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任遙和吳聖明商量了一下,決定趁熱打鐵,於搜查武器的第二天,也就是農曆臘月初一,公曆的一九五一年一月八日上午十點鍾,召開鬥爭惡霸地主石祥亨的大會。鬥爭結束就將他押送到縣城去。這次反霸鎮反運動,縣裏有指示,運動期間必須關押的犯人,除個別大要案嫌疑犯和縣內名人外,原則上都關押在各區,不往縣裏送,免得縣裏的牢房人滿為患。該殺的必須經縣裏審查批準才能執行。石祥亨是縣內有名的大財主,又與特務火燒縣城、土匪攻打大溪區政府這些大案有牽連,所以領導特別交待,石祥亨要押送到縣裏去。

家裏搜出了那麽多的武器彈藥,祥亨被抓了,這麽大的事情,石家杜老太太當即就讓石祥廣到縣城告訴他的二哥和三哥。石祥迪和石祥太對反霸運動要整到他大哥頭上是有思想準備的,但沒想到問題比預想的要嚴重得多,家裏竟然搜出那麽多的武器彈藥。家裏這個地窖他倆是知道的。小時候爹還在,領他們進去過。這個地窖是祖上蓋房子的時候為防匪患修的。爹死後大哥當了家,這三十多年他們再也沒進去過。他們猜得出大哥一定在地窖裏藏了不少金銀珠寶,所以也從不過問。沒想到裏邊竟然藏了那麽多武器,差不多能夠武裝一個正規連了。祥迪和祥太心裏明白,他們的大哥這回是難逃劫數了。

兄弟三個商量,第二天一早就趕到石寨把他們的老娘接到縣城來住。石寨的這個家就要天翻地覆了,別嚇著七八十歲的老娘啊。

沒想到杜丁香老太太偏就不聽兒子們的勸,堅決不離開石家大院。她說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她都要守在這裏,她死也要死在這個屋裏。

瑞傑瑞麗姐妹兩星期回家打個轉,正好趕上搜查武器。瑞麗聽娘羅雲鳳的話,要回城去讀書。瑞傑卻說不放心她爹,不想走。祥迪祥太一放臉,堅持要她跟著回城去,不許誤了功課。瑞傑平時很尊重兩位叔叔,也隻得聽話跟著走。倒是羅雲鳳挾起個包袱想跟女兒一起走,祥迪祥太卻不同意。祥迪說,嫂子,娘年紀大了要人照顧,大哥都這樣了,你一甩手走人,也不合適吧。經他這麽一說,羅雲鳳便悄悄退回房裏不出來了。

祥迪他們往渡口走的時候,已經有人陸續往下院祠堂門口的大會場走了。人們與祥迪他們碰了麵,都跟沒有去開石祥亨的鬥爭大會這回事一樣,依舊客氣地問著好,熱情地跟祥迪祥太打著招呼。

瑞傑見狀很反感地說:

“討厭,一個一個全都假模假樣的,殺人不用刀啊!”

祥迪說:“你小小年紀怎麽這麽看問題呢?學校裏是怎麽教育你的?那是大家都不把我們跟你爹等同看待,依然還是好鄉親。你曉得這層意思嗎?”

會場上已經來了不少人了。祠堂門口唱大戲當戲台的那塊坪地上,前麵兩端各立了根杉原條,上頭拉了橫幅。橫幅上寫著“石寨農會鬥爭惡霸地主石祥亨群眾大會”。橫幅的兩端順著杉杆垂下兩幅用竹片框起來的標語。一幅是:全體農民團結起來打倒封建地主階級;一幅是:億萬窮人翻身做主創造美好幸福明天。下麵會場的邊上用竹杆撐起不多幾幅標語點綴著會場。區武裝中隊今天沒見露麵,石寨基幹民兵的一個班在民兵隊長劉應求的帶領下,全副武裝在台下待命。其他一些基幹民兵分散在會場外圍巡視著,都沒帶武器。

上午十點鍾到了。會場已擠滿了人,連兩邊的幹田裏也站了不少的人。會議由農會主席石紫強主持。會前分工,副主席吳聖賢負責帶領群眾喊口號。另兩位副主席柳大慶和張興早負責維持台上發言人的秩序。說白了,就是製止打人的現象,防止一窩蜂往台上湧。

縣區的領導都在台上後方的一排高腳長凳上就坐了。吳聖明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這塊手表是陳怡雅最近給他買的。已經十點鍾了,他與王任遙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對身邊坐在最中間位置的縣指導小組組長齊榮輕聲地請示了一下。齊榮點點頭,也輕聲說,開始吧。聖明就對三強公說:

“石紫強同誌,大會可以開始了。”

三強公站到台前大聲宣布:

“石寨農會鬥爭惡霸地主石祥亨群眾大會現在開始!”

吳聖賢立即站到台前,高舉起拳頭,帶領群眾喊起口號來:

“打倒惡霸地主石祥亨!”

“打倒刮民黨反動鄉長石祥亨!”

“人民民主專政萬歲!”

“共產黨萬歲!”

“毛主席萬歲!”

口號聲落下,三強公宣布:

“現在,請我們大溪區人民政府區長吳聖明同誌講話。”

吳聖明走到台前,掃視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一片群眾,說:

“鄉親們,同誌們。今天,我們召開石寨農會鬥爭大惡霸地主石祥亨的群眾大會。應該說,這是一個憤怒的日子,也是一個大喜的日子。說憤怒,是因為今天我們終於可以把積壓在胸膛裏的苦和仇倒出來了!說大喜呢,因為這是石寨的勞苦群眾真正走向自身解放的第一步。中國封建社會幾千年,完善了一整套維護封建統治,維護地主階級利益的社會製度。使得地主階級高居在社會上層養尊處優,肆無忌憚。而處在社會底層的貧苦農民,無助地受著殘酷的剝削和壓迫。大部分人沒有自己的土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卻有一多半勞動果實拱手送給了地主。好年頭尚且有許多貧苦人家吃不飽穿不暖。一遇到天災人禍,買田地賣兒女,背進離鄉,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現象比比皆是。舊社會是窮人的地獄,富人的天堂。毛主席和共產黨領導人民推翻了這個吃人的萬惡的社會,我們窮人終於翻身做了主人!現在,是我們跟石寨最大的最凶惡的地主石祥亨清算剝削帳、壓迫帳的時候了。鄉親們有苦訴苦,有冤伸冤吧!”

吳聖賢又領著大家呼了幾聲口號。口號聲落下,吳聖明接著說:

“但是,鬥爭大會發言正式開始前,我還是要給大家提兩點要求。石寨農會管轄下九個自然村,四五百戶,近兩千口人。有仇有恨要控訴的群眾太多了。而且,還有外村也來了不少的群眾。就這麽半天會,肯定不可能每個人都能輪到發言。所以,要求大家發言要一個一個上台來。要發言的最好先到農會副主席柳大慶同誌那裏報個名。由他來安排順序。再就是大家發言時講到傷心處,免不了會激動。但區裏要求大家,君子動口不動手。我們不動武,不打人,最好也不罵娘。”

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吳聖明退到了後麵的座位上。因為事先商定了,齊榮和王任遙都主張不搞繁瑣。開場由吳聖明一個人講一下就行了。主持會議的三強公就接著大聲地喝道:

“把罪大惡極的惡霸地主石祥亨押上來!”

在一片打倒石祥亨的口號聲中,石祥亨被四名荷槍實彈的基幹民兵從祠堂裏帶了出來,慢慢地走到了台上。今天的石祥亨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威風。他沒有被繩索捆著,但還是在他的頭上戴了一個牛皮紙卷成的尖角高帽子。上麵寫了惡霸地主石祥亨幾個字。昨天夜裏,他被關在農會裏,怕他有武功逃走,將他捆了起來,丟了一捆稻草任他躺在上邊。農會主席石紫強親自守了他一個通宵。因為有武功的石祥亨真的要逃,也隻有三強公才能對付得了他。大概是因為捆綁過,又在稻草上滾了一夜,身上那件醬色的團花緞子長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他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磨磨蹭蹭地被民兵推著走到了台上。三強公吼他把頭低下。他把頭深深地一低,那高帽子便掉了下來。台下頓時發出一陣笑聲。

三強公拿起高帽,小聲交待一個民兵,叫他下去把高帽子安一條帶子,待會兒掛在他的下巴殼上。那個民兵拿著高帽下去了。

三強公提高了嗓門,大聲說:

“現在,鬥爭大會發言開始。哪一個第一個上台來?”

按照事先的安排,農會幹部先帶頭。農會副主席張興早應了一聲:

“我來打頭炮!”

張興早站到石祥亨身邊,說:

“上了年紀的人都還記得三十年前的辛酉年大旱吧?那年我們整個湖南都遭了大旱。我家的十幾擔穀田顆粒無收。我爹以這十幾擔穀田作抵押,僅借得石祥亨家兩擔零三鬥穀。糧食太少,我爹留給我和我娘還有奶奶吃。爹爹和哥哥出去逃荒就從此了無音訊了!”

張興早說著喉頭發了硬,哽咽起來:

“已經三十年了,沒指望了。我爹跟我哥早餓死在外麵了!那一年,我們石寨有多少人逃荒出去就回不來了呀!”

他控製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抹了把眼淚,繼續說:

“我那時隻有幾歲,跟著我阿娘和奶奶。兩擔穀三個人能吃多久?過了大年不久就斷了糧。我娘再去找石祥亨借糧,他講我家沒有抵押了,硬是一粒穀子也不肯借哪!我娘沒有辦法,隻好天天出去摘麻栗子、割野麻、采野果子、挖野菜。我和我娘好不容易挺過來了,我奶奶就餓死了。石祥亨他欺我們孤兒寡母,就再也不退給我家那十幾擔穀田了。我娘問他退田,他說借一還三,你還我六擔九鬥穀來我就退你田。今年不還,明年是借一還二,你就該還我十三擔八鬥了。後年再不還,就是二十七擔六鬥了。你是把穀子欠下去呢還是把田給我呢?後來我娘就去龍坪大戶人家家裏做傭人,這才把我養大。大家講講,這石祥亨狠不狠哪,毒不毒呀,用兩擔三鬥穀把我家十幾擔穀好田就霸占了。辛酉年那一年,多少個家庭賣田賣地賣房子,賣兒賣女賣堂客,有多少人的田地都跑到石祥亨名下去了!”

一陣口號聲之後,又一位農會幹部石桂月跑上來發言了。她大叫一聲“石祥亨!”就嗚嗚地大哭起來。她抬手在石祥亨的頭上狠狠地砸了一拳。柳大慶急忙跑過來拉開她,說:

“桂月你是農會幹部,可別帶這個頭。你冷靜一下,慢慢講。”

桂月冷靜了一下,說:

“石祥亨,你還我爹的命來!”

她麵對了台下,說:

“十多年前,大家都曉得這事。就是石祥亨霸占了我家山林,還把我爹打死了。我家的山林跟他家的山林交界,三麵都是他家的山林。他石祥亨想要吞了我家那片山林,就使了毒招兒。先是要我爹把那片山林賣給他。我爹不肯,他就接連不斷地派人砍我家的樹。我爹每次去找他理論,見不著石祥亨,就被他家的保安連打帶罵給攆了出來。那一次他派人砍了我家十幾顆大杉樹。我爹一怒之下,也砍倒了他山上幾棵杉樹。石祥亨立馬就帶人上山把我爹給圍在那裏。他指使手下打我爹,還把我爹從那麽高的懸崖上推下去。沒多久我爹就死了。石祥亨,你作惡多端,罪孽深重,該千刀萬剮那!”

桂月的娘唐淑貞這時衝上了台子,一把抓住石祥亨的衣服,一邊推一邊哭著罵道:

“石祥亨你這個剁腦殼的,九子槍翻的,你還我男人來!”

柳大慶和張興早急忙把唐淑貞扶到一邊。石映春走過來說:

“桂月,把你娘扶下去吧。”

桂月點點頭,噙著淚花,扶著她娘下去了。

下一個上來發言的是軍屯扯旗坳的劉嫂。她就是五六年前石祥亨家投河死了的那個使喚丫頭包梅香的娘。五十多歲的劉嫂頭發已經花白了,一臉的皺紋,看上去跟六七十歲的老婦人差不多。她站到石祥亨麵前,隻顧著流淚,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這時,民兵把安了帶子的高帽子扣到石祥亨頭上,把帽帶係到他的下巴殼下。劉嫂索性一屁股坐在台子上,放聲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喊著:

“梅香我的女兒啊,你死的好慘哪!”

這時石浩福走過來,對這台下說:

“鄉親們,劉嫂從扯旗坳幾十裏地外趕過來,要跟石祥亨清算害死她女兒這筆血淚帳。可是她到了台上就難過的說不出來了。我替他講吧。”

“梅香妹子大家都見過,在石祥亨家有兩三年。模樣兒長得挺俊的,好看。可就是因為好看,石祥亨這頭色狼就起了歹心。也不曉得他使的什麽招,就得手了。後來梅香就懷上了孩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露了。石祥亨的大老婆你別看她吃齋念佛,這種事麵前心狠著哪,一跺腳把梅香打了一頓,就攆出了石家大院。聽說是石祥亨許梅香做三房。可章玉荷打梅香攆梅香時,他就在家裏呆著,沒露麵,屁都沒放一個。梅香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姑娘,挺著個大肚子,哪裏還有臉見人啊,就投河了!這都是石祥亨造的孽哪!”

這時,柳大慶和張興早把劉嫂扶起來送到了台下。石浩福停了片刻,又說:

“石祥亨幹這種事兒可不是一回兩回。我在他家做長工十來年,就曉得三四起。大家說他這幾十年到底糟蹋了多少女人?誰也說不清楚!我也不怕丟人現眼,反正大家都曉得的事情。我堂客張七巧在他家給他大老婆章玉荷當使喚丫頭,,就差點兒遭了他石祥亨的魔爪。七巧在他家當使喚丫頭,跟我好,石祥亨就罵我癩蛤蟆想天鵝肉吃。他就千方百計設套子套七巧。人憑良心講話,那一次要不是章玉荷讓她女兒瑞傑出麵解了七巧的圍。七巧怕是就跟梅香一個命了。就是因為這事,七巧憤然離開了石祥亨家,我也辭工不幹了。嘿嘿,後來我把七巧送回了她娘家,再後來我又把她接回石寨。我們都窮,辦不起場麵,就那樣在一起過了。”

台下人們笑起來。石浩福忙說:

“你們大家莫笑我。雖然沒給你們大家吃喜酒,我和七巧可是堂堂正正到區公所扯了結婚證的。你們拜過堂的有幾個扯了政府的結婚證?聖明和映春都是我的證婚人,還都送了禮物呢!”

浩福油嘴滑舌的把會場的氣氛搞得輕鬆了許多。下一個上來發言的是上院子的石浩全。石浩全以精明著稱,他的發言就透著他那股子精明勁兒:

“你們大家都講我精明,會算賬。可是我算不過這世道,算不過石祥亨。我租種石祥亨家四十多擔穀田。每年要把二十多擔淨穀送到他家。從他當家這三十多年來,我就交給他石祥亨近八百擔穀了。大家曉得,平均三年必有一災,不是旱就是澇。災年有時隻能有四五成的收。算起來,我交給他的是我全部收成的一多半哪。這還不算,這三十多年中,遇大災年我曾經五次向石祥亨借糧,都是借一還三。他靠災年放高利貸,又拿回去我不少的糧食。我租他四十多擔穀田種,種了三十多年。大家都講我的田種得好。可是,我家裏依然還是一貧如洗。我這三十多年都是在給石祥亨白幹哪!”

台上負責把握會場局麵的石映春忍不住把話接過去說:

“鄉親們,浩全叔剛才算的就是一筆剝削帳,算得好啊。浩全叔在村裏算的是個精明人,能幹人,但他再精打細算,再辛苦勞作,在封建剝削製度下,沒田地的農民永遠難得翻身的。萬惡的舊社會,窮人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卻吃不飽穿不暖,生不起病經不起災。而富人飽食終日,快活逍遙,穿的是綾羅綢緞,戴的是金銀珠寶,吃的是山珍海味。我們大家隻有在黨和毛主席的領導下,打倒地主階級,徹底推翻封建剝削製度,才能真正翻身做主人,才能過上真正的沒有壓迫的幸福生活。”

吳聖賢帶著大家呼了幾聲口號以後,接下來丘家堖的丘要米控訴石祥亨抓了他爹的壯丁,至今沒有音訊;吳家堖的吳聖鐵控訴石祥亨逼租,把他爹抓進石家私牢,不明不白死在石祥亨私牢裏了;還有農會宣傳委員石浩有說他被石祥亨放狗交了一口。陸續有五六個人發過言以後,誰也沒想到老教書先生石祥仁會上台發言。石祥仁穿著慣常的長衫圓帽布底鞋,鼻梁上架著深度的近視眼鏡。他拄著一根拐杖上了台。他把拐杖用力地在地上戳了戳,說:

“石祥亨呀石祥亨,你我幾十年交情,無冤無仇,你比我小,我尊重你,一直都叫你亨老爺。難得你對我也沒有直呼其名,尊了我一聲仁師傅。你卻為什麽暗地裏痛下殺手,指使你的保安石瑞庚殺害了我的內侄黃杉!你好狠哪,連屍體也不給留一個。人到我家來就突然消失。這件事折磨了我十來年哪!”

平日文質彬彬的石祥仁突然舉起拐杖就朝石祥亨頭上砸去。石祥亨頭上的高帽被打歪了,額角上也打出了一個小血口子。石祥亨連忙用手捂住額角。幸好,血口子隻是破了點皮,沒冒多少血出來。

一直一字不吭的石祥亨終於忍不住開口說話了:

“仁師傅,你這一棍子打得我冤枉啊。我縱然該千刀萬剮,不是我的事我還是不能承認的。黃杉的事我壓根兒就不曉得。到底是哪個指使庚伢下的手,我也不曉得。這十來年我跟你一樣一直蒙在鼓裏,直到政府來抓庚伢,才曉得是他殺害了黃杉。”

石祥仁怒衝衝道:

“你別跟我狡辯。石瑞庚唯你命是從,除了你以外,還有哪一個能叫得動他去殺人?”

石祥亨麵對石祥仁,真是百口莫辯。因為他確實不知道是誰指使石瑞庚殺了黃杉。那天石映河來石家大院抓石瑞庚,也隻是宣布說石瑞庚涉嫌殺害黃杉。沒說別的。

石祥仁那裏不依不饒,繼續說:

“到今天我才真正認識你是個偽君子。你為人歹毒我曉得,但我一直把你當直爽人看待。天曉得你那黑心窩子裏藏著多少貓膩。看來,十年前把浩卿公當過紅軍的事告了密,送上了刑場的,也一定是你這個當時當著清河鄉鄉長的國民黨員!”

石祥亨一下子跪倒地上,突然間大哭起來,邊哭邊說:

“我石祥亨對天發誓,這兩樁事真的跟我沒關係。鄉親們前麵講的我都認。浩卿的事和黃杉的事,真的跟我沒關係。我冤哪!”

鬥爭大會開了這麽半天,石祥亨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隻有到這時,他才真正覺得心痛了。看來,這個人也是委屈不得的。

石映春忍不住過來扶著石祥仁,說:

“師父,您老消消氣。來,我送你下去歇歇。有些事,會後我慢慢地給您講,好嗎?”

三強公見映春出麵送石祥仁下去了,就宣布下一個發言的請上台來。中院的張開悅上來了。他不善言辭,性格魯莽,脾氣暴躁,一上台就踹了石祥亨一腳。幸得旁邊的柳大慶一把抓住了石祥亨,沒讓他倒下去。

張開悅說:“我家現在種的三十多擔穀田,我爺爺手上明明是我們自家的,怎麽到了我爹手上,那田就成了你的了?我就成了你的佃戶。你狗日的使的什麽招兒?告訴我!”

張開悅家的田也是因為遭災年跟石祥亨家借糧,借一還三,三翻九,幾年功夫幾十擔穀田就歸到了石祥亨名下了。這種情況太普遍了。不然,石祥亨家那麽多田哪來的?

又有幾個人發了言之後,三強公最後做了收尾性發言。他說:

“我跟石祥亨的血海深仇,大家都曉得,我就不講了。石祥亨一反他石家過去善待鄉鄰的做法。他爹死後由他經營這三十多年,他的家產猛增了一倍。他爹手上隻有四千多擔穀田,他現在有近萬擔穀田。僅辛酉年大旱那一年,他就增加了近兩千擔穀田。辛酉年多少家庭家破人亡,他卻大發災難財,連粥都沒給窮人施過一口。連石祥亨自己都說,石家的家當有一半是他一手創下的。他靠什麽發家?他乘亂世乘災年,靠的是他的貪婪狠毒,靠的是他官匪勾結惡霸一方!”

“剛才有二十多個人上來控訴了他的滔天罪行。還有不少沒機會到台上來發言了。但我們農會根據群眾的控訴,給石祥亨算了一筆賬。因為得罪了他或者欠他家租子交不上來,被打被關押的有百多人;被打被關押致死的有五人。他雖然自己沒有直接動手,但都是他的指使他的主張他的罪惡。還有他開的煙館賭場,賺了不少的黑心錢,也害得不少人家窮氣盡。他當鄉長那十多年,中飽私囊,為非作歹的事更多。該出丁的人家塞了錢給他,他就繞了過去了。然後去找那不該出丁又沒有勢力的人家抓幾個。據不完全統計,這種情況就有二三十個。他貪色,糟蹋家中女傭,致使梅香自殺。石祥亨這一樁樁一件件罪惡,千刀萬剮也解不了我們窮人的恨哪!”

吳聖賢又帶領大家喊起口號。

被點燃了仇恨之火的窮苦群眾,一個個憤怒地舉起拳頭,高喊著打倒石祥亨的口號。會場上,一片群情激奮。台上的石祥亨終於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軟癱在台上起不來了。他的精神終於被激怒的群眾徹底擊垮了。石紫強接著請區委書記王任遙給大家講話。

王任遙走到台前,大聲地說:

“鄉親們,今天鬥爭大惡霸地主石祥亨的大會,隻是我們反霸運動的第一幕。這個鬥爭大會開得非常成功。大家把苦訴了,把仇恨控訴了,而且會場秩序也很好。”

“現在,我代表大溪區人民政府宣布:惡霸地主石祥亨罪大惡極,私藏武器彈藥圖謀不軌,喪心病狂地侵吞窮苦農民的土地財產,傷人害命。現予以就地逮捕,報請縣人民政府依法處置。沒收石祥亨家的全部土地;沒收除石家大院後院留給他家人居住以外的其他全部房產;沒收石祥亨家除生活必須之外的所有財產;遣散石祥亨家所有的雇用人員。這些沒收的土地房產和財物,將在反霸土改後期,全部充以公用和分給窮苦人家。”

按照事前商量好的,齊榮等其他領導不再講話。在一陣陣口號聲中,民兵把軟癱在台上的石祥亨架起來,拖到後邊去了。

鬥爭大會終於勝利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