到你!”

石求豐折身走出了羅雲鳳的房門。

羅雲鳳見石求豐終於出門去了,一下子坐到椅子上,便哭起來。她隻覺得心裏堵得慌。都是當初嫁給石祥亨那一步走錯了,今天落到這個地步。她越想越傷心,禁不住嗚嗚地哭出了聲來。

石祥廣到他娘房裏請過了晚安,回自己的房間路過羅雲鳳的房門。他見羅雲鳳一個人在屋裏哭,便走過去,站到她跟前。問道:

“”嫂子,怎麽啦?

羅雲鳳見是石祥廣,一下子撲到他身上大哭起來。石祥廣被羅雲鳳這一撲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她哭的傷心,推她也不是,脫身也不是,隻好垂手站在那裏,任她抱著。問道:

“嫂子,你到底怎麽了?”

羅雲鳳隻顧著傷心地哭著,一句話也不應。石祥廣隻好用手拍著她的背,哄小孩一般地說:

“好了好了,莫哭了,聽話啊,乖。有什麽事你坐下好好跟我講。我會幫你的。”

正在這時,祥亨的長女瑞英兩口子從門口走過。他們從學校回來,正準備給杜老太太和章玉荷道晚安。兩口子見了屋裏這個場麵,都愣了一下。但兩人都沒吭聲,悄悄地走過,就去了杜老太太的房間。

石瑞英和謝誌立到了杜老太太的房裏,請過了晚安,就說起了剛才在羅雲鳳門口看到的那一幕情形。杜老太太一聽,非但不發火,反而高興地說:

“晤,好事好事。這叔嫂兩個日久生情了。我呀,早有這個意思,想把他們兩個扯到一塊兒。隻是礙著你爹才過身不久,不好開這個口。現在好了,水到渠成。我們該操辦這事了。”

石瑞英問道:“奶奶,你是想把羅姨下嫁給廣叔?”

杜老太太說:“是呀。憨寶今年都三十四歲了。兩年前他拜堂才滿三朝,那個莫銀娃回娘家就再也不肯回來了。不過她還算憑良心,後來讓人把我家送過去的彩禮、嫁妝全部退回來了。聽說這個賤貨最近嫁人了。我捉摸著雲鳳跟憨寶兩個很般配的。雲鳳比憨寶大一歲多,兩個年齡相當。兩個人都喜歡高腔,十多年來叔嫂間很投緣,從來沒紅過臉。瑞麗以叔當爹也順理成章。你們講,他倆相好了,不是件大好事嗎?”

石瑞英說:“奶奶講得有道理。這真是件皆大歡喜的事。尤其是廣叔有了歸宿,奶奶就去了一塊心病啊。”

謝誌立說:“問題怕是沒有那麽簡單。若是廣叔憨勁兒上來了,不願意怎麽辦?”

杜老太太說:“憨寶不會做假。兩個人都抱到一起了,他不會說不願意。”

謝誌立說:“我剛才看到是羅姨撲在廣叔的懷裏,廣叔挺直了站在那裏,隻有一隻手拍著羅姨的背。廣叔還說讓羅姨坐下說,有什麽事他給她做主。怕是這裏有什麽隱情。”

杜老太太說:“還是誌立心細。那就把他們叫來問一下。不過我先把話講在前邊。無論是什麽情況,你們都要幫我把他們說服了,一定要成全這件事。”

石瑞英起身說:

“奶奶,我這就去叫他們到您這裏來吧?”

杜老太太揮手,說:

“去吧,快去。”

不一會兒,瑞英就把羅雲鳳和石祥廣叫到杜老太太房裏了。雲鳳和祥廣給老太太請了安。老太太讓他們坐下,問道:

“跟你們兩個商量個事兒。雲鳳呀,亨伢呢已經死了半年了。我想在亨伢的喪期周年內把你嫁了。鄉俗是一周年內寡婦可以嫁人,過了一周年就得等滿三年。你還年輕,哪能讓你守那麽長時間的空房啊。”

雲鳳忙說:“娘,我不嫁人,就陪著你老人家。”

杜老太太說:“你聽我把話說完。我的意思是要委屈你下嫁給憨寶。這樣呢,你沒出這個家門,憨寶也有了家室,瑞麗杖叔當爹,也順情順理。”

祥廣忙說:“阿娘,這個使不得,對大哥不敬啊!我一個人過得挺好的嘛!”

杜老太太喝道:“憨子講憨話。你一個人過什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懂不懂?雲鳳肯下嫁給你,是你的福氣,我還怕委屈了她呢。那裏輪到你來講這個不字!”

雲鳳突然間聽到婆母講起這個重大的話題,一時間有點懵。她喜歡祥廣。在她看來,祥廣是這個世上她見到的最純潔最善良的男人,何況還長得魁梧英俊。他憨是憨,可並不蠢。這樣的男人是靠得住的。她心裏是願意下嫁給祥廣的,可是太突然了,她也沒有思想準備,也一時抹不開這個麵子。就說:

“阿娘,這事能不能現在不講?等我給祥亨守滿了三年孝再說吧。”

杜老太太一聽雲鳳這話,心裏就有了底。她知道雲鳳心裏並不拒絕這件事。就說:

“雲鳳呀,等不起啊。憨寶已經三十四歲了,你呢都三十五六歲了。我還要等著抱孫子呢!再過三年你都快四十歲了。太遲,太遲!我講了算,就這麽定了。”

祥廣依然轉不過彎來,說:

“阿娘,她是我嫂子呢?你讓她做我的堂客,我怎麽叫呀!嫂子是人中鳳,我隻是條不中用的蟲,不配不配。這事斷然使不得呢。”

杜老太太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敢不聽娘的話?還斷然使不得呢,反了你了!兄喪嫂嫁弟,古已有之,名正言順。雲鳳嫁了你,是你的堂客,自然不能叫嫂子了,從今天起,叫她雲鳳,曉得嗎?”

瑞英說:“叔,你不要違了奶奶的令,奶奶這是為你好啊。”

謝誌立說:“叔,我來問你,羅姨好不好?”

祥廣說:“好,好啊。”

謝誌立又問:“羅姨對你好不好?”

祥廣說:“好,沒得講的。”

謝誌立又問:“你喜不喜歡羅姨?”

祥廣說:“喜歡。”

謝誌立說:“這不就行了。你還推什麽?你要把羅姨惹火了,羅姨不肯嫁給你,你到哪裏去找這麽一位了解你又心疼你,又漂亮又會高腔的人來?還不快去給羅姨說呀!”

祥廣看著雲鳳,說:

“嫂子,娘說了,我也不違她老人家的令,我也喜歡你,你肯嫁給我嗎?”

雲鳳站起來,說了一聲:“你這憨子!”拔腿就跑出了老太太的房門。

杜老太太知道這事已經妥了,很高興,笑著說:

“誌立呀,還是你聰明。也難得雲鳳看得起憨寶。許涵詩幾次要她回城到大戲院去當角兒。幸好我把她留住了。不然,這樁美事就沒轍了。這事就這麽定了。回頭我給迪伢太伢說說,擇個好日子,也不興什麽客,不搞什麽儀式,一家人聚一聚,就辦了。”

祥廣說:“阿娘,嫂子還沒答應呢,她都跑了你樂什麽?”

老太太笑道:“我的憨兒子,非得要她講一聲,憨子,我願意嫁給你呀!她已經答應了!以後要改口,不要再叫她嫂子了,要叫雲鳳。你聽清了沒有?”

祥廣應道:“曉得了。”

瑞英和謝誌立兩口子都笑起來。

瑞英說:“叔,你和羅姨兩個唱牛郎織女,還真個唱成了夫妻了。”

謝誌立逗笑說:“叔,你講你喜歡羅姨,你喜歡她什麽?”

祥廣說:“喜歡她戲唱的真好,喜歡她對我好唄,還喜歡她好看。”

聽著祥廣這孩童般的真心話,杜老太太和瑞英誌立都禁不住大笑起來。

祥廣說:“你們笑什麽?我講的是實在話。娘不要她嫁給我,我也喜歡她啊。”

杜老太太止住了笑,很滿意自己今晚這種單刀直入的策略。不過,她現在要問問祥廣,雲鳳到底為什麽會撲到他的懷裏大哭。她問道:

“憨寶,剛才雲鳳為什麽撲到你身上哭起來?”

祥廣說:“她說求豐那家夥跑到她房裏,向她求婚。她把他攆出門去了,但想著這事很傷她的心,就哭起來。我正好走過她門邊,見她在哭,進去一問,她就撲到我身上大哭起來。”

杜老太太一下子變了臉,怒道:

“石求豐還敢癩蛤蟆想天鵝肉吃!他以為他在農會裏幹了幾天事就了不得了,欺侮我家衰落了是吧!我今天告訴你們,石求豐可不是個好人,這東西渾身上下都流著壞水!我們家私藏武器的事就是他告的密。亨伢送了他兩根金條都沒封住他的嘴。你爹死前把這事給我講了。我恨不得咬他石求豐一千口才解恨呢!”

瑞英說:“奶奶,你既然那麽恨他,為什麽還讓他操心我們家的事,讓他天天在我們家裏晃來晃去的?”

老太太說:“這不是也沒辦法嘛。家裏成了這個樣子,要人幫啊。他自願來幫忙,我隻好裝出笑臉跟他打交道。”

謝誌立說:“這種背信棄義、賣主求榮的小人,奶奶怎麽不去農會裏告發他?”

老太太說:“我要把他告發了,哪個來幫我們操心家裏的事?今年的陽春做得下去嗎?”

祥廣說:“肯幫我們的人多著哪。浩生公公就不斷地問我家裏的事情。還有祥銀哥、祥儒哥也經常關心我們家的事。沒有石求豐,我可以請他們幫忙嘛。”

老太太說:“你怎麽不早給我講呢?我以為你大哥作惡太多,鄉親們都恨他,沒人會眷顧我們。”

祥廣站起來說:

“我立刻就去三強公那裏,把我大哥送金條的事告訴他。”

祥廣也不等他娘回話,徑自出了門,消失在夜幕裏。

兩個月以後的陰曆十月十日,石祥廣一家人聚到一起,把羅雲鳳娘家的父母也請來了,吃了一頓團圓飯,就算是辦了婚事。許涵詩也來了。他做了這樁婚事的媒人。聽說羅雲鳳要嫁給祥廣,他很高興,就自告奮勇當了媒人,並說服了雲鳳的爹娘。當年,就是雲鳳她爹娘收了石祥亨三千塊銀花幣五根金條,才逼著要雲鳳嫁給石祥亨的。這回石家衰敗了,隻給了他們兩根金條,他們一開始是鼻子眼兒不通氣的。許涵詩出麵才把這事擺平。

石寨八仙班子那一班人也都來了。石浩生自告奮勇當了主廚,八仙班子幾個年輕人就打他的下手。本來八仙班子是想唱一夜戲替祥廣和雲鳳熱鬧熱鬧,杜老太太不準,也就作罷了。

有一個人是杜老太太意想不到的也來賀喜了。他就是石家的仇人三強公。三強公說,害他的隻是石祥亨一個人,與石家其他人無關。何況祥迪對他有恩。常德戰役他身負重傷,躺在死人堆裏。正是祥迪安排他水上洪幫兄弟把他救起來的,之後把他藏起來,給他治傷,又安排同鄉張從歡將他帶回了石寨。之後,祥亨害他,又是祥迪替他保守著他逃亡在水上謀生的秘密,給漢口的水上洪幫打了招呼關照他。他才得以安然無事,隻到臨解放時回到家鄉。三強公說,他來,一是來解了這個冤家的結,二是來向祥迪謝恩,三是來給祥廣和雲鳳道喜。杜老太太見三強公來了,也以禮相待,還說了些對不住的話給三強公道歉。

還有一樁讓全家人都非常高興的事。石瑞豪也在前兩日被政府放回來了。鎮反運動結束後,政府組織搞案件審查,認為石瑞豪是在並不知情的情況下,配了石祥迪家的鑰匙交給了章嶽嶺。其目的隻是為了換得些賭資。他爹石祥亨已經被鎮壓,就放他回家了。

散罷了酒席,大家在一起說了說話,就各自散去了。杜老太太把雲鳳一個人叫到她房裏。

老太太交代說:“雲鳳哪,憨寶憨,一點都不曉事。夫妻間那事更是一竅不通。就是因為這,莫銀娃才回了三朝就再不肯回來了。你是過來人,應該曉得怎麽辦。你要耐心地引導他,讓他學會房中事。”

羅雲鳳羞紅了臉,說:

“阿娘,看你說的,羞死我了!”

老太太正色道:“羞什麽!夫妻之間的**是堂堂正正的事嘛。沒有**哪成夫妻?沒有**哪來的後代?莫銀娃家裏人放話出來,講憨寶是公母人。那是放他娘的狗屁!我自己的兒子從小兒摸大的,我最清楚,一點問題都沒有。這你放心,娘不會害你。他是憨,沒人教的事就一竅不通。一旦教會了,他就會做得十分認真。他的秉性你又不是不曉得。娘就交待你這幾句。記著,你要放開了,聽見沒有?”

雲鳳低著頭,輕聲應道:

“嗯。”

老太太拿出一對金鐲子遞給雲鳳,說:

“簡簡單單把你們扯攏來,委屈你了。收下娘這點心意吧。這對鐲子連同送給你爹娘的那兩根金條,還是我首飾盒裏藏下的,政府和農會沒繳了去。”

雲鳳把金鐲子接了,說:

“這就已經很為難娘了。”

杜老太太揮了揮手,說:

“那就回房歇息吧。不要讓娘失望啊!”

羅雲鳳離了杜老太太的房間,回到自己的房裏。祥廣端端正正地坐在房裏,見雲鳳回來了,站起來問道:

“雲鳳,娘把你叫去都說了些什麽?”

雲鳳笑了笑,說:

“娘除了交待我要心疼她這個寶貝兒子,還能說什麽。她還送了我一對鐲子呢。”

雲鳳把金鐲子拿給祥廣看。祥廣拿在手裏看了看,說:

“這是娘先前戴在手上的。後來年紀大了,就摘下來不戴收起來了。”

雲鳳說:“這可是娘的心愛之物啊!”

祥廣說:“娘喜歡你呢。她偏心,一點東西都沒給我。”

雲鳳說:“娘把我給了你,你還不滿意?”

祥廣說:“滿意滿意。我做夢都沒敢想會娶你做我的堂客。”

祥廣一高興就扯起了高腔:

“娘子啊,你就是——我董永的——七仙女啊!”

雲鳳笑了笑,問道:

“我問你一個不該問的事情。你可要如實告訴我才行。”

祥廣還是扯著高腔:

“娘子隻管道來,小生我定會如實相告。”

雲鳳說:“你跟莫銀娃拜堂那天晚上,到底是怎麽回事,把她惹惱火了?”

祥廣收了戲腔,說:

“到現在我也不曉得到底哪裏得罪了她。”

於是,他就把那晚上怎麽盤問《三字經》、《百家姓》,怎麽按吳聖賢交待的問莫銀娃“鞍馬可曾齊備”,又怎麽撲倒莫銀娃身上,被她掀翻摔到床下,細細地說了一遍。直笑得羅雲鳳小肚子都抽了筋。

雲鳳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說:

“你這憨子,洞房花燭夜,哪有你這麽折騰新娘子的。難怪莫銀娃被你嚇得再也不敢回石寨了!”

祥廣說:“今天是洞房花燭夜,我該怎麽辦?你得教我。不然我若又把你給嚇跑了,我就再也沒有後悔藥吃了。”

雲鳳看著眼前憨得可愛的丈夫,想著婆婆給她說的話,心便突突地跳起來。她低聲說:

“好,我教你。你可得聽師傅的話啊。”

祥廣說:“聽,聽,你怎麽教我怎麽做還不行嗎!”

雲鳳說:“我們先照例喝一杯交杯酒吧。”

祥廣忙起身倒了兩杯酒過來,一杯遞給了雲鳳,說:

“還是你好。莫銀娃那晚就不肯和我喝交杯酒。”

雲鳳把酒杯舉起來,祥廣也把酒杯舉起來。

雲鳳說:“想不到我還會和你做半輩子夫妻。憨寶,喝了這杯酒,我們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相濡以沫,患難與共,白頭到老。”

祥廣問道:“我該說什麽呢?”

雲鳳說:“你心裏怎麽想就怎麽說吧。”

祥廣閉上眼睛想了想,說:

“我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雲鳳說:“這話不好。洞房花燭夜不能說死。再來。”

祥廣張著嘴,想了想,又說:

“喝了這杯酒,我們生個大胖兒子。”

雲鳳說:“這話也不妥。我若生的是女兒呢?或者生不出呢?難道你就嫌棄我不成?”

祥廣忙說:“哪裏哪裏。生女也罷,不生也罷,我隻要你。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也隨他去了。”

雲鳳知道祥廣說的是心裏話,心有些顫,含著淚堅持說:

“再想想,想想你該講什麽?”

祥廣脫口說道:“從今往後,我們和和氣氣過一輩子,我不生你的氣,你也不生我的氣。你要是老了,走不動了,我背著你。你要是生病了,我就在床前侍候你。我是男人,天塌下來我頂著。”

雲鳳早已是淚流滿麵了。她把手裏的杯子往祥廣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哽咽著說:

“憨寶,我們喝!”

祥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問道:

“你怎麽哭了?”

雲鳳說:“沒哭,我這是高興哪。”

祥廣把杯子收起來,問道:

“師傅,下邊該教我什麽?”

雲鳳說:“我們上床歇息吧。”

祥廣說:“嗬,就這麽簡單哪?”

雲鳳說:“門窗都關嚴了,這是我們的洞房。我們先把衣服都脫了再上床吧。”

祥廣說:“好。我每天都是脫光了衣服再上床的。”

祥廣三下兩下就脫得隻剩下一個短褲,站在那裏看著雲鳳脫衣服。

雲鳳的心裏像裝著一隻小鹿兒一樣蹦噠著,動作卻非常的慢。她脫去了長衣長褲,又慢慢地脫著護胸。她一邊脫一邊顫聲說:

“憨寶,你從來沒見過赤身**的女人吧?我羅雲鳳現在嫁給了你,是你的堂客,這身子也就是你的了。我應該先讓你看看我的身子。”

她又慢慢地脫下了短褲,赤身**站在祥廣身邊。祥廣瞪大了眼睛看著雲鳳那依然如少女般美麗的身體曲線和兩隻高聳的**,情不自禁地說:

“雲鳳,你的身子真好看!”

雲鳳說:“你看,我已經脫光了,你也把短褲脫了吧。”

祥廣順從地把短褲也脫了,**裸地站在雲鳳麵前。雲鳳從上到下看著祥廣那魁梧勻稱的身材,眼淚就湧了出來。她撲上去抱住祥廣,說:

“抱著我上床吧。”

祥廣一把抱起雲鳳,把她輕輕放在**,自己也爬上床,問道:

“我睡那一頭?”

雲鳳說:“來,我們睡一頭。你跟別人睡時,是各睡一頭。跟自己的堂客睡,要共睡一頭。”

祥廣便挨著雲鳳躺下。雲鳳把祥廣的手拉過來,說:

“你摸我的身子吧。”

祥廣這時心裏也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有一種熱血奔湧的感覺。他急忙去摸雲鳳,一邊摸一邊喃喃地說:“雲鳳,你的身子好滑啊,細嫩細嫩的,跟小伢一樣。”

雲鳳又把祥廣的手拉到胸前,任他摸著揉著自己的**。她終於按耐不住自己,一把抱緊了祥廣,把嘴湊到了祥廣的嘴唇上。祥廣也把雲鳳抱緊了。兩個人吻著吻著,祥廣終於到了無須雲鳳開導無師自通的境界,撲到雲鳳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