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雨紛紛”。一九五一年的清明,又是連著兩三天雨。辰陽人習慣清明節的前三天後四天都可以掃墓。已經是清明節後的第三天了,農曆是三月初三。這一天終於放晴了。石寨人學著附近苗瑤侗家的習慣,早上家家都吃過了開了花的老地菜煮的雞蛋。觀山坪上大片的油菜都已結莢。路邊的枇杷樹已經掛果。剛開的槐花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河邊上的竹林裏長滿了竹筍。一群孩子在村後的茶林裏摘茶泡,,發出陣陣的歡叫聲。下坡處的墳地裏,大部分墳堆上都已掛滿了紙錢。有幾家正在掃墓,此起彼伏地響著炮竹聲。

下院的河邊上,有兩位老人卻在沒有墳堆的草灘坪擺了祭品,淚流滿麵地燒著紙錢。他們是在這裏被殺害的地下黨員黃杉的父母。

黃杉的母親周欣怡邊燒著紙錢,一邊哽咽著:

“兒呀,十年了,我們不曉得你的下落,今天才來給你燒紙。政府已經給你報了仇,槍斃了殺害你的凶手。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黃杉的父親黃定賀也流著淚說:

“杉兒,你為之奮鬥的新中國成立一年了。共產黨領導人民正在進行土地改革,不少窮人已經分到了土地。新中國現在如旭日東升,各項事業都在蒸蒸日上。誌願軍在朝鮮戰場上,打了四個大戰役,把世界頭號帝國主義打得屢屢打敗。全國人民一片歡騰哪!杉兒,你的鮮血沒有白流,爹和娘都為你感到驕傲!”

兩位老人燒了紙錢,在河邊又佇立了一會兒,便相邀著離開河邊,進了村子。他們要去姐夫石祥仁家看看。兒子失蹤以後,他們曾經到過石寨打聽。石祥仁夫婦也曾到過他們家,解釋這件事。可是,祥仁夫婦什麽也不知道,又怎能解釋得通呢?兩家就此斷了往來。

石祥仁上課去了,黃定賀的姐姐黃美嫻接待了他們。姐弟三個一見麵就抱在一起哭起來。石祥仁的兒子兒媳和孫子見過了舅舅舅娘,又說了一會兒話。黃美嫻就去做中午飯。黃定賀夫婦便相邀著去了石寨小學。

石寨小學現在已經搬到了石祥亨的大院裏。大門口掛著“大溪區石寨小學”的牌子。兩口子進了大門,一大群學生正在前院的大操坪裏鬧騰著。剛剛放了課間休息,孩子們都跑到大操坪裏玩,有的踢毽子,有的跳繩,有的跳房子,有的則相邀著說話、追逐著嬉戲。前院和中院的兩棟正屋共是九間,都做了教室。前院大門兩側的房間有的做了老師的住房和辦公室,還有幾間空著。中間庭院,石祥迪的房屋獻出來分給了兩戶沒有住房的長工。後院的倉庫歸了農會,其他的住房都留給了石祥亨的家人住了。

黃定賀問草坪裏的學生石祥仁老師的辦公室在哪裏,學生們指給他們,兩口子就往石祥仁的辦公室走。他們站在石祥仁的辦公室門口,石祥仁正在改卷子。

黃定賀叫了一聲:“姐夫!”

石祥仁一抬頭見是黃定賀夫妻,一下子愣住了。他站起來,淚水就湧了出來。他一把抱住進門的黃定賀,竟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起來。

黃定賀流著淚,拍著祥仁的背,說:

“一切都過去了,過去了!”

周欣怡過來抓住石祥仁的胳膊,哽咽著說:

“姐夫,你也老多了,我們都老了。”

石祥仁放開黃定賀,拉過一張高腳長凳讓黃定賀夫妻坐下,說:

“我對不住你們哪!這事就像一塊大石頭,整整壓了我十年啊!”

黃定賀說:“姐夫你別這麽說,現在事情都清楚了,不能怪你啊。”

石祥仁說:“可終究是在我家遭了毒手,我難辭其咎啊。”

周欣怡說:“好啦好啦,別講這話題了。你現在還好嗎?”

石祥仁說:“好,好,我在學校裏教書,憑著這把年紀,校長、老師和學生們都很尊重我。”

黃定賀說:“姐姐講,你家劃了小土地出租成分,一部分農田農會要收上去分給窮人?”

石祥仁說:“應該,應該。這事你姐還有點想不通呢。等會兒你們也做做她的工作。我要那麽多田幹什麽?政府的政策寬大,給我們一家五口留了近四十擔好穀田。何況,我這把年紀及本不該讓我端公家的飯碗,卻格外開恩讓我當了人民教師,拿著國家工資。政府又正在給我們老師辦公費醫療。這麽好的政策到哪裏去找啊!”

黃定賀笑了笑,說:

“想得通就好。我大溪的老房子也全捐出去了。區政府原先說借用,這回捐出去了,王區長又給我付了點租金呢。雖然不多,意思到了,我很高興哪。”

石祥仁說:“古話講的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共產黨是善惡分明的。我們石寨鎮反運動中槍斃了三個,石祥亨、石瑞庚、吳廷衝都是罪大惡極的人哪。聽說前些天,虎岩彪子他爹被虎岩農會就地槍決,沒經過區縣。那也是虎岩人太痛恨江家了。彪子和豹子兩兄弟作惡太多了。豹子竟然把農會主席一家三口都殺了。彪子和豹子都死了,虎岩的窮人有氣沒處泄哪!”

黃定賀說:“怎麽講,隨便就槍斃了江家老頭還是錯誤的。虎岩的農會主席還有幾個幹部都因為這事兒被撤了職。我們辰陽縣這類事出了四五起了,要不得,還是要依法辦事。好在上麵已經覺察到了,現在明令禁止殺人了。抓人的權力都被上收到縣裏了。縣裏現在正組織人全麵審查案子,抓錯了該放還是要放的。”

石祥仁說:“我曉得,共產黨是不許亂來的。這國家大了,人多事多太複雜。一點亂子都不出也不可能。”

黃定賀笑著說:

“聽人講,你開鬥爭大會那天,跑到台上去還打了石祥亨一拐棍?”

石祥仁說:“幹部們不準打人。我那天氣不過打了石祥亨一拐棍,就被攔住了。後來映春把真相告訴我,才曉得那一拐棍確實是打冤枉了。”

黃定賀說:“大溪區在石寨這個示範點上,反霸的政策是把握得很好的。”

石祥仁說:“是呀,石寨大小二十來個地主,挨鬥爭的也就幾個。石祥銀、石映五這些沒有惡名,自己一直在做陽春的地主都沒動過他們,連鬥爭會陪罪都不興,平平和和收了他們的土地。”

黃定賀說:“姐夫現在很開明哪,思想進步很快呢。”

石祥仁說:“讀書人得憑良心講話。共產黨和國民黨相比,那是天壤之別,不由得你不佩服。不過講實在話,有的政策我還是搞不懂。正月裏搞新《婚姻法》宣傳月,搞得很熱鬧,又是開大會,有是喊廣播,又是演戲,可我還是不能接受。比如說自由戀愛,父母之命媒妁之約都不要了,那不亂套了嗎?”

黃定賀說:“有些觀念的轉變不是很簡單的事。我們這一代人接受封建傳統的教育和熏染太深了。”

這時,石寨小學校長謝誌立走進來,打招呼說:

“黃先生來了。”

黃定賀握住謝誌立的手,說:

“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嶽老子被槍斃了,家裏現在怎麽樣?”

謝誌立說:“兩個叔叔來接老太太到縣城裏去,接了幾回她都不肯走,不過老太太身體沒什麽事,倒是瑞英她娘不行了,精神全垮了。她現在佛也不念,整天就恍恍惚惚地發呆。虧得羅姨媽這人關鍵時候還真行。是她在照顧老太太。”

黃定賀說:“羅雲鳳平日裏大大咧咧的,什麽事都不管不問,還真看不出來。嗬,你們馬上就要上課了,長話短說。我找你是有一件小事。”

謝誌立說:“老先生有什麽事?”

黃定賀說:“我今天來要給石寨小學捐幾塊錢,讓你們在操場上立一個籃球架,買些文體用品。”

周欣怡從包裏掏出一疊人民幣來,遞到謝誌立手裏,說:

“這是二十萬,小意思,不成敬意。”

謝誌立有點激動,說:

“都說黃老先生開明行善,果然名不虛傳啊!恭敬不如從命。老先生老夫人的一片美意,我就代表學校領受了。”

雖說這第一套人民幣麵額大,但二十萬也不是個小數目。對石寨小學而言,那可是一筆大錢。

上課的鍾聲敲響了。黃定賀夫婦連忙起身說:

“謝校長,我們到外麵走走,你忙你的。這是上午最後一節課吧?姐夫下了課趕緊回家陪我們吃飯啊。”

黃定賀夫婦聽說農會搬到祠堂裏去了,就直奔了石家祠堂。

農會的部分幹部正在開會。是石紫強和幾位副主席在聽各片分田小組匯報工作。石寨的土地改革走在全縣的前邊。已經接近了尾聲。地主富農的土地已經分配完畢。中農的土地不動。根據上級指示,現在正在收交小土地出租家庭和工商戶在農村的多餘土地。石寨農會在土改後期成立了分田委員會。吳聖賢任主任,柳大慶、張興早和張從喜任副主任。三個副主任兼任著張家人片、石寨片和柳灣片的三個小組組長。石寨片分田小組副組長由石浩全和石求豐擔任。石求豐是羅有城極力推薦的。考慮到石求豐最熟悉石寨的租田,舉報石祥亨私藏武器又立了一功,石紫強他們也就同意了。

石寨片分田小組正在給農會的幾個主要領導匯報。

張從喜說,小土地出租主要集中在下院。這兩天在下院展開工作。起初,我們還擔心石祥仁不好講話。哪曉得他卻滿口答應,沒講半句二話。

石紫強說,“祥仁是古板些,但讀書人嘛,明理,一通就通了。這一陣,黃杉的事水落石出了,他心裏那塊石頭落了地,高興啦。”

見黃定賀夫婦進了農會,大家都把話打住了。石紫強和吳聖賢早在區公所召開的三次各界代表會上就認識了黃定賀,忙迎了上去。

石紫強說:“黃老先生今天怎麽有空到我們農會來了?稀客,稀客,坐,坐。”

有幾個人站起來,搬了凳子讓黃定賀夫婦坐下。寒暄了幾句以後,黃定賀說:

“我跟老伴兒今天來是有件事要麻煩你們。”

石紫強忙說:“老先生別講麻煩那話,有事你隻管吩咐。”

黃定賀說:“我兒子在石寨這片土地上為新中國盡了忠,可憐連他的屍體也找不到。”他說著喉頭又硬了,“我想就在他遇害的地方立一個衣冠墳。不曉得你們同意不同意?”

石紫強說:“應該,應該。老先生的這個主意我們舉雙手讚成。黃杉烈士的英靈也確實該有一個歸宿。這事老先生你隻要講到了就行,我們來辦,不用你操心。不過我想,河邊上不合適,漲大水就會被淹。就在我們農會對麵的高地上給他壘一個墳立塊碑。那裏離他犧牲的地方近,離大路也近,你看如何?”

黃定賀說:“三強公你想得比我周到。真是太感謝了。我也正打算把這件事托給你們來辦。我給你們預付三十萬塊錢,地皮、材料、工錢都由你們來開支。多了不要退,少了我再付,行嗎?”

三強公說:“這錢你就不必付了。地皮錢也不要講了。黃杉烈士在我們石寨犧牲的,用一小塊地皮修一座墳,是我們義不容辭的事。材料、工錢也不要你來出。剿匪犧牲的烈士都是縣政府出資修了墳立了碑。黃杉烈士也應該享受這個待遇。我們石寨還有一位老紅軍也要修一座烈士墓。兩座烈士墓由我們農會一起來操辦,我們向縣裏打報告,撥些錢來就行了。”

周欣怡從包裏取出預先準備好了的三十萬元人民幣,站起來遞給三強公,說:

“錢你們還是拿著,就麻煩你們代辦一下了。”

三強公用手擋著她遞過來的錢,說:

“這錢你們真的不要付。我們一定會把這件事辦得你們滿意的。”

黃定賀說:“三強公你們還是先把錢收下。我曉得農會的經費是很緊張的。政府一時撥不下來,這錢你們也好先用著。政府撥下款了,你們再退給我也不遲啊。”

三強公說:“這事你們先別急。現在是清明已過,辰陽的習慣是清明後直到秋分前是不壘墳不立碑的。雨季也不好施工,得等到秋後再辦了。這麽長的時間還撥不下來款子?”

周欣怡把錢往三強公手裏塞,說:

“錢你們還是先收下吧。什麽時候辦,就由你做主了。修好了告訴我們一聲就是。”

三強公猶豫了一下,把錢收了,說:

“好,恭敬不如從命。這錢我就暫時先收下吧。”

黃定賀說:“等修好了,我到石寨來辦酒宴,酬謝你們。”

吳聖賢笑著說:“修建烈士墓是我們農會義不容辭的事,怎麽敢受酬謝。不過,黃老先生現在是縣工商聯籌委會的副主席,又是新成立的縣花紗布公司經理,請我們吃一頓飯,這麽大的麵子,我們是絕對不能推辭的。”

黃定賀說:“老朽發揮餘熱而已。還是後生可畏哪。你弟弟聖明現在是我們大溪的區長,石映春也剛剛提拔當了副區長。現在的大溪是你們石寨人當著家哪!”

三強公說:“聽說前幾天你們工商聯的大會開得熱鬧啊。大會上你們工商界給抗美援朝捐了兩千萬元的款子,搞的大遊行,引得全城的百姓都自動加入了遊行的隊伍。”

黃定賀說:“捐點錢是應該的,抗美援朝人人都做貢獻嘛。誌願軍在前方不斷地打勝仗,長了我們中國人的誌氣,打出了我們新中國的威風。大家都高興哪!這回我們工商聯辦了兩件大事。一是解散了舊商行和舊行業協會,下麵成立了新的行業工會。二是大會上又製定了八項愛國公約。現在,我們工商界的精神麵貌是煥然一新哪!黨對工商界的政策如此寬大體諒,工商界的人還有不擁護黨的人,那人一定腦子有問題。”

旁邊的石求豐無不自豪地故意問道:“二老爺石祥迪是工商科的科長吧?聽說又兼著工商聯籌委會的主任?”

黃定賀說:“是呀,工商界也是你們石寨人當著家的。祥迪科長還真行,就這一年多時間,把工商界的工作抓的得頭頭是道、紅紅火火的。還有石祥太也在這次行業工會選舉中當選為糧油行業的工會主席了。你們曉得了嗎?”

三強公說:“曉得曉得。”

周欣怡站起來說:

“我們家老頭子一說起工商聯的事,話就沒完。老頭子,人家還開會呢,我們告辭吧。”

黃定賀拉著周欣怡的手往外走。邊走邊說:

“你們開會吧,後會有期。”

三強公和吳聖賢把黃定賀夫婦送出農會。吳聖賢看著兩個手牽手的老人遠去的背影,笑著說:

“三強公,這一對老夫妻恩愛吧?”

三強公說:“那是城裏人的習慣,鄉下裏再恩愛的夫妻,也不會這樣。”

開完匯報會,石寨片分田小組的六七個人分頭到中院和上院上門去做工作。石求豐和石浩壽、石映澤三個人負責做中院兩戶小土地出租戶的工作。他們先到了長璧腳石紫雲的家。

中院的長璧腳往日是很有名氣的。中院是石家長房繁衍的後代。明末時中院已經有兩百餘口人。富戶大都集中在長璧腳兩邊。辰陽人把牆壁腳下的那一片地方稱為璧腳。長璧腳是一條兩百來米長的青石板巷子,兩邊大都是封火牆庭院或者材料做工都很講究的大木房。長璧腳因此而得名。清初,中院有兩位在南明小朝廷裏做官,一個當侍郎,一個當郎中。石寨因此有不少的青壯年都在南明的軍隊裏抗清。南明滅亡後清軍血洗了石寨。整個中院隻有少部分人逃得性命。清軍一把火燒了中院。那長長的青石板璧腳卻依然保留到如今。現在的長璧腳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風光。後來雖然蓋了不少房子,但大都是自給自足的人家和缺衣少吃的窮人。

石紫雲老人要算長璧腳比較富裕的人家。但兩位老人沒有後代。石紫雲的老伴陳婆婆年輕時也曾生過兩三個孩子,可惜一個都沒有長大成人。老兩口都已經六十多歲了,陳婆婆一雙眼睛也瞎了,家裏那七八十擔穀田自然隻能租給別人種。定成份時,農會給他家定了一個小土地出租。

石求豐他們三個人來到石紫雲那棟高大的五縫四間瓦房邊。兩個老人隻住東頭的兩間。西頭一間裝成了倉庫,堂屋空著。瞎眼的陳婆婆在正屋後邊的灶屋裏洗碗。石紫雲一個人坐在火爐屋的火坑邊,捧著一根很長的銅嘴煙鍋的竹煙袋在抽草煙。陳婆婆雖然瞎了眼,可做飯洗衣這些家務事還都是她做。石紫雲隻做些打草鞋、打紙錢之類的事,別的事一概不管。清明節石寨有許多人家上墳燒的紙錢,都是紫雲老人打出來的。辰陽人用的紙錢不是用油墨之類的東西印的圖案,而是用錢戳打出小銅錢形狀的孔紋。錢戳兩邊是兩塊弧形的鋼刀片,中間是一根圓柱形的鋼錐。打紙錢這活兒是要點力氣的。一次拿一小疊紙,用錘子捶打錢戳,在紙上打出幾排小銅錢形狀的孔紋。不用力錢戳是打不穿那一疊紙的。一斤紙要分好多次才能打出來。清明節的前六七天,石紫雲就開始忙了。一直忙了十來天。一年裏,清明節、中元節和春節是他最忙的時候。

石紫雲輩份大,又是石姓頭人會的成員,大家對他都很尊重。求豐他們一進門就畢恭畢敬地叫他:

“雲公公,您老好啊!”

石紫雲抬頭看了他們三個一眼,冷冷地說:

“來了,坐吧。”

求豐說:“雲公公您這陣子忙啊。”

石紫雲說:“不忙了。”

求豐說:“婆婆呢?”

石紫雲說:“在洗碗。”

求豐看了看屋裏,沒話找話說:

“還掛著那麽多草鞋沒賣出去呀?”

石紫雲沒答話,想了想說:

“什麽事就直說吧,是為收田?”

求豐說:“唔,農會派我們來給您交換一下意見。”

“大政策來了,要收就收唄。”石紫雲一臉的陰沉,說:“我還得感謝農會沒把我劃一個地主富農成分啊。”

石映澤說:“富農也得百多擔穀田以上才夠劃的。”

石求豐說:“上邊的意思是小土地出租戶留足了養口田以外的土地,都要收上來分給沒土地的農戶。今天我們三個來拜訪您,就是想給您商量一下怎麽個收法。”

石紫雲說:“我要是養著三四個兒子,兒子又養著孫子孫女,怕是我這七八十擔穀田就不夠分的了。我們老兩口沒兒沒女,什麽都幹不了,連柴火都是花錢買起來燒。我們沒有任何出產收入,就靠這幾丘田過日子哪。”

石求豐說:“這個情況我們考慮到了,不會按人平七擔多麵積給你留田的。農會的意思是,你們老了,要人伺候,又沒有出產,基本喪失了勞動能力,兩口人按四口人給你們留田。你家現有的田,隨你們自己挑。田分六等,上上田人平七擔;上中田人平七擔二;中上田人平七擔四;中中田人平七擔六;中下田人平七擔八;下等田人平八擔。”

石紫雲問:“我那大壟裏的田算幾等?”

石求豐說:“分田時,大壟裏的田都是算上中,第二等。大壟田最肥,產量最高,不怕旱,但有時會遇澇災,所以定了個上中。”

石紫雲說:“我大壟那三丘田定個中等差不多。定上中高了。”

這時,陳婆婆一邊解圍裙一邊探著腳進了屋,說:

“老頭子,你講那麽多囉嗦幹什麽。上邊有政策,我們農會的幹部做事都很憑良心。他們怎麽定就怎麽辦。求豐,就按你們說的定吧。下院祥仁、浩雲他們怎麽收的田我們都曉得了。你們剛才講的我都聽到了,是看在我們孤寡老人的份兒上很寬大了,我們領情。”

石紫雲見老伴表了態,本不想再說什麽,卻還是拉起家長的架勢,說:

“這種事你一個婦道人家,插什麽嘴。這樣吧,就把我下麵大壟那三丘田三十擔留給我。如果按你們定的上中等算,還多出一擔穀田。你們總不能切一個角去吧。”

石紫雲講的這個意見與農會預想的方案正好一致。石求豐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求豐便說:

“好,我表態,同意您的意見,就這樣定了。”

石紫雲看了一眼老伴,說:

“老娘子,行不?”

陳婆婆笑了笑,說:

“你是男人,一主一見,我婦道人家就不講話了。求豐,你們吃過了中午飯沒有?沒吃我這就給你們弄點。”

石求豐忙說:“都吃過了。這就不麻煩你們了。”他站起來,擺著組長的架勢,說:

“浩壽、映澤,我們走下一家吧。”

石紫雲見求豐他們走了,把銅頭煙鍋在火坑石上敲得鐺鐺地響,嘴裏嘀咕著:

“他老母親匹,共產共到我的頭上了!”

陳婆婆說:“你嘀咕什麽啦!政府收了你幾擔穀田你就罵娘。你吃錯藥了?”

石紫雲應道:“你才吃錯藥了!收了我五十擔穀田哪,你不心痛?”

陳婆婆說:“那田都是我的嫁妝錢買下的,怎麽不心痛。政策來了,你不服行嗎?”

石紫雲最不愛聽陳婆婆說這話,立馬怒氣衝衝地說:

“你的錢買的田,你帶回你娘家去,我一個人過!”

陳婆婆說:“我現在老了瞎了,你嫌棄我是吧?我雖然瞎了,不是一直在伺候著你這個大男人嗎?你有點良心沒有?”

石紫雲說:“我沒良心,我不要良心,你怎麽著?”

陳婆婆也生氣了,嚷道:

“你就是個白眼狼!怎麽一個大男人這麽不講道理!”

石紫雲抓起身邊的草蒲團就朝陳婆婆砸去。陳婆婆一伸手把蒲團接在手裏,怒道:

“石紫雲你拿刀子砍過來呀!一個破蒲團砸過來頂什麽用?我告訴你,我是慚愧沒能給你養大一個兒子,這才處處讓著你。你想動粗就放馬過來!”

石紫雲沒啃聲,抓起煙袋裝著煙末。陳婆婆繼續說:

“告訴你,石紫雲,你想攆我沒你的好。我不比你,孤身一人,我娘家有兄弟,有孫兒孫女。他們會養我老的。你真攆我走,就一個人等死吧。”

石紫雲再沒啃聲。他打燃了火引子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每次都是這樣,他總是先發火,吵起來甚至打起來,陳婆婆一較真,他就蔫兒了。因為,幾乎每一次都是他理虧,況且,他又打不過她。當年,石紫雲在陳婆婆家做長工。小夥子長得高大英俊,又會點武功,陳婆婆就看上了他,非嫁給他不可。他爹娘拗不過他,就允了這門親。是她爹娘出錢給他們蓋了這棟五縫四間大瓦房,還給他們買了八十擔穀田。兩口子這才不愁溫飽過了四十年。陳婆婆家是大戶,家裏請了教師爺。他的兄弟都跟著師傅練武功。沒想到練來練去,倒是她這個沒有拜師的女兒武功最高。正經的練武人都少有打得過她的。石紫雲那三腳貓功夫哪裏是她的對手!

陳婆婆探著腳走到火坑邊,摸了張凳子坐下,說:

“你呀,六十多歲人了,還是那個臭脾氣。這臭脾氣還要帶到棺材裏去嗎?農會給我們留了三十擔穀好田,夠優待我們了。有這三十擔穀的收成,吃飯用度都夠了。你愁什麽?”

石紫雲悶聲悶氣地應道:

“現在的政策,還能讓你把田租出去嗎?”

陳婆婆說:“不讓租出去我們啃泥巴呀!農會曉得我們做不動田了,不會讓我們守著田餓死吧?這樣,你到浩生那裏去一趟,跟他商量一下。他要願意就把田給他種。浩生一家對我們不錯,他肯定會幫這個忙的。”

石紫雲把煙鍋裏的煙灰在火坑石上磕掉,又去摸煙袋子。陳婆婆看不見,卻聽得出來,說:

“莫抽了,去吧。”

石紫雲把手從煙袋子裏縮回來,把眼杆靠壁豎著,站起身來,說:

“你去不去?想去我拖著你。”

陳婆婆想了想,說:

“好吧,一起去。”

浩生一家吃過了中午飯後,團坐在堂屋裏商量著種田的事。虧得兒子映春有遠見,去年沒讓他買田。這回搞土改,他家十一擔穀田劃了個貧農成分。按照上等好田人平七擔,下等差田人平八擔的標準,農會按五口人計算,分給他家二十六擔穀田。現在家裏有了三十七擔穀田。土改分浮財,映春表態說,他家不要分。但農會還是分給了他一大堆碗盤碟子和壇壇罐罐。大戶人家有的是好東西。他分到這些瓷器中,有不少是明清時代的古瓷。鄉下人不懂這個。農具傢俱人們都爭著要。石浩生讓人都拿過了,最後去領浮財,卻撿了一個大漏。

這一陣子一家人高興著哪。有了這麽多田,他們是得好好合計合計。吳白露說要多種些糯米。家裏常做的甜酒少不了糯米。過年要多打些糍粑,還要釀糯米酒,都少不了糯米。自己多種些省得去買。

浩生說:“一家五口人吃飯,加上常有工作同誌來吃飯,牲口雞鴨又耗點,這一年要二十多擔穀用,留些餘地防天旱,種二十五擔穀的秈稻就夠了。還有十二擔穀田呢,還不夠你種糯禾?不過,小井邊的那三擔水源近的田要種一田甘蔗。年前年後鄉親們上龍坪去買甘蔗扛回來,到我家裏來買不方便得多嘛?這生意一定好得很。”

吳白露笑著說:“這是個好主意,映春他們那些工作同誌來家,也有得吃的了。不過,種甘蔗要天天澆水,人辛苦啊。”

浩生說:“沒事,種三四十擔穀田輕輕鬆鬆。”

徐潤月說:“還有我呢。阿娘管做飯帶孩子。我天天跟爹下田做活兒。”

吳白露說:“孩子還小,還是你多帶些。田裏地裏的活兒我也能幫上忙。”她換了個話題說:“春伢現在當了副區長,更忙了。過兩天潤月你去看看他。在區裏多住幾日。食堂裏的夥食差,帶點臘肉去,春伢喜歡吃肉呢。”

潤月說:“好的,不過你不是不曉得,我們每次帶吃的東西去,他都讓區裏的同誌們打平夥了。”

浩生說:“人在江湖,要的就是這股義氣。大家吃是好事嘛。”

一家人正說著話,雲公公拖著陳婆婆來了。吳白露就急忙給他們讓坐,說:

“二老今天怎麽一塊兒來了?陳嬸你可是難得出一次門啊。”

陳婆婆說:“我今天專門來看看重孫子。”

挨著陳婆婆坐的潤月忙把孩子轉過去挨近陳婆婆,說:

“讓太公公太婆婆看看寶寶。”

陳婆婆就把手伸過來,摸著孩子的臉,說:

“我的個小重孫孫,胖胖的小臉蛋。寶寶養得好啦!有八個月了,叫雲兒是吧。”

紫雲湊過來,看著孩子,說:

“唔,跟我這個太公公同名。”

浩生說:“今天你二老一起來,怕是有什麽事吧?”

紫雲說:“是有點事。剛才求豐他們到我屋裏。他們收去了我五十擔穀田,把壟裏三丘田三十擔留給我們吃飯。”

陳婆婆說:“農會收了幾擔穀田,他在家氣的沒處使,就找我瀉火。”

浩生笑著說:“莫不是又扔枕頭或者是蒲團了?”

陳婆婆說:“你看看,浩生笑話你了吧,老沒出息!”

紫雲說:“我曉得砸你不著才扔的。”

白露和潤月都笑起來。白露說:

“雲叔呀,還是莫砸好。好在陳嬸身手好。萬一是砸著了,她老骨頭老棒的,摔倒爬不起來了,誰給你做飯呀?”

紫雲說:“我能砸到她?她還能飛天呢。她要出手,我就死在她手裏了。”

陳婆婆說:“這幾十年,我什麽時候給你動過手?還死在我手裏呢。你這不憑良心的,還倒打一耙!”

浩生說:“二老就別鬥嘴了。我們講正經事。收了田你們打算怎麽辦?”

紫雲說:“不曉得政府還讓不讓出租,若是不讓出租,我們就歸餓死。”

浩生說:“像你們這種情況,應該允許把田租出去,共產黨的政策是人人都得自食其力,不能剝削人。但你們不同,你們年紀大了,做不動陽春了。你壟裏那三丘田不是開悅租種著嗎?讓他繼續做就是。隻是你們得把租穀按政府定的三七五收。農會和旁人都說不上什麽了。”

紫雲說:“如果政府允許出租,我也不想讓他做了。他這人不好講話,脾氣又醜。每年他送給我的穀都車不幹淨,還常給差穀。你做得來就給你做,好不好?”

浩生說:“叔,我這爛事多,怕是做不過來。這樣吧,我先應承了。免得二老為這事焦心。你們放心,我給你們找一個合你們心的人來做。實在找不到人,我就擔了。”

陳婆婆說:“也好。你的事兒是多。這十鄉八村的,哪家有紅白喜事都少不了要請你。三天兩頭還得給人找藥治病治傷。行,你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