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將至,天氣已明顯變冷了。石寨村後山上的桐樹、梓樹、栗樹,還有桃、李、杏、梨等果樹,都全沒了葉子,一片片勁枝虯叉直指天穹。鬆、杉、柏、樟和油茶樹還依然蒼勁鮮活,一片片墨綠。田野上,大片的油菜麥子都長勢很好,滿坪的蔥綠。石寨人勤快,莊稼做得好是遠近聞名的。

石寨村這天突然進駐了大批幹部,除了石映春,是王任遙讓他住到自己家裏去了,其餘的幹部分別住進了村裏苦大仇深的窮人家。區長王任遙親自帶隊來了石寨。他住在三強公家。副區長吳聖明沒有回家住,為方便商量工作,跟王任遙住在一起。石寨農會成了反霸鎮反工作隊的隊部。

工作隊一進村,下午就召開了農會幹部參加的會議。散會以後,石映春回到了自己家中。一家人吃過了晚飯,全部聚在堂屋裏沒有散去。吳白露收拾著碗筷。徐潤月撩衣服給兒子喂奶。石映春搬起一張小板凳坐到徐潤月跟前,看著兒子吃奶的樣子。他摸了摸兒子白白嫩嫩胖乎乎的臉蛋,說:

“爹,您把孫子取名祥雲,有什麽說道?”

石浩生說:“新社會了,窮人要翻身了。這伢給我們一家帶來了吉祥,就叫他祥雲。不正好又是祥字輩嗎?”

映春說:“好,這名兒取得好。看那模樣兒,像你呢!”

浩生說:“村裏人也都這麽講。才這麽大一點,還看不出來。說不定長大了又像你呢!。”

映鳳說:“這寶貝兒五官長的很端正,無論像爹爹還是像哥哥,長大了都是個標致的後生。”

浩生拉開了話題,問道:

“這回你們來了這麽多幹部,是要搞反霸了吧?錦岸區的艾坪聽說搞得轟轟烈烈的。三強公和聖賢都參加過反霸學習班了。這回我們石寨也要動手了?”

映春說:“是的,艾坪是縣裏的試點,先搞了十多天。這回縣裏把我們石寨又定成了大溪區反霸的試點。這頭一炮得打響啊。”

浩生說:“恐怕目標又是祥亨吧?”

映春說:“這樣講也對吧。他是全縣數得上的大地主之一,又有惡名,應該是我們石寨反霸的主要對象。”

浩生說:“祥亨這個人,有他的不好處,也有他的好處。不曉得他將來是個什麽下場。不過我覺得你們還是要手下留情。上次章嶽峰要打石寨,不是祥亨攔著。我們全村人就遭了大殃了。”

映春說:“這就要看政府怎麽處理他了。我也講不準。”

浩生又問:“聽說政府要打倒所有的地主階級,沒收一切土地和財產是吧?”

映春說:“是的,不打倒地主階級,不沒收他們的土地,怎麽解放農民?窮人又怎麽會有土地呢?祥亨這個人也太不識時務了。解放以來,他總跟共產黨過不去。您呀,也莫講那師兄弟情分,立場要站穩啊。你現在是幹部家屬,得注意這個才行。”

浩生說:“國家大事我也不懂。但我相信共產黨的政策都是為窮人好的。我也不會幫祥亨講話的。你放心,爹不會拖你的後腿。你說說,這反霸上頭都有些什麽大政策?”

映春把凳子移了一下,挨近了他父親,說:

“這反霸跟土地改革連在一起的。反霸的目的就是先拿惡霸地主開刀,為大規模的土地改革開路。早在今年的六月份,中央就公布了《土地改革法》。十月初,我們縣就成立了反霸鎮反工作領導小組,由縣委李書記親自任組長。隨後就舉辦了一係列的培訓班。這個月上旬,縣裏召開了反霸鎮反和土地改革動員大會。這是全國一盤棋。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最重要的一步。黨的基本政策就是徹底打倒封建地主階級,把農民的革命積極性充分地發動起來。運動中依靠貧雇農、團結中農、鎮壓罪大惡極的惡霸地主、土匪頭子和反革命分子。沒收地主階級的一切土地和惡霸地主的財產,按政策分給窮人。”

浩生說:“這反霸連著鎮反,勢頭好大喲。”

映春說:“解放一年了,剿匪工作已基本結束。我們大溪區境內豹子這一夥被殲滅以後,隻剩下一個劉喜還潛逃在外。聽說逃到老家寶慶的全飛也被擒了。但是,反對共產黨,仇視新中國的還大有人在。就這一兩個月,公安局已經破獲了國民黨軍統局辰陽特別行動組、國民黨中統沅陵調查組辰陽小組和暫二軍情報組等好幾個特務組織。不把反革命分子肅清,國家怎麽會安寧呢。該殺的要殺,該關的要關。”

浩生說:“人還是要殺得越少越好。我看共產黨得學學寬宏大度的唐太宗李世民,別學朱元璋。朱元璋就殺人太多了。殺來殺去連功臣都快殺光了。”

映春說:“爹你放心,黨的政策是鎮壓與寬大相結合,首惡者必辦,脅從者不問,立功者受獎。共產黨絕對會比唐太宗高明得多。”

浩生說:“那就好。我信得過共產黨。”

映春把話題扯開了,問他爹:

“我叔被國民黨槍斃那事,您曉得些什麽底細嗎?”

浩生說:“你問這事?我也不太清楚。那時你還小。那天縣警察局突然來了一夥人到村裏抓你叔。因為風聲緊,當時縣城已抓了幾個地下黨。到處都傳開了說國民黨要把共產黨趕盡殺絕。那幫人在白馬岩過渡時,就有人猜想可能是衝著你叔來的,就跑來報信了。你叔就跑到河邊,跳進江裏,順江逃走了。警察局的人沒抓到你叔,就把我抓去了。我被抓到警察局後,那幫狗娘養的打得我渾身是傷。我沒招。後來他們又把你的堂叔龍伢抓去了。龍伢這個軟骨頭混蛋被打不過,就招了,說你叔可能在兵工廠你姑父那裏。他們就去了一幫人到南莊坪兵工廠你姑父那裏抓你叔。可那幫飯桶哪裏是你叔的對手。你叔在他們的槍口下又逃脫了。後來,他們就把你姑父也抓起來。你姑父那時是兵工廠護廠大隊的一個中隊長。護廠大隊那個大隊長也不是個好東西,就讓警局把你姑父抓走了。警局就放話,說我和你姑父都是窩藏共黨的要犯,要把我們槍斃了。你那叔呀,真傻,沒跑遠聽著消息呢。知道這話以後,就自己來投案了。我和你姑父是被放了,可他卻沒命了。”

映春說:“縣裏現在成立了專案組,在調查辰陽縣曆年來被國民黨殺害的地下黨和紅軍的凶手。有人說我叔這案子跟祥亨有關。說他那時是清和鄉的鄉長。應該是他告的密。懷疑他是殺害我叔的幫凶之一。爹你認為呢?”

浩生說:“不可能。這事跟祥亨沒關係。祥亨這人毒是毒,但毒在明處,不會表麵一套,暗地裏一套。你叔在紅軍撤離蘇區後的湘江戰役中負傷。三強叔那時是他的排長,你叔是個班長。你三強叔把他送到當地的一家老百姓家中療傷,給了那家不少的銀花幣。你叔傷好後回到石寨,祥亨還以師兄的名義為你叔洗塵接風呢。你叔回家後在村裏呆了幾年也沒事。後來國民黨清共,縣黨部和縣政府搜捕地下黨和革命人士,把你叔也列入了名單。到底你叔的名字是怎麽列進去的,我至今也不清楚。但我相信不是祥亨報上去的。警察來人到石寨抓你叔,祥亨是很生氣的。鄉公所既不配合也不接待。他還大罵說,狗日的把手伸到我石寨來了。後來他還親自到警察局保過我和龍伢。你叔在大溪被槍斃,事前沒通知家人收屍。祥亨知道後,立馬親自弄了一隻船,和我一起到大溪刑場。你叔命大,挨了三槍都沒斷氣。我們趕到時,人都散盡了,有個叫花子正剝他的衣服。突然那叫花子跳起來驚呼,還是個活的啊!我和祥亨趕緊跑過去,塞給那叫花子一塊銀花幣讓他別聲張。我就和祥亨把你叔急忙弄到船上。在大溪又不敢去找醫生,我隻好就近在河岸邊摘了人家的一個南瓜,抓了幾把南瓜瓤敷到你叔的傷口上。那東西能止血。我們拚命往家趕船離了大溪四五裏地,我和祥亨灣了船,跑到村子裏找救命藥。可是等祥亨花錢買了一支高麗參跑回船上,你叔他已經咽氣了。”

一家人見浩生說得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都陪著流起淚來。映春 憤然地說:

“國民黨對共產黨毒啊,真是趕盡殺絕呀!”

浩生抹了一把眼淚,說:

“祥亨這個人不地道,愛財、貪色、霸道,在地方上惡名不小,恨他的也多。可他還是講義氣的,是條直漢子。你不得罪他,他還好講話。你要得罪了他,他就非要整死你不可。他就這德行。你叔的事千萬別把他扯進去。”

映春點點頭,說:

“也是,你還是非常了解他的。他對我們家,看在你們師兄弟份兒上,還是不錯的。”

吳臘香自出家以後,已經有一年多沒回家了。她聽說家裏的房子蓋起來了,嫂子江蘭花又生了個兒子,就動了想回家看看的念頭。王任遙和吳聖明曾動員她幾次,讓她回家看看。她都說不想回家。這回聽她說想回家了,兩位領導自然是滿口答應。王任遙讓通信員張開邦替她看幾天電話,放她五日假,回家跟家裏人聚幾天。然後她回區裏去換張開邦到石寨來。

張開邦已經和王珍妹結了婚。他帶了個頭,是在區上舉行的文明婚禮,沒辦酒席。吳聖明動員他說,你和珍妹是衝破封建枷鎖走到一起來了,也應該在舉辦婚禮上做破舊立新的帶頭人。他聽了吳聖明的話。於是由王任遙主婚,在區裏舉辦了婚禮。不過婚後王珍妹依然回到石寨村陪著婆婆在家種田。

臘香現在心情也好多了。她已經和江紫樹離了婚。羅有城追她她不同意。後來王任遙和吳聖明做羅有城的思想工作。羅有誠雖然心有不甘,也隻得放棄了。吳聖明做主,讓胡醫生做媒,把臘香和區中心學校的老師曾若愚談上了戀愛。曾若愚很愛臘香。臘香對他也很滿意。兩個人現在正熱著呢。

臘香隨工作隊來石寨不需要參加進點後的會議,就直接回了上院的家。她從上院村頭的小路往家走,遠遠就看見原來的茅屋不見了。一棟新瓦房矗立在那兒。她的心頭一熱,眼眶竟有些濕了。這就是用她的命運換來的瓦房啊!她放慢了腳步,注視著越走越近、越看越清晰的新房子。房子是一正一橫。正屋是五縫四間,杉木的柱子,梓木的照麵方和挑方。兩頭各有一間已經裝了壁板。中堂敞著還沒裝壁,但用高粱杆圍了一下。裏邊可能放著雜七雜八的東西。西頭配的橫屋是三縫兩間。靠外麵的那間沒裝壁,打著灶,放著櫥櫃水缸什麽的,是灶屋。靠裏邊那間裝了壁,是倉屋。

臘香下意識地站在禾場上不走了,把手裏的布袋子提起來抱到了胸前。她對這個家太陌生了。這時,江蘭花抱著她剛滿月子不久的兒子從東頭的新房間走出來。她看了看臘香,就大聲喊起來:

“阿娘,臘香回來了!臘香回來了!”

米三妹迅速從西屋裏搖晃著身子衝了出來。她衝到臘香跟前刹住了腳,聽見臘香輕輕地叫了她一聲娘,眼淚就撲撲簌簌地直往下滾。她的兩片嘴辰連著臉上的肉一起顫抖著,哽咽著說:

“我的兒啊!娘還以為你不認我這個娘,不要這個家了!”

臘香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把娘抱住,就“嗚嗚”地哭起來。這一年多的艱辛,一年多的痛苦,一年多的磨難,一年多的孤獨一齊湧上了心頭。她終於在娘麵前放開了心的閘門,任由宣泄了!

蘭花在一旁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把臘香手裏的袋子接過來,說:

“娘,領著臘香進屋吧。”

房裏的吳良田已經知道是女兒臘香回來了。躺在**忍不住扯著哭腔在喊著:

“臘香!臘香!臘香!”臘香放開娘,急步跑跑進西屋,一頭撲在吳良田的懷裏,一邊哭一邊說:

“爹爹,女兒好想您,好想您啊!”

吳良田輕輕拍著臘香的背,喃喃地說: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可把你娘給牽掛死了。一提起你,她不曉得哭了多少回啊!”

娘兒幾個哭了一陣終於冷靜下來。米三妹把女兒扶到新稻草編織的高蒲團上坐下。江蘭花端來一碗茶遞過去,說:

“臘香,你喝口水吧。”

臘香看著江蘭花,接過茶碗,說:

“嫂子,難得你這麽赤誠,跟定了我哥,還給我爹娘添了孫子。我得謝謝你哪!”

蘭花聽到臘香叫她一聲嫂子,又說著感謝的話,心頭一熱,也是淚水盈了眶,說:

“都是一家人,莫講那個謝字。”

臘香問:“我哥呢?”

蘭花說:“給人家打曬簟去了。冬天活兒多,忙著呢。”

蘭花把孩子湊到臘香跟前,說:

“來,給姑媽看一看,看看小寶貝兒。”

臘香伸手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裏端詳著皮膚還是紅色的、五官都還不曾管事的小侄兒,說:

“咦,好重啊!小寶貝兒,小乖乖,生下來怕是有八九斤哪。”

米三妹把話接過去:“九斤勒!”

臘香在孩子的小臉蛋上親了一下,孩子的身子動了動,五官也有了表情,小嘴兒張得很大,竟“咦咦”地發出聲來。

臘香說:“你看,要吃奶了吧?”

蘭花把孩子接過去,說:

“是該喂奶了。”

她抱著孩子坐到米三妹坐的那張長凳的另一頭,撩起衣服給孩子喂奶。臘香笑著說:

“嫂子你那兩隻飯籮子好大,奶水一定很充足啊。”

蘭花笑了笑,說:

“中看不中用,不夠他吃呢。一天下來還得喂兩次糖水。”

米三妹說:“蘭花的奶水也還可以。隻是這伢肚子大,能吃。”

臘香說:“那好呀,能吃才壯實,將來一定是個大個子。取了名字嗎?”

蘭花說:“伢生下來十五天,他家公家婆送來祝禮,一高興就把這孩子取了一個難聽的名字,叫消氣。”

臘香笑起來,說:

“怎麽取這麽個名字?”

米三妹說:“也算是他家裏人因為有了這個外孫,找了個台階下,回心轉意了吧。你離開江家以後,蘭花他哥帶著人到我家,非要把蘭花接走不可。算是你嫂嫂赤誠啊,死活不肯跟他哥走。他哥氣得把我家的水缸也打爛了,就帶著人走了。”

蘭花說:“活該他搞得自己的褲子鞋子全濕了,跟個落湯雞似的。我那時已經懷了這孩子。再說了,我和你哥過得也挺好的。我也聽說了他們作踐你的事。我恨他們做事不講良心。我才不聽他們的呢!”

臘香感概地說:“我嫂嫂可真是大仁大義的人哪!都是一個家裏的,怎麽做人就全然不同呢?”

臘香問她娘:“嫂子生了孩子,他家公家婆怎麽曉得的?”

米三妹說:“我托人報的信。我不報喜信是我們家失禮。報了喜信,他們不來,不認這門親,不要了蘭花這個女兒,那是他們的事了。”

臘香說:“消氣,當個渾名兒也隨便,當不得大名,太難聽了。阿娘,這伢得再取一個正經名字。我去跟聖明哥講。他是大才子,一定能取一個好名字。”

蘭花說:“後來聖賢把消氣兩個字改字不改音圓了一下,叫孝啟。忠孝的孝,啟發的啟,就這樣了吧。”

臘香笑了,說:“聖賢哥還有點才,改得好。就叫這名字行了。”

一家人正說著話,臘香的好朋友石桂月領著陳怡雅來了。陳怡雅打算在石寨這段時間就住到石桂月家中。她得把石桂月好好帶一帶,讓她成為全區最得力的女基層幹部。

石桂月在禾場上就大聲地喊起來:

“臘香,回來了!”

臘香走到門口,說:

“咦!你把我嫂子也領來了!”

陳怡雅說:“先別叫嫂子,還是原先的稱呼吧。”

臘香說:“在區裏我叫你陳主任。這到了家裏,當然得叫你嫂子囉!”

石桂月說:“這麽講我也該叫嫂子了。”

陳怡雅笑著說:“等我和聖明結婚以後你們再改口吧。我呀,現在還不是你們石寨人的媳婦。”

桂月說:“我聖明哥都二十五六啦。嫂子,你就可憐可憐他,趕緊把婚結了吧!”

陳怡雅說:“現在太忙,哪裏顧得上考慮這事兒。等忙過了反霸土改再說吧。”

米三妹從房裏走出來,說:

“臘香,領他們到你嫂子房裏去坐一會兒吧。”

蘭花忙從房裏跑出來,把孩子塞到米三妹手裏,趕在臘香他們前邊往自己房裏跑。她是去收拾房裏烘著的尿片。

臘香估計蘭花收拾的差不多了,就領著陳怡雅和桂月進了蘭花的房間。臘香打量了一下房間,竟還都是她在娘家時用過的幾件破爛東西擺放在那裏,隻有蘭花拜堂時抬過來的梳妝台是新的。臘香不禁脫口問道:

“嫂子,不是講要給你全套嫁妝嗎?怎麽沒見?”

蘭花說:“這半年正賭氣呢,連我這個人他們都要領回去,還會給箱箱櫃櫃?不過這回來送祝禮,我娘講了,嫁妝都早做好了在那兒呢。等過了年就讓我們去抬。”

石桂月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說:

“臘香你看看,我還在蘭花先成親幾個月。人家蘭花生了兒子。我這個肚子還是個癟的。我那牛高馬大的羅老滿就抵不上一個跛子有水哥。有水哥那槍頭準著呢!”

桂月這話一出口,幾個女人都笑得前仰後翻。

陳怡雅捂著肚子說:

“我的個石主任呀,你真是個活寶啊!”

桂月卻沒笑,她不知道活寶是什麽意思,就說:

“這有什麽好笑的?我講的可是實在話啊。哎,陳主任,你講的那個活寶是什麽東西?是指男人那東西吧?不過也是。咦,那你是在罵我呢。”

陳怡雅幾個更是笑得喘不過氣兒來了。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陳怡雅說:

“你怎麽淨往那上麵想呢?活寶就是活生生的寶貝。跟你在一起呆著真得多活幾年呢!”

石桂月可能是有點覺得尷尬了,站起身來,說:

“陳主任,我們該走了吧?要開會了,不然就遲到了。”

江蘭花對桂月說:“你就這風風火火的性子,再坐一會兒,讓我們好好開開心。”

陳怡雅也站起來,說:

“是該去開會了。臘香,這幾天你陪著家裏人好好說說話。我就住在桂月家裏,隔得近,有空就來看你們。”

鄉村裏沒人知道有一個元旦節。見過世麵的幹部們大概因為忙,也把這個元旦節給忘了。一九五一年的元旦就這樣悄悄地從石寨溜過去了。按陰曆算,這已是庚寅年的冬月下旬了。石寨工作隊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特別是石祥亨霸田占山,乘饑荒高利盤剝,傷人害命,勾結土匪的罪惡事實多。還有石祥亨在大溪鎮上開煙館,在龍坪鎮上開賭場,也害了不少人。群眾要求政府禁煙禁賭的呼聲很高。使得上級部署在反霸鎮反的同時,展開禁煙禁賭禁娼妓的工作有了群眾基礎。

這一天,工作隊正在農會召開第一階段總結,第二階段工作部署的會議。縣委組織部部長齊榮帶著縣委反霸工作巡回指導檢查組成員也參加了會議。

會上,王任遙說,第一階段的工作大家幹得很好。已經為第二階段的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礎。第二階段是全麵展開與惡霸地主麵對麵鬥爭的硬仗。第一步首先要召開各片的預備會議,把土改根子、積極分子充分調動起來。選好鬥爭大會發言人。有典型性、代表性的事實,能激發民憤、震動人心的大事件都要有預定的發言人。第一場鬥爭大會就確定石祥亨一個對象,集中目標、集中火力,打響第一炮。鬥倒了石祥亨,其他的鬥爭對象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了。

指導小組副組長候陽剛剛從縣委秘書提拔為新成立的辰陽縣黨的紀律檢查委員會專職副書記兼組織部副部長。他說,革命群眾的革命熱情一旦點燃,就會噴發出無窮無盡的巨大力量。相信群眾,依靠群眾,一切為了群眾是我黨的宗旨體現,也是主要的基本的經驗。我們依靠群眾推翻了日本帝國主義,依靠群眾推翻了蔣家王朝。我們還將依靠群眾打倒封建地主階級,建設一個嶄新的人民民主專政的新中國!

他聲音洪亮有磁性,口才絕好,侃侃而談,出口成章。不過指導小組組長齊榮似乎對他的講話不感興趣。候陽講完以後,他沒有按常例附和幾句,用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風格,講了幾點務實的要求。

他說:群眾的革命積極性調動不起來不行,下一步工作就被動。說明我們的工作沒做好。中國封建社會幾千年,把地主階級養成得盤根錯節、專橫跋扈。地主階級剝削壓迫窮人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苦大仇深的窮人多啊。群眾的革命積極性一旦充分調動起來了,我們反過來就要頭腦冷靜,就要正確地引導和把握局勢。現在,有的區就出現了急於求成,搞得太快,把握不好度的問題。開鬥爭大會,群眾一窩蜂哄上去就亂打人,結果把鬥爭對象打得半死,會也開不下去了。這樣的話,就過了頭,不是我們共產黨的風格了。

會議最後,組織部長齊榮宣布:

“根據上級指示精神,大溪區成立中國共產黨區委會。經縣委研究並報地委批準,原大溪區人民政府區長王任遙同誌任區委書記,免去他大溪區區長職務。原大溪區副區長吳聖明同誌為區委副書記兼大溪區人民政府區長。其他區委委員另行行文任命。大溪區人民政府副區長一職,暫時空缺。”

到會的幹部們熱烈地鼓起掌來,祝賀區委的成立,祝賀王任遙和吳聖明分別就任區委書記、區長職務。

剛剛散會,縣公安局的石映河帶著幾個人來到了農會。他單獨向縣區領導匯報了來石寨的任務。原來他們是專門來抓石瑞庚歸案的。

上個月,逃離刀背嶺回到老家寶慶的匪暫五師掛名團長全飛在老家被捕了。他招出了一個叫著國民黨軍統局辰陽特別行動組的特務組織。全飛隻是這個行動組的成員。組長是個姓賀的。全飛見過他,但並不熟悉他,既不知道他是哪裏人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他們隻是憑暗號接頭見麵。大路口炸輪渡未遂案、辰陽縣城縱火案都是姓賀的下令實施的。縣城大火以後,此人就不知去向了。但全飛在公安人員再三追問下,說辰陽城裏有一個叫秦望遠的人可能會知道姓賀的下落。他有兩次接頭麵見姓賀的,都見過他倆在一起,而且很熟的樣子。全飛還交待說,軍統辰陽特別行動組下麵還有一個組織叫暫二軍情報大隊。都是各路股匪安插在民間的探子。刀背嶺暫五師情報隊的隊長是大溪街上的理發匠戴長寅。全飛為了立功保命,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掏底兒都交待了。真是幫了辰陽公安局的大忙。因為全飛的活動主要是在辰陽一帶,現在,寶慶公安局已經將他移交給辰陽公安局了。

辰陽公安局根據全飛提供的線索,抓捕了戴長寅等涉案嫌犯。秦望遠是辰陽城內糧油大亨、隆興公司老板,舊商會會長秦隆興的兒子,四十來歲。他年少時在外讀書,後來參加國民黨在外地做事。抗戰中期調來辰陽任國民黨縣黨部書記,抗戰末期調外地任過縣長。但解放戰爭爆發後他被免職回了辰陽,一直幫他父親料理商務。因抗戰中後期他在辰陽任縣黨部書記時,策劃實施殺害辰陽的中共地下黨員、歸鄉紅軍戰士和革命群眾,已經在押。但公安局此前並不知道他也是中統特務。

戴長寅是個腳踏兩隻船的特務。他一麵是軍統管轄下暫五師情報隊的隊長,一麵他又是秦望遠轄下中統辰陽調查室成員。反正誰給他錢他就給誰辦事。戴長寅交待說,正是秦望遠交代他要看準機會,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在下麵攪亂新政權的局,他才大端午到石寨動員石祥亨出頭開祠堂宗親大會。戴長寅還交待說,他第一次給秦望遠辦事還是十年前。那時秦望遠在縣裏任黨部書記,他們是同鄉。秦望遠要他物色人在石寨暗殺了地下黨黃杉。戴長寅一再聲明,他隻是幫秦望遠找了一個人,可沒參與殺人。

秦望遠在押後,一直沒有交待自己是中統辰陽調查室的主任。他隻交待了自己抗戰中後期任縣黨部書記的事,而且推說所有的事情都是縣長做主。他隻是個拿薪水吃閑飯,有職無權的官兒。他說,抗戰時他內心裏還是擁護蔣介石要消滅共產黨的政治策略。國民黨和共產黨是兩個政治立場政治方向完全相反的政黨,不可能統一在一個多黨製的體製內共存。隻能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國家要統一、要長治久安,隻能是滅了共產黨。他說他並不讚成國民黨消極抗日的態度。他看到國民黨節節敗退,讓日本鬼子的鐵蹄踏遍了大半個中國,他心痛。他說看到國民黨政權越來越腐敗,大大小小的官員大都貪生怕死,貪財斂財,不善治國隻善窩裏鬥。因此,他辭去了縣長職務,退出政壇,安心回到家中幫父親做點事,盡點孝心。

戴長寅供出他策劃暗殺黃杉的事後,秦望遠才在審訊人員麵前承認是自己策劃暗殺了黃杉。他也確實是中統辰陽調查室的主任。

縣城綢布店老板黃定賀的兒子黃杉是秦望遠的同學,兒時的好朋友。兩家雖然經營項目完全不同,卻正好避免了同行相擠、同行相欺的問題,關係不錯。但長大以後兩個人的政治立場卻完全相反。秦望遠是國民黨的官員,忠於國民黨。黃杉卻痛恨國民黨的黑暗統治,參加了地下黨組織。皖南事變以後,國民黨當局部署地方查處中共地下黨組織。辰陽縣黨的地下組織不幸出了叛徒。黃杉被叛徒告發了。秦望遠思來想去,選擇暗殺黃杉這個辦法。這樣就不會老同學老朋友麵對麵難堪,也不給黃家留下共產黨家庭的陰影。石寨的石祥仁是黃杉的姑父,那一天,黃杉去石寨看望他姑父姑母。結果從此消失了。這事至今還是石祥仁夫妻倆一塊心病。

秦望遠和戴長寅是同鄉,知道戴長寅家裏很窮,他是個嘴巴子能說會道卻沒有什麽真本事,吃不得苦,而且愛財的人。就給了他一筆錢,要他找人在石寨把黃杉就地解決了,而且要不露半點蛛絲馬跡。戴長寅把秦望遠給他的錢拿出一半,買通了石祥亨家的護院石瑞庚。石瑞庚把黃杉騙到江邊上,趁他不備,突然一刀從背後直刺心髒,殺害了黃杉,隨即就把黃杉的屍體扔到了沅江裏。那時正是沅江漲水的日子。大水不知道把黃杉衝到哪裏去了。

石映河他們很憤怒地質問過秦望遠,說:

“秦望遠,你不是給我們交待說你痛恨國民黨,才辭去公職回家的嗎?原來你城府深得很哪!你是早有預謀,潛回辰陽暗地裏對付共產黨的吧?!”

秦望遠卻十分冷靜地說:

“我痛恨國民黨腐敗是實,辭職回鄉也是出於真性情。但是,我也不能接受共產黨的政治主張。再說了,一個人一旦加入了中統,這一輩子你就逃不脫了,你永遠都會受它空製。我是個徹底的失敗者。我伏罪,任你們處置好了。”

當然,石映河他們肯定問了軍統那個姓賀的。秦望遠竟然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說:

“要我出賣同事和朋友,我做不到。我這個人雖然政治立場上站錯了隊,但我自認為對得起祖宗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良心。我一生不貪不腐、不嫖不賭,恪守孔孟傳下來的忠孝仁義理智信。你們不要問我。我不會告訴你們的。”

石映河大怒,說:

“你把自己描畫得那麽高尚。我問你,策劃暗殺你的好朋友黃杉,也是義嗎?”

秦望遠便把一雙眼睛閉起來,任你怎麽問,他都不做聲了。

石映河他們氣得隻想揍他。公安局長嶽正峰卻攔著他們別動粗。他說,這家夥十來年在國民黨的官場上沒升官還混得辭了職,卻是國民黨中難得的一個忠臣哪。

石映河對齊榮、王任遙幾個領導說,嶽局長交代,現在來抓捕石瑞庚是再好不過的時機。石寨的反霸工作已經進入了第二階段,抓了石祥亨的護院隊長,對他是一個震懾。

王任遙說,太感謝嶽局長對我們工作的支持了。他讓吳聖明區長把已經研究好的下一步行動方案給縣指導組匯報一下。

吳聖明說:“今天你們逮捕了石瑞庚。我們就同時宣布解散石祥亨的護院隊。明天我們就雙管齊下,調動區武裝中隊和部分基幹民兵,在大溪鎮上查封沒收石祥亨的煙館,並同時請龍坪區配合,在龍坪鎮上查封沒收石祥亨的賭場。石寨的基幹民兵從今天起,開始輪流值班,監視石祥亨的家院。不準他家的人隨便離開大院。”

吳聖明很客氣地問道:

“齊部長,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齊榮說:“很好,就這樣幹!”

石求豐這一天一夜被煎熬的如同大病了一場,心發慌,頭也發昏。昨天中午石瑞庚被縣公安局抓去了,晚上石家大院就被民兵看住了。他雖然回到家裏,可一晚上沒合過眼。今天上午又聽說亨老爺大溪鎮的煙館和龍坪鎮上的賭場都被查封了。到了這時候,石求豐那心真就是十五隻桶打水,七上八下不得安寧了。他有一種天昏地暗不知去向的感覺。他自己明白,這麽多年來,他其實就是亨老爺的一條趕山的狗。為了催租子,他還真的得罪了不少的人。許多人被他打過,好在還沒打死過一個人。他不比石瑞庚。石瑞庚出麵催租子比他少得多,卻在他手下打死過兩三個人了。他隻是嚇唬一下人,沒敢把人往死裏整。不過還是有不少的家庭被他逼得走投無路,反過來又借亨老爺的高利貸。於是就陷得更深。這些人家不恨他石求豐才怪呢!

解放了,幸好到石寨來掌握局麵的區幹部又是自己的表弟。表弟羅有城明裏對他很不客氣,暗裏卻護著他,給他敞開了一扇走向光明的大門。可是,自己卻在舊情份裏掙紮,一隻徘徊不前。現在倒好,一切都來得這麽快,措手不及自己就陷入了僵局。

令他步入僵局的就是石祥亨私藏武器的事。當初,農會搞擠槍運動時,自己要是告發了,不僅一點麻煩沒有,說不定立了功,現在就在農會做事了。表弟羅有城曾許過願,他要是聽他的**,他就想辦法把他安排到農會裏來做事。到農會去做事,那就是當上幹部了!真的就走上了陽光大道了。

可偏偏亨老爺就送給他兩根金條,封住了他的嘴。拖到今日被動了。石瑞庚被抓了,他能不招出這事兒來嗎?瑞庚要是招了,而且把他也參與了藏槍這件事講出來,他就完蛋了!他要是馬上就去報告,會不會搶在石瑞庚招供前邊呢?不過,石瑞庚那家夥為了亨老爺可以肝腦塗地,不會那麽快就招出不利於亨老爺的事來。他爹娘相繼去世以後,他才十來歲。石祥亨把他養在府上,後來又讓他當了保安隊長,沒了保安隊還是護院隊隊長。是石祥亨讓他風光,讓他有錢吃喝嫖賭。他那種一根筋的人,跟亨老爺鐵著呢!這麽說來,現在去報告石祥亨私藏武器的事,還來得及!於是,石求豐打定了主意,就準備去找區裏幹部報告這事。

可是,他一腳跨出了門檻,又縮回來了。另一種聲音又在他的腦子裏嘀咕。共產黨要是又垮掉了怎麽辦?他要不報告這事,查到他頭上頂多關他幾年,還保得這吃飯的腦殼。國民黨要是卷土重來,亨老爺又得勢了,出賣主子的他是絕對保不住小命兒的。亨老爺手段毒,你要是得罪了他,不死也得脫層皮。他給了他兩根金條都沒封住他的口,他還想活命嗎?

難怪石求豐這麽想,這幾天他在石祥亨跟前,可是聽了石祥亨不少的肺腑之言。

石祥亨對他說,共產黨現在大張旗鼓地搞反霸,搞鎮反,你曉得是為什麽嗎?是共產黨害怕了,在跟自己壯膽兒呢!你見過走夜路的人嗎?走到半路上,黢黑黢黑的,伸手不見五指,陰森森的,心裏就發怵了。於是就縮緊了屁眼子大聲地叫喚,哦!哦!哦!那就是在跟自己壯膽。你曉得是為什麽嗎?是追急了的狗亂咬人!美國指揮著聯合國大軍自一九五零年九月十五日在仁川登陸以來,一路勢如破竹,十一月就攻克了平壤。現在已經打到中朝邊境上來了。共產黨的北朝鮮完蛋了,中國共黨離垮台的日子也不遠了。你講講,毛澤東把那一幫沒有飛機,沒有軍艦,沒有坦克 的窮兵送到朝鮮去跟美國打。不就是往磨盤裏塞豆子一般嗎?沒那麽多添的。他們這是拿士兵的性命當兒戲。上個月,四十七軍補充兵源,我們村裏去了兩個。這四十七軍是共產黨的勁旅,肯定遲早要去朝鮮。不信你看吧。這兩個將來隨四十七軍到朝鮮,怕是一個也回不來了。共產黨奈何不了美國和聯合國。你曉得聯合國嗎?就是全世界幾百個國家聯合在一起的組織。你想想,全世界都支持美國打共產黨的北朝鮮,打共產黨的中國。你說這中國的共黨能不垮台嗎!這共產黨是急紅了眼,就拿我們出氣呢!

石祥亨這陣子總不出門,一個人窩在屋裏,有時就把他叫去說說話。石求豐不插話也不問,隻管聽。聽了心裏還是有個掂量的。他覺得石祥亨講得有些道理。共產黨打國民黨,國民黨不是對手。共產黨不怕死呀,國民黨全都是怕死鬼,跟共產黨的解放軍一交手,不是投降,就是逃跑。三個手臂硬的也打不過一個不要命的嘛!共產黨打美國,那就是雞蛋碰石頭了。美國的兵全都包在鋼鐵裏頭啊!你打他打不著,他打你跑不掉。朝鮮戰爭這勢頭,共產黨怕是雄不了幾天了。

上午,石求豐正一個人魂不守舍、忐忑不安、猶豫不決地呆在家裏瞎想,突然羅有城來了。羅有城進了屋不說話,拿兩隻凶巴巴的眼睛瞪著石求豐。石求豐囁囁嚅嚅地說:

“表、表,羅委員來了。”

看著羅有城那副狠勁,石求豐想叫他表老弟卻沒敢叫出來。

羅有城逼近石求豐跟前,聲音不高,卻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個一個字,硬邦邦的:

“你這個蠢東西!石祥亨家的武器到底藏在哪裏,你到底要隱瞞到什麽時候?”

石求豐一屁股退坐到**,躲著羅有城那逼人的目光,語無倫次地說:

“我,我,沒,沒。”

羅有城說:“我告訴你,我是冒著風險悄悄來找你的。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拉你一把。誰都曉得石祥亨家一定藏著武器。誰也曉得你是他的親信。他私藏武器你石求豐不曉得,鬼才信!現在,石瑞庚被抓了,他要是招出了武器的事,你就等著去死吧!何況,我們馬上就要對石祥亨家進行徹底的搜查。到時候把武器搜出來了,你照樣是等著去跟石祥亨陪葬!你不領我這個表弟的情,我也就沒你這個表哥了。何去何從,你自己看著辦吧!”

其實,羅有城是奉王任遙的命來做石求豐工作的。辰陽有名的大地主家,幾乎家家都藏著武器。這石祥亨又有一個當土匪師長的舅子,哪能沒藏槍的?擠槍運動時沒有強行搜查石祥亨家,實在是礙著石祥迪和石祥太兄弟的麵子。現在反霸運動把這個麵子撕破了,這私藏的槍支是一定要搜出來的。為了省點事,王任遙讓羅有城以表弟的身份再做一次石求豐的工作。石求豐如果招了,工作就會更主動一些。羅有城呢,想來想去,就用了這一招狠狠地敲他一下。

羅有城連珠炮似的把話講完了,轉身就要往外走。石求豐在背後一頭跪下了,扯著哭腔說:

“表老弟,你別走。我不是人,我是個混蛋!我現在就告訴你。”

羅有城轉回身,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但立馬又繃緊了臉,說:

“那就起來跟我走吧。到農會去直接跟王書記和吳區長報告。”

下午,石映春和區民兵大隊長兼武裝中隊隊長夏仲田,帶領著區武裝中隊和石寨基幹民兵中隊,跑步衝進了石家大院。王任遙、吳聖明、三強公等區裏和農會的幹部也緊隨其後進了石家大院。五〇年的八月,按照上級部署,辰陽武裝大隊部更名為縣民兵支隊部,除管轄原來的武裝大隊,還下轄各區的基幹民兵大隊。區民兵大隊部除管轄原區武裝中隊以外,還管轄著各農會的基幹民兵中隊。

隊伍一進大院,立即包圍了中間庭院石祥亨住的那棟正屋。同時,分出一部分人到每個房間裏把石祥亨家裏的人連同雇傭人員都叫出來,集中在庭院裏。

幾個領導直接走進了齋堂,他們讓夏仲田把石祥亨叫到齋堂裏。

石祥亨進了齋堂,看了看幾個幹部,故作鎮定地問道:

“王區長,動這麽大的架勢,找我有什麽事?你們有天大的事隻要找我石祥亨一個人就行了。把我一家人全都搞到庭院裏來站著,嚇住了我老娘怎麽辦?”

吳聖明說:“你的家人我們不會為難他們。你看,民兵不是在搬凳子給他們坐嗎?今天事大,你的家人必須全部到場,這是基本的程序,你懂嗎?”

石祥亨說:“莫不是要抓我去鬥爭?我這把年紀了,經不起打的。聽說雙溪那邊婁家堖的婁老頭兒在鬥爭會上當場就被打昏過去了。各位領導你們手下留情哪!”

吳聖明開門見山地說:“我們今天是來搜繳你私藏的武器彈藥。政府明令禁止民間私藏武器彈藥。違者視為違法犯罪行為。情節嚴重的要追究刑事責任,你曉得嗎?”

石祥亨一臉委屈,說:“我家的槍支都已經全數上交了呀,哪裏還藏著什麽武器彈藥呢?這就真的冤枉我了。”

吳聖明懶得給他囉嗦,對三強公說:

“把他的神櫃門打開!”

三強公走過去,一用力,生生地扯下了那兩扇厚重的神櫃門。神龕上那尊鎦金的觀音搖晃了幾下沒掉下來。映春上去幫著搬出了神櫃裏的香紙蠟燭,又取下了原本是活動的神櫃隔板和底板。這個巨大的神櫃下,立即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映春說:“石祥亨,這個神櫃的作用不小啊,既能敬神敬菩薩,又能當地道口,設計的不錯嘛!”

石祥亨的臉一下子變了色。他啞口無言了。不過,他依然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仰著頭看著壁上觀音故事的圖畫。

其實,他是在想是哪一個把這個秘密告發了呢?是被抓的石瑞庚嗎?有可能。知人知麵難知心哪。到了這個時候了,他關在公安局的牢裏,為了保命,什麽不會招?又不可能。他知道石瑞庚是一根筋的秉性,死心塌地的忠於他。十來歲把他養大,沒讓他幹過一天重活,象待兒子一樣待他,又讓他做了自己的保安隊長、護院隊長。錢也沒少給他,任他吃喝嫖賭。他絕不會幹出那種出賣主子的事情。那麽就應該是石求豐了。除了石瑞庚、章嶽嶺、石求豐三個人,沒別人知道這個秘密。不是石求豐是哪個?一定是他!看來,他的那兩根金條也白送了。

石祥亨正仰著頭思索著,石映春大聲喝道:

“石祥亨,你怎麽不講話呀!”

石祥亨把頭低下,說:

“我現在掉進你們的罾網裏,任你們烹任你們煎了。”

王任遙說:“仲田,下去搜吧。”

兩個武工隊員把石祥亨帶了出去。夏仲田一招手,一隊武工隊員立即跑進了齋堂。他們跟著夏仲田,一個個都鑽進了神櫃下的地道。王任遙領著一幫幹部也隨之鑽進了地道。

從地道口下去,有二十來級石板台階,朝左拐了一個彎,不多遠,是一個有一間房子那麽大的地下室。這個地下室應該是正對著地麵上石祥亨和他大老婆章玉荷住的那個房間。地下室的頂部、底部和四麵都用杉木板裝著隔潮壁。幾根木柱子支撐著頂上承重的木方。室內整齊地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最多最顯眼的就是那些印著國民黨兵工廠字樣的綠色軍用木箱。石映春和三強公上去打開了幾個綠木箱,果然全都是武器彈藥。映春和三強公又打開了幾個精致的箱子。那裏邊裝的都是金條、銀錠、銀花幣和珠寶古玩。王任遙命映春和三強公把箱子重新蓋上,讓武工隊員們一箱一箱往上抬。

所有的箱子都搬到了中間的庭院裏。石祥亨家裏的人待在原地沒敢動,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些箱子。

憨寶石祥廣大聲地問石祥亨:

“大哥,這屋底下怎麽藏著這麽多東西,我怎麽一點都不曉得?”

羅雲鳳也說:“我到這個家裏也來了十三四年了,一點都不曉得。石祥亨,你拿我當外人啊!”

石祥亨的娘杜丁香和大老婆章玉荷都知道這個地下室,也知道地下室裏藏著金銀財寶和武器。因為她們進去看過。自從知道地下室裏藏著武器後,她們便一直提心吊膽。婆媳兩個都悄悄勸過石祥亨,要他把武器交出去。石祥亨說,一旦把武器交出去,地下室就暴露了。這些金銀珠寶不是一塊兒都沒有了嗎?兩個女人聽他這麽說,便都不再做聲了。雙手合十,似乎在默念著佛經。其實,她們這時心裏早就成了一筐亂麻,隻是做做樣子掩飾一下恐慌,哪裏還念得下佛經啊!

經過當場清點,在石祥亨的地下室共查獲輕機槍兩挺、步槍五十支、手槍四支,各種類型的子彈八箱,手榴彈六箱;金錠十塊,金條三十八根,銀錠二十塊,銀元三千二百四十枚;古董十五件,玉器十九件,珠寶首飾五十件。

吳聖明當眾宣布道:

“石祥亨家所有成員都聽著。石祥亨違背國家法律法規,私藏武器彈藥,而且數額巨大。區政府和農會多次動員,拒不交出,已構成犯罪。我代表區人民政府宣布,這些私藏的武器彈藥和財產全部沒收。石祥亨當庭逮捕!”

奇怪的是,吳聖明宣布完畢,石家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竟沒有一個人哭鬧,沒有一個人喊叫,全都大眼瞪小眼看著那些箱子,悄然無聲地坐在原地。隻有石祥亨一個人突然扯著哭腔吼了一聲:

“天絕我也!”